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沈硯行從省廳回來, 對辜俸清跟他說的事閉口不談, 只是告訴葉佳妤, 可能在端午節過後要出一趟遠門。

“……你自己去麽?”葉佳妤楞了楞後問道,她記得以前沈硯行也出遠門, 不過是帶著穆牧一起去的。

可是這次情況特殊,沈硯行根本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危險,更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沖葉佳妤下手,哪裏敢帶穆牧一起去。

他點點頭道:“事情不大,就不帶穆牧一起了,留他跟你看家,這樣我還放心些。”

葉佳妤見他面色平靜,的確不像作偽, 於是放下了心來,追問道:“那你這次是去哪裏?”

沈硯行低著頭喝茶,努力的維持著淡定, “去蘇北,聽說有漢代的漆器可以收。”

葉佳妤不懂這些, 哦了一聲, “那你要註意安全啊, 到時候我給你收拾點常用藥, 你記得帶上。”

“好, 你安排就好了。”沈硯行垂了垂眼, 覺得心裏有些難受, 可是又不能讓她看出端倪來, 忍得越發辛苦。

葉佳妤又說了兩句,就回了後院去,康凱和孟孟還在,正在補拍一些其他的鏡頭。

沈硯行見她走了,這才松了口氣,努力的穩穩神志,然後拿了一旁的一本書,翻開來做個樣子,然後繼續發呆。

下午約莫四點,他有些昏昏欲睡,但又不想回屋,只因他知道自己只要躺下來,就一定會想起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舊事。

延和居裏安靜得出奇,外面也沒幾個行人路過,更別提什麽顧客了。

沈硯行放心的讓自己出著神,直到聽見莫樺喊他,“老板,有客人來了,老板?老板!”

她連著喊了幾聲,才把沈硯行驚醒,“……嗯?怎麽了?”

“我說有客人來了,想請你鑒定個東西。”莫樺嘆了口氣,有些疑惑的看看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你怎麽啦,好像不太舒服似的?”

“……沒事。”沈硯行搖了搖頭,將手裏的書放下,然後起身離開桌案,走到桌子旁邊來,看見了莫樺說的客人。

他覺得來人有些眼熟,國字臉似乎有些左右不一樣,眼角處有顆顯眼的淚痣,眼睛有些瞇著,他覺得這模樣好像在是哪裏見過,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男人似乎有些牙疼,說話聲音有些含糊,他對沈硯行說了聲抱歉,然後道:“沈老板,我來過,您可能忘了,我以前拿過一個正德的黃釉碗來給您看過。”

他這樣一說,沈硯行馬上就想起了那次算得上是無功而返的壽縣之行,立刻就想起對方是誰了,“哦,我想起來了,你是翟先生。”

“對對對,是我,難得沈老板還記得我。”翟壽似乎有些受寵若驚,想笑,又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哎喲,真是不好意思,我這牙疼還沒好,臉都腫了。”

“既然這樣,何必著急來啊,過幾天也行的。”沈硯行笑笑,把心裏頭原先的疑問放下了。

他以為先前的疑問只是突然的多心,自己就該是只在看黃釉碗那次才見過眼前這人罷了,畢竟對方的解釋完全說得通。

但是他不知道,如果劉標和方莫在場,一定不會如此認為。

翟壽帶來了一個盒子,盒子裏放著的是一個釉裏紅玉壺春**,是洪武年間的東西,俗話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沈硯行一拿起來,心裏就有了數。

重量是對的,不同的時代,燒造出來的瓷器都有不同的特征,別說器型款式和紋案款識了,就連重量都有可能不一樣,他手裏的這個**子,和洪武年間的種種特征都一致。

**子上窄下粗,撇口細頸,圓腹圈足,整器施釉裏紅花紋,口內沿飾有卷草紋,頸部則是蕉葉紋,腹部滿繪著纏枝牡丹紋,枝葉蔓卷充滿古韻,造型豐滿,紋飾層層不同,有著分明的層次感。

“翟先生這是從哪裏得來的這件東西?”沈硯行把玩著手裏的**子,有些好奇的打聽道。

翟壽笑了笑,“這是從別人買來的,想讓您掌掌眼,要是沒問題,我打算過些天送香港的拍賣會去,我都聯系好了。”

沈硯行一楞,“……要送拍?”

“是啊,我也不是什麽收藏家,這東西留我手裏還不如給別人,我換些票子花花。”翟壽說著還嘿嘿笑了兩聲。

說罷他眼珠子轉了轉,壓低了聲音問沈硯行道:“沈老板,這拍賣會您去不去?我聽說這次有不少好東西,聽說《郊野圖》的真跡要出現了。”

沈硯行聞言又是一怔,《郊野圖》的真跡怎麽可能會出現在拍賣會上。

多年前整個書畫收藏界的人都被一個精明的傻子戲弄了一番,鬧了一場天大的笑話,此後再也沒人提起這幅傳世的名畫了,怎麽可能在時隔多年之後又輕易的重新出現了呢?

會不會又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

更讓他擔心的,是沈家與《郊野圖》說不清楚的淵源,他曾經疑惑過為什麽自己會出事,看起來像是一樁意外,但偏偏又處處透著詭異。

父親和老爺子聽說這件事後,會不會想要動身去香港參加拍賣會,如果他們去了,會不會正中別人下懷?

沈硯行的腦子裏在這一刻回轉過無數的想法,一環扣一環,發覺竟是個死局——這些風聲絕不是空穴來風,必定有人在背後謀劃。

先是聖主得賢臣頌筆筒,再是《郊野圖》,樁樁件件都是在逼辜俸清選擇讓他去香港,他們想讓他出現在拍賣會上。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家人涉險,更加不可能放任丟失的文物流落人世,既然不願意,那他就必須去香港了。

想到這裏,沈硯行不由得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次是明知山有虎,卻不得不向虎山行了。

翟壽很快就離開了,沈硯行猶豫了許久,還是選擇回沈家一趟。

為了不讓葉佳妤對他未來的出行起疑,他半真半假的跟她解釋,“剛才來了個客人,提起《郊野圖》,這幅畫和我們家有些淵源,我得回家一趟,和老爺子說說。”

“這是什麽畫,很寶貝麽,什麽淵源呀?”葉佳妤好奇的看著她,希望他能給自己講講這個故事,她最喜歡聽這種事了。

沈硯行擡頭看看掛鐘,時間還早,這個時候穆教授還沒下班,大哥也不會在,於是他就給葉佳妤斟了杯茶,將《郊野圖》的故事娓娓道來。

“當年末代皇帝離開紫禁城時可不是光溜溜一個人走的,他除了帶走妻妾,還帶走了不少的珍寶,你聽說過罷?”沈硯行轉了轉自己面前的杯子,拋出了用來開場的問題。

葉佳妤點點頭,“聽說過,後來不是有的已經找回來了麽,在別的博物館展出。”

“他當時帶走的東西裏,有的是國之重寶,其中之一是一幅叫《郊野圖》的名畫,宋元時期的,不清楚作畫的是誰,但卻是一幅名貴的股本。”沈硯行說到這裏,有些可惜的搖了搖頭。

葉佳妤看著他的神色,揣度道:“它是丟了麽?”

沈硯行抿了抿唇,“在皇帝離宮後,這幅畫就銷聲匿跡了,後來有關方面找過,也沒有找到,直到九十年代初期……”

《郊野圖》失蹤了七八十年後的某天,突然在地攤上出現,被一個明白人買走,買走之後他想轉手賣出去,可是又舍不得這幅畫,於是他想到了造假。

在九十年代時,國內的拍賣制度還沒有像現在這麽完善,文藝市場也遠沒有今天這麽繁榮,又因為信息交通不便,造假這種事就有瞞天過海的可能。

而且這個人很聰明,他自己不會畫畫,也沒有只找一個人造假,而是分別找了五個人,分別臨摹圖畫和題字,以及印刻、裝裱和做舊,這五個人互不認識,但都是各自領悟裏的高手,用了幾個月的時間,這個人拿到了七幅足夠以假亂真的贗品。

接著他通過古玩行的經紀人,分別在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日本、臺灣、香港和新加坡找了七個買家,這七個買家幾乎同時付款拿貨,並且都以為自己買到了真正的《郊野圖》。

按理講到這裏這個人已經算是得到了最大的利益了,畢竟賺了錢,真跡又還在自己手裏,但好景不長,沒多久之後其中一個買家又打算把這幅畫出手,於是找到了拍賣行。

拍賣行公告一出,其他的幾位買家全都坐不住了,他們可都以為自己手裏的是真跡,怎麽有一幅真跡出現呢,最後一對頭,此事終究是穿幫了。

這件事是收藏界流傳已久的笑話了,但是葉佳妤聽完之後卻忍不住皺了皺眉,“可是……這和你家有什麽關系啊?”

“別著急,你聽我繼續說。”沈硯行停了下來,喝了口茶水潤潤嗓子。

這件事被戳穿西洋鏡沒多久,沈老爺子突然拿回來一個卷軸,說是朋友托付給他的,家裏人打開一看,正是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幅《郊野圖》。

老爺子的朋友正是那位憑借小聰明偽造古畫的當事人,因為這件事,他怕人家報覆,不得不東躲西藏,又怕這幅畫放在自己那裏會被搶走,索性就交給了沈老爺子,並且交代他如果自己回不來了,這幅畫就任由他處置。

“後來呢?”葉佳妤心急,連連追問,她想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看到這幅畫。

沈硯行沈默了片刻,望著她的目光莫名有些難過,“……後來……後來這幅畫還是不見了,爺爺很後悔,但也無濟於事。”

其實老爺子這幾十年來,並沒有說過任何後悔的話,但沈硯行卻知道,他是後悔的。

如果不是這幅畫,他們未必會出事,顧滎禹或許不會死,他和辜俸清還有馮薪,或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但是如果時光倒轉,在不知道未來的情況下,他或許還是會選擇這樣做,畢竟這幅畫實在太珍貴了。

葉佳妤有些遺憾的啊了一聲,“怎麽就不見了呢?”

“……被偷了唄,那個時候安保條件不好啊,也不知道哪個賊那麽聰明,從爺爺的辦公室偷走了。”沈硯行笑了笑,編了個半真半假的理由給她聽,將實情略過不提。

“所以這次是有它的蹤影了麽?”葉佳妤想起他要回沈家的緣由,又忙問道。

沈硯行點點頭,“聽說會在拍賣會上出現,我想跟家裏說一聲……讓人留意一下。”

葉佳妤聞言就哦了一聲,催他道:“那你趕緊回去罷,這是正事。”

沈硯行擡眼看了她一下,見她神色鄭重,不由得笑了笑,起身走過去抱了抱她。

她的臉貼在他的小腹上,低頭就能看見她烏黑的發頂,沈硯行心裏頭覺得無比滿足,但又隱約有些難過。

不知能夠毫無負擔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會來,那時他不必處心積慮的編出謊話來騙她,又或者讓她為自己擔驚受怕。

回到沈家,人都已經齊了,連馮薪和辜俸清也都來了,《郊野圖》重現世間,是個讓他們措手不及的突發情況。

聽說他要去香港,老爺子很不放心,“……不去,不行麽?”

沈硯行不說話,其他人也不好說什麽,一時間屋子裏安靜了下來,電視裏主持人播報新聞的聲音已經很小了,卻依舊聽得字字清晰。

“……算了,你去罷,就當是……有始有終。”最後是老爺子先軟化了下來,出口說了一句。

他拄著拐杖去書房,背影佝僂了起來,所有人看著他的背影,都只覺一陣悲涼。

沈兆軒和穆教授也很猶豫,“為什麽一定要去呢,那些事讓它過去不好麽,你現在什麽都好了,又有了阿渝,你要是出事,讓她怎麽辦?”

沈硯行怔了怔,片刻後才回過神來,“我會和她大哥安排好,你們不要告訴她……在我回來之前……”

辜俸清覺得有些尷尬,雖然沈硯行說了不關他事,但選擇讓他去,實際還是自己的決定。

他咳了兩聲,清清嗓子道:“實在是我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時間太倉促了……”

有很多內部情況他不能告訴大家,比如內線工作頻頻受阻,比如這次拍賣會上可能會出現意外情況等等,他怕說了,會讓所有人都更加擔憂。

馮薪在桌底下拍了拍他的大腿,他垂下眼來,不說話了。

這件事商量了許久,終於讓穆教授暫時同意不告訴葉佳妤,但前提是,她沒有見到葉佳妤,“她要是來找我,我可沒法保證不會說出去。”

沈硯行點點頭,有些無奈的笑笑,穆教授見他肩膀緊緊繃著,嘆了口氣,“回去罷,這幾天好好陪陪阿渝。”

“……好。”沈硯行抿著唇應了聲,起身往外走,出了門,又回頭看了眼,見到母親扶著門望著他這方向,大哥在一旁扶著她。

沈硯行不知怎麽的,心裏突然難過了起來,眼角一酸,覺得沁出了些水漬來,他忙低了低頭,又繼續往前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