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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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匣子既已打開,老谷主便不再有所隱瞞,他滔滔不絕的講給小七聽。

“前古神魔大戰之後,諸神隕落,世間再無神明的存在。數萬年來,渴望修行成神的聖人有的半路隕落,有的至今無法突破,有的游走於世間渴望尋到飛升的契機……神之一字,誘得多少人為之瘋魔卻無一人能得償所願。這世間唯有神皇殿下,身來便具神骨,他雖擁有神骨卻未得神體,能驅使龐大的靈力為己所用,可這些靈力一旦超過身體所能承受的範圍,等待他的就是神形俱滅的下場。”

“身懷神骨者,天地靈氣爭相湧入,哪怕神皇殿下不刻意修行,靈力也會逐日變得強大,這於旁人而言,不知是多大的好事?可對他而言,卻是致命的危機。為保他性命,雙帝特意煉制了‘月宮’,請來諸位大聖人在月宮周圍布下禁制,使得那裏沒有天地靈氣可以侵入,神皇殿下自小便獨自生活在月宮中,身旁無一人陪伴。”

“雙帝很早之前就在尋找能夠壓制他體內神力的方法……”說到這裏,老谷主看向小七:“封神草,是唯一的良方!”

“雙帝遍尋此草多年,也托我相種,然而,這畢竟是絕跡了的神草,憑為師如今的造詣,想要種出一株來,絕非易事。”

小七的心猛的往下一沈:“若有封神草的葉子相助呢?”

老谷主不容樂觀的搖頭:“可以一試,但希望並不大。”

“好在你如今找到了封神草!”老谷主話音一轉,甚感欣慰道:“徒兒,你可願助神皇殿下一臂之力?”

她願!她當然願!可是她亦知道,彥月需要的不僅僅是幾片封神草的葉子。

“師傅,”小七嘴裏發苦,心中亦苦不堪言:“草木亦有心,草草早已有自己的靈識。”

老谷主驟然目色一緊,身為萬花谷的谷主,他當然知道,草木本無靈識,長出靈識者即可喚為‘精’,成精的花草哪怕沒有化出人形來,其實也與人無異,尤其是在成精的同伴們眼中,他們就是自己的同類。

聯想起方才小七一連串的問題,老谷主豁然明白了,恐怕在自家小徒弟眼裏,她身上的封神草不僅是同類,更是朋友,是親人!她又怎會忍心,將自己的朋友和親人拿來制成藥丸,給別人服用?

不用小七回答,老谷主已經知道了答案,他的臉色一時變得覆雜起來:“生而為神者,福澤深厚,為他人所不及,奈何天道公允,福甚易夭,非人力所能挽回……”

“哎……”

老谷主悵然捋了捋胡須,可嘆神皇殿下,天縱奇才,卻逃不脫永遠被束縛在月宮之中的命運,他不禁為他感到深深的惋惜。

就在老谷主萬分惋惜之時,一身白衣的尋歡走進花室,他在一方花圃前看到小七,微微一詫:“小師妹原來在這裏。”

小七沒去細想‘原來在這裏’是何意,她心神恍惚,喚了聲:“大師兄。”

尋歡微微一笑,朝老谷主揖禮:“師傅,北城關告捷。”

初聞這個消息,老谷主不喜反疑:“怎會如此之快?”

尋歡回稟:“神皇殿下出現在戰場上,憑一己之力將魔族趕回深淵,並以神明鎮壓,想來之後數萬年,魔族若沒有魔神誕生,應當無法再從深淵出來作惡。”

“神皇殿下?”老谷主大為驚詫:“他怎會出現在戰場上?”

不待尋歡回話,老谷主已然料想到:“如此說來,殿下如今的情況怕是不妙。”

尋歡點點頭,道:“殿下如今已回月宮,雙帝請師傅前往月宮。”

他隨即看向小七,神色了然:“小師妹若願意,也可一同前去。”

小七忙道:“我去!”

老谷主卻不大讚同,尋了個理由將尋歡打發出花室,偷聲告誡小七說:“徒兒,你既不想拿出封神草來就別去了,你可千萬莫叫人發現封神草在你手上!”

小七揪著衣擺,眼淚忽的湧了出來,她低聲央求:“師傅,你就帶我去看看吧。”

到底是最寶貝的小徒弟,她這一哭,老谷主的心就顛顛兒的舍不得,想著總歸只是去看一看,並不打緊,便隨了小七的心意。

小七於是終於來到了彥月居住的月宮,原來彥月沒有說謊,他果真就住在雲霄殿上面,只是這個‘上面’是真正的雲霄殿之上。

月宮似乎距離月亮很近,因為太大,裏頭空落落的,就連空氣亦莫名比外頭多幾分寒涼,隨著老谷主進入月宮結界,小七一眼望見偌大的月宮,胸腔裏的澀意不覺凝成點點心酸,真是奇怪啊,這樣清寒的一個地方,怎會養得彥月手心總是溫熱,笑容裏總有暖光呢?

她原以為,他那般光芒萬丈的人,應當活得暢意灑脫,痛痛快快,無拘無束……可原來全不是她所想那般,原來他獨自承受了許多她不知道的痛苦,亦承受了許多她不知道的寂寞冷清……

小七心下一片酸澀,隨著老谷主穿過一條寂靜的長廊,踏上一座屋檐飛翹的樓臺。

樓臺四面臨風,中央有一汪泉池。

臺上已有好幾個人在,小七的目光自登上樓臺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那汪泉池裏,池中裝著滿滿的碧藍色黏稠的水,這水名為‘生機碧晶’,具有將形神粘合在一起的功效,也是粘合斷體殘肢的最佳膏藥。

彥月就躺在水裏,他還穿著那日戰鬥時所穿的衣裳,身上布滿裂痕,除此之外,再無異常,仿佛安然沈睡在碧波間。

小七怔怔望著他,心如刀絞。

碧晶池旁,子初仙尊靠在朱紅檐柱上,兜帽外的下頷越發蒼白起來,他輕微喘息著,有氣無力的說:“我已將陣布下,此陣只能暫時封存神皇殿下的神力。”

小七這時才發現子初仙尊的腳下踩著一條銀白色的線條,以這線條為主,蔓延開去無數紋路,這些似線非線,似紋非紋的符號將泉池包圍,形成一圈法陣,想來為了建好這個法陣,子初仙尊付出不小的代價,現下是連站也站不穩了。

風帝向子初仙尊拱手,感謝之意,不言而明。

“光形神合一陣尚不管用,殿下如今已沒了知覺,只不過憑著本能在苦苦支撐,隨時都有灰飛煙滅的危險。”

長壽老仙人背著手,眉毛使勁兒耷拉著,顯得很是憂心。

風帝抹去眼角的淚痕,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老谷主身上:“谷主,你能否種出封神草來?”

聽到封神草三個字,小七如遭鈍痛,她狠狠咬住嘴唇,只覺四肢百骸裏的力氣好像瞬間耗盡了一般。

老谷主愁眉苦臉:“回稟風帝,老朽已盡力了。”

風帝聞言往後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宸帝連忙將她扶住。

風帝靠著丈夫的手臂,聲音破碎,悲痛不已:“我兒難道真逃不過這一劫?我不信!我兒怎麽會如此?怎會如此?”

……

小七不知自己是怎樣離開月宮的。

當她覺得終於能緩出一口氣來時,人已回到梔子花塢。

梔子花塢裏的一切都沒有改變,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然而,一切好像又都變了。

目之所及,無一不傷。

小七坐在床沿邊,腦中回想起許許多多的事,良久後,她從小魚錦囊中拿出封神草來,猶如孤註一擲般,正色問封神草:“草草,可不可以再給我一片你的葉子?”

封神草哇嗚一聲哭了出來:“七七,我所有的葉子都可以給你,但我不想死,我想活著……你可不可以帶我逃走?”

小七眼中蓄了淚,她愧疚的低下頭去:“草草,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離開,彥月還在等我,我一定要種出一株封神草來救他!”

封神草卷起葉子纏住小七的手,苦苦哀求:“七七,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就在你把我交給小虎子那天,白灼灼夜裏偷偷潛入鐵匠鋪,帶走了一片我的葉子。”

“她如今可能已經曉得我的身份了,她定會將這個消息告訴給旁人!七七,我若再留在這裏,早晚會沒命的!你救救我,帶我走吧。”

小七仿佛置身於冰與火之中,一半受著炙烤,一半受著寒凍,她左右為難,心力憔悴,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幾番猶豫,思忖良久,才同封神草道:“草草,你放心,我會一直將你放在小魚錦囊裏,這個錦囊與我有血契牽絆,除非我死,否則沒有人能夠打開它,你相信我,我絕不會將你交給任何人。”

封神草哭得抽噎:“七七,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我不信旁人。七七,你還小,你不曉得,在我的傳承記憶裏,人為了自己,什麽都做得出來,他們不會顧旁人死活的,尤其是咱們這樣的花精草精。”

小七揪著衣角,顫抖著吐出幾個字:“草草,對不起……”

除了這樣一句道歉的話,她再說不出別的話來,她不敢面對封神草,飛快揪走一片葉子,然後,重新將封神草裝回小魚錦囊裏。

她再三向封神草保證:“草草,你給我一些時日,至少讓我試一試,待我種出封神草來,我便帶你離開!你放心,我絕不會將你交給任何人!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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