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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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這不僅是通緝犯的名字,我自己還就是通緝犯本人。我打著哈哈:“剛好同名,挺倒黴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就是那個通緝犯呢。”

萬金寶笑得挺歡:“大哥你是挺倒黴的,不僅瞎了還和通緝犯同名,哈哈哈哈哈!”

我對著那片笑聲齜著牙笑,應該很是陰森。萬金寶高昂的“哈哈哈”終於變成勉強的“嘿嘿嘿”。他趕忙轉移話題:“說起來,那個通緝犯還挺有故事的。”我說:“哦?”

萬金寶來了興致,開始興奮地揮舞自己的筷子:“那個白清靜,聽說以前是京城的大戶人家,官宦子弟出身,父親是朝中大官兒呢,後來不知怎的,白家全部下了大牢,家產充了軍資,聽說是得罪了朝廷裏的權貴。白清靜是家裏的獨子,抄家那天,楞是沒找著他。”

我假裝好奇:“後來呢?”

萬金寶將筷子吮得嘖嘖有聲:“後來嘛,倒是有人說,他父母在刑場上被砍頭的時候,那個白清靜就在人群裏。奇怪的是,這個白清靜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之後居然為非作歹起來,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連續背了十幾條罪名,現在告示貼了滿天下,雖然沒人知道他在哪兒,可是這樣的行為,豈不是站在最高的地方沖所有人喊‘我就在這裏,快來抓我啊’嗎?”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詞句:“大約是對朝廷不滿,報覆到小老百姓身上吧,真是扭曲至極,死不足惜。”萬金寶不知道在做什麽美夢:“也是,前些天還聽說那人在附近出現過呢,這沒抓到,向官府提供線索,賞金也不少啊。”

我手裏的筷子終於還是打起顫來,我又看不見,無法判斷他們的表情變化。我慢慢放下筷子,已經沒有了吃飯的心情,我說:“聽起來,這名字不吉利,我還是換個名字。”

和尚也放下了筷子,似乎已經吃飽,聽我這麽說才開口:“清靜無為。貧僧倒認為這是個好名字,重了名字而已,有什麽好在意的。”然後他便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我靜靜地坐在那兒,聆聽飯桌上清脆聲響,混著寺廟外夏蟲鳴叫。

萬金寶打著飽嗝稱讚小沙彌的好手藝,誇張地說他日後若是還俗當個大廚也是綽綽有餘,就是不提洗碗的事。小沙彌冷冷道:“以前,我做飯,師哥洗碗。以後,你們倆一個做飯,一個洗碗,自己挑。”他便支支吾吾:“我我我,不會做飯啊。”小沙彌道:“那就洗碗!”

萬金寶顯然見識到小鬼的厲害,偷偷在我耳邊嘀咕:“這也真是的,這小鬼那麽矮,偏要做飯,你說奇不奇怪……”

小鬼的聲音從不遠處冷冷飄來:“我師哥不會做飯,所以我做飯,你說有什麽好奇怪的?”

那天夜裏我沒有睡好,翻來覆去想了很多。我為什麽會叫白清靜?也許真的是清靜無為。我爹那時候總愛拿這四個字來說事,說我就是因為叫了清靜這個名字,才庸庸碌碌無所作為。

其實,他說的不全對,仕途上我怎麽也學不好做不好,紈絝子弟的做派我一點兒也不比別家差。也許那時日子如繁花,回首時,一切已成灰。

次日睡得遲了些,被一陣敲門聲吵醒。萬金寶坐在門檻上啃蘋果,很是貼心地向我描述:“外面那個穿得斯斯文文,戴著帽子,留著兩撇胡子的,像個大夫。”

果然是龍家醫館上門催債。午飯時飯桌上的氣息便有些沈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盤子裏的幾根豆芽兒都幹癟了下去,越發有一種貧窮的淒涼感,萬金寶就像我肚子裏的蛔蟲,用筷子挑起一條青菜,聽起來很是憂傷:“今天的菜怎麽又少了,都不夠塞牙縫的……”我感覺到小天龍的兩道目光像熊熊的烈焰,即將噴薄而出,而且火力集中點,依然是我。

可不是嗎?醫藥費也花了,夥食住宿也包了,我還是沒能為寺廟作出一星半點的貢獻,還帶著萬金寶一起賴上了大悲寺。我坐立難安起來,聽見和尚也發出了感慨:“是少了些。這幾天寺廟香火不濟,讓施主受委屈了。”

我差點想跳起來喊我不委屈,我很愧疚,就聽見小鬼憤憤地跳下板凳,粗聲道:“等著!”不多時,鍋鏟聲起,小沙彌再一次奮鬥在廚房。我對那人說:“我不餓。”那人仿佛笑了:“隨他吧。”

在小鬼終於端著一盤菜出來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對了,我昨晚上忘了問你,你的法號是什麽?”話音剛落,突然“砰”一聲巨響,萬金寶一個彈跳居然躲到了我身後,咬牙道:“前輩我看你功夫挺好一定要保護我!”我只嗅得鼻尖塵土飛揚,聽見陳舊的廟門在泥土地上彈跳了幾下,外面還傳來許多沈重的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問萬金寶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了什麽仇家,就聽得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吼:“沙華大師!”

隨即也是重重的“砰”一聲,萬金寶在我背後探出腦袋,又是驚又是喜:“哎?那個漢子跪下了,居然直挺挺跪下了!”

我頭一次對自己什麽都看不見感到十分惱火,強壓著自己的火氣道:“什麽漢子?”萬金寶在我耳邊道:“一個虎背熊腰滿臉絡腮胡子的壯漢,有我兩個那麽高。”我十分不耐:“還有呢?不止他一個人吧。”

“身後還有一堆跟班,看上去很不好惹……嗯?那個漢子怎麽對著小和尚流眼淚?”

我也聽見了那漢子的哭腔:“少主!是屬下不好,讓少主吃苦了!”他身後一堆人幾乎同時齊刷刷地跪下,整齊劃一地吼道:“請少主降罪!”

我和萬金寶都懵了。小鬼估計還端著一盤菜,隱忍道:“我沒吃苦。”漢子壓根不信他這句話,轉而對著那人哀嚎起來:“沙華大師,當初幫主將少主寄放在這兒的時候,您可說過會好生照顧少主,萬萬沒想到,大師您居然將我們少主當奴仆使喚,簡直天理難容啊,天理難容啊……”漢子開始哭天搶地,比自己家孩子遭了虐待還要心痛。我聽得頭痛,這些江湖人難道除了哭就沒別的招數了麽?

小小的佛堂幾乎要被一堆人擠爆。

我和萬金寶坐在外面門檻上曬太陽,耳朵都像兔子一樣支著。裏面小沙彌的情緒變化,從一開始的冷哼到態度堅決,再到幾乎要掀桌子打人。我感慨道:“我就說嘛,這小子身上一股江湖匪氣。”

漢子一直在苦苦哀求:“少主,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已經故去了,幫裏還有誰敢為難少主?幫主現今病重,病中還一直念著三夫人的名字呢!少主,幫主心裏是有您和三夫人的,跟屬下回去吧!”小沙彌的吼聲驚天動地,斬釘截鐵:“不回去!他還有兩個兒子,找我做什麽!”

那個漢子沒有辦法,終於交代真相:“大公子麽,上個月跟人鬥毆,被人拍了腦後磚,拍死了。至於二公子,前幾天吃了個梨,卡在喉嚨裏,就噎死了。當然,當然,就剩少主您……”小鬼的哈哈大笑聲幾乎突破天際,“死得好!”

簡簡單單三個字將我和萬金寶都驚得一哆嗦。萬金寶咋舌道:“小和尚在寺廟這幾年,都不念經的嗎?”我們又聽得他大吼:“我過得挺好!我就是不回去!”

小天龍啊,兩者相比較起來,我相信幫派更加適合你。

當晚,一幫人還是沮喪地回去了,漢子臨走前在沙華耳邊嘀嘀咕咕。我耳朵靈,聽見那大概是“大師你一定要好好勸勸他”“多念經,感化他”之類的。我覺得好笑,這個小鬼適合超度,不適合感化呢。身下有陰冷的聲音問我:“我沒走成,你很失望?”我摸摸自己的臉,心想我還是太容易表露自己的情緒。

煩人的小沙彌沒走成,萬金寶卻是走了。第二天桌子上只留下一封書信,說他沒想到混黑道也能混得那麽威風,看來行行出狀元是真的,他要去外面的世界,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我猜,是昨天那個漢子打開了他新世界的大門,他內心受到極大的觸動。

我有些傷感,大約以後做飯洗碗都是我一個人的活兒了。但是他走,我還是很高興,他就算當著我們的面說要走,我也歡送他到山門。畢竟人各有志,敢於為理想奮鬥就是好樣的。

“算了吧,”小鬼冷冷地道:“廚房剩下的米和幾個饅頭,都被他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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