“柳青臣，你敢忘了我。”

一片黑暗混沌中，柳青臣又一次聽到這個聲音。他忍著劇痛緩緩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道了聲：“你究竟……究竟是何人？”

柳青臣這個夢做了近五百年，夢裏他看不清那人的樣子，只聽到這句無比清晰的話：“柳青臣，你敢忘了我。”

“柳青臣，你沒死啊！”

一條拇指粗細長約三尺的小青蛇窸窸窣窣地從水牢一處腕大的洞口探出一個腦袋，著急忙慌地朝水牢裏被鞭打得體無完膚的柳青臣看去。

柳青臣一身血痕泡在一池雄黃酒裏，四肢皆被玄鐵鏈牢牢鎖住。柳青源瞧他奄奄一息垂著頭好半天沒有動靜，看著像是死了，心裏突然有些難受。

“柳青源，你若是再來得晚些，我便死給你看。”

聽到聲音，柳青源頓時樂了，柳青臣還能開口說話，怕是死不成了。樂了一稍後，柳青源略為遺憾地說道：“那狐妖下手真輕，竟沒把你剝皮抽筋打下十八層地獄，想來還是對你存了舊情。”

柳青臣啐了一口，恨道：“柳青源，我要撕了你的嘴。”

便是不用看，柳青臣也曉得自己傷得有多重，被那狐妖鞭撻折磨了一天一夜，只怕身上沒一塊好皮，早已不能看。此番又被泡在雄黃酒池裏，更是傷上加傷。

柳青臣心道：“這也能叫對我存了舊情？若不是狐妖打得累了拂袖而去，便是打不死我也該疼死我。我這般舍生忘死是為了誰？”

柳青臣吃痛地揚起頭朝柳青源望去，心中暗暗起誓，待他逃出生天將養個十天半月，定要柳青源好看。

柳青源的蛇尾卷著一串偷來的鑰匙，正專註打開困住柳青臣四肢的玄鐵鎖鏈。鐵鏈剛解開，一個猝不及防，渾身是傷已然不成人樣的柳青臣面目猙獰地舉著雙手，竟朝自己掐了過來。

柳青源嚇得蛇口大張，當即大喊道：“柳青臣！你敢！”

柳青臣掐住面前的小青蛇就往雄黃酒池裏一通攪和：“來，為兄也讓你嘗一嘗這雄黃酒的滋味。”

柳青源哀嚎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柳青臣置若罔聞，掐著柳青源在酒池裏又攪和了一番才罷手，柳青源哎呦呦叫著，委屈極了。

逃出狐妖的地界後，柳青臣在宣陽城最大的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的牌匾上寫了“往來客棧”四個燙金大字，往來客棧位於宣陽城最熱鬧的街段，前有車馬行道，後有舟船水道。客棧掌櫃身寬體胖衣著顯貴，便是跑堂的店小二也衣著光鮮。走進這客棧裏的，大多非富則貴。

柳青臣進客棧時，一身女子打扮，輕衫長裙，白紗鬥笠遮了面容。雖不得見真容，於旁人眼中卻是纖腰楚楚，清逸出塵，多了分隱秘的美。加之出手闊綽，隨身只攜了一把傘，獨來獨往言語清冷，雖是女子，必也是個非凡之輩，是以，無人敢上前招惹自討沒趣。

三日前，柳青臣便是這般女子打扮，入了狐貍洞，魅惑了那只千年狐，偷取到他藏了數百年素有回魂丹之稱的一粒仙藥。

聽聞，那回魂丹可活將死之人，雖不能長生，卻可以救命。最後回魂丹是偷到了，柳青臣卻被那只千年狐發現抓了起來。柳青臣被打個半死，一口咬定早已吞了那粒回魂丹。

逃出狐貍洞後，柳青臣又折了回去，取出那粒被他藏在狐妖房中的回魂丹。

回到往來客棧，柳青臣打開房門摘下頭上的白紗鬥笠，露出一張俊秀的臉，臉上有一道傷痕，已好了大半。

柳青源從傘下鉆出來，動作靈巧地爬上桌，在一杯倒好的茶水旁盤了身體，正探出頭欲飲一口茶時，柳青臣穩準狠地捏著他的七寸便提了起來。

柳青源驚恐未定地飄搖著，眼見柳青臣取出那粒回魂丹便塞了過來，兇神惡煞地說：“給我吞了。”

柳青源口幹舌燥，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茶水便被柳青臣強塞了回魂丹，當下只覺嘴中又苦又澀，這回魂丹實在叫他難以下咽，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柳青臣森寒一笑，道：“柳青源，你吞是不吞？咽是不咽？你若是不吃下去，我就掐著不放，叫你一口氣上不來，活活憋死，如何？”

柳青源嘶嘶吐著蛇信子，強忍著把回魂丹吞了下去。

柳青臣滿意地點點頭，手一松，柳青源便摔到了地上。

柳青臣這番一摔，倒把柳青源的氣性給摔了出來，他索性躺屍不再動彈，好半晌不見動靜。

柳青臣也不瞧他一眼，起身走過去坐到一面銅鏡面前，細細處理臉上的傷口。

柳青源眼裏含著淚，委屈咒罵道：“柳青臣，你不是人。”

柳青臣笑了，扯得臉上的傷口一痛，痛得他皺了皺眉，爾後他笑道：“柳青源，我本來就不是人。”

柳青源裝作沒聽到，繼續自顧自地含淚抱怨道：“若非蛇爹蛇娘死得早，我也不會被你這般欺負。”

柳青臣聽罷白眼一翻，不應他，也懶得應。

柳青源接著道：“柳青臣，我可是你血肉相連的親弟，你這般待我，你不是人。”

柳青臣沒好氣地一笑，都快五百年了，柳青源念來念去，還是那些陳詞濫調。柳青臣頗感無奈，心道：“你若非我親弟，我何至以身犯險為你四處盜取靈丹妙藥？你不感激涕零也就罷了，還日日咒我，真是冥頑不靈。”

柳青臣與柳青源的爹娘不過是一般蛇，到了一定年歲便死了。柳青臣原也是一條青蛇，修了三百年便化得人形。蛇爹蛇娘死得早，只給他留了一個蛇弟，偏偏他這蛇弟還無甚慧根，愚笨不化。柳青臣怕蛇弟也死了，這才四處盜取靈丹妙藥餵養他，因而樹敵眾多。

剛化得人形初入人世，柳青臣便用了夢裏時常聽到的名字，他不知道柳青臣是誰，更不知柳青臣忘了誰。柳青臣這個名字聽來順耳，他便用了，連帶著也給自己的蛇弟取名柳青源。

柳青臣哪知，這麽多仙丹妙藥下了柳青源的肚，如入無底洞一般，竟未生絲毫變化。柳青源既修不得人形，也習不了術法。餵了三百年，他也只會開口說人話。

躺在地上的柳青源挪了挪，對著銅鏡前的柳青臣道：“柳青臣，你下次若是再逼著我吃那些個丹啊藥啊的，我便死給你看。”

柳青臣斜眼瞄了瞄柳青源，隨後又翻了個白眼，道：“柳青源，在你死給我看之前，我會讓你不得好死。”

柳青源急了，狂擺蛇尾，那副模樣與孩童撒潑滿地打滾如出一轍。柳青臣搖搖頭，不再看他。

以往柳青源再如何鬧騰，累了便會停下呼呼大睡，可今日有些不同，柳青臣處理好臉上的傷再回頭時，地上的柳青源已扭作一團，連翻帶滾，似下了油鍋。

柳青臣臉色一變，急問道：“柳青源，可是那回魂丹在作祟？”

柳青源也不應他，滾啊滾的，一路滾到柳青臣腳下，看準後張口便朝柳青臣的腿咬去。這一口，恰好咬在柳青臣被雄黃酒泡得潰爛的一處傷口上，柳青臣頓時疼得臉色大變，吼道：“柳青源！我要活剮了你！”

不等柳青臣發作，柳青源便靈活地竄到客棧房梁上觀摩柳青臣痛苦的表情，極是享受。柳青源嘶嘶吐著紅色的信子，挑釁道：“柳青臣，你不是人。”

柳青臣目光如炬，冷聲道：“給我下來。”

柳青源盤著房梁，蛇頭對著房內的柳青臣，不畏道：“你上來。”

一個瞬息，冷風乍起，變回蛇形的柳青臣已將柳青源咬在嘴中從房梁回到地面。

柳青源反應過來後求饒道：“柳青臣！我錯了！！！”

再變回人形的柳青臣手掐著柳青源的七寸，呵笑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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