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6.碧海藍天椰子樹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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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酒過後,三個老夥計臉色紅的紅,白的白,眼神粘滯,四肢不調,說話大舌頭。

裴簡林擡起手腕看時間,手晃,眼睛也晃,努力對準了幾次,差點看成鬥雞眼兒,也不知道最後看清了沒有,他打個酒嗝說:“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秦朗眼皮好像支著兩根火柴棍兒,勉強睜著,對老費說:“咱們也走吧……不能再喝了,”他手指搖搖晃晃地虛點著仍舊泰然自若的裴輜重:“這家夥是個無底洞啊,不見底兒。”

裴輜重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另一只伸在桌面,手裏轉著喝空的酒杯,見他們都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忙放下酒杯,起身扶著身邊的費銘,眼底盡是坦誠:“爸、秦叔,今晚就別回酒店了,家裏客房多,留下一晚醒醒酒,明早我叫人送你們回去。”

老費像是被他冷不防的稱呼點了穴道,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隨後抿緊雙唇,像是一種認可,更似一種肯定地重重拍了兩下他攙扶的手,“好、好哇。”

裴輜重點下頭,喊了一聲石川:“送三叔回去。”

安頓好老岳父,裴輜重對艾莉說:“身上都是酒味,我先去洗個澡,然後送你回酒店。”

艾莉打了個呵欠,“我也在這兒胡亂睡一晚得了,幹嘛還要回酒店啊?”

“你不行。”

“啊?”

裴輜重笑笑,摸了摸她頭頂,“留這兒太危險,我可不敢保證半夜會不會變成一只大灰狼來把你吃掉,所以你……”

“我走,還不行嘛。”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關系,他呵呵地笑著的時候,臉上翻卷出至真至情的浪潮,沖刷著他用理智築起的銅墻鐵壁。

裴輜重一身清爽走出來時,艾莉已經窩在沙發裏睡著了。這些日子為了他們的婚禮應該把她累壞了。

他正猶豫還要不要叫醒她,她卻身子一歪慢慢睜開了眼睛。

裴輜重將她扶起來,蹲跪在沙發邊,撫著她的手說:“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艾莉晃了晃脖子,“累倒不累,就是好充實,有這麽多人為我們操辦婚禮,自己都不好意再偷懶兒了。”

“走,我送你回去。”裴輜重立起來,帶著重重的鼻音說。

艾莉伸出雙臂,和他耍賴道:“身體太沈了,你拉我起來。”

裴輜重上前去拽她,一把將她拉進懷裏,雖然他沒有絲毫醉態,但畢竟是喝了不少的酒,艾莉被他身上的酒氣所沖,揉著鼻子向後躲去。

他雙手攬著她的腰,將她圈在他的氣息之中,惡作劇似的對她的鼻子又呵了幾口氣,“我剛才刷牙了,你聞聞。”

艾莉掙紮著向前擁開他,他不依不饒,兩人笑鬧著抱成一團。送她回去時,他沒有開車。

他們坐在後排,為了驅散車裏的酒味兒,他按下了一扇車窗。這讓她想起剛認識不久,他也是這樣喝了酒,開車來學校裏找她。

濕熱的晚風溫柔地灌進車裏,艾莉用手攏著被風刮起的頭發,默默地觀察著裴輜重的狀態。他除去呼吸稍稍加重,聲音略微沙啞之外,一點酒後的醜態也無,恐怕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清楚他究竟喝了多少。至於他是怎麽做到的,也許只有天知道。

她一下又想起石川對她說的話,他只有在求醉時才會醉——大概在那個時候,清醒對他來說太痛苦了吧。

也許是發現她偷偷的註視,他突然轉過頭來,修長的指尖停留在唇邊,“明天上午你把時間空出來,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D-Day-1:距離婚禮還有一天

一年前,費艾莉隨李華鳳的車來到這裏,暴雨中視線艱難地穿過層層由人群和雨傘組成的黑色墻幕,穿過無數條從傘尖兒滑落串成線的雨珠,最後到達他筆挺的背影。

佇立在那兒的他像一座大山,孤峭得令人仰止。而那時的她呢,完完全全是個置身事外的過客。她體會不到他悲切的傷痛,她只能借由別人的死陷入對生命的沈思和致敬。

“這裏是我們的爺爺和爸媽,打個招呼吧。”他說。

艾莉深深地鞠躬,“爺爺、爸、媽,你們好嗎?我是費艾莉……明天我們就要結婚了,會好好的生活,請在天上保佑我們吧。”

“以後,你都會陪在我身邊,對吧?”

他翻過了千山萬水,簡化了千言萬語,來到她的面前,問出口的只是這輕聲的一句。

艾莉註視著這個隱藏了滿身傷痛的男人,牽上他的手,微笑著說:“過去的就讓它們過去吧。我們,就這樣一直、一直走下去,好嗎?”

艾莉回到賓館,取上前些天給老費拿去熨洗的禮服,再給他送過去。

艾莉按了半天門鈴,老費才來開門,她邊往裏走邊說:“禮服都燙好了,給你掛在這兒,明早可以直接穿。”

她見老費不出聲,背著手,頭上有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站在她身後。她放好衣服,走過來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頭疼嗎?”

老費趕緊搖搖頭,否認道:“不疼。”

艾莉見他樣子怪怪的,故意引開他的註意,迅速從背後抽出他的兩手。

她瞬間呆若木雞。

這是一雙父親的手。大大小小,猙獰遍布的黑色傷口順著手指的紋路掙裂,由於泥垢長時間地侵蝕裂口,汙漬早已與皮肉生長在一起,留下了一道道如風幹的泥溝般觸目驚心的疤痕。這些疤痕仿佛帶著各自的記憶,隨著手的勞作會再次原樣重現,滲出血液,它們就像活躍的火山般不定時地噴吐出地殼的巖漿。

艾莉盯著這些被強制撕裂的傷疤,雙手顫抖,淚水畜滿了眼眶,“你這是幹嘛啊?”

老費有些難為情地說:“閨女,你幫幫我,看看能不能讓它幹凈一點兒。”

艾莉前前後後共換了三次水,先將幹裂的角質軟化,再用軟毛的牙刷沾上牙膏反覆地輕輕洗刷,每一盆冷掉的水都混濁著鮮血和汙泥。

她仔細擦幹老費的手,情況並沒有改善多少,“怎麽辦?還是洗不掉——”

老費在她眼前轉轉雙手,開心地笑說:“這已經很好了,你瞧,幹凈多了不是?”

艾莉沒笑,吹著他手上有些紅腫滲血的口子說:“這可不行,我去買藥給你擦一擦。”

老費嘻嘻哈哈地收回雙手,“多大點事兒啊,你可別虛驚了啊。”

“下次你不行再虐待自己的手!”艾莉語氣加重憤憤地說。

“傻孩子,哪兒還有下次,難道你還想給我半路換個女婿?”他見艾莉仍臭著一張臉撅嘴不說話,便板起面孔,換成威嚴老爸的口氣說:“你坐好,我有一些話要對你說。”

D-Day-0:婚禮當天

拉下一點車窗,晨風攜帶著大海和青草的氣息拂面而來。費艾莉現在要趕往裴園為今天的婚禮提前做好準備。

在黎明破曉前,黑暗還未完全退散,路邊的景物仍禁錮在朦朧的夜色中緘默不語。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清涼滋潤的曉風送入肺中。

她回想起昨天老費叮囑她的話,他告訴她以後的人生要“善待自己,善待朋友,還有,照顧好你家先生”。

今天,人們將會再次湧向這個住在“雲上”的人家,翹首以盼這位女主人的到來。

太陽慢慢升出水平線,天空漸漸變換著色彩,當一切都清澈明亮時,忙碌刺激的一天終於開始了。

所有的來賓漸次入場,對號落座,隨著時間悄悄逼近,緊張的現場鴉雀無聲。

David站在禮臺的北側,他的一番中英交替的開場白拉開了婚禮的帷幕。

“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各位來賓: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們最信賴的夥伴裴輜重先生要在這裏娶走一位漂亮的小姐作為他終身的伴侶。老實說,這有點出乎我們的意料,可能很多人都會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他怎麽也會結婚?”此時臺下一片歡笑和掌聲,David做出了一個十分調皮的鬼臉兒:“但想一想這又是一件合情合理,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遲早都會娶走一位小姐。我想在座的各位一定非常期待見到她,但是,在此之前,無論如何,也得先把我們的新郎請上臺前,有請!”

裴輜重面上浮起微笑,風度翩翩地從禮臺南側踱步過來,全場爆發一陣轟動的掌聲和起哄的口哨聲。要娶媳婦兒的人是他,可似乎大家比他還要興奮激動。

David擡手示意大家安靜,“下面,請大家屏息以待,有請我們今天最漂亮的新娘,費艾莉小姐入場!”

《卡農》的背景音樂響起,全場的賓客都轉身註目,只見費艾莉穿著一襲潔白的婚紗由費銘挽著緩緩步入禮堂。

她披載著一身的陽光,美麗莊嚴,在父親穩重的步伐下,一步一步向裴輜重走去。

這一刻,女孩之前的路由父親陪伴。從她出生的那一刻到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少女,他見證了她一路走來的磨難和坎坷。父親的愛最深沈,從不善於表達什麽,他的一個眼神就是他全部要說的話。父親有一雙世上最勤勞的手,給她撐起一個溫暖的家,刻在他掌心的每一道傷疤都是他努力生活的代價。

這一刻,女孩之後的路交由另一個男人守護。她會叫他丈夫,他會牽著她的手,背影成雙,繼續向前走。從此以後,她變成了他的人,前路漫漫,與子成約:不論距離多麽遙遠,不論背負多少磨難,愛你的心,至死不渝。

這一刻,父親面帶驕傲和不舍走過長廊,將女兒的手,正式交給他。

裴輜重近乎虔誠地攥緊她的手,對費銘輕聲卻鄭重地說:“請放心。”隨後他們走向臺前宣誓,交換信物。

他掀起她的頭紗,深邃的眼底泛起波瀾,他動情地燦笑著,扭了扭她的鼻子,語聲輕柔:“從此以後,你在哪裏,家就在哪裏,謝謝你,親愛的。”

他慢慢地吻上她,深情而纏綿。此時臺下響起慶賀的歡呼聲,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身為伴娘的李多多更是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一直立在她旁邊的伴郎季冬晨被她哭得心都快碎了,不停地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他第一次見識到原來女人的眼睛可以變成兩只水龍頭,不住地噴灑。

儀式結束前,裴道遠還特意準備了一個小小的節目。

他穿著西裝,打著領結,頭發向後梳得整齊,像個包裝精美的聖誕禮物。他端坐在鋼琴前,十指猶如在黑白鍵間跳著芭蕾,一曲《Heart and Soul》歡快的音符流淌出來。

他對著麥克風召喚費艾莉:“姐姐,快來呀——”

艾莉提著裙擺走過去,坐在他旁邊,跟著節拍,用一只手彈奏起來。

裴輜重站在鋼琴邊,歪著頭,一臉滿足地欣賞著姐弟倆的三手聯彈。

嘉賓席上,費銘也望著這一幕,他問李華鳳:“你後悔曾經嫁過我嗎?”

李華鳳說:“不悔……畢竟,我們有這麽好的女兒。”

婚禮結束後的第二天,李多多就收拾好行李準備打道回府了。

飛機上,季冬晨找到自己的座位,將旅行箱放在行李架上,之後若無其事地坐好。

他調轉過頭,淡定地看著滿眼都是疑問的李多多,沖她搖了搖手,“Hi~你好!”,說話的樣子好像是兩人初次見面。

李多多被他的裝模作樣逗笑了,“你怎麽也在這兒?”

“我回F市啊。”

兩人一時無話,飛機起飛時,季冬晨突然問她:“你有男朋友嗎?”

李多多搖搖頭,飛機引擎發出嗡嗡的轟鳴,變換的氣壓讓她耳膜有些不舒服。

“你看我行嗎?”季冬晨扯著嗓子說。

“你太油嘴滑舌了。”李多多想了想說。

季冬晨立馬將臉板起來,特嚴肅地跟她說:“你別看我平時嬉皮笑臉的,但我絕對是個寵妻狂魔。”

多多看著他瞪大眼珠子,一本正經的樣子,噗嗤一樂,扭頭看向窗外,此時飛機已經穿過厚厚的雲層,平穩地飛在一片藍色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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