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童江入獄到現在，顧林非只去過一次，本來還應該去一次，但前段時間受傷耽擱了，就一直推到了現在。

童江還是沒變，一臉的清冷，只是看見顧林非的時候臉上帶了點驚喜。

童江說：“我以為你不來了。”

顧林非卷著羽絨服的袖子就要往上擼，厚重的羽絨服卡在半截，撩了半天也沒撩出個名堂。

童江皺眉：“你幹什麽呢？”

“我給你看看傷口啊。”顧林非說，“前段時間我被人報覆了，在家躺了兩個星期，剛好。”

“得得得，你說就行了，用不著實況直播。”

顧林非只好放棄卷衣袖的動作，敲了敲玻璃，說：“你在裏面怎麽樣，快過年了，我給你送了點東西進去，你別忘了拿。”

“我挺好的。”童江猶豫了一會兒，瞟了一眼站在顧林非身後的陸戰，問，“思薇……還好麽？”

顧林非想了想，還是覺得沒有必要讓童江也跟著擔心，於是說：“好著呢，她放假去國外玩了，過段時間就能來看你。”

童江了然一笑，他不能給陸思薇的，好在有另一個人可以給。

其實童江還有很多問題，想問萬景文的父母是如何安撫的，以他家的勢力不可能這麽輕易放過自己，也想問林妙音現在如何，班主任陳萌還在受賄麽，但問題太多，一想起要說那麽多話，童江幹脆放棄了。

只問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夠了，她還好，就好。

然後，在鞭炮的劈裏啪啦聲中，大年三十到了。

顧林非拎著大小六個禮盒，反覆重覆著提前準備好的話，陸戰看的直樂：“準備好了麽？”

“我我我，我再練一遍。”

陸戰沒催，又給了顧林非足夠的時間，直到顧林非心不甘情不願的示意陸戰可以了，陸戰才終於伸出手，叮咚一聲，按下了別墅的門鈴。

出來開門的是陸思薇，顧林非長籲了口氣，氣還沒喘勻，就見陸思薇扯著脖子要喊人，顧林非嚇的趕緊打斷：“等等…等會兒，你別喊。”

陸思薇將將要出口的“爸媽人來了”被顧林非直接逼了回去，十分嫌棄的白了顧林非一眼：“你慫什麽啊，有我哥在誰還能欺負你。”

顧林非壓著嗓子瞪著陸思薇：“我希望你去唐少驚家也能這麽坦然。”

陸思薇：“我去他家幹什麽，我又沒準備見公婆，跟你不一樣。”

陸思薇說完顧林非就一陣臉紅，要是在外面肯定要跟陸思薇杠上兩句，但現在顧林非不是顧林非，是顧慫非。

“誰來了？”陸母從二樓喊了一聲，陸思薇好笑的看著顧林非，“不讓我叫，你倒是自己打招呼啊。”

陸戰拉了下顧林非冰涼的指甲，說：“媽，我們來了。”

“哎呀！”陸母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放下手裏的化妝品趕緊從樓上下來，邊走還邊攏了攏衣襟，“怎麽來這麽早啊，往年不都下午才回來麽。”

顧林非拘謹的站在門口，禮貌道：“阿姨好，我是顧林非。”

“哎，快進來，別在門口傻站著了。”

顧林非沒見過家長，可以說幾乎沒怎麽見過長輩，拎著的東西都不知道怎麽往外送，陸戰趕緊接過顧林非手裏的東西，一邊踩鞋一邊遞給陸母，說：“我爸呢，這些是林非給你們買的，”

陸母看出顧林非的尷尬，也不推拒，笑著說：“林非，不用緊張，我沒那麽嚇人。”

陸思薇也難得好心的給打了個圓場：“對啊，我爸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沒想到你們來這麽早。”陸母一邊說一邊看了陸戰一眼，陸戰給陸母悄悄使了個眼色，陸母趕緊說，“我去給你爸打電話，思薇你招待一下。”

陸母說完就回二樓拿手機去了，剩下三個人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陸思薇敲著二郎腿嗑著瓜子，滿臉鄙夷的看著顧林非：“你幹嘛呢，矯正坐姿？。”

顧林非腰板直挺挺的坐在沙發上，與其說是坐不如說是蹲，顧林非幾乎只有三分之一的屁股挨在沙發上。

與之形成鮮明的對比的除了陸思薇還有另一位大爺，陸戰此刻正優雅的靠在沙發椅背，一邊喝飲料一邊看電視。

“我不喝。”顧林非拒絕了陸戰遞過來的飲料，繼續正襟危坐。

要是在家陸戰早就伸手把顧林非摟進懷裏了，但礙於還有長輩，想想還是算了。

“林非，放松點，我媽特好說話。”陸戰說著拿了個靠墊倚在顧林非身後，“靠著。”

顧林非仍然搖頭，陸戰無奈，眼看陸母半天沒下來，幹脆站起來，說：“我去看看。”

顧林非就差額頭冒出冷汗了，陸戰摸了一下顧林非的頭：“我媽下來我給你打信號，舒服點坐吧。”

顧林非看了一眼樓梯到客廳的距離，確實不容易一眼看到，這才終於放松後背，捶了捶腰。

陸思薇扔了罐可樂給顧林非：“別渴死你。”

顧林非確實也有點渴，想著趁陸母下來趕緊喝兩口，結果剛一拉開拉環，可樂忽然刺啦啦的冒了出來，顧林非躲閃不及，褲子和地毯濺了一地。

“我靠！”

再怎麽裝顧林非也還是當年那個出口成“臟”的恒隴一霸，這會兒實在是生氣又尷尬，不小心脫口而出。

陸思薇恨不得笑的地板都跟著顫：“我…我可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扔了一下，哈哈哈……”

顧林非一只手捏著剩下的半罐可樂，另一只手五指張開，咬牙切齒的看著自己腳下的一片狼藉，恨不能直接鉆進地洞。

陸思薇一邊笑一邊給顧林非遞了兩張濕巾，手是不黏了，可褲子和淺色地毯上的印記卻擦不掉，顧林非看著裝修的富麗堂皇的客廳，硬著頭皮問：“這地毯…”

“八萬。”陸思薇直接說，“前年叫人從意大利帶回來的，我爸喜歡的不行。”

顧林非一聽臉都白了，就是他真有八萬這也來不及買了啊！

“行了行了，你那什麽表情。”陸思薇替已經麻木的顧林非稍微收拾了一下狼藉之處，“我就說我灑的，你欠我一個人情啊。”

顧林非無力再去拒絕陸思薇此刻非常恰當的好心，便問：“你哥有沒有差不多的褲子。”

這句話剛問完，陸母下樓的信號就傳來了，陸戰叫了思薇一聲，顧林非和陸思薇一起往褲子濕的那片痕跡看去，位置真是不偏不倚，正正好好。

陸思薇眼疾手快把自己的抱枕塞進顧林非懷裏，然後說：“兩個。”

說完陸思薇就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樓梯口，不著痕跡的給陸戰打了個眼色，然後挽著陸母虛弱的說：“媽，你那兒有藥麽，我肚子疼。”

“肚子？肚子怎麽了？”

陸思薇小聲說：“那個了。”

陸母恍然大悟，趕緊又領著陸思薇回了自己房間拿藥。

在陸思薇的完美掩蓋下，地毯上的痕跡和顧林非的褲子都得到了合理的解決，陸戰忍著笑在自己房間翻了半天也沒找著個跟顧林非穿的顏色差不多的褲子，只好說：“要不你就穿這個吧，我媽不一定能看出來你換了。”

“是啊，一個黑一個灰，一個外褲一個睡褲，可看不出來。”

“那我這兒也沒別的啊。”陸戰好笑的看著顧林非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顧林非的鼻子，“跟誰置氣呢。”

“我沒置氣，你快點再找找，黑的就行。”

陸戰不是裝找不著，他已經搬出去住快三年了，什麽東西都是放在自己家，再加上自己那個每個月都要扔一次舊物的媽，還能幸免於難留在別墅的也就剩睡衣了。

顧林非低著頭不說話，他是真的心情不好了，覺得什麽都被自己搞砸了。穿這樣的褲子出去，說一遍剛才的經過，再保證一次一定會買條地毯送來，然後等陸父回來了，再重新解釋一遍？

陸戰靈機一動：“有了，你穿我的吧。”

“啊？”

“我這條啊。”陸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那條褲子，確實也是黑的，顧林非問，“那你穿什麽？”

“我穿這個。”陸戰拿起睡褲，“這不就行了麽。”

雖然有點奇怪，但這也確實是唯一的辦法了，顧林非換好褲子，剛站起來就又被陸戰按回到了床上：“寶貝兒，伸腿。”

“幹嘛？”

陸戰半蹲在顧林非面前，說：“你穿有點長，給你挽個褲腳。”

“你還兼職做裁縫呢。”顧林非嘴上這麽說，腿卻已經被陸戰放到了他自己的膝蓋上，顧林非一時間又有點不好意思，他以前就討厭那種在大街上給女朋友系鞋帶的男人，但如今陸戰做了差不多的事，看在顧林非眼裏的確只有帥。

陸戰領著顧林非出來的時候陸母和陸思薇已經坐在客廳了，陸戰說：“帶他去參觀了一下我房間。”

陸母看了眼陸戰換了的睡褲，果然什麽也沒問，拍了拍身邊的沙發：“林非，過來坐，你陸叔叔可能得晚點回來，到時候咱們就先吃飯，不用等他。”

“這…不好吧。”顧林非看了陸戰一眼，“我平時吃的也晚，還是等叔叔回來吧。”

陸思薇抿了口牛奶：“我爸去哪了，為什麽晚點回來？”

陸戰隨手抓了一塊曲奇餅幹塞進陸思薇嘴裏，陸思薇躲不開，只好一口咬了下去，並識趣的結束了話題。

陸母的確十分好相處，坐了沒一會兒，顧林非已經沒之前那麽緊張了，可以跟陸母正常交流，陸戰給陸思薇發了條微信，讓她去花園後面的陽臺等自己，陸思薇便捂著肚子說自己不舒服，先回屋躺著了。

過一會兒陸戰也假裝有人來電話，說接個電話，然後跟陸思薇一起消失在了顧林非的視線裏。

陸戰走的太快，顧林非沒法及時發出求救信號，只好繼續跟陸母聊了起來。

陸母輕笑了一聲：“你跟陸戰認識多久了。”

顧林非神經一緊，果然開始趁陸戰不在盤問了麽！

可這個問題…實話實說是快四年了，但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才幾個月，要是陸母問起來中間的事…

“阿姨沒別的意思。”陸母見顧林非有點猶豫，溫柔的說，“咱們家絕對不搞封建那一套，我跟陸戰他爸也都沒想著抱孫子，人活在這世上，能把自己這一輩子過好就很難了，哪還有功夫考慮下下輩的事呢。”

顧林非一楞，沒想到陸母會突然說出這種話，更沒想到她說的是……咱們家。

“所以你別有壓力，只要你跟陸戰是真心在一起的，就什麽都別怕，我也不怕直接跟你說，你來之前思薇就給我跟你陸叔叔打過預防針了，說別問你以前的事，也別問家裏的事兒。”

顧林非渾身一僵，陸母忽然伸手握了握顧林非的手背，那種感覺跟陸戰握自己手的時候不同，溫暖又柔軟的觸覺，是顧林非從來沒感受過的。

“所以阿姨什麽都不問，你也別為這個心裏有什麽坎兒，以後陸戰要是欺負你，你一定來跟阿姨告狀，阿姨絕對不慣著他！”

顧林非眼眶一熱，有些埋藏在體內多年，不敢奢求不敢渴望的東西仿佛慢慢蘇醒，他從沒想過，他這輩子，還能感受到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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