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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佛陀花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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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入夢得見上清道人後,故淵擇日又再上佛陀山山頂的寒潭去見江景衍。他去的極早,衣袖間還沾著晨露。

故淵還與第一次來時一般,雙手叉腰,嘴裏叼根草含糊問道:“敢問,你可是此山的山神?”

江景衍還是一株紅蓮的模樣靜立於寒潭內,隔著剔透的冰墻,故淵看他,還頗有霧裏看花的意味。

江景衍知道故淵來了,頗是無奈,明明故淵與上清道人本是同一人,卻又這般不同。

江景衍應道:“故淵,我並非山神。”

故淵聽到江景衍回應,便知他並未沈睡。如此一問,不過是存心戲弄。笑了一會兒後,故淵站直了身子,又正聲問道:“無心蓮,上清道人給你的那壺花釀,你可喝了?”

“嗯。”

頓了頓,江景衍又道:“你死後我便離開了佛陀山,走前,我喝了你給我的花釀。”

呸!何謂你死後?!咒我呢?!

故淵心裏嘀咕,又頗是可惜地道:“這無心蓮,竟全數喝了,一滴不剩。如今可好,他還念著我再給他釀壺酒,也不知那佛陀花釀是何滋味,我不曾釀過,更不曾喝過,此番如何釀?愁煞我也!”

故淵之所以帶著一眾小徒在佛陀山安了家,是他看中了此山的結界。山中如此強大的結界可護他們周全,如此也算承了無心蓮江景衍的恩情。既是恩情,那便是要還的。故淵答應給他釀酒,自是不會食言。而尋那眉心有火蓮印之人,可比釀酒難上不少。

故淵琢磨了許久,只能先從釀酒著手,釀個十幾二十年再說。不就是佛陀花釀嗎?總能釀出來的。

“江景衍,你且等好我故淵的佛陀花釀,滋味定然不會比那上清道人釀的差。”

故淵學著那白衣老道灑然地擺擺衣袖,昂首挺胸大踏步而去。還未等江景衍回應,腳步聲已漸遠。

江景衍睡在寒潭裏,從前他聽到的是佛陀山的花開花落,四時變幻。而如今,卻是故淵與一眾小徒的聲音。

“渭崖!柴房著火啦!快來救師父!”

“師父!你又把柴房燒了!”

“青萍!花喜又哭啦!快來救師父!”

“師父!你又把花喜弄哭了!”

“重山!鍋裏的魚怎麽又蹦出來了?救命啊!”

“師父……”

“行一!師父又做噩夢了!救命啊!快來給師父解一解!”

“……”

…… ……

山下很熱鬧,江景衍在寒潭這一聽,便聽了十來年。而十來年的光景,於他不過一個瞬息。

此日,故淵手裏托著壺酒,一路疾行來到寒潭。人未至,聲先行。

“江景衍!嘗嘗今年我新釀的酒!取的花可是第一棵開花的佛陀樹樹頂的。”

江景衍記得,這已是故淵第十一次拿著酒來。

故淵打開酒壺,心想這次總該合了江景衍的意了吧。

便是不喝,只需聞一聞,江景衍已然知曉那並非是他想要的佛陀花釀。

見寒潭深處的紅蓮不為所動,故淵冷著臉,沈聲道:“無心蓮,你就不肯化人形走出這寒潭,親口嘗一嘗我釀的酒?”

故淵已三十有餘,樣貌卻無甚變化,清風朗月一派正氣,舉止卻仿若頑童,到底是失了幾分為人師表的穩重。

在江景衍看來,那些個他未曾謀面的故淵門下弟子,個個都比他來得端正持重。他這個師父,做得實在失敗。

“你手中的花釀並非是我想要的佛陀花釀。”

故淵盤腿在寒潭邊坐下,他打開新釀的酒先喝了一口,凝神望了望寒潭的那株紅蓮後,他又昂首喝了一口。

飲罷,故淵悠悠道:“今日渭崖下山了。”

渭崖,江景衍知道,他是故淵的大弟子,為人敦厚純良,很會照顧一眾師弟師妹。想想,他也該二十有一了。

故淵每次來這寒潭,說的大多是與門下弟子有關的事。不論大小好壞,故淵只要一張口就停不下來。故淵說,江景衍便聽。雖說故淵大多時候一臉嫌棄,可那眼裏的笑都快溢出來了。

可今日的故淵一臉嚴肅,只托著個酒壺便來了,不同往日,往日他總會帶幾樣下酒菜,邊吃邊聊,能從日出說到日落。

“渭崖回來後,他提到一個人。”故淵頓了頓,繼續道:“渭崖說他見到一個眉心有火蓮印的人。”

江景衍沈寂了多年的心不由波動起來,他問道:“那……渭崖可知道那人的行蹤?”

“佛陀山外三十裏的宣陽城,渭崖在街上遇到的,跟了半路跟丟了。依著渭崖所言,那女子行蹤飄忽,時隱時現,很是邪氣詭異。”

江景衍的心一沈:“……那女子?”

故淵應聲道:“蒙了面紗,渭崖不曾見過真容,可那人眉心的火蓮印他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江景衍的心再一沈,隨即又問:“渭崖可看清了,那女子眉心確是火蓮印?”

故淵拿起酒壺飲了一口,揚聲道:“還能有看錯的道理?!”

故淵說得極有底氣,只因那幅繪有火蓮印的畫被他長年懸在一間屋內。門下弟子犯錯時,故淵便罰他們站在那間屋裏望著那幅畫自省,一望便是幾個時辰,斷然不會記錯。

江景衍默聲,不再說話。

故淵呵笑道:“無心蓮啊無心蓮,這世間最難過的果然是情關。我沒想到,你會與一女子糾葛在這紅塵孽海裏不得脫身。可敬,可佩。枉我在你身邊念叨了十多年,你藏得可深啊!竟只字不提。”

故淵這般挖苦嘲諷,江景衍卻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渭崖在宣陽城遇到的那個人,會是他要找的柳青臣嗎?

“師父,該下來用飯了。”

聽到三徒弟葉重山的聲音,故淵忙將酒壺蓋上。他曾定下規矩,佛陀山內不得飲酒。規矩是他立的,可釀酒的是他,喝酒的,也是他。

故淵好整以暇地應了三徒弟葉重山一聲:“重山啊,你先去,為師即刻便來。”

“是,師父。”

“江景衍,我把酒……”

人呢?

話未說完,故淵轉身便楞在原地,寒潭裏哪還有那株紅蓮的身影。不知不覺間,江景衍竟早已走了。

故淵對著空空如也的寒潭,訕訕續道:“我且先把酒放這,擇日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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