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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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深圳以後,清晨從上海登上了往返於韓國和日本的游輪。她一直很想去看看傳說中的濟州島和鹿兒島。發出那天程一去碼頭送她。渡口的狂風淩亂了她的長發。

“程一,你是我們之中看起來最沒心沒肺的,事實上,也是最擅長隱藏心事的。其實每一次你跟卓文吵完架,回到宿舍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我都很心疼。你的表情和聲音可以騙人,但眼神不能。你有心事的時候目光是靜止的,也不主動逗樂,只在我們說笑時哈哈附和,會比平時早睡,半夜起來玩手機……”

清晨憑欄眺望著遠方,程一只看到她的側臉。她淡淡地說著這些時,程一內心一陣酸澀……

“所有那些能維持很久的感情,有些是真的相愛;有些是習慣了彼此的存在;有些是想分開的那一方,不擅長說分手……”

“程一,不論你們屬於哪一種,我都祝福你。所有的愛情,都會被時間一點點消磨,最終只剩下感情。所以我一直都以為婚姻裏有沒有愛情是不重要的,只要對方是個好人就罷了,反正五年之後,十年之後,都一樣……”

“其實我在看著路力和林心完成儀式的時候,已經沒有任何恨意了。我突然發現我愛著的只是許多年前的路力,那個唱《火柴天堂》的路力,摘一大捧月季當玫瑰的路力,帶我去看油菜花田的路力,在長白山頂發誓會娶我的路力……大學幾年我們異地兩隔,我錯覺一切都不曾改變,一切都是記憶中的樣子。我在纖塵不染的校園裏,從不曾真正體會他所面對的生活。對沒有背景沒有學識的路力來說,生活也許有所謂的詩和遠方,但多數時候,都只是眼前的茍且。而我,並不確定自己能和這樣的他走完一生,所以我出局了……”

“程一你知道嗎,我雖然總是很冷漠,但我真的很珍惜這幾個姐妹。我曾一直以為畢業以後我們四個人,和我們四個人的戀人,可以留在同一個城市。我總是看文藝類的電影,讀文藝類的書籍,事實上我最喜愛的電視劇,是Friends……”

程一的眼淚不停地淌下來,迅速風幹,褶皺在臉上……

登船時程一問她什麽時候回來,清晨給了一個邊城式的答案,“也許幾天,也許幾年,也許,不回來了……”

清晨留在了那艘船上。所謂猜中了開始,沒猜到結局,大抵如此。

明悅決定去美國。用他自己的話說,反正家裏有錢,趁年輕多揮霍一些,也許哪天就破產了。

出發那天我去機場送他。

“雨木,我們真的見過。”是我的錯覺嗎,明悅的眼神竟有幾分憂郁。可我並未明白他在說什麽。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溜冰場。我倒退炫技時不留神撞翻了你。我一直說對不起你一直說沒關系。我看見你蹭破的手臂很想拉過來看一看,我伸手去扶你起來你卻裝作沒看見故意略過了。然後赤腳走到座位席換好鞋離開了。從頭至尾沒有看過我一眼……”

“我們第二次見面是在彼岸時光。你擋在莫麗前面,昂首挺胸,雖保持微笑,卻是一副寧為玉碎視死如歸的模樣。我在背光處。從我的角度看去你明顯在顫抖,嘴唇抿到幾乎沒有血色。那茶水雖然不燙,但也不會低於五十度。我看著水滴從你臉上傾瀉而下,無端生出幾分憐惜。雨木,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子……”

“那天艾野只註意到莫麗,而我,只註意到你……”

“正式認識以後你還是不正眼看我,我一直好奇到底什麽樣的人才能引起你的註意。直到我發現你看尚哲的眼神……”

“我原本想著等你畢業了我就纏著你,總有一天你驀然回頭,發現我就在你身後不遠處。可惜你現在毀容了,我可不能委屈了自己……”最終,明悅還是以詼諧的、輕松的方式收尾。他總是擅長用明媚去掩蓋黯淡,不給人留下任何負擔。和他相處,始終都是愉快的。

我努力地回憶他說起的場景,想要從一大片已模糊的影像裏捕捉他的鏡頭,卻搜尋不到任何。我有些沮喪。

總有些兩個人的故事,只存在於一個人的記憶。

明悅走了。我想我也該離開了。

我看著鏡子中那道猙獰的傷疤,卻有幾分開心:從此,我將永遠刻在尚哲的生命裏,他永遠都會記得我……

那傷疤確實讓我變得自卑,變得不再積極面對這世界,但我並不十分厭惡它。因為我看到過太多跛腳的人,斷指的人,面部大片燒傷或胎記的人,比起他們,我幸運太多。

可是我不願意帶著這傷疤去面對俗世的眼光。不論那眼神是嫌惡,是憐憫,還是探究。更重要的,我不願意再見到尚哲。那個我曾深深眷戀的少年,我不希望他因為感激,因為同情,因為任何一種與愛情無關的感情,在我身上花費精力。他太善良,善良到不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需要回報,善良到不知道不是所有的虧欠都能夠償還。我不願意面對這張善良卻不屬於我的臉,於是翻出那張滿是折痕的報紙,毅然決然地去了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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