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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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施主……”

任他磨破了嘴皮,我還是斬釘截鐵地搖頭,對著那片令我略微心寒的黑暗,說道:“我不去。”

談話終於陷入了僵局。因為對著這個對我而言只有一把聲音的和尚,我無法向他解釋,我死活不肯去鎮上瞧大夫的原因。

要我說什麽?難道要我告訴他,我是一個被朝廷追殺的通緝犯,我身上還擔著十來項罪名,滿城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我的告示,我閉上眼睛都能想到那些進城來賣菜的大叔大嬸一邊蹲在街道旁邊抖著菜葉上清晨的露珠與清新的泥土,一邊幻想著那告示上的賞金?

呵呵,這地方窮成這樣,難保這大小和尚不是窮瘋了,一個上來就要殺我,一個在我耳邊嘮叨了長長久久,越想越覺得這倆禿驢不正常。

萬一,他們早就認出了我?萬一,他們只是在惺惺作態,想放松我的警惕?萬一,他們救活我是想把還活著的我直接拉到鎮上賣錢?

朝廷定是要把我帶到刑場,宣揚一番天理昭昭、忠君愛國的道理,然後再手起刀落的。所以他們要我活著。我越想,便越覺得世態炎涼。

一雙涼涼的手,一會兒摸我的額頭,一會兒抓我的手腕,我聽見那和尚孜孜不倦地勸我:“再不去,這雙眼睛可能永遠也看不見了。”

當年啊當年,梁棟華宇,香車美人,我什麽沒有?如今,我卻快要保不住自己的雙眼,連自己的小命也未必保得住。我的牙齒在微微打顫:“那,那你找點什麽東西,別讓人看見我的臉。”

那個小和尚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饒是我現在只剩下一雙耳朵好使,居然也沒聽見他的腳步聲。這小孩兒,跟鬼似的,說話也陰森森:“為什麽不讓別人看?難道你殺人放火,犯了事,連朝廷也要抓你?”

一語中的。這小鬼真要成精了!我手心直冒汗,只能故作深沈:“每個人,都有一段不願提及的過去。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且讓它隨風而逝。”

小鬼不屑地哼了一聲,不忘繼續挖苦我:“你現在的樣子,也不用偽裝,跟叫花子差不多。”

盡管如此,小鬼還是沒有放過我,他無聲無息地出去又無聲無息地回來,往我臉上左右開弓似的,將兩坨涼涼的東西摔在我臉上。我疑心那小和尚假公濟私,將茅坑旁的泥巴貼我臉上了,因我能聞到陣陣屬於茅廁的芬芳。小鬼還叫囂:“這就更像了,放心,沒人想看你一眼。”

我只能對自己說:虎落平陽,焉能不被犬欺?

山門下全是一高一低的臺階,我在一塊木板上被拖著走,聽見前頭的大和尚哧哧哼哼,似乎很是吃力,我甚至能想象到那汗水順著那光滑的腦門滴溜一聲掉下來的畫面,一下子被自己逗樂,我也哧哧哼哼起來,他在前頭喘,我在後面笑。

黑暗之中,一股壓力像一把冷冷的刀子沖我刺過來。我感覺到那小和尚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前頭那個聲音有如一陣春風輕輕拂到我臉上,寒光頓時由濃轉淡:“施主,山路崎嶇,可有顛著你?”我的心在那小鬼的註視下是有點顛,連嘴裏的蘋果都啃得不利索。

“啊,還好,還好。”我隨口敷衍著。大和尚忽然停了下來,我聽那腳步聲,漸漸離我遠去了。

我手裏的蘋果頓時掉了下去。呆呆地躺了一會兒,我有點兒慌。眼前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卻還能感覺到覆蓋在眼睛上的明晃晃的白光,我覺得有點頭暈。好像有風吹過,擾得樹蔭一陣亂響,四周的草叢裏也窸窸窣窣的,不知藏著什麽。

我額頭上漸漸沁出豆大的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冷的。我終於掙紮起自己的上半身,像傻子一樣嘶吼起來:“餵!就這樣把我扔下啦!就知道你們沒安好心!給老子個痛快的!山裏的野獸哪有這種口福,也配吃我!”

山裏空蕩蕩的,沒人應我。小鬼的聲音冷冷的,帶著嘲笑,從我頭頂浮起來:“傻子,我師哥去前面草叢。”

我的確像個傻子。我老老實實地躺了回去,默不作聲了。

我猜測他大約是去解手了,只是時間有點長。我等得快要睡過去,才聽見他的腳步聲接近了我的腦袋:“拿著,天氣熱,給他扇一扇,別中暑了。”小沙彌當然不願意,他便道:“要照顧傷患,你連我的話也不聽?”

這種天氣,他又在前面拖著我,估計早就滿身大汗淋漓,臉紅得像蒸熟了的蝦了,還能這麽顧念我。我有點感動,頭頂的涼風享受了沒多久,冷不防芭蕉葉就兇狠地抽了我一下,又快又狠又準。

我就說,這小鬼假公濟私,專門瞅著大和尚沒註意的空檔,時不時找我洩憤。我敢怒不敢言,生怕他偷偷在拐彎處將我一把掀翻,直接掀到懸崖下面。我忍耐忍耐,到了忍無可忍之際,聽見大和尚在前頭說:“前面就是永昌鎮。”

大和尚不再拖著我,改用背的。我以為我會聞到一身的男人味,結果檀香味占了上風。我腦子忽然有點糊塗,不知道是不是被這檀香味激的,恍然想起那日的背影,輕飄飄有如仙人。我抱著他的脖子,靠著他的後背,像抱住了天邊一朵雲。

嘈雜的人聲漸漸多了起來,賣菜的,賣番薯的,賣豬肉的,賣蓮藕的,賣首飾的,還有賣土豆的。沿途的人開始對我們指指點點品頭論足,我下意識地想將自己的臉往下壓,卻又想起自己臉上臟兮兮的,恐怕會弄臟他的袈裟,動作一僵,那些言語就飄進了我的耳朵裏:

“哎喲,那和尚可真俊吶……”

“就是就是,聽說鎮上的媒婆找了他好幾回了,就是不知道人家啥時候還俗啊?”

“這怎麽還背了個乞丐?看那乞丐又醜又臟的,可別弄臟了他衣裳!”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背部傳來震動,似乎是他還笑了一下。我只能悶悶地裝死人,不出聲。那個小鬼倒是很活絡,一到鎮上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一路走一路和聲和氣地化緣,一口一口施主,有模有樣,好像真的從小沐浴在佛祖的聖光之下,連螞蟻都不想踩死一只。我看不見,但我能想象他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到了後來,小沙彌開始利用我大賺同情心:“阿彌陀佛,那位施主雖是乞丐,但眾生平等,既暈倒在我佛門前,又斷了手,斷了腳,口不能言,目不能視,我寺香火雕零……”

善男信女們感動的淚水,隨著缽裏叮當亂響的銅板一起掉落。小沙彌裝模作樣地說:“我佛慈悲。”

和尚的腳步停了下來:“這是福祿街上的龍家醫館,百年老店,你放心,定能醫好你。”我腹誹:這年頭什麽店不在外面掛一面百年老店的旗子呢?

後來的事實證明,百年老店果然就是百年老店,一開口就是五十兩訂金。好在這倆和尚居然是方圓十裏唯一的和尚,出自方圓十裏唯一的寺廟,更妙在醫館眾大夫都經過鎮上媒婆牽線搭橋在此處成的家,見了大和尚難免要去通風報信,因此訂金與診金一並記賬。

“只是這藥,”大夫嘿嘿地笑:“怕是要委屈這位小兄弟了。”

我從始至終都像兔子一樣支著耳朵,聽到這兒,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忙問那藥方上面寫著什麽。大和尚居然沒理睬我,謝過了大夫就要走。大夫客套起來:“哎呀,這炎熱酷暑,地上還散著熱氣,喝點水再走!”

他突然一把撈起我,將我往背上一甩,我從耳畔吹過的風聲,便知其健步如飛,鬼使神差道:“你不口渴?”

話音剛落,身後的地面便傳來密密麻麻的震動,似乎有一大幫人追了過來,我的手在他背上一緊,聽得身後聲響連天:

“大師,別走哇,好歹說一聲,啥時候還俗啊?”

“等會兒等會兒!李家三小姐為了你可害了相思病,大師好狠的心喲!”

“黃家可是出了名的土財主,做個倒插門女婿也……”

他跑得更快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好像是我在寫第一篇文的時候突發奇想誕生的,算是衍生,只不過其實我還沒想好,寫一點算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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