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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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金寶走後第三天,陽光很是刺眼。

我打開門,怔怔地望著藍天碧雲悠悠,綠樹郁郁蔥蔥。我低下頭攤開自己的手掌仔細瞧,雪白的,骨節分明。我用這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確定這不是夢。

我像一陣風,拔腿往佛殿沖。

興沖沖地打開佛殿大門,裏面空蕩蕩的,擺著一塊陳舊的蒲團,上方姿勢撩人的佛祖正咧著嘴對我笑。我從未覺得佛祖是如此慈祥,如此平易近人,我便也笑,忍不住雙掌合了個十,恭恭敬敬地關上門,打算去別的地方找沙華和尚。

我剛關上門,廟門就被敲響了。咚咚咚,又快又響,敲得跟我的興致一樣高昂。我知道沙華不會這樣敲門,猜想大概是小沙彌在用氣功隔空發威。然而我今日心情歡快如花朵,身體宛如陀螺,打著旋兒便轉到門後,開了門,臉上掛一個燦爛的笑容,打算讓小鬼受一點點驚嚇。

但是,門外站著的人不是小沙彌,也不是沙華,更加不可能是萬金寶。

門外徐徐吹過一陣夏日的涼風,搖晃得小葉紫薇的花朵亂顫,有幾朵在風中打著旋兒落到雪白的紗衣上。他收了折扇,對我淺淺一笑:“敢問沙華大師可是在此?”

我的目光從他的玉冠墨發,再到晶瑩似雪的面頰以及染了紅汁兒的嘴唇,再落到那雙單純如幼童的瞳仁中,腦中一陣暈眩。他看著我微微笑著,等我從暈眩中醒來。我胸中的氣息仿佛有些不順,聲音居然像蚊蚋一般:“他,他,我也沒找見他。”

“無妨,我知道他在哪兒。”面前公子人影一晃,像一陣清風從我身側擦了過去,帶起清爽的芬芳。

我在那兒站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腦殼頓時嗡嗡響,心中一陣亂罵:這小子耍我!他對這地兒分明熟悉得很!他想幹什麽!

心裏一急,我就在寺裏亂跑。

後院那兒有個涼亭,就在菜田旁邊。沙華今日也不整理菜園子了,任油菜花上面蝴蝶飛舞。亭中兩人就在這片鶯飛燕舞的映襯之下,相談甚歡。

沙華的一身袈裟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是什麽表情,之所以說他們相談甚歡,是因為正對著我的那人便是那玉面小公子。他連袖子都挽起來,露出兩截雪做的手臂,隔著老遠,我都覺得反光。

我默默扒著柱子,指甲都快嵌進裏面,在心裏恨聲道:這一定是錯覺,憑什麽那麽白,一定是因為我眼睛還沒好!

那人在沙華面前越來越露骨,簡直是原形畢露,這會兒連扇子都扔在一邊,一會兒大笑,一會兒擠眉弄眼,時不時還拍沙華肩膀兩下,托著腮像個紈絝。我努力支起耳朵,借東風之力,才聽到只言片語:“山裏有什麽好,你念了經,也要我學著那些酸腐裝模作樣,累煞我也……”我心裏頓時起了一個大大的疙瘩:聽起來,他們居然早已相識,關系匪淺!

“今日還有趣些,來開門的那個,真是,嘖嘖嘖……”這不就是說的我嗎?我暗自惴惴:這廝想說我什麽?沙華會說些什麽?這麽一想,我忍不住探頭探腦,眼睛一瞟,那小公子就直勾勾地望著我笑,那股子顛倒眾生的氣魄,卻讓我覺得陰風陣陣。

沙華的背影似乎閃了一下,我想,我跑掉的姿勢無異於抱頭鼠竄,我的背影也一定相當鬼祟。

溪水潺潺,我的臉在水面上浮動。盯了半晌,我忍不住投了塊石頭進去。撲通一聲。我抱著自己的腦袋,在頭發上撓了半天,撓出了一只虱子。我現在明白,那小公子的“嘖嘖嘖”是什麽意思了。

往日京城中的俏姐兒都愛俊哥哥,我成日在脂粉女人當中混,什麽附庸風雅的事情沒做過。如今這副行當,頭發枯了,臉黃了,渾身發臭。

真的,再拿個破碗就能去城墻腳下蹲著了。

我看著自己的樣子哈哈哈幹笑兩聲,然後瞅著四下無人,捧起溪水開始洗手洗臉,弄完了也順便漱口。等我終於感覺到一絲的清爽,甚至想洗個頭發洗個腳的時候,擡起臉便看見小沙彌站在小溪對面,用吃了蒼蠅的惡心表情看著我。

我想想自己方才對著水面搔首弄姿的樣子,是挺惡心的。小鬼看起來都巴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我可不想他怒上心頭,讓我再瞎一次,於是撣撣自己的衣裳,打算視若無睹,從容離開。

耳畔風聲起,我暗道不好,身側險險避過一柄飛鏢的同時,拔腿就跑!

偶然回眸,我頓時大吃一驚,那小沙彌居然騰空而起,足尖在水面上輕輕一點,淩空越過了小溪,像一只捕獵的老鷹,陰鷙著雙眼直直向我撲來。我閃避不及,登時被踹飛了一丈開外,啃了一嘴的青草。小沙彌嗖的晃到我跟前來,一掌就要擊上我胸口。正所謂孰可忍孰不可忍,我開始施展功夫反擊。你來我往間,風聲陣陣,我的汗都要出來了:這小鬼的武功比我高!

我一個傷殘的乞丐跟一個半大的小和尚打得不可開交,不遠處便傳來了訕笑與拍掌聲。

我跟天龍都同時一滯,看那小公子慢慢走到我們身邊來。我的目光落在他雪白的紗衣上,忍不住道:“別過來啊,正打架呢你沒看見?拳腳無眼,哪怕蹭著一點兒,你這衣裳也廢了。”

少年咧嘴笑開,忽然拿手指著自己的臉:“你看我像不會武功的?”我一楞,他又笑道:“拳腳無眼吶。”腰身頓時傳來重重一擊,我整個人都飛了出去,我望著飛速離我而去的笑瞇瞇的小公子怒罵道:“你這小崽子……”

撲通。咕嚕嚕的水泡淹沒了我接下來的話。

我像一條落水狗似的從小溪裏鉆出來的時候,天龍已經走了,那少年還在岸上搖扇子。我甩甩自己的頭,站在水中嘶吼:“行!你們功夫都比我高!甘拜下風啊!”

小公子噗嗤一笑,慢慢走到我跟前來,對我上下打量:“唇紅齒白,也是個標致人。卿本佳人,奈何做賊?”雞皮疙瘩一下子就爬了我滿身,我強忍住護住自己胸口的沖動,罵道:“你胡說什麽!”小公子收了扇子,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我說我家兄長的眼光不錯,你是他出家以來度的第一個人。”

我有點懵:沙華救我,對我好,是因為想度我?是因為想修功德?

“兄長心性單純,他以誠待人,我只盼你無論如何,不要害他。”

我坐在岸邊,腦子一直盤旋著那小公子留下來的這句話。不知道什麽時候金烏已經西沈,吹來一陣風,我身上便覺得涼。

我拖著半幹半濕的衣裳回到廟門口,夕陽西下,花影重疊,一襲袈裟勾勒出身影如畫。我看得有些呆,他背對著我,仰望那上面“大悲寺”三個字,忽然道:“自施主來到,貧僧便一直思索大悲二字,沙華本以為,小寺應容大悲,如今看來,世人皆有悔,皆有過,但總有重明那一天,正如施主。”

他回過頭,對我淡然一笑。清風拂面,暮色更深。

“今後,這裏便叫重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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