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悅一直往上游, 水面的上方是一片亮得發白的日光，它們投進水裏，形成一些搖曳的光柱，和岸邊的樹倒映的綠影交錯著, 讓蔣悅感覺分外熟悉。

……他應該在哪裏見過這個場景, 在很久很久之前, 只是這記憶的碎片被他關在腦海中的匣子裏，時至今日，他未曾打開。

蔣悅探出水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病房的窗紗安靜地擺動著，蔣悅躺在床上, 睜開了眼睛。

又是這樣，蔣悅從床上坐起來，感覺一陣頭疼，他擡起手，只摸到自己的眼罩。蔣悅的眼睛一直沒好，每次揭開紗布都能看到眉骨延伸至眼睛上方那道粉色的傷口。換藥的護士每次都會安慰他, 說不會留疤。蔣悅倒是不在乎自己會不會破相, 只是一直戴著眼罩實在太礙事了。

又過了幾天，袁青那邊果然來了消息, 道在人質那邊的調查有了結果，並認真寫了份總結發過來。

九尾狐對外活動的偶像身份“森”, 是去年在覃城的地下城紅極一時的偶像, 光是外表就俘獲了不少粉絲。然而“森”的活動頻率並沒有因為人氣的上漲而變高, 反而總是神出鬼沒，他的神秘反而讓粉絲粘性更高，一些觀望的路人也對他更加好奇。

袁青通過調查, 得知九尾狐雖然活動頻率不高，但是和自己的粉絲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系。這些能夠和九尾狐本人直接取得聯系的粉絲當然不是普通的粉絲，而是九尾狐在自己的打賞排行榜上篩選的土豪粉絲，也就是所謂的狂熱真愛粉。

九尾狐通過粉絲的氪金數篩出自己的信徒，並對他們進行精神控制，讓這些粉絲全身心地信奉和推崇偶像，並借由他們再繼續發展和培養同類型的粉絲，以達到完全掌握這些人的目的。

可以說，九尾狐通過這樣的手段既躲過了管理局的監察，同時又不斷地壯大了這個信徒的群體。畢竟只有最核心的粉絲能夠直接聯系到九尾狐，而他們也已經被九尾狐洗腦得完全不信任除九尾狐之外的人。

管理局對鏡像世界的善後工作有些難以進行，因為這些“人質們”自從鏡像世界出來後，再也聯系不上九尾狐，精神幾近崩潰，而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九尾狐所拋棄了。

“PUA啊？”刑朗拿著平板，看著袁青發來的總結。袁青事無巨細的性格在這上面體現得非常淋漓盡致，他坐了幾十頁的文檔，把九尾狐直接聯系的幾個頭號粉絲列了出來，後面跟著這些人發展的分支粉絲隊伍，每個人都標註了名字掛上超鏈接，一點就能查看這個人的資料，讓人嘆為觀止，淩軒道這人大學的時候肯定沒少做PPT。

“九尾狐弄這麽些人……傳到鏡像世界給那群惡獸吃麽？”耿堯劃拉了一下屏幕，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要是光去當口糧，用得著還給人洗腦嗎？還是鏡像世界的惡獸講究這種心甘情願的口感……”刑朗不解地咕噥著。

蔣悅想了想，道：“其實不用太過糾結這個問題，我接觸過九尾狐，有一點我一直印象很深刻。”

耿堯聞言擡頭：“哦？哪一點？”

蔣悅的眼神陷入回憶：“考試的時候，九尾狐假扮成青鳥和我聊了一晚上。他那個時候說過他在覃城騙了一個人。”

耿堯點頭：“他騙了嘲風那個賣水晶的老板。”

蔣悅：“對，那個老板被他迷住了，花了很多錢也見不了他一面，這個狀況就和他的那些粉絲很像。不過我覺得九尾狐並非是在玩弄這些人，至少不完全是。”

刑朗道：“這怎麽說？”

蔣悅想起那一夜他和“青鳥”徹夜長談，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面對面坐著的就是九尾狐，甚至在他面前吐露真心，蔣悅是想象不出九尾狐當時知道自己喜歡青龍時心裏在想什麽，至少他表現出來的不是嘲笑，恰恰相反，蔣悅認為那個時候的九尾狐也被氛圍感染，不由得說出了心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一個滑稽的場面，蔣悅永遠也想象不出，他眼前的人，在不久後會間接導致他失去趙衍初。

蔣悅深吸了口氣，慢慢道：“九尾狐給我的感覺，是既享受追捧，又害怕失去這些追捧。它不是有恃無恐，相反的是，我覺得他十分在意這些。而它不再聯系那些‘人質’，其實只是因為他們已經被管理局標記追蹤了，九尾狐不得不放棄他們。”

“還有，基於這個印象，我猜測這只九尾狐是來自鏡像世界的。”

眾人一時間噤了聲，這個結論實在太令人意外，淩軒忍不住問：“為什麽？”

蔣悅把他在鏡像世界聽到的那兩個妖怪對話簡單地覆述了一下，道：“那些妖怪說過九尾狐給他們提供‘進口貨’，這裏指的是從我們的世界被九尾狐傳過去的人，那九尾狐作為穿過門去‘進口’的人，他本身應該是屬於鏡像世界的。”

“而且，正因為這只九尾狐來自鏡像世界，他才會如此渴求被追捧，因為這是在鏡像世界永遠也體驗不到的，這讓它食髓知味。”

蔣悅頓了頓，又想起一點：“你們不覺得雙生九尾狐非常少見嗎？所以我的結論是……這一對九尾狐，就是由兩個世界的同一只九尾狐組成。”

與此同時，覃城，地下城。

劇場後臺，一個臉龐分外姣好的男孩子坐在高腳凳上，他的臉非常小，皮膚白皙，嘴唇像花瓣一樣粉嫩柔軟。他的身材十分纖細，穿著中世紀風格領結層層疊疊的潔白襯衫，下面是背帶褲，細瘦的小腿上套著菱格圖案的小腿襪。

他的左眼覆著一朵血紅的玫瑰作為裝飾，又在眼下描繪了逼真的血跡，乍看之下好像用玫瑰掩蓋住了受傷的眼睛，這不僅沒有損害男孩子一分一毫的美貌，反而給他增添了幾分驚悚的美感。

男孩子雙手撐在凳子上，正對著沙發上的人撒嬌，哼哼唧唧的，腿快活地亂甩，不小心把皮鞋甩到那個人的腿上。

沙發上坐著的人和男孩子有著一樣的面貌，只是裝扮樸素得多，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襯衫紮進褲子裏，顯出盈盈一握的腰。

已經舍棄了“森”這個形象的雙生九尾狐，換了新的樣貌，同樣是纖細美麗的男孩子，完全符合弟弟的審美。自從他們開始一起變幻人類的樣貌後，總是由弟弟來挑選心儀的臉，再用這張臉去征服更多的人。

弟弟喜歡被簇擁的感覺。

他在鏡像世界瘦得像一只病狗，眼睛也看不見的時候，從未想象過自己有這麽快樂的時候，許多的人為他無與倫比的美麗驚嘆，不假思索地表達熱忱的愛意，這一切讓弟弟覺得，好極了。

愛就像一顆甜美的冰淇淋，是因為哥哥在，他才能從此活在甜蜜的夢中，每日燈紅酒綠，愛如潮水。

唯一讓他不滿的是，他的哥哥不像他一樣那麽享受被註視的感覺，無論他怎麽強調這其中的快樂，哥哥總是顯得興致缺缺，他實在要鬧起來的時候，哥哥才會說一些類似“我只要看著你就好了”這種哄人的話。

弟弟是不想承認自己很容易就被哄住了，比起他一個人被註視和被愛，他更想和哥哥站在一起，讓全世界都領略到哥哥的美麗。

是的，即使他這麽驕傲，即使他們擁有同樣的臉孔，他還是暗自覺得哥哥是更美麗的，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比哥哥更好看的人了，而他完全不嫉妒，因為哥哥是他的哥哥，只是他一個人的。

弟弟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撲到沙發上，摟住哥哥的脖頸，眼睛上的玫瑰在他白玉般的脖子上輕蹭著，道：

“你當時不是答應過我嗎？要一起出來玩的呀。”

哥哥把弟弟的手拿下來，要他坐好，還是道：“我無所謂。”

弟弟真的急得不知道該怎麽辦好，為什麽哥哥就是不懂這種快樂呢？他語無倫次地說道：“可是……可是我想和哥哥在一起，我不想一個人被看到，我想要大家也來喜歡你。”

他說得很笨拙，這反而觸動了他那總是冷冷清清的兄長，於是哥哥難得地放軟了語氣，道：

“我不是一直在嗎？我不需要別人喜歡，我只需要你。”

於是弟弟又被輕易地哄好了，但他又不那麽容易善罷甘休，於是又糾纏道：

“那……那‘開門’的時候你要和我一起哦，畢竟我們要變得那——麽——大！”

他伸展了修長的手臂，少年人的骨骼像一只亭亭玉立的白鶴，弟弟伸長了雙手，以此強調“那麽大”。

哥哥被他的神態取悅，他神情柔和，目不轉睛地看著弟弟，答應道：

“我當然和你在一起。”

此時此刻，刑朗終於翻完了袁青寫的那長長的報告，袁青寫倒是挺能寫的，但是真的啰啰嗦嗦，毫無重點，淩軒這種看多了文件的辦公室主任，一開始對他的耐心和細致產生的一點印象分也隨著後面東拉西扯，羅裏吧嗦的東西越來越多而消失殆盡。辦公室主任看了簡直想把袁青揪過來教他寫文件。

蔣悅倒是看得認真，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甚至把袁青附上的超鏈接都一個個點開，看了那些人質的資料。翻到最後，關於這些人質的事實在是寫無可寫，袁青轉而收集了一些覃城地下城偶像活動的近況。

蔣悅看著表格，一個熟悉的詞落入他的眼中。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能猜到是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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