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很認真，但手上並不認真，他伸手揪了一片草葉，叼在嘴裏。

聽他這般說，蕭成碧心頭一動，居然有些怔忡。

什麽死不死的……

他有什麽話就說什麽話，不管好壞都說，倒讓她頭疼，與賀年相處，總覺得他是個不解世事的孩子一般，說笑就笑，說難過就難過。

起了陣風，吹皺了湖水。

一邊瞅著天空，一邊又去瞅了瞅湖水，賀年挑著眉想了許久，才憋出一句話：“這兒的景色，也稱得上是天水成碧了吧？”

“這詞可不是這般用的。”蕭成碧有點兒無奈，“這地方，最多算是戈壁綠洲，天水成碧那可是江南才有的景色，不懂就別瞎說。”

被她說了一頓，賀年倒是無所謂，只猛地用力撐起身子，望著她笑：“我不懂啊，我不喜歡看書，不如你教我？”

有些時候人就是會無聊，會產生些逗弄人的想法，就譬如現在，水天一色，不給自己找點兒事做總會覺得無趣，且浪費光陰。

蕭成碧略一思索，隨即朝他勾勾手：“那好吧，我跟你講。”

她這話說得勾人，賀年連忙爬起身子，湊了過去，支著耳朵聽。

夜風吹著樹葉沙沙響，湖邊靜謐極了，柔軟的草葉上掛著露水，搖搖晃晃的好似要滑下來一般。

她附耳過去，輕輕笑道：“不教。”

自己釀的苦果，只有自己吃，蕭成碧充分理解了這句話。

在她的印象中，賀年是直性子，說話做事都不怎麽經過腦子，但人家好歹也是個記仇的主，不為別的，就為了她在照月湖戲耍了他，回去的路上，他就騎著馬疾馳，將她顛得七葷八素，晚膳都能吐出來。

被顛成那般模樣，蕭成碧連晚上躺在榻上，都覺得渾身上下在晃。

從來到大營之後，這可能算得上是最清閑的晚上了，因為北戎並沒有給賀年多少喘息的時間，騎著馬揚著刀就要攻來，賀年自然不會疏於防備，領了精兵就前去迎戰。

大營乃是核心所在，留守五千精兵，蕭成碧本想跟著先鋒一道去前線，沒料到被賀年拒絕了，說她只需要留在大營裏照顧送回來的傷兵就可以。

在宮裏是聽命於皇上，在軍營裏聽命於將軍，反正她總是不能有自己的意見，只得老老實實地窩在大營裏，看著賀年領著三千精兵，浩浩蕩蕩的前去迎戰。

就算以前賀年像個小孩子一般，但是穿上玄甲鐵胄，背上箭筒，腰間別上那把賞賜的奈何劍，倒也像將軍那麽回事了。

送他出戰的時候，蕭成碧在軍隊後面抱著胳膊，打量著他，有些誇讚意味。

但是她只是多看了幾眼，居然在他的奈何劍上發現了一個花花綠綠的劍穗，細細一看，根本不是劍穗，明明就是她送給他的那個安神香包！

看著自己的手藝在他腰間的奈何劍柄上晃晃悠悠，蕭成碧頓時覺得很丟人，丟人丟到家了。

直到大軍絕塵而去，只留下塵土飛揚，她才稍稍從丟人的情緒中走了出來，待賀年回來，她定是要去找他問個清楚，綁個什麽不好，非得綁那花花綠綠的香包……

蕭成碧嘆了口氣，準備回帳中找本醫書看看，省得無聊，但是她沒走出去幾步，就聽到身後一道聲音悠悠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她嚇了一跳，回頭就瞧見晚上點篝火的鐵架旁邊，坐著一位老兵，臉上盡是歲月留下的溝壑，看著也就知天命的年歲，和她爹爹一般，卻比她爹爹老態。

雖是顯老態，但那人卻一派淡然的模樣，舉著煙桿，放在嘴邊吸了幾口。

“老先生？”蕭成碧有些迷茫，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在跟我說話？”

嘴裏吐出煙圈兒，老兵沒回答她，自言自語一般開了口：“越是看到年輕人，越覺得自己老嘍，少年將軍就是意氣風發，待他閱盡千帆，希望他還有那般的赤誠之心。”

真是個怪老頭……

蕭成碧眨巴了幾下眼睛，覺得遇到了怪人，轉身擡步想走，而那老兵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小丫頭，身邊有那般武功高超的人護著，怎麽看怎麽是非富即貴，又怎麽會委身來做一名軍醫呢？”

武功高強？

蕭成碧步子一頓，疑惑的眉頭都皺起來了，她回過頭去，那老兵依舊在輕啜煙嘴，連看都沒看她，好似剛剛根本不是與她說話。

她心裏一陣疑惑，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回帳中。

帳中擺設簡單，除了一張床榻，一張木桌，沒有多餘的擺設，最多在墻角擺放著一些醫書和她從甫陽帶來的藥草。

腦中不由自主地想起那老兵的話，蕭成碧眉頭緩緩皺起，轉過身去打量四周，並沒什麽不妥，這讓她心裏更沒底了。

她在帳中想了許久，還是掀開簾子探出了頭，可是那老兵已經不在原地了。

“真是奇了怪了……”無端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蕭成碧連忙搖搖頭，放下簾子轉身想回帳子裏休息，沒料到一回頭，就撞進一個人的懷抱。

那人滿懷的淡淡蘭花香，竟讓她一時間楞了，也沒顧上驚訝。

“喲！”有個輕佻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光天化日的，投懷送抱不好吧？”

這聲音，魅惑，魅惑極了，讓她一聽就知道是誰。

蕭成碧這才從蘭花香裏拔出了神智，腳條件反射地就往後退，就差栽出帳子了，不過那人沒讓她如願，伸手就拉住了她，將她往懷裏扯了扯。

“我做了什麽，讓你一見面就這麽怕我？”

眼前傲雪紅梅的衣裳過於熟悉，蕭成碧連忙一個扭身，離他老遠，要不是胳膊被他抓著，她早就跑了。

“柳無衣！”她驚得瞪大了眼睛，“你怎麽在這兒？”

“噓。”柳無衣伸手輕輕點在她的唇上，“小聲些，小心那些士兵聽到了，將我當作壞人抓去，可就沒人保護你了。”

感受到唇上他手指的涼，蕭成碧雞皮疙瘩都快掉在地上了，她使出吃奶的勁兒，甩開柳無衣的手，慌忙跑到帳子一角，縮在那兒跟他大眼瞪小眼。

後背上有了依靠的東西，這讓她分外安心，就連眼前站著的是那個討人厭的柳無衣，她都覺得沒那般嚇人了。

“你膽子也是真夠小。”柳無衣嘆了口氣，走到她床榻邊上，順勢坐了下去，“我跟了你一路，要殺你，何必等到現在？別怕了，過來坐。”

跟了一路？！

無論你在做什麽都有一個人在暗地裏瞧著你，這簡直比撞鬼還要嚇人。

蕭成碧覺得身上的雞皮疙瘩已經不能用掉一地來形容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啊？”她閉了閉眼，安撫著自己的小心靈，“你每次出現我都要倒黴！”

“怎麽說話的？”柳無衣掃了她一眼，那魅惑的眼神讓她抖了三抖，“我是專程奉命來保護你的，保護懂不懂？就是你一根頭發絲，都不允許傷著。”

她之前也聽到他提及保護二字，不過剛剛她沒上心，柳無衣的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信不信的就當作過耳朵的風。

“保護？”蕭成碧將信將疑，身子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柳無衣這次……好似不像戲耍她的模樣。

“自然。”他一派淡然，坐在她榻上儼然一副主人的模樣，“有人托我護著你，不過是誰托我，我不好說。”

被他這麽一說，蕭成碧有些楞了。

營帳外是嗒嗒的腳步聲，想來是士兵巡邏了，若是擱到先前，她肯定喊人了，不過看到柳無衣如今這副模樣，她倒是安下不少的心。

而他說的保護……

“放眼這天下，能將你從囹圄中救出來的，也就只有我了。”柳無衣伸手去拍了拍她的床榻，有些不滿意那硬邦邦的手感，“論輕功，天底下沒人比我快。”

蕭成碧聽他說著大話，不由得斜著眼睛看他，看了沒多久就被他發現，她沒慌，只是淡定地轉過目光去，貼在帳子上的身子也站直了。

既然是保護，他就不會怎麽樣她了吧……不管怎麽說，既然柳無衣是來護著她的，總比沒有好。

“誰派的你？”她還是問了，雖然心裏七七八八有了底，但是總得問出來才舒服。

“我可不說。”柳無衣沒回答，可是那眉眼之間的神色，明明白白地表達了他的意思。

他是皇上派來的。

天底下能使喚動柳無衣的，興許只有他了。

她的思緒一時間又飄得很遠，好似又飄回了皇宮，飄回了那肅穆又充滿回憶的地方，若是沒發生那些變故，興許她現在還在當值，日覆一日地重覆著同樣的事情，卻不覺得單調，就算是現在想起來，還有些懷念。

因為有掛念的人在宮裏。

說實話，自打上次被禁足，她就心有怨憤，埋怨害明妃的人，埋怨皇上，埋怨自己，埋怨得一刻也待不下去，瘋了一樣想逃離那個地方。

可是真的離開了，心頭縈繞的似乎又不是開心，也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派了柳無衣來保護她，說明他對她的行程了如指掌，也說明，他還是掛念著她的……

對她說了那般冷漠的話，還專門找人來保護她，多矛盾。

“小丫頭。”

柳無衣的話讓她自回憶中回了神。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說話間，柳無衣極快地起身，閃身來到她面前，將她堵在帳子與他之間，伸手彈了彈她的腦門，“回神了。”

額上的力道不重，但還是讓蕭成碧皺了皺眉頭。

“聽說居安城的葡萄酒好喝得很，我得去嘗一嘗。”柳無衣瞧著她，抿著嘴笑，“在我回來之前，你少惹事，我可不想擔上保護不力的罪名。”

說罷，不等她回答，轉身就要走，她是見識過柳無衣有多快，所以連忙開口叫道：“給我也捎一壺……”

夜色無邊無際。

精兵被抽調走三千，大營中越顯空曠，特別是到了夜晚，營帳附近連個人都沒有，只有偶爾走來走去的巡回士兵，證明著大營防守依舊嚴密。

每到夜晚，篝火都會被點亮，照得天邊好似都紅了起來，逐漸入了秋，但秋老虎不是浪得虛名，天氣還是有些熱，士兵們也離篝火越遠越好，但是有個人，就偏偏坐在篝火邊，點上一袋旱煙，咂巴咂巴地抽。

蕭成碧將頭發攏在腦後，縮在紮營帳用的木頭後面，抱著柳無衣從居安城帶來的酒，探頭探腦瞅了好半天了。

這老頭，古怪，古怪極了。

能一眼瞧出她身邊跟了柳無衣的，他還是頭一個。

若說武功，賀年也不差，但是他都沒發覺柳無衣跟在身邊，興許是賀年人傻，對於這種事壓根兒不介意。不過這個老兵，也不是什麽簡單的角色。

不想不要緊，一想還真是好奇得很。

今兒一聽到柳無衣說去買酒，就算她對柳無衣意見不少，但還是讓他給捎帶回來一壺，專門拿去請這個老兵喝，興許能套出武林秘籍什麽的，也說不準。

說幹就幹。

蕭成碧抿了抿嘴，抱著酒壇子一溜小跑，還沒靠近篝火就覺到了熱浪，不過還是硬著頭皮，觍著笑臉走了過去，一屁股坐在老兵的身邊。

對於這個不速之客，老兵只是斜著眼睛看了看，略顯混濁的眼中沒什麽情緒，只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啜煙嘴，打趣了一句：“喲，這不是那小將軍的女人？”

本來蕭成碧正一臉笑容，一聽這話，可笑不出來了：“老人家，你怎麽說話呢，我可是隨行的軍醫，什麽將軍的女人不女人的，我還是個大閨女，你這般說，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被她這麽一說，老兵倒是笑了起來，聲音有些沙啞：“小妮子脾氣還挺大，說句話不對，就發火啦？”笑著笑著，他咳嗽了幾聲。

篝火的熱浪讓蕭成碧有些受不住，但這位老兵又讓她十分好奇，不問清楚就渾身難受，她湊上前去，將扣在酒壺上的兩個碗拿下來，開了酒壇子的封泥倒了滿滿兩大碗。

“老人家，請你喝酒。”蕭成碧咧嘴笑起來，伸手遞給老兵一大碗，“上好的葡萄美酒，居安城鬧瘟疫，沒剩下幾壇了，如今我買了一壇，咱一起共飲？”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老兵吐了一口煙，煙霧迷蒙中，他斜著眼睛，瞧著她一臉諂媚的神色，老半晌才笑了一聲，伸手接過酒碗：“說吧，有何事相求？”

她那一臉的諂媚神色，一看就知道是沒懷著什麽好心思。

“老人家，我就想問問。”得到他的應允，蕭成碧激動地開了口，“你是怎麽知道我身邊有高人保護的？”

老兵只是端著酒碗，並沒有喝，聽到她如此問，意味深長地一笑：“一個人與兩個人的氣息自然是不一樣，姑娘你還小，問了這些又如何，待你到我這個年紀，自然就懂了。”

就她那資質，三腳貓的功夫還不會，就算是七老八十，也不會懂。

蕭成碧望著酒碗中的葡萄酒，在篝火的照耀下紫的如同瑪瑙一般，讓人看著就垂涎，她也沒等老兵，就嘗了一口，覺得口中香甜又辛辣，很是過癮。

她咽下酒，含含糊糊地問：“雖然你說是這樣說，但是我壓根兒就不信啊，老人家。”她吸了吸鼻子：“你會不會是那種隱居的高人？手裏有武林秘籍什麽的？”

老兵神神秘秘，她更是好奇，反正柳無衣說了要保護她，就算是老兵真的有秘籍，要殺她滅口也會有人來救，所以她絲毫不怕，直接問出口了。

仿佛聽到什麽有意思的事，老兵笑了起來，眼角的褶皺愈發明顯，他將煙桿在地上輕輕敲了敲：“你想的事倒是有趣得很，怕是夢做得太多了？天底下哪有那麽多武林秘籍。”他頓了頓：“丫頭還真是有意思得很。”

葡萄酒醇香得很，蕭成碧喝了一口就覺得有些上癮，索性仰頭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擦著嘴角回答老兵：“我就是好奇啊，老人家你只是一個兵，比賀……比將軍看得都透徹，自然是讓我懷疑。”

老兵笑而不語，只伸手將碗中的葡萄酒倒在了地上，土地松軟，沒一會兒就被吸收了。

那可是極其醇香的……

蕭成碧看著酒在泥土中消失不見，心頭都是惋惜。

“妻兒都離我而去，老頭子我孑然一身，天地間都沒我的歸宿。”老兵將碗往地上一放，“不在軍隊裏討餘生，還能上哪兒去？”

老兵這一串動作下來，居然有說不出的悲戚，蕭成碧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異樣的情緒。

“老人家……”

她末了也只擠出這三個字，想安慰，卻不知道從哪兒安慰。

她明明是來探聽消息的，怎麽成了聽別人的悲慘生活了……

老兵將煙桿擦了又擦，收到袖子裏，剛想站起身，沒料到蕭成碧猛地一句“一醉解千愁！”把他的動作喊住了。

要不是她來問，也不會惹起別人的傷心事，她又不會安慰人，正好有酒，不如一醉解千愁。

蕭成碧咧嘴一笑：“你請坐！”一邊說著一邊幫他倒滿了酒碗，忽然又想起來他好似不喝酒，只得撓撓頭：“要不你看著我喝？興許看著別人喝，也能心情舒暢些？”

老兵看了她半天，又坐回了原處。

見他坐下，她才連忙給自己倒上，不過寬大的袖子讓她有些不便，她伸手去挽了袖子，收到小臂間，這下倒酒才舒服了。

“這酒啊，可是個好東西。”她一邊倒一邊說，“難過的時候喝一壺，睡一覺，第二天起來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蕭成碧說得起勁兒，倒得也起勁兒，但是話還沒說完，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緊緊抓住了，酒壺一晃，酒一下子從碗中蔓延出來，灑了一地。

她嚇了一跳，連忙擡起頭，就看到老兵望著她的手臂，一臉驚詫的神色。

篝火燒得很旺，將四周映得清清楚楚，蕭成碧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就看到小臂上的那處香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小時候貪玩……聽爹爹說，拿了拜佛的香就往胳膊上捅，結果燒了這麽一個疤，醫館裏最好的藥拿來都養不好……”

她好似從小時候就有這個疤痕了，也只是聽爹爹說的，具體的她也不知道，只是覺得這個疤痕隨著長大也變大了，如今被人這麽盯著，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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