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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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成碧皺了皺眉,腳下無意識地走了幾步,手指隨意搭在木質書櫃上,掃來掃去,手指忽然一頓,僵在了半空。

沈香!

紅綃看著她楞在書櫃前,有些疑惑:“蕭禦醫?”

她的指尖有點兒抖,指甲輕輕磕在書架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升官到禦醫,她給明妃開的新藥方,不僅調理了身子,還益氣補血。但她新開的藥方裏有一味安神的川貝母,與沈香配起來,卻是陰性大寒的,少量無礙,但若是長時間服用,又嗅著沈香,勢必會影響腹中的孩子。

蕭成碧一個激靈,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了香爐前,將香爐打翻在地,不顧燙手,直接去翻香灰。

紅綃被她這猛地一下嚇到了,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眼見著她在香灰裏翻來翻去,還捏起來在鼻尖下面嗅。

“是了……”

望著指尖白色的香灰,蕭成碧不知是激動還是欣喜,她的手都在抖,連忙回頭朝紅綃大聲道:“不是巫蠱之術……明妃是被人害的。”

這是頭一次,蕭成碧覺得自己能跑這麽快。

用絹帕裹著些許香灰,她攥緊在手心,跑得呼吸有些急促,沒一會兒就到了中和殿殿門前。

她沒料到自己能查出緣由,就像是山重水覆疑無路,卻又柳暗花明,功夫不負有心人,心情都不由得好了起來,所以她笑得分外開懷。

新藥方知道的人並不多,不過好在她自己去了一趟長樂殿,否則還被蒙在鼓裏。

但是到底是誰,居然會利用新安胎藥的藥方來害明妃?

當值的守衛都認得她,沒多阻攔,連門口候著的劉容都側過身,給她讓了一條路,還不忘調侃她:“喲,這麽晚了還過來,最是相思苦啊!”

本來她走得好好的,但劉容這冷不丁的一句,讓她險些踉蹌地摔倒。

“我可是有大事。”她回頭隨口解釋了解釋,就推開殿門進去了。

殿內燭火通明,李崇延坐在高座上,面前的沈香木幾案上擺放著奏折,左手邊的是批閱過的,右手邊是沒批閱過的。

她對他的習慣了如指掌,也不枉在中和殿流竄了這麽久。

聽到聲響,李崇延擡起頭,一眼就看到蕭成碧反身關著殿門的模樣,他將狼毫筆擱在筆山上,有一絲墨跡沾到紅木筆山上,更襯得質地潤澤。

說實話,自打葉瀾被抓走,蕭成碧就沒一刻安心,就算是知道了是如何下毒的,她也沒放下心,就仿佛提在嗓子眼,多一刻就能蹦出來似的。

可是進了中和殿,瞧見他安安穩穩批閱奏折,燭火將他的臉映的柔和,她就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就像是游蕩的船找到了岸,那般的安心。

看到她渾身狼狽,仔細一看,還能瞧出她一臉的疲倦,李崇延站起身,自高座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有些關切地詢問:“怎麽了?”

蕭成碧站在原地,攥著手中的帕子,指尖一直在抖,她望著他半晌,末了一撇嘴,一頭紮進他的懷中,咬緊了嘴唇。

能讓她將最怯懦的一面暴露無遺的,除了爹爹,也就是眼前的人了。

垂眸看到她的腦袋埋在胸前,身子還一顫一顫的,李崇延只是微微訝異,而後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背。

殿內一時間很靜謐。

“我能救他了……”過了許久,她才開了口,聲音悶悶的,還帶著些抖,“我做到了……”

能讓她這麽拼命的也沒什麽人什麽事,李崇延沒說什麽,只安撫一般地拍了拍她的背。

情緒稍稍穩定些,蕭成碧自他懷裏退出,一邊吸著鼻子一邊打開了手中的絹帕,手忙腳亂地說:“葉瀾是被誣陷的。”

她伸出手,將香灰遞到李崇延面前:“有歹人在明妃香爐裏添了沈香,與安胎藥藥性相沖,這才導致滑胎的原因,不是葉瀾的錯。”

她當真是無比自豪自己能看出些眉目。

蕭成碧充滿希冀地擡眼望著眼前人,等著他的答覆。

不管歹人是誰,這般心機總會讓人驚訝,可是他並沒從李崇延的臉上瞧出驚訝的情緒,他黑沈眼眸中的若有所思,讓她稍稍有些不解。

沒得到答覆,她捧著絹帕的手都有些遲疑,過了許久,才聽得他詢問:“你是怎麽查到的?”

這一問不要緊,蕭成碧還是相當地引以為豪,立馬就開始解釋了:“我去明妃那兒查了,是有人借著我的新藥方鉆了空子。”她頓了頓:“少量不會有什麽事,可是若是長久待在沈香的氣味下,就會容易滑胎了。”

不僅容易滑胎,就算是看脈,也沒有中毒跡象。

蕭成碧剛說完,手上的帕子就被拿走了,她眼巴巴地瞧著李崇延:“我查的確實是這樣……怎麽,有什麽不對?”

她問得小心翼翼,李崇延垂著眼眸打量著香灰,半晌,指節分明的手收起,將帕子攥在掌心中。

蕭成碧看著他,本來是一腔熱血,卻忽然有種莫名的不安。

“這事以後不許再提。”他淡淡道。

聽到這話,蕭成碧只覺得是自己耳朵壞了沒聽清,就伸手掏了掏耳朵,迷茫地問了一句:“啊?”

他臉上沒什麽情緒,聲音也沒什麽情緒:“這事需要時日,你不許再插手。”

仿佛聽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話,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就想將帕子拿回來,沒料到他轉身將帕子放入袖中。

她覺得自己好似是被一盆冷水澆了,渾身上下徹骨得冷:“什麽意思?”

李崇延背對著她,讓她看不到他的神色,話語間有些無奈:“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蕭成碧有些猝不及防,頓時覺得有些焦急:“沒什麽時日了啊,葉瀾後日就要被斬首了!他是被誣陷的,再不查清楚他就要死了!”

她的聲音很大,滿臉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直楞楞地看著李崇延,等著他的回答。

她費盡了心思,好不容易查清楚,居然只換來他一句不許再提?

“荒謬的巫蠱之術皇上你都信,事實擺在眼前你卻否認,難道不應該是主持公道?”

蕭成碧詫異至極,心中十分覆雜,他背對著她,微微側頭,玉雕一般的側臉上半絲情緒也無:“外憂已經足夠,朕不希望再有內患。”他頓了頓:“有些事不需要過程,只要一個結果就夠了。”

若說她之前還是震驚,如今可算是反應了過來。

結果?

有人就是看中了北戎侵犯的時候作亂,讓明妃的事情大而化小,而葉瀾被斬首,這就是結果?

為他人的罪責埋單,承擔不屬於他的責難?

頭腦中思緒亂成一團,蕭成碧難以置信,話在嘴邊卡著,就是死活說不出來。

能讓她無比安心的人,如今就站在她面前,伸手就能碰到,卻讓她覺得無比遙遠。就算她用盡所有力氣也無法靠近。

冷漠的話語與決絕的神色都在提醒她,他們之間,是君臣的距離。

她向後退了幾步,身子貼在殿門上,不知是頹然還是絕望:“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事和葉瀾沒關系。”

燭火一跳一跳,地面上影子細碎著,溫暖的燭火,如今竟讓她覺得比外面月光還寒。

李崇延沒有回答,只皺了皺眉。

“只不過需要一個人來頂掉所有的罪責而已。”蕭成碧緩緩擡起頭,望著他的背影,看著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明黃色宮服,輕輕問,“對吧?”

殿內一片寂靜,靜得好似連針落地都能聽清。

“好了。”他的聲音響起,低低沈沈縈繞在宮殿內,“你快些回去,後日午時之前不許踏出太醫署一步。”

他的聲音好似染了些無奈,更多的是不可抗拒。

他一直是這樣的,至高無上,不可抗拒,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他有朝一日也會這般命令要禁錮她。

她應當是生氣的,可是心頭除了虛無,根本沒什麽情緒,蕭成碧什麽也沒說,垂了眼眸就轉身推開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夜很安靜,不染纖塵,星子很亮,就像珍珠一般散發著瑩潤的光芒,將地面都照得清晰起來。

她慢慢地往中和殿外走。

步子有些飄忽,蕭成碧腦中亂糟糟的一團,進去和出來判若兩人,平時熟稔的守衛都有些疑惑,不敢和她打招呼。

直到走到殿外,她才站住步子,自嘲一般地勾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緊接著就覺得頭一暈,腳下一軟就跌倒了,摔在堅硬的地面上。

身上有些疼,她望了一眼寂靜的夜空,合上眼睛,嘆息一般,深深呼出一口氣。

她是怎麽晃蕩回太醫署的,她已不記得了。

雖說是兩天兩夜沒休息,但她卻不覺得疲倦。

蕭成碧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茶壺裊裊上升著熱氣,裏面泡的茶水香味濃郁,她給自己倒了一杯,久久沒喝下去。

平時都是葉瀾陪著她一道納涼,如今只剩她一人。

桌上零星地擺著的茶杯還與以前一樣,只是人不一樣了。

望著日漸升高的日頭,蕭成碧覺得一陣空虛,手中的茶杯從燙手到涼透,也好似只是一瞬間。

若說先前還有些憤怒,如今她卻是心灰意冷。

東苑讓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如坐針氈,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好似還有葉瀾的氣息。

明明就是被陷害,她卻什麽也做不了,就連知道了事實,也無法替他洗脫罪名。

守著東苑門口的守衛漸漸撤了下去,應該是午時已經過了,禁令解除了。

她的手抖了抖,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日頭正好,微風輕搖樹枝,柳樹舒展著曼妙的身姿,從葉片到枝條無不體現著柔軟。

蕭成碧有些想哭,但還是強忍著將眼淚收了回去。

她閉了閉眼睛,隨即睜開,伸手去摸了袖中的書信,站起身毫不猶豫地向太醫署的書房走去。

古樹清幽,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面樹影斑駁,果不其然,書香墨香交織之間,太醫令正端坐書房中,他正忙著研制新藥方,見她來,只是停了筆,捋了捋胡須。

太醫署的每一個角落都讓為醫者心生崇拜向往,蕭成碧以前很向往,可如今卻沒了那般執念。

太醫令望著她,她一步一步走上前,雙手遞上那封信件,帶著心頭的悲戚,深深一拜。

“太醫令,”她沒有猶豫,“小人要辭官。”

當初擠破頭才考進太醫署,如今辭官只是一封書信的事,絲毫不費力。

顛簸的馬車內,蕭成碧靠在車壁上,外面景色分外好,從皇宮中的紅墻綠瓦,到宮外的山清水秀,短短半晌的時間,她就又恢覆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懷中抱著包袱暗自傷神,她心裏是說不盡的虛無。

對於宮中,她也沒有什麽可以留戀,讓她向往的太醫署與那讓她思慕的人,如今都成了最尖銳的刺,想起來就覺得疼痛難忍。

興許辭官是最好的結果。

蕭成碧望著窗外,擡起手緩緩撕下人皮面具,人皮面具在手中幾乎沒有分量,車窗外灑進的陽光將面具照得透明。

她用了些力氣,將人皮面具撕成兩半,往窗外一丟,人皮面具就順著風,飄搖著落到了地上。

馬車絕塵而去,輪子間飛揚的塵土,落在人皮面具上,漸漸被塵土覆蓋。

…………

初升的太陽意味著新的一天的開始,日光灑在萬物上,別有一番賞心悅目。

秋意漸深,樹葉紛紛揚揚地落在地面上。

卯時,街邊開始支起攤位,熱熱鬧鬧間,蕭氏醫館準時推開榆木大門開始一天的生意,瓶瓶罐罐擺放整齊,香爐裏的安神香散發著香氣,後院砂鍋煎藥的藥香隨著風傳到街邊巷角。

隨著日頭不斷上升,醫館門口也漸漸排起看診的隊伍,十分熱鬧,若說這蕭氏醫館在整個京畿甫陽雖不說數一數二的,但也是價格公道、醫術高超的醫館,尤其是坐診的蕭大夫為人和善,深得街坊鄰裏稱讚。

俗話說得好,醫者仁心,所以心慈面善,而蕭肅卻面色不善地坐在看診的櫃臺後,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但發絲未見多少花白,是個神采奕奕的老郎中。

而今日他卻萎靡不振,雙眼烏青,他估量著抓了些白芍放在黃宣紙上,又搖搖頭抓了些放回去,末了困倦地打了個哈欠。

“蕭大夫今日略顯疲倦啊。”前來看診的病人略略有些憂心,關切地問,“可是近些時候生意太忙?無暇休息?”

知道自己狀態不佳,蕭肅勉強微笑著,捋捋胡子:“家事而已,小女近些時候著實不讓人省心……”

蕭肅覺得有點兒頭疼,活了這麽多年了,見過蕭成碧胡鬧的模樣,也見過她滿街跑的模樣,還見過她走街串巷收保護費的模樣,什麽模樣都見過,就是沒見過她安安靜靜的模樣。

前幾天他正準備打烊,沒料到一擡頭,就瞧見一國內馬車停在醫館門口,從上面下來一個人,那眉眼熟悉得很,抱著包袱喚了他一聲“爹爹”,他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著她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看了脈才知道,自家閨女是疲累過度,累得睡著了。

蕭氏父女在這條街上也算是小有名氣,街坊鄰居都傳蕭肅年輕時喪妻,就剩蕭成碧一個心尖尖上的肉,對她自然是很疼愛。

不負她爹的期望,蕭成碧也很是聰慧,將她爹的醫術學得很透徹,偶爾還幫街坊開藥方,前段時間還跑出去闖天下了,只不過她爹好似並不是很開心的模樣。

他養了個膽子比天大的閨女,是街坊鄰居都知道的事,但是他們不知道,她膽子大到進宮女扮男裝當了太醫,冒著被砍頭的危險還往家裏送俸祿,把他氣得七竅生煙。

可是瞧見閨女疲倦地躺在榻上,面色蒼白,比之前憔悴了不知有多少,蕭肅就生不起氣來了,更不敢去問她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她辭官回家了。

蕭肅心裏有些擔憂,連坐診都沒什麽心情,他看著面前排起的看診隊伍,有些頭痛地揉揉額角,末了還是讓下人傳了他的話,今兒休息不看診了。

直到醫館的門關上了,蕭肅才覺得安寧,還沒來得及泡杯茶,就瞧見蕭成碧自房中出來,老老實實穿著女兒家的羅裙,背著個藥箱,熱情地打招呼:“爹爹早!”

休息了好幾日,她已神采奕奕了,這一神采奕奕了不要緊,說明她又要閑不住了。

蕭肅驚了一驚:“你要做什麽去?”

“看診啊!”蕭成碧揚了揚背上的藥箱,咧嘴就笑了,“街角的李大嬸跟我說,一到下雨天就膝蓋疼,我去瞧瞧她。”

蕭成碧想得很好,可惜蕭肅不會讓她如願,立馬就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將她趕回了房間。

“一個姑娘家家的,你可給我老實點兒!”

從這時候開始,蕭成碧就被下了禁令,除了醫館這條街,不允許她四處亂跑,閑暇時候就在醫館裏幫襯著熬藥,也能坐在大堂裏看診,就是不允許亂跑。

蕭肅可是怕了,皇宮她都敢去,其他地方她自然也敢去,不下禁令他睡都睡不安穩。

不過這次回來,蕭成碧倒是讓他省心了一些,收斂了以前那張揚的性子,偶爾也能坐下來翻翻醫書,還學著做飯做菜,讓他這個爹爹嘗嘗自己閨女的手藝。

他覺得這般挺好,有醫館,有親人,日子過得安寧又富餘,可惜好景不長。

彼時蕭肅正吃著晚膳,蕭成碧坐在對面,一臉希冀:“爹,這粥是我做的,你嘗嘗能喝嗎?”

能喝和好喝是兩個意思,若是不能喝,恐怕就得給自己開個方子排排毒了。

蕭肅看著有些糊了的粥,想了好半晌,還是決定嘗嘗,不過還沒喝下去,忽然傳來了拍門聲,一下比一下大。

都到打烊的時候,此時有人來,興許是發了舊疾,蕭肅連忙去打開醫館的門,沒料到一眼就瞧見一個神采奕奕的小夥子,那穿著那佩飾,一看就是有錢人。

蕭肅連忙笑了笑,還沒問什麽,只見那小夥子一臉焦灼,徑直走過蕭肅沖進了醫館,朝著正在吃飯的蕭成碧就走了過去。

小夥子身子倍兒棒,步子邁得很大,聲音也清澈有力,那一嗓子吼得蕭肅都嚇了一跳。

“蕭!成!碧!”

蕭成碧嚇了一跳,筷子上夾的菜都掉回了碗裏。

那小夥子一字一頓,話語間還有些委屈。

“本將軍找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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