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孟婆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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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委實太苦，來世啊我願投畜生道，再也不想做人了。”柳青臣兀自慨嘆著。孟婆沒有應他，只是給他遞過去一碗剛盛好的湯。柳青臣倒也幹脆，接過後便昂頭一口飲下。
孟婆低頭繼續攪著鍋裏的湯，連眼皮子都懶得擡一下，她的聲音蒼老：“一碗孟婆黃湯，前塵盡忘。不必回頭，去罷去罷。”
柳青臣一臉蒼白，他低低輕喃：“前塵盡忘……前塵盡忘……”
腳下的步子漸漸放緩，柳青臣似突然想到了什麽，回過頭便跑了起來。奈何腳下虛軟渾身無力，一路跌跌撞撞，跑著跑著便把什麽都給忘得一幹二凈了。
適才飲了孟婆湯，卻不想，竟忘得這樣快。
柳青臣止步在往生河的渡口，他望著無邊的往生河水，兀自迷惘起來。他不記得自己忘記了什麽，只是呆傻地地站在渡河口處。
“柳青臣……”
聽到聲音，柳青臣轉身，他看見一個人朝他走來。
誰是柳青臣？柳青臣是誰？於是，他只好問來人：“你是誰？你在找一個叫柳青臣的？”
江景衍的眉頭隱隱一皺，面露痛色，他心有不甘地道了一句：“柳青臣，你敢忘了我。”
他一路尋來，只覺得那開滿黃泉路的曼珠沙華紅得刺眼，紅得灼心。好不容易尋到柳青臣，他竟已飲下孟婆湯將一切忘得幹幹凈凈。
江景衍隱忍著朝柳青臣走過去，他已經撐不了多久，若再耽擱，只怕是走不出去了。
柳青臣不明所以地往後退了一步，卻被江景衍扯著手腕拉了回來。待柳青臣好不容易站定，正欲反抗之際，那人卻伸出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柳青臣不由一滯，急道：“你要做什麽？”
江景衍耗盡半生修為在柳青臣眉心結了一個火蓮印，待收手後，一陣虛浮感襲來，他深知這已是自身的極限。
柳青臣得以脫身，他又往後退了退，他正欲問個清楚明白，可面前突然出現的這個人，竟就這麽在他眼前憑空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柳青臣慘白著一張臉，比身上那件素白如霜的單衣還要慘淡幾分。不知為何，眼瞧著那人似曾相識，可他卻叫不出名字。
瞬息間，江景衍便回到了佛陀山，回到他的真身裏，此刻的他已經虛弱得像一株再普通不過的紅蓮。
“唉……”
江景衍耳邊聽得一聲嘆息，上清道人雖已去了不過三十載，江景衍還是認得他的聲音。
他倚在寒潭邊上，一手無力低垂著，指尖輕觸到水面。他在這寒潭裏生息千萬年，第一次覺得，這寒潭裏的水，真是又寒，又冷。
江景衍蜷縮著抱住自己的身體，慢慢合上了眼睛。那株與天地同生的紅蓮，斂了花葉，沈沈睡去。
淮陽城。
“造孽喲！好好的一樁大喜事，到頭來竟成了喪事。”
“誰說不是呢！可憐歸可憐，我們還是快些走吧，莫要沾了晦氣。”
江府的下人正在門前掛白燈籠，一個哭腫眼睛的小書童聞聲看去，是兩個路過的街坊鄰裏在那裏駐足閑談。小書童恨恨地白了他們一眼便擡腳往府裏走去，眼淚汪汪的，懷裏抱著公子生前喜歡的竹簡。
舉城皆知，昨日乃是江府大公子的大喜之日。可不知怎的，素來與江府大公子交好的柳家少爺竟投了淮陽河，溺水而亡。江府大公子聞訊後，也隨之嘔血身亡，倒在婚房前的回廊上。
“聽聞，那剛出嫁的小娘子昨夜裏死了。”
“說不得說不得！那姑娘新婚死了相公已然悲慘萬分，你可莫要咒她。”
“我聽得真真切切，江府的二丫鬟來藥鋪取藥時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當真？”
“二丫鬟說江大公子死後府裏上上下下全亂了，江老爺和江夫人暈死過去，誰也顧不上房裏的新娘子。今晨推開門一看，新娘懸梁自盡，身子早已冰涼，全無氣息。”
“唉～可憐吶！”
藥鋪的掌櫃搖搖頭，長嘆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當真人生如戲，戲不盡人生。”
淮陽城邊多了幾座新墓，烏鴉撲騰著翅膀落到光禿禿的枝頭上扯著尖銳的嗓子開始叫喚，淒厲的叫聲劃破天邊一縷殘虹。
新雨打濕了淮陽城邊的一條小徑，洋洋灑灑落了一地的紙錢沾滿泥水，有砍柴的樵夫從這裏走過，幾番來回，紙錢又深深陷進泥土裏，不見天日。
四百八十一年後，佛陀山。
“敢問，你可是這座山的山神？”故淵兩手叉腰，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敢問，你老人家可是這座山的山神？”
故淵扶額，吐息一口氣後，稍稍提了嗓音：“敢問！你可是……”
江景衍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聽到有人在說話，這聲音，他認得。
“上清道人，你回來了。”
故淵蹲下身去，隔著一層剔透卻厚實的冰，他瞧見裏面有一株紅蓮，紅蓮周身氤氳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
故淵擡手敲了敲面前的這層冰墻，正色道：“上清道人？山神你可是識錯了人？”
江景衍便是不看，也認得他就是上清道人，只不過他在輪回裏，早已忘了前塵。
“我並非山神。”
故淵又重新站起身來，笑道：“你若非山神，也該是個仙人，雖說我故淵縱橫天下不過十載，但這番看人的能耐還是有的。”
故淵，原來他現在叫故淵，聽聲音，很年輕。江景衍喚了聲：“故淵。”
“敢問仙人如何稱呼？”
“你曾給了我一個名字，叫無心。你說我生來無心，倒也稱了這個名字。”
故淵一臉不屑道：“難聽！難聽至極！決計不是我給你起的！那勞什子上清道人存心跟你過不去，竟給了你起了這麽個破名。”
“我遇見一個人以後，有了喜歡的名字，江景衍。”
故淵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咂摸道：“江景衍，聽來順耳。”
末了，故淵這才道明來意：“江仙人，可否勞煩大駕，化去此山的冰雪？”
上清道人故去後，江景衍便將佛陀山冰封起來，百年不化，加之有他設下的結界，一般人走不進來。故淵能如此輕巧而入，乃他前身為上清道人時，他便是這佛陀山的主人。江景衍只不過是佛陀雪山頂，在寒潭生息了千萬年的一株紅蓮而已。除卻雪山頂，這山原是上清道人清修時所辟。那時，他與上清，算是鄰裏，亦是老友。
“這佛陀山我替你守了近五百年，你來了，我便交還於你。”
故淵聽了極是高興，這仙人倒也答應得痛快。可沒成想，仙人又開口。
“我……能否托你替我尋一人？”
故淵面露難色，道：“我見你法力無邊，要想尋人並非難事。若連你都尋不到，我如何能尋到？”
“我……”江景衍默了聲去，他入凡塵這一遭，說是劫，卻也非難。修為去了大半，生生在這寒潭裏沈睡了四百多年不得醒來，若非故淵到此，還不知何時能醒來，便是此刻醒來，尚不能行動自如，他還需花些時日。
故淵說得不錯，這世道，要尋一個人，怎生容易。江景衍知是為難他了，便作罷。
“佛陀山的冰雪我已替你悉數化盡，那人我自會去尋。你若記得，下次再來時，可否給我帶壺你的花釀。”
故淵笑出聲來，我幾時還會釀酒了？花釀？笑完後，故淵負手道：“你要尋什麽人？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年方幾何？是男是女？”
江景衍被故淵問得啞然，幾百年過去，他分毫不知。也不知為何，他已記不起許多事。可那個叫柳青臣的人，他想要找到他，哪怕只有一面之緣，也是好的。
“我……我不知……”
故淵笑道：“你不知？你既不知，我又如何幫你去尋？”
江景衍再次啞然，故淵搖頭晃腦，心道：“這仙人莫是缺了慧根？怎的如此糊塗？”
罷了罷了，念在你替我化去此山冰雪，姑且就盡人事聽天命吧。
故淵問道：“可有那人畫像？”
冰墻之後又是一陣沈默，故淵了然於心，看來就連畫像也沒有。
久久之後，江景衍才想起來：“他眉心有一火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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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低頭繼續攪著鍋裏的湯，連眼皮子都懶得擡一下，她的聲音蒼老：“一碗孟婆黃湯，前塵盡忘。不必回頭，去罷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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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步子漸漸放緩，柳青臣似突然想到了什麽，回過頭便跑了起來。奈何腳下虛軟渾身無力，一路跌跌撞撞，跑著跑著便把什麽都給忘得一幹二凈了。
適才飲了孟婆湯，卻不想，竟忘得這樣快。
柳青臣止步在往生河的渡口，他望著無邊的往生河水，兀自迷惘起來。他不記得自己忘記了什麽，只是呆傻地地站在渡河口處。
“柳青臣……”
聽到聲音，柳青臣轉身，他看見一個人朝他走來。
誰是柳青臣？柳青臣是誰？於是，他只好問來人：“你是誰？你在找一個叫柳青臣的？”
江景衍的眉頭隱隱一皺，面露痛色，他心有不甘地道了一句：“柳青臣，你敢忘了我。”
他一路尋來，只覺得那開滿黃泉路的曼珠沙華紅得刺眼，紅得灼心。好不容易尋到柳青臣，他竟已飲下孟婆湯將一切忘得幹幹凈凈。
江景衍隱忍著朝柳青臣走過去，他已經撐不了多久，若再耽擱，只怕是走不出去了。
柳青臣不明所以地往後退了一步，卻被江景衍扯著手腕拉了回來。待柳青臣好不容易站定，正欲反抗之際，那人卻伸出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柳青臣不由一滯，急道：“你要做什麽？”
江景衍耗盡半生修為在柳青臣眉心結了一個火蓮印，待收手後，一陣虛浮感襲來，他深知這已是自身的極限。
柳青臣得以脫身，他又往後退了退，他正欲問個清楚明白，可面前突然出現的這個人，竟就這麽在他眼前憑空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柳青臣慘白著一張臉，比身上那件素白如霜的單衣還要慘淡幾分。不知為何，眼瞧著那人似曾相識，可他卻叫不出名字。
瞬息間，江景衍便回到了佛陀山，回到他的真身裏，此刻的他已經虛弱得像一株再普通不過的紅蓮。
“唉……”
江景衍耳邊聽得一聲嘆息，上清道人雖已去了不過三十載，江景衍還是認得他的聲音。
他倚在寒潭邊上，一手無力低垂著，指尖輕觸到水面。他在這寒潭裏生息千萬年，第一次覺得，這寒潭裏的水，真是又寒，又冷。
江景衍蜷縮著抱住自己的身體，慢慢合上了眼睛。那株與天地同生的紅蓮，斂了花葉，沈沈睡去。
淮陽城。
“造孽喲！好好的一樁大喜事，到頭來竟成了喪事。”
“誰說不是呢！可憐歸可憐，我們還是快些走吧，莫要沾了晦氣。”
江府的下人正在門前掛白燈籠，一個哭腫眼睛的小書童聞聲看去，是兩個路過的街坊鄰裏在那裏駐足閑談。小書童恨恨地白了他們一眼便擡腳往府裏走去，眼淚汪汪的，懷裏抱著公子生前喜歡的竹簡。
舉城皆知，昨日乃是江府大公子的大喜之日。可不知怎的，素來與江府大公子交好的柳家少爺竟投了淮陽河，溺水而亡。江府大公子聞訊後，也隨之嘔血身亡，倒在婚房前的回廊上。
“聽聞，那剛出嫁的小娘子昨夜裏死了。”
“說不得說不得！那姑娘新婚死了相公已然悲慘萬分，你可莫要咒她。”
“我聽得真真切切，江府的二丫鬟來藥鋪取藥時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當真？”
“二丫鬟說江大公子死後府裏上上下下全亂了，江老爺和江夫人暈死過去，誰也顧不上房裏的新娘子。今晨推開門一看，新娘懸梁自盡，身子早已冰涼，全無氣息。”
“唉～可憐吶！”
藥鋪的掌櫃搖搖頭，長嘆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當真人生如戲，戲不盡人生。”
淮陽城邊多了幾座新墓，烏鴉撲騰著翅膀落到光禿禿的枝頭上扯著尖銳的嗓子開始叫喚，淒厲的叫聲劃破天邊一縷殘虹。
新雨打濕了淮陽城邊的一條小徑，洋洋灑灑落了一地的紙錢沾滿泥水，有砍柴的樵夫從這裏走過，幾番來回，紙錢又深深陷進泥土裏，不見天日。
四百八十一年後，佛陀山。
“敢問，你可是這座山的山神？”故淵兩手叉腰，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敢問，你老人家可是這座山的山神？”
故淵扶額，吐息一口氣後，稍稍提了嗓音：“敢問！你可是……”
江景衍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聽到有人在說話，這聲音，他認得。
“上清道人，你回來了。”
故淵蹲下身去，隔著一層剔透卻厚實的冰，他瞧見裏面有一株紅蓮，紅蓮周身氤氳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
故淵擡手敲了敲面前的這層冰墻，正色道：“上清道人？山神你可是識錯了人？”
江景衍便是不看，也認得他就是上清道人，只不過他在輪回裏，早已忘了前塵。
“我並非山神。”
故淵又重新站起身來，笑道：“你若非山神，也該是個仙人，雖說我故淵縱橫天下不過十載，但這番看人的能耐還是有的。”
故淵，原來他現在叫故淵，聽聲音，很年輕。江景衍喚了聲：“故淵。”
“敢問仙人如何稱呼？”
“你曾給了我一個名字，叫無心。你說我生來無心，倒也稱了這個名字。”
故淵一臉不屑道：“難聽！難聽至極！決計不是我給你起的！那勞什子上清道人存心跟你過不去，竟給了你起了這麽個破名。”
“我遇見一個人以後，有了喜歡的名字，江景衍。”
故淵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咂摸道：“江景衍，聽來順耳。”
末了，故淵這才道明來意：“江仙人，可否勞煩大駕，化去此山的冰雪？”
上清道人故去後，江景衍便將佛陀山冰封起來，百年不化，加之有他設下的結界，一般人走不進來。故淵能如此輕巧而入，乃他前身為上清道人時，他便是這佛陀山的主人。江景衍只不過是佛陀雪山頂，在寒潭生息了千萬年的一株紅蓮而已。除卻雪山頂，這山原是上清道人清修時所辟。那時，他與上清，算是鄰裏，亦是老友。
“這佛陀山我替你守了近五百年，你來了，我便交還於你。”
故淵聽了極是高興，這仙人倒也答應得痛快。可沒成想，仙人又開口。
“我……能否托你替我尋一人？”
故淵面露難色，道：“我見你法力無邊，要想尋人並非難事。若連你都尋不到，我如何能尋到？”
“我……”江景衍默了聲去，他入凡塵這一遭，說是劫，卻也非難。修為去了大半，生生在這寒潭裏沈睡了四百多年不得醒來，若非故淵到此，還不知何時能醒來，便是此刻醒來，尚不能行動自如，他還需花些時日。
故淵說得不錯，這世道，要尋一個人，怎生容易。江景衍知是為難他了，便作罷。
“佛陀山的冰雪我已替你悉數化盡，那人我自會去尋。你若記得，下次再來時，可否給我帶壺你的花釀。”
故淵笑出聲來，我幾時還會釀酒了？花釀？笑完後，故淵負手道：“你要尋什麽人？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年方幾何？是男是女？”
江景衍被故淵問得啞然，幾百年過去，他分毫不知。也不知為何，他已記不起許多事。可那個叫柳青臣的人，他想要找到他，哪怕只有一面之緣，也是好的。
“我……我不知……”
故淵笑道：“你不知？你既不知，我又如何幫你去尋？”
江景衍再次啞然，故淵搖頭晃腦，心道：“這仙人莫是缺了慧根？怎的如此糊塗？”
罷了罷了，念在你替我化去此山冰雪，姑且就盡人事聽天命吧。
故淵問道：“可有那人畫像？”
冰墻之後又是一陣沈默，故淵了然於心，看來就連畫像也沒有。
久久之後，江景衍才想起來：“他眉心有一火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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