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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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破敗的客運站接我的,是一個農民模樣的中年男子,在那所學校留任近二十年的鄉村教師。在這地方拖著行李箱的人並不多,電話裏說過我臉上有一道疤,所以他一眼認出了我。

他大跨步朝我走來,臉上是淳樸的笑,似乎有些激動。

“你好!歡迎你來這裏!我叫張民安。”

我屈身輕握了握他伸出的手。那是一雙布滿繭子和裂紋的手,堅硬得紮肉。“我叫唐雨木。”

來載我的交通工具,是一輛破舊的拖拉機,司機師傅很熱情,見到我掐滅了卷煙,用方言打招呼,我只能聽懂一句半句,微笑著點頭。

張民安說了句什麽,淹沒在拖拉機的突突聲中,我一笑而過。不是敷衍,我真的做不到對一個陌生人呼喊著說話。

從坐上客車開始,一路看到的,都只能用破敗和荒蕪來形容,我卻莫名地感到心安,那種成功地把自己隔絕在人們視線之外的心安。

張民安送我到教工宿舍。那是幾間並排的磚瓦房。房間內,硬板床,書桌,大木箱,簡單的陳設。我看到了桌上一套新的洗漱用具,心裏一暖。

幫我放下行李,他笑著說,“那個,你趕了兩天的路,先休息。這裏買東西不太方便,缺什麽你跟我說。”

“我不累,你帶我看看學校吧,剛剛穿過也沒細看。”

他撓撓頭,憨笑道,“那好。”

學生還在暑假,校園沒了人煙,更加破落了幾分。

他一邊走一邊介紹,宿舍東端這間房是廚房,專門給老師用的,學生用的在前面,沿這條道走到盡頭就是廁所。

學生廚房旁邊是兩間倉庫,吃飯的地方是一片沙樹林,不遠處有一口壓水井。

“那下雨了學生吃飯怎麽辦?”

“下雨了就等雨停了再吃飯,一直不停就我們幾個老師給端到教室去。”

再往前是操場,一大塊四方形的沙土地,除了旗桿和兩個水泥乒乓臺,什麽也沒有。

“每到寒暑假這裏都會長滿雜草,開學第一件事就是組織高年級的學生拔草。”

操場的盡頭是教學樓,一棟只有三層高的破樓,墻面剝落嚴重,每層兩間教室,三樓有一間是辦公室。

“大小學前班、一二年級、三四年級各公用一個教室,只有五年級和六年級是分開的。這裏學生不多,攏共二百多個,只有五個老師,語文、數學、體育、音樂都一個人教。我知道城裏小孩從小就開始學英語,可我高中都沒畢業,也沒有教材,唉……”

我聽著那聲嘆息,心裏升騰起一簇火焰,熱情的、躍躍欲試的、甚至幾分激動的火焰,“我來教他們。”

張民安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我,轉瞬,那不可置信幻化為欣喜若狂,原本無神的眼睛放著光芒,他激動地抓著我的肩膀,“小唐,你有什麽想法,大膽的嘗試,我支持你!”隨即,那光芒黯淡了一些,“可惜我這幾年沒攢下錢,買不了教材。不過沒關系,我可以去募捐舊書。小唐,我相信這個社會還是像你一樣的好人多!”

我看著那張在如此環境中依然積極、依然向上、無比真誠的臉,堅定地在心裏承諾,絕不辜負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教學樓前一左一右兩顆高大的柏樹,蒼翠異常。

“小孩子很喜歡在這兩棵樹下玩游戲,大夏天也不怕熱,”張民安笑道。

再往前走就是大門了,他突然想起什麽,一拍手,“宿舍樓後面有一片菜地,那是我們幾個老師拿鋤頭開墾的,現在冬瓜長得正好,忘了帶你去看了。”

“沒事,你也忙了半天了,反正就在宿舍後面,我自己去看,你快回去吧。”

他笑了笑,“那好,你有什麽需要盡管找我!”

張民安十四年前和當地姑娘李琳結婚,李琳本是看中他的人品。但婚後,生活告訴她人品是不能買衣買糧的,尤其有了孩子以後,張民安再將本就微薄的工資拿去給學生買書買筆時,她開始埋怨。

那一年春節村裏幾個出門打工的青年人光鮮體面地回來了,買了手機,買了家電,給全村的小孩發紅包。這場景刺激了李琳,以及村裏所有的青壯年。

年後,在那幾個開拓先鋒的帶領下,全村三分之一的年輕人奔赴傳說中無所不有無所不能的大城市。

之後每年春節後村裏都會少幾個壯丁,最後就只剩下老弱病殘了。

李琳曾經勸說過張民安跟她一起去,但他放不下這裏的孩子。最初兩年他們之間還有聯絡,李琳時而會打錢回家,之後人心漸冷,也就徹底斷了。

學校的廁所還是那種水泥和磚塊堆砌的便坑,沒有抽水設施,經常有蛆爬上來。

我在農村長大,對這種廁所並不陌生,何況來之前已設想過各種惡劣條件,只是依舊忍不住惡心。每次淩晨醒來總是不敢去尿尿。真心憋得睡不著就披上浴袍,一陣風樣沖到廁所那兒,並不進去,在外面三秒鐘解決後再一陣風樣沖回房間趕緊閂上門。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無比想念我的姐妹。想起我們以前深更半夜講鬼故事看恐怖片,四個人一起去洗手間,先出來的熊孩子還不忘躲在門口扮鬼嚇唬人。也想起尚哲。那個我用全部心思愛過的男子。

開學那天,在那顆挺拔的大柏樹旁,我看到了插圖中的那個眼神憂傷的小女孩。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蹦蹦跳跳跑過來,卻又不敢靠近,就那樣傻呆呆地看著我,兩只小手揉搓著臟兮兮的衣角。

我微笑著走到她身邊,蹲下,“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叫王欣欣,今年六歲了。姐姐,你是新來的老師嗎?”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我,肉嘟嘟的小臉讓人忍不住想去掐一下。

“是啊。你上幾年級了?”

她忽然笑了,“老師我上一年級了。”

我靜靜地看著她,伸手撫弄她的頭發。

“老師你這裏怎麽了?”她的小手指輕觸到我臉上那道已愈合的傷疤。

“小時候爬樹摔下來,傷到了。所以你長高了可別學老師,要乖乖的,好不好?”

“好。”

去鎮上要走一個小時泥土路,不通車。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幾個大伯會定時去集市幫阿公阿婆買東西,開著嘟嘟響的拖拉機。我會搭著順風車去取快遞。

許多孩子每天上學要走很長的山路,一到雨天,卷起的泥漿從腳背蔓延至膝蓋。時而還會有孩子跌倒,滿身是泥。我總是在教室備上幹毛巾和水,給他們簡單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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