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禦皇宮禦正殿，由黑色大理石鋪滿地面，如一面幽深鏡面。眾臣分立兩旁，一派莊嚴肅穆。

那鑲金砌玉般富麗的階梯，通向純金鏤空鑲著明珠的龍椅。年至中旬的皇帝衛邵陽端坐在龍椅上，見分立兩旁的滿朝文武垂首沈默，便望了季公公一眼。

季公公會意，揚聲道：“列位臣工，還有何事上奏？”

沈寂片刻，隨著殿外的宦官一聲高喊，大殿的寧靜被打破：“梁大將軍到~！”

梁韞方回京述職的時間，原本是定在今早下朝，直接到紫宸殿等侯聖駕，單獨述職。但他剛進宮，便受到傳召，聖上指明要他帶著梁邱煙上朝覲見。

殿內群臣紛紛側目，看著三人健步入殿。

三人異口同聲，中氣十足，單膝跪倒，道：“臣梁韞方（梁邱煙、趙晨乾）叩見唔皇！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位愛卿請起！”高堂上傳來一聲溫潤的嗓音，三人才起身。

皇帝衛邵陽面帶淺笑，緩緩道來：“梁卿歷經六年寒暑，堅守我大禦北境，保得一方平安，著實辛苦了！朕記得，梁卿今年，該入不惑之年了吧？”

梁韞方垂目答道：“勞煩聖上記掛！臣今年四十又一。”

“嗯。”皇帝頓了好一會，才道：“此次回京，梁卿便安心住下吧！也該多陪陪妻兒了！”

“謝聖上厚愛！”梁韞方說著，從懷裏掏出兵符，道：“聖上，臣既已回京，便將兵符交回聖上……”

大禦各地兵符，統一為銅制的“虎”形符。兵符一分為二，右半留於皇帝手中，左半留於駐地統帥。兵符為“一地一符”——一個兵符只能調動一個地方的軍隊。調兵遣將時，需要左右兩半兵符堪合驗真之後，才能使用。

話音未落，皇帝便打斷道：“黎城兵符，依舊交由梁卿代為保管！”

“臣領旨！”梁韞方依舊垂目，眾人皆看不到他面上是何表情。

眾臣實在不知，皇帝是何打算的！

因為一方駐地統帥回京述職，都需要交出兵符，之後再由皇帝交給新的駐地統帥保管。剛才，皇帝話裏的意思，是打算讓梁韞方久居京城的！怎麽現下，又不收回黎城的兵符呢？

皇帝看向梁邱煙，又道：“梁邱煙上前聽封！”

梁邱煙應聲行禮，皇帝繼續道：“梁邱煙剿匪有功，封安北將軍！”

梁邱煙泰然自若領旨，道：“謝主隆恩！”

此命一出，眾人皆驚。

陽河的水匪猖獗了好多年，令來往的船只商家損失慘重。當地的官員追蹤破獲多年，都不能將這水上毒瘤徹底鏟除，倒讓“路過”的梁邱煙立了大功。

皇帝封的“安北將軍”使得梁邱煙連升兩級，讓他年紀輕輕，便成了當朝四品將軍。

這樣的恩賜讓人歡喜，讓人憂。喜的自然是一直以來以梁家馬首是瞻的部分武將；憂的則是那班治理不當的當地官員了。

皇帝沈下臉，問道：“丞相，銀州城的太守與都尉，如今各由何人擔當？”

“銀州城的都尉一直是由宋鶴傾擔任。太守則是李琪擔任。”

“李琪？這個名字，聽著倒是耳熟。”皇帝微微皺眉。

赫連群邊看皇帝的臉色，邊補充道：“李琪是李巖賀的庶子……”

“哦？就是那個大義滅親的李琪？”皇帝面上雖帶笑意，但眼裏滿是寒光，道：“他倒是幸運！剛上任，便幫助梁將軍立了此等大功。”

這赫赫有名的李家，在一年前，還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門閥氏族！銀州城太守李琪的父親名叫李巖賀，位居少府寺卿（少府寺主管全國稅收）。李巖賀的胞姐是執掌封印的皇後；生父李國公是太尉大人——大禦武將最高官職。

今年年初時，李巖賀因遭匿名舉報，涉嫌中飽私囊而被捕。

後經過禦史臺與大理寺的聯合調查，太府寺與衛尉寺皆牽涉其中！而貪汙的稅款，還全數用於在大宛購買馬匹與兵器之上。

因此，三府寺卿的罪名，便由“貪腐”演變成了“謀反”！其中，三府涉案人員近百人！

這就是震驚朝野的“貪反案”。

皇帝大為震怒，下了旨：少府寺卿李巖賀和衛尉寺卿、太府寺卿，滿門抄斬、其餘涉案人員一律處斬！

這般樹大根深的李家，卻因一個案子，在一個月內西風殘照，權勢與聲望皆一落千丈。

而李巖賀的父親李國公，因沒涉及此案，且有國公的身份，便沒有殃及。但此後，李國公便抱病家中，多月未來上過朝！

令人驚奇的是，李巖賀的庶子李琪不僅免於死難，還平步青雲，右遷至銀州城做了太守。

有人嘆，這李琪是個極致“的二世祖”，不僅要把李寺卿的家產敗光，更忘恩負義，把全家害死！

傳言道：生子，當不能生李琪！

李琪自視甚高，自認為才華、樣貌皆在嫡長子李信之上！但他一直不得父親李巖賀重視，只在京中鴻臚寺擔任主薄一職，郁郁不得志。

有人從大理寺得到消息，說這李寺卿一家由“貪汙案”涉案人員到“貪反案”犯罪人員的罪名變化的關鍵，是與李琪秘密上報的一本“交易賬簿”有關。

那這本賬簿上記錄了李巖賀、李信父子與大宛商家賣馬匹與兵器的錢財往來的詳細記錄。就是因為這樣，一幹人等罪名坐實！

李琪因未參與父兄的謀逆，又據實上陳關鍵證據，得已將功贖罪，不僅撿回一條命，還官升三級，去了江北的銀州城做了太守！

後來，有陰謀論者道，說不定，那一開始匿名狀告李寺卿貪汙的人，也是這李琪！

不管事情來龍去脈如何，人們只嘆息，這榮耀無二的李家，算是倒了！

“李太守既然同立大功，那便有賞！”皇帝一聲將眾人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皇帝想了一會，問道：“宋鶴傾在銀州城任職多久了？”

“已有五年。”赫連群緩緩回答。

皇帝表情未變，但言語間已有怒氣：“五年的時間，竟然連一夥烏合之眾都清繳不了……”

“回聖上，其實這水匪遲遲未滅，錯不在宋都尉。都尉若沒有太守的指令，也是不敢妄動……”

雅相緩緩敘著，卻被甄禦史大夫朗聲打斷：“哎，丞相大人此言差矣！”

與雅相年紀相當的甄禦史健步走出來，恭敬道：“啟稟聖上，宋都督掌管江北陽河沿岸眾多地區，行使的是軍權。銀州城的李太守不過只管理銀州城一城而已。這都督的職權實際遠在太守之上！怎麽丞相大人的話中，倒顯得陽河水匪的事，由一城太守主管了！”

甄禦史見雅相剛要開口辯駁，便又接著道：“回聖上，臣以為，宋都尉任職期間，水匪橫行於陽河，毫無作為，是失職的表現！”

禦史大夫位居三公，雖排末位，但有監察、上諫之責。

甄禦史為人正直不阿，但說話過於直白，且不留餘地，為此得罪於人！但皇帝念在自己還是王爺時，甄禦史便已追隨在側，便不會多做計較。後來，皇帝因年紀漸長，越來越多疑，近年來，越發視禦史臺，對甄禦史亦委以重任。

赫連群見甄禦史字字鏗鏘，不想與他爭辯，便跪拜在地，語氣惶恐道：“老臣失言，望聖上恕罪。”

雅相的忽然“服軟”，唬得甄禦史一楞：他還以為能言善道的雅相，一定準備了好幾套說辭來反駁自己呢！

他聽雅相話中，有意為那宋都督開脫，才急急反駁。

但仔細一想，當朝的丞相，為何會為那遠在地方的小都督發聲呢？

甄禦史想到，其中有一個原因：那宋都督是鴻臚寺卿宋寺卿大人的侄子。宋寺卿與雅相是親家（宋寺卿的女兒宋卉與雅相的次子赫連源是夫妻）。

這樣看來，雅相雖與宋都督有些關系，但隔的也太遠了吧！雅相犯得著為此，與皇帝唱反調嗎？

甄禦史雖不明白，這精明的雅相有何意圖，但他知道皇帝一向最恨官員結黨營私，這也是他們禦史臺監察的首要工作，所以也不後悔挺身而出，駁斥雅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