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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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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華瑯見他叮囑的認真, 不免擔心自己將事情給搞砸了,一時之間,反倒不敢應承的太痛快。

她躊躇了會兒,試探著問道:“九郎之前說,有件事要請我幫忙,便是此事嗎?”

“不是, 我原是想叫你去試探一下淑嘉的。”

顧景陽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我與她來往不多,貿然前去,反倒奇怪, 你是她的小姑, 又有新生的侄女在, 過去看看, 別人也不會奇怪。”

謝華瑯還真沒有一口應下的膽氣,思量幾瞬, 道:“我還是先去試探過哥哥, 再來同九郎分說,至於別的, 不妨徐徐圖之。”

“我也是這樣想的。”顧景陽輕輕道:“天後退位, 不過四年, 她執政時留下的心腹人手,明處的都已經被拔掉, 暗處的卻不知如何, 實在不好貿然行動。”

“如果她是淑嘉, 能做出這樣詳盡的計劃,並且付諸行動,很大可能是得到了天後隱藏在暗處的人手;如果她是天後,那一切就更是順理成章了。”

他溫和的看著她,徐徐分析道:“從前她在暗,我們在明,現在卻反過來了,正可以尋其錯漏,糾察黨羽,屆時雷霆一擊,一網打盡。”

謝華瑯素日裏出去采花捉蝶,戲弄自家郎君是一把好手,真說起這些來,卻不成了,小手輕輕搖他手臂,苦著臉道:“九郎,你別這麽嚴肅,以後我都不敢同你玩鬧了。”

顧景陽有些無奈的看她一看,道:“我同枝枝說話,連聲音都沒有大過,幾時嚴肅了?”

謝華瑯曾以為,所謂的殺伐決斷,便是疾言厲色,神情冷肅,然而真見了自家郎君之後,才察覺或許不是這樣的。

世間也有另一種威儀,聲氣舒緩,神態斂和,氣定神閑之中,擡手落子,便有風雷之勢。

她埋頭在他懷裏,忽然得意起來:這麽厲害的郎君,還不是被她給降服了?

如此沾沾自喜一會兒,謝華瑯便想到別處去了,順著顧景陽此前的思路,有些遲疑的道:“九郎,假設縣主便是天後,那麽……她是怎麽,怎麽變成縣主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倒可以猜一猜。”

顧景陽抱著懷中的小姑娘,莞爾一笑,徐徐道:“此事聽來荒誕,但仔細思量,不過也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此事是天後刻意安排。第二,純屬是命理機緣,偶然為之。”

“若是第一種的話,其實有些說不過去。一個人怎麽可能憑空變成另一個人?若是有這樣的法子,能從一個病重將死的老婦,變為青春貌美的女郎,雖然換了身體,卻與返老還童有什麽兩樣?”

“若說天後可以籌謀,我是不信的。她在淑嘉身上重獲新生,那麽,淑嘉到哪裏去了?”

“我們兄妹幾人之中,天後最為寵愛臨安,因為淑嘉生而喪父,連帶著對這個外孫女也極為寵溺縱容。天後性情果敢剛毅,愛而欲之生,恨而欲之死,她真心寵愛淑嘉,若是真能主動籌謀,決計不會選擇頂替她的。”

第一種可能是天後臨終前主動籌謀,第二種可能性,便是命理機緣巧合了。

謝華瑯聽郎君一條條說的清楚明白,禁不住擡眼看他:同樣的腦袋,為什麽有的聰明,有的笨呢。

她原還想再問幾句的,忽然想到另一處,明艷的面孔忽然乍白乍紅起來。

顧景陽低頭親了親她眼睫,惹得她禁不住連眨幾下眼,嬉笑著側過頭去躲,他則低聲道:“枝枝,你怎麽了?”

謝華瑯眼珠轉了轉,道:“我在想一件事。”

顧景陽道:“什麽事?”

謝華瑯有些遲疑:“我若說了,你可不許惱。”

顧景陽道:“不惱。”

“如果,我是說如果,”謝華瑯在他懷裏坐直身子,悄聲道:“如果縣主是天後的,那這些時候,管臨安長公主叫阿娘,管你叫舅父的,豈不是……嗯。”

“不然呢,”相較於她的難以啟齒,顧景陽神情反倒淡淡,渾然不覺其中有異:“這種事原就匪夷所思,天後身份特殊,更不願暴露身份,難道她要喚了我與臨安、魏王前去,彼此相認,一家人歡歡喜喜吃團圓飯?”

“……呃,這個,那倒也不是,”謝華瑯為難道:“但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死而覆生,並非天後所能謀劃,但能有這樣的機緣,便是通天之幸,”顧景陽眸光平靜,面色如常:“若是有人同一個垂死的人講,能叫他在一個年輕人身上死而覆生,只是要喚他自己的兒子做阿爹,你猜他會不會答應?”

謝華瑯的聲音低了下去:“願意答應的人,能從朱雀街頭,排到朱雀街尾。”

顧景陽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謝華瑯側眼瞧他,忍了幾忍,還是沒忍住,聲如蚊吶道:“那蘭汀呢?假使縣主真是天後,她同我哥哥,算是怎麽回事呀……”

顧景陽淡淡斜她一眼,不說話了。

不管怎麽說,天後都是他的生母,多深的仇恨,都抹煞不了這一點。

謝華瑯也知道,所以才更要問出來,倘若淑嘉縣主真是天後,顧景陽必然是不會留她的,但與此同時,也絕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

可在那之後,哥哥該怎麽辦?

睡了皇帝的娘,還生了女兒……

可他又不知道,他也很冤枉啊!

“九郎,”謝華瑯小心翼翼的搖了搖他,乖巧的伏在他懷裏,悄聲道:“你不會為此記恨我哥哥吧?他什麽都不知道呀。”

顧景陽蹙了蹙眉,神情之中微微有些為難,卻沒應答。

謝華瑯見他如此,心中不免有些擔憂,眼珠一轉,又湊過去親吻他面頰,撒嬌道:“郎君,郎君,你別不說話嘛,理理我呀。”

顧景陽拿她沒辦法,卻也沒應承什麽,只道:“天後畢竟是天後……”

“可她占著的是縣主的身體,那是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呀,哥哥若是憑空遭難,豈不無辜?”

謝華瑯先將道理講了,見他神情中有些猶疑,便知他此刻也拿不定主意,心中一動,伸臂攬住他脖頸,湊過去吻住他的唇,不待他反應,舌尖便靈巧的探了進去。

英雄難過美人關,顧景陽原還遲疑,見她如此,反倒不好再說什麽,抱住懷中嬌軀,唇齒糾纏,好一陣繾綣,才肯罷休。

謝華瑯這美人計使得順當極了,依依分開之時,面頰仍有些酡紅,明媚善睞,顧盼神飛,鮮艷嬌美如六月的石榴花。

顧景陽垂眼看她,輕嘆口氣,道:“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你啊。”

“你都答應了,可不許再反悔!”

謝華瑯眉眼含笑,先是嗔他一句,旋即又軟了語氣,湊到他耳畔去,聲音軟媚:“再則,你也可以睡他妹妹呀。”

顧景陽被她這句話惹得俊面微紅,倒真沒有再說別的,謝華瑯心中得意,卻不好說出口,摟著他又是一陣癡纏,黏黏糊糊良久,才依依不舍的分開。

……

人既然進宮了,午膳自然要留下用,謝華瑯心裏有事,卻吃不下多少,顧景陽見狀,也沒有勉強。

“回去之後,我該怎麽問才好呢,”她問顧景陽:“平白無故問哥哥房中事,有些太突兀了,若是能有個由頭便好了。”

她不知道怎麽開口,顧景陽更沒有同人攀談的習慣,哪裏能給出什麽意見,捏了捏她豐潤的小臉蛋,道:“自己想。”

謝華瑯愁眉苦臉的回府去了。

還沒等想出個法子來呢,剛一回府,謝華瑯便被盧氏喚過去了,她下首處坐的是劉氏,謝瑩侍立在側,卻不見有仆婢在。

“這是怎麽回事?”盧氏面上隱約有些焦急之色,詢問道:“我聽人說,陛下上午傳了新平長公主進宮,沒多久,連英娘都給帶進去了,這會兒都沒回來。枝枝,你去告狀了?”

謝華瑯一聽她們這樣講,腦袋就大了一圈:顧景陽把事情辦得這麽迅速,心裏那口積年的郁氣倒是散了,叫別人一瞧,還以為她巴巴的進宮告狀,叫他幫著報覆回去呢。

她遲疑著,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謝華瑯進宮的目的,謝瑩是知道的,可這是堂妹的私事,雖然知道,卻也不好同別人講。

她慣來聰敏,心思細致,隱約察覺到新平長公主與英娘並不是因今日之事被傳進宮,倒像是因為昔年魏王妃的舊事,然而無憑無據,怎麽好亂說?

今日之事,有些是說不得的,但新平長公主與英娘之事,倒真沒什麽太大的忌諱。

謝華瑯頓了頓,還是如實道:“陛下處置新平長公主與英娘,卻與謝家無關……”

盧氏與劉氏年長,也曾見過魏王妃,聽謝華瑯說了原委,長籲短嘆,感懷道:“魏王妃性情溫柔,人也敦厚,可惜天妒紅顏,去的太早。長安中人只知道她被天後賜死,連累親子,卻不知竟死得這樣慘烈。”

劉氏也是長嘆一聲。

“新平長公主因此喪命,固然是罪有應得,然而卻不好宣揚出去,”謝華瑯道:“想來陛下會另行網羅罪名處置,屆時也請阿娘、叔母泰然處之。”

盧氏、劉氏年長,自然知道分寸,頷首應聲,見她似乎有些累了,又催著回去歇息。

謝瑩心思細膩,卻覺得堂妹另有心事,同樣告退,跟了出去。

“新平長公主今日前來,也是為我提了個醒兒。”

兩個小輩走了,劉氏面上方才顯露幾分憂色,低聲道:“三郎年紀大了,也該尋樁婚事。早先前邊有二郎擋在前邊,我與他父親都不催,現在二郎娶妻,下一個便是他了,合該準備相看。”

“昨晚敬道問他,相中了哪家女郎,他說哪個都不喜歡,非要兩心相悅,才肯娶進門,若換了從前,他父親聽了這種話,非打斷他的腿不可,但昨晚聽了,卻什麽都沒說。”

心中酸楚,劉氏倏然落下淚來:“嫂嫂,我總算能明白你當初說,支持枝枝嫁與心愛男子時的心情了。阿瑩已然是這樣了,做父母的,實在不忍心再委屈別的兒女……”

盧氏當初也是這樣熬過來的,見她如此,心中更有感觸,溫聲勸道:“總會好的,哪有過不去的坎兒呢。”

……

“枝枝,你怎麽了?可是進宮時不順當嗎?”

謝瑩追了出去,遣退身側仆婢,方才低聲道:“我見你眉宇間有些愁意,總覺得不放心。”

淑嘉縣主一事,顯然事關重大,謝華瑯連阿爹阿娘都不打算講,更不要說堂姐了,倒不是說不信任他們,只是此事太過忌諱,不叫他們知道,也是回護。

她搖搖頭,原本想隨意說幾句,應對過去,忽然間靈光一閃,沈了面色,怏怏道:“我進宮去問他嘛,就吵了幾句。”

謝瑩聽得微怔,挽住她手,關切道:“難道,你與魏王妃真的……”

“那倒不是。我與他爭執,不是因為魏王妃。”

謝華瑯可沒打算在這上邊給自己找不自在,憑空弄出個白月光什麽的來,故意愁苦了神情,道:“我那時候生氣嘛,語氣便重了些,他從前都很疼我的,這次卻動氣了,說我不信任他,簡直莫名其妙……”

謝瑩原還以為是因魏王妃之事,心中擔憂堂妹為此傷心,聽她這樣講,卻是忍俊不禁:“陛下動怒,正說明他心裏有你,氣你也是因為喜愛你,枝枝,你向來聰明,怎麽看不透這一點?”

謝華瑯假做羞惱:“平白無故聽聞這種事,我怎麽還能心平氣和?他不哄我也就罷了,怎麽還朝我發脾氣呢!這麽討厭,我以後不理他了!”

“好了好了,快別說這樣的賭氣話,”謝瑩失笑,勸道:“夫妻至親,若因為這些小事傷了情分,豈不可惜。”

謝華瑯似是惱極了,梗著脖子不肯聽。

謝瑩實在沒有辦法,只得暫且叫她回去冷靜一下,待到明日清醒之後,再行分說。

謝華瑯回到自己院子,黯然神傷,轉頭就叫人去取酒來,竟是準備借酒澆愁。

采青采素雖也同她一道進宮,卻不知究竟她究竟與顧景陽說了些什麽,只是見她這般神情,暗自也能猜度幾分。

“阿娘近來夠忙了,別拿我的事情去煩她,阿瑩姐姐婚事不上不下,又是那般光景,也別去提,”謝華瑯心中小算盤打的劈裏啪啦,面色卻愁苦,吩咐道:“取酒來便是,不要驚動別人。”

采青采素對視一眼,只得應聲,去取了酒來,便被打發到室外去了。

謝華瑯心裏有個主意在打轉,只斟了一杯酒飲下,剩下的卻倒進花瓶中去,還不忘另取了些灑在衣襟上,不多時,便吩咐仆婢再去取用。

采青見狀大驚,卻又不敢去驚擾盧氏與謝瑩,滿口應聲,出了內室,卻面有難色,同采素商議道:“酒這東西傷身,可不敢再叫娘娘吃了,若是真出什麽事,陛下決計不饒我們,該找個人來勸勸才是。”

采素同樣憂心,蹙眉道:“娘娘如此,想是同陛下生了爭執,女郎之間好說話,不妨叫大娘子來勸勸……”

“不成,娘娘說了不許的,”采青反駁道:“小夫妻吵嘴,就該找過來人勸解,大娘子婚事壞了,若是請她來,便先叫人傷心了。”

采素深覺有理,頷首道:“那便去尋郎君吧,二郎新婚不久,未必了解夫妻相處之道。”

謝華瑯的聲音自內室傳來,隱約有些不耐煩,催促道:“我的酒呢,怎麽還不來?”

“就來,就來,”采青應了一聲,示意采素去請謝允,自己則去取了酒來,呈上之後,在外翹首以待。

今日是一雙兒女洗三的大好日子,謝允自然歡喜,聽聞妹妹的侍婢來尋,微覺詫異,叫進來問過之後,卻有些哭笑不得。

“陛下與娘娘慣來親近,好似蜜裏調油,竟也有失和的時候?”

嘴上這樣講,他卻還是憂心胞妹,叫采素帶路,往謝華瑯院中去尋她。

已經是傍晚時分,夕陽西下,絢爛的晚霞將退未退,暮色已然近了。

內室裏已經掌燈,謝允隔門問了一聲,聽得謝華瑯回應,方才入內,剛一進去,便嗅得內裏酒氣沈沈,心下憂慮,上前去奪了她酒盞,道:“枝枝,你喝了多少?仔細明日起身後頭疼。”

謝華瑯真沒喝多少,她趁著沒人註意,悄悄在面頰上點了胭脂,借著燈光映襯,略有些醉後醺然,專門拿來糊弄人的。

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她將酒盞搶回去,一副為情所困的模樣:“哥哥別管我。”

“你這個樣子,我怎麽能不管?”謝允輕嘆口氣,打發其餘人出去,又在她身側落座,溫柔道:“同陛下吵嘴了?怎麽回事?傻枝枝,喝酒無濟於事,需得找到癥結,將其解開才是。”

謝華瑯卻不做聲,伏在桌案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謝允最心疼這個幼妹,見狀心疼,忙上前去抱住她,溫柔的拍了拍她的肩,勸慰道:“枝枝不哭,哥哥在呢,有話便同我說,好不好?”

謝華瑯也算是專業戲精了,將他推開,另尋一只酒盞擺上,醉醺醺道:“我心裏悶,哥哥陪我喝幾杯吧。”

謝允見狀,如何會不應:“好。”

謝華瑯為他斟酒,接連三杯下去,正待斟第四杯,杯沿卻被謝允掩住了:“枝枝,你同陛下一向要好,這次是為何生了爭執?”

謝華瑯將酒壺擱下,悶悶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說完,便將自己先前準備的那套糊弄人的鬼話說了。

謝允聽罷卻笑了,溫和道:“陛下心氣何等之高,你這樣疑心他,他如何會不動氣?”

謝華瑯擦了眼淚,為他斟酒,輕嗤道:“他若真心在意,便不會叫我疑心了,哥哥吃著他的俸祿,自然幫他說話。”

“你這便是在鉆牛角尖了,”謝允將酒飲下,含笑道:“陛下年長你這麽多,若是有意,早就立後娶妃了,何必巴巴的等著你?他等了這麽多年,仍舊孤身一人,現下得了你,如何會再同別人糾纏。”

謝華瑯卻只認死理,任他說什麽,都不迎合,只悶頭喝酒,自己還未喝完,便又為他斟上。

天色漸漸黑了,暮色轉深,內室中的酒意,卻愈發重了。

謝允酒量不淺,但也架不住一壺接一壺,無底洞似的酒水,有些醺然的扶著額,苦笑道:“我原是來勸你的,結果人沒勸成,卻先將自己勸醉了。”

謝華瑯暫且停了斟酒的動作,試探道:“哥哥回去晚了,縣主不會來尋吧?若是因此夫妻鬧別扭,那便是我的罪過了。”

“哪有的事,”謝允聽罷,搖頭失笑道:“縣主還在月子裏,現下早該睡了。”

謝華瑯暗松一口氣,又往面上掛了幾分愁:“我也知哥哥說的有理,只是我先前將話說的過了,鬧得不可開交,卻也沒臉見他。”

謝允見她這般小女兒神態,心中愛憐,低笑道:“陛下疼你,只要你肯去尋他,便什麽事都沒有了。”

“我可不信。”謝華瑯在心中轉了幾轉,才假做不經意道:“我記得,哥哥從前也同縣主不甚要好的,後來怎麽又好起來了?你也同我說說,聊以借鑒嘛。”

謝允已然有些醉了,卻仍不願深談,推拒道:“都是過去的事了,還說它做什麽。”

謝華瑯假做動怒:“我不拿哥哥當外人,什麽都同你講,你卻防著我,半句都不肯多說!”

謝允一怔,忙道:“枝枝,你我骨肉至親,我哪裏會防備你?罷了罷了,告訴你也沒什麽……”

謝華瑯見他這樣毫不設防,心中卻有些愧疚,然而此時卻不是顧及這些的時候,她裝作酒醉,斷斷續續道:“那,那怎麽回事?”

“若要說此事,便要從我與縣主成婚之前說起了。”

謝允也是長安數一數二的美郎君,面色酡然之際,仍覺風采宜人。

他目光略略有些迷離,仔細思量之後,方才道:“那時,我與燕娘已經有了阿瀾,正在門下省當差,忽然被天後傳召,到了太極殿,在那裏,我沒見到天後,卻見到了縣主。”

“她說,她曾經女扮男裝,上巳節到渭水邊祭祀,因為人太多,險些栽到河裏去,是我救了她。她問我還記不記得她。

可我真的不記得了。”

“她很失望,也很難過,忽然間就哭了,自己跑了出去。我有些莫名,卻有內侍前去,帶我出了太極殿。”

“後來,天後便降旨叫我與燕娘和離,同時,又為我和縣主賜婚。”

謝華瑯那時候還小,只知道這個結果,卻不知道淑嘉縣主傾心於哥哥,竟還有這等緣由。

她心緒有些覆雜,卻不好打斷,開口將話題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導:“我仿佛記得,縣主剛嫁進謝家時,哥哥同她並不親近。”

“因為她所謂的情意,我要同自己的妻子和離,被迫娶一個根本沒有任何印象的人。”

謝允苦笑起來:“枝枝,我知道自己不該那樣對待一個年紀不大的女郎,可是她的任性改變了我的人生,也改變了燕娘與阿瀾的人生,我怎麽可能真的接納她,做我的妻子?”

“我那時候對她很不好。除去對她自作主張嫁入謝家的反感,與她給燕娘、阿瀾帶來的傷害之外,還有些對自己無能的憤慨。”

“我沒有辦法反抗天後的旨意,也不敢反抗。因為在那之前,宗室被天後殺得人頭滾滾,亦不乏有重臣被撲殺,那時候,長安風聲鶴唳,勳貴膽戰心驚,阿娘為防意外,甚至都不允許你出去玩。”

謝允伸手撫了撫胞妹的頭發,年歲漸長之後,他已經很少這樣做:“我從官署歸府,騎馬經過長街,曾經見到昌平候府的女眷被押到街頭發賣,曾經雲鬢花顏的女郎,衣衫淩亂,赤著腳,一條命只值一兩銀,但是仍舊沒人敢買。我不知道後來她們怎麽樣了,但想來應該不太好。”

“我也是個懦夫,不敢反抗聖旨,不敢反駁天後,只能將心中郁氣發洩到縣主身上。大婚當晚,我其實沒喝醉,卻裝作醉了,連卻扇禮都沒行,便倒頭睡了,更別說合衾酒與別的了。”

“縣主心裏有愧,什麽都沒說。”

“成婚之後的幾個月,我對她很冷淡,甚至都沒有……”

謝華瑯畢竟還沒出嫁——即便出嫁了,兄長也不好同她說這些。

說及此處,謝允停了下來,頓了頓,方才繼續道:“縣主身邊的仆婢都知道,很是不平,想要告知臨安長公主與天後,卻被縣主攔住了。”

他嘆口氣,繼續道:“如此,到了半年之後,我進宮當差時,卻被天後傳去,但這一次,我既沒有見到天後,也沒有見到縣主,天後身邊的女官在等我,帶著一壺毒酒。”

“什麽?”謝華瑯幾乎裝不下去了。

謝允苦笑道:“那女官告訴我,縣主在謝家經歷了些什麽,天後其實都知道,只是縣主不說,她也暫時默許,然而半年過去了,仍舊如此,便容不得我了,長痛不如短痛……”

謝華瑯雖知哥哥此後無恙,現下聽聞,仍覺背後生汗:“那,那後來……”

“是縣主救了我。”

“那日天後起意將我賜死,並非早有準備,而是見縣主形容消減,神思不屬之後,所做的決定。”

謝允合上眼去,道:“縣主知曉天後打算賜死我,跑去求情,天後不允,她便抵柱相脅,後來宮人帶著她去尋我,滿面淚痕,衣襟單薄,都被血沾濕了……”

謝華瑯畢竟是女郎,更加知曉女郎心思,唯恐那是淑嘉縣主與天後在唱雙簧,正想問一句,卻還是忍下了。

謝允卻似是看破了她心思,有些倦怠的笑了笑,道:“我也曾經想過,是不是她以此來算計我,然而見她傷的那樣重,終究不忍心如此忖度,便留下照顧……”

謝華瑯心中微動,試探道:“再後來,你們的關系便和緩了嗎?”

“確實有些和緩,事實上,那時候,我幾乎已經決定,要接納她做我的妻子了,可是,”謝允說及此處,似乎有些失神,神情痛苦,道:“燕娘死了!”

謝華瑯能體諒到他那時的糾結與痛苦。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燕娘雖非縣主所殺,病因卻是縣主,”謝允倏然落淚,痛苦道:“那是一條命,我若是接納縣主,怎麽對得起燕娘?”

謝華瑯心頭如同壓了什麽東西,沈重如山:“那後來呢?”

“後來,我與縣主便冷漠起來,時常宿在書房,很少見她。燕娘死訊傳來那日,她也哭了,她問,我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原諒她了。她說她不是有意的,也沒想過要燕娘死,可歸根結底,事情還是發生了……”

“縣主嫁入謝家幾年,一直沒有身孕,臨安長公主與天後都有些憂心,催促太醫診脈,或是開藥,然而那時候我同她相見都少,怎麽會……縣主吩咐身邊人不許同臨安長公主講,將一切都瞞住了,再後來……”

謝華瑯見他神情隱約淒楚,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傷懷之處,不知怎麽,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快到了!

他接下來要說的,便是自己最想知道的地方!

她幾乎忍耐不住,情不自禁的催促道:“後來呢,後來如何?”

“後來,我們就這樣過了幾年,”謝允慘淡一笑,道:“我永遠記得那天——那是燕娘的忌日,天陰沈沈的,下了很大的雨。我喝了很多酒,醉的有些糊塗,連書案旁的琉璃瓶都砸碎了,侍從不放心,不敢驚擾阿爹阿娘,便去尋縣主。”

“她也知道那是什麽日子,吩咐人去煮了醒酒湯,帶去書房給我,我不肯用,只是落淚,她也哭了,又問我,是不是只有她也死了,我才能不記恨她……”

“她是天後的外孫女,比皇族的金枝玉葉還要貴重,誰能叫她死呢,我幾乎以為,她那麽說是在譏諷我,就叫她出去,她不肯聽……”

“我那時候喝多了,既傷心,又覺憤慨,我不是有意動手的。”

說及此處,謝允禁不住落淚,握住她手,忍痛道:“那是我與她第一個孩子,出了好多血,連她的裙擺都染紅了,侍婢告訴我,半個月前,縣主便知道自己有孕了,只是那時候臨近燕娘忌日,她不敢說……”

謝華瑯下意識掩住口,方才沒有驚呼出聲。

“縣主吩咐不許聲張,她流著眼淚問我,她用自己的孩子來為燕娘抵命,我能不能原諒她?我沒有資格替燕娘說原諒,但以我的立場,也沒有臉面說不原諒。燕娘無辜,那個孩子也同樣無辜……”

“那之後,縣主管束侍婢,不許叫她們同臨安長公主提起,我與她也漸漸緩和起來,但很久過去,終究也沒傳出喜訊,今年春天,我知曉縣主有孕,實在是……”

謝華瑯心中情緒翻滾,一時之間,卻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如此靜默良久,忽然想到一個要緊之處:“那,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謝允以手掩面,淚落不止:“距今已經兩年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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