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7.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關燈
一個禮拜的時間如果充分利用的話,普通人可以用來讀一本50萬字的書,看一部40個小時的電視劇或者21個電影。而《聖經》裏的神用這7天創了一個世紀。

籌辦婚禮幾乎消磨了整個暑假的大部分時間,9月初費艾莉就要返校開始下個學期,所以能夠用來蜜月的時間只有短短的7天。為了不把寶貴的時間花在路上,八月的最後一個禮拜,艾莉跟著她的裴先生來到了馬來西亞的一個小島上,渡過他們的新婚假期。

他們先乘坐飛機飛到小鎮,然後再乘船,大約在海上漂了一個小時才到達港口。穿過沙灘,沿著海岸公路拐上了一條小徑,一路上坡,隨後又折了兩個彎兒,一棟被樹木圍繞的石砌房子隱約矗立在前方。

這座海濱大屋是裴輜重的爺爺以前常來休假的地方。房子與周圍的景色相處得和樂融融,低調又古樸地隱藏在一片生機盎然中。它有白色的圍墻、大門,藍色的窗子,走進去,房間的布局簡單清爽。站在寬敞的客廳,面朝大海,仿佛自己的胸襟也為之一闊。無需贅述,這是個很棒的地方,只須一眼,便想留下。

艾莉光著腳丫信步走著,用視線觸摸房間裏的一景一物。整個大廳被兩堵大書櫃分隔成了三個空間。

一進門左轉,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右轉便是會客廳,房子最好的視野就在這裏。再向右邊深進的另一個區域,隨意安放著造型各異的靠椅、躺椅、座椅和一把搖搖椅,看來裴嘯天喜歡在這個小空間裏靠著躺著歪著賴著,喜歡以各種姿勢在這裏打發時間。再向裏走便是廚房、餐廳和洗手間。

四周墻壁粉刷成小雞乳毛的淡黃色,用來抵抗藍色大海帶來的憂郁,給房間增添了溫暖和可愛。房間的四壁和角隅裝飾著頂燈、掛燈、壁燈以及臺燈,最初的設計者應該很喜歡用光線去捕捉和感知事物,不過要想知道這些的燈的效果如何恐怕得等到晚上一一點亮才能揭出分曉。

墻壁上除了燈還有畫。畫的風格不是水墨畫,便是水彩畫,艾莉踮起腳尖,背起雙手,深深被畫裏面的意境抓住了。這裏的畫讓她想起裴園,它們都寄托了一種主人對故鄉山水的眷戀。

裴輜重提著行李去二樓簡單歸置了一下,熱好洗澡水,脫去汗濕的衣服,舒服地洗去旅途路上的困頓,換上一件輕薄透氣的針織短袖,一條暗灰色的家居純棉長褲,用搭在脖頸上的毛巾擦拭著頭發。

他從樓上下來尋找半天不吭聲的費艾莉,她對著一幅畫正看得津津有味,稍稍欠著身,踮起的白色腳丫,一起一落地顛著。他拐到門口的櫃子邊隨手抄起一雙拖鞋,不知是他的腳步太輕,還是她看得太入迷,這個女人竟完全並沒有發現他的靠近。

費艾莉只感覺腳腕被人攥住,隨即向後一栽,她的腳被一雙手掌捂住,“怎麽每次都不穿鞋,這個毛病可不太好。”他將鞋套在她的腳上,她乖乖地配合。

穿好鞋,他又幫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洗澡水已經熱好了,你先上去梳洗一下,”他又緊接著問了一句:“餓不餓?”

艾莉搖搖頭,躲閃著他的目光說:“我上去整理一下。”說完,像只泥鰍一樣從他身邊兒溜之大吉。

裴輜重看著她落荒而逃的樣子,抿嘴一笑。

艾莉近乎小跑地跑到樓上,兩手貼在臉頰,努力調整了幾次呼吸,她太緊張了。

婚禮過後,她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兒了。只要一看到裴輜重,她的世界就會瞬間被自己的心跳占滿,蠻橫強行地剝走她所有的思緒。身體的強烈悸動仿佛在等待著一件事情的發生。

艾莉從旅行箱裏撿出一套幹凈的衣物,放在洗手臺邊,褪去內衣鉆進澡盆。直到現在,他們還沒有真正的“在一起”。

結婚典禮結束本應是洞房花燭夜的,可那晚她實在是太累了。一天下來,起得比太陽要早,之後便是和成百上千張面孔打交道,累到最後,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記得自己一挨到枕邊就不省人事了,至於裴輜重是什麽時候睡的,她根本就不知道了。一覺傻黑甜,早上一扒眼兒,就被某人註視,她擁著被子嚇了一跳,囧囧地向他道了聲“早啊”,然後便是旅行,然後便是現在……

她換上一件黑色的背心,外面披一件乳白色的坎肩,下面套著寬松的白色短褲。吹幹頭發,歪歪地紮成一根麻花辮蕩在胸前。她帶著一身沐浴後的香氣、水汽,猶如芙蓉花開般亭亭玉立在他的面前。

裴輜重正在廚房裏煮咖啡,滿屋都飄著香醇的滋味。她坐在餐廳的椅子裏,雙手支頭,笑得像只小老鼠,一邊看大海,一邊看著他。

一杯暖融融的咖啡放到她面前,他並沒有坐到她身旁,而是端著咖啡靠在廚房的操作臺邊,“你好像很喜歡這裏。”

“簡直想賴著不走了。”

“如果你想的話,當然可以。”

艾莉笑笑,端起咖啡嘬了一小口,她當然不能留在這裏,她還是要回中國的。

裴輜重喝著咖啡,他說:“先休息一下,等日頭不那麽曬了,我們就去島上的商業街買些東西回來。我剛才確認了一下,這裏除了酒和咖啡豆之外簡直一貧如洗,你也好好想想一會需要買什麽。”

他們走出屋外時,太陽就快回家了,只有海水眨著波光粼粼的銀光。港口停泊的小船也收起風帆,只露出光禿禿的桅桿,海鳥們也現出倦態,低低地掠過海平面,夜晚來臨前,似乎所有的事物都在急急地尋找自己的歸宿。

商業街距離住的地方不算遠,大約15分鐘的腳程就可以到。他們先找了家餐館填飽肚子,再去商店買了雞蛋、面包、牛奶、培根、火腿、罐頭、啤酒,外加一些烹飪必備的輔料和洗衣用品。從商店裏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經過路邊的水果攤又順便買了一些水果,兩個人提著四個袋子,滿載而歸。

回到家,裴輜重說還要處理一些信件便去了樓上,故意多留給她一些時間和空間。

艾莉將東西一一收好,望著被填滿的冰箱,前所未有的滿足感竟油然而生。她拾起換洗籃裏脫下的衣物,將最貼身的撿出來,其餘的丟進洗衣機。用新買來的肥皂將內衣揉洗幹凈,晾在陽臺上。艾莉盯著某人脫下的褲褲直發呆,她現在腦子裏轉的是:在遇見她以前,都是誰在清洗它們呢?

做完家務,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喝上一口,心情超爽。她哼著小曲兒走到造型各異的椅子那塊兒,瞧了瞧,最後一頭紮進搖搖椅裏,愜意地閉起了眼睛。窗外的小蟲在吱吱鳴叫,海浪在低低嗚咽,海風從她的毛孔間吹過。艾莉猛地睜開眼睛,這一刻的熟悉感讓她無比確定——她好像來過這裏。

艾莉巡視著屋裏的每個角落,企圖能尋找到帶給她這種感覺的一絲線索,但那終究不過是她的錯覺。她怔怔地看著被風來回撫拽的白色窗簾,發了一會兒呆,待奇怪的感覺消失後,她走到書架前,想隨便找一本書來看看。

這裏的書多到能被架成一堵墻,這種大手筆在裴家也算是司空見慣的了。艾莉粗略地看了看,大部分是歷史書籍和古典子集。架子上除了書,還擺放著一些裴嘯天用過的零散小物件,一副玳瑁老花鏡,一支楠木煙鬥。艾莉想象得出,他老人家以前一定很喜歡在這兒抽著煙絲,讀著一本一讀再讀的好書,時而罵,時而嘆。

她拿出一本《三國演義》窩在椅子裏讀。厚厚的一本拿在手相當有分量,封面上燙金的書名幾乎磨滅到難以辨識的程度,裴嘯天應該非常喜歡讀這本書。泛黃的紙頁揉合了印刷的油墨味、紙張的草木味、時間的黴蛀味,隨著翻動便散發出一種奇妙的書香。

字是豎排繁體印刷,艾莉讀起來稍稍有些吃力,連蒙帶猜地讀了30頁已經哈欠連連,她將書闔上,放回原位。走到樓梯口時糾結了一小會兒,終於壯起膽子,鼓足勇氣,一個臺階又一個臺階地邁了上去,她在心裏念念叨叨: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該來的總是會來……逃避是沒有用的……

艾莉推開臥室的門,房間裏浴室的燈亮著,裴輜重竟然在裏面!她的心跳瞬間找回自己的存在感,攪得她心神不寧,她好緊張……怎麽辦?

艾莉把自己像支蒼蠅拍兒那樣拍到床上,床也隨之晃了三晃。她又翻了個身,使勁搖了搖頭,搓了搓臉,嘣噔兒一下又坐了起來,繞著床來回走了三圈兒。

坐立不安的她不能容忍自己再這麽胡思亂想下去,她敲了敲浴室的門,門應聲而開,裴輜重正在用刮胡刀一下一下,刮去臉頰上的胡須連同白色的泡沫。

他用的是一把通體黑色並反射著金屬光芒的剃刀,艾莉之前就曾會過這個頗具野性的家夥,這種拿在手裏,彎彎的如同柳葉般的小刀一度讓她錯亂心神,浮想聯翩。

裴輜重從鏡子裏看著她,她傻傻地站在門口,也不說話,只顧看他刮胡子。他沖了沖沾了剃須泡的刮胡刀,“我馬上就弄好了,你要用衛生間嗎?”

艾莉抓抓頭說:“我不用衛生間,我只是看看裏面有沒有人。”

“唔……那再等我一下。”

艾莉咬唇,聽他的口氣好像是她等不及了一樣,艾莉轉身,丟下一句:“你慢慢來,別刮傷了自己。”

艾莉緩緩來到窗前,雙手搭在眼睛上,緊貼著玻璃,努力向外看著,外面烏漆嘛黑的,只有不知名的灌木植物在晚風中招搖。

裴輜重穿著浴袍走出來,從後面將她抱在懷裏,不知他是在說話,還是故意往她耳朵眼兒裏吹氣,聲音如同大提琴般低軋:“準備好了嗎?”

艾莉稍稍躲了躲,想著理由:“嗯……我還沒洗澡呢。”

“可以等會兒再洗。”他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與以往的吻不同,她感受到了他的迫切和釋放。密集的吻鋪天蓋地,唇齒之間的磕絆糾纏,如同野獸的撕咬,她覺得自己要被他揉碎咽下。似乎是察覺到她的吃痛,轉而親起她的耳朵,他含住,廝磨,舔舐。他的吻攻城略地,一路向下,直到肩膀。他忽然停下,眼神近於醉態和沈迷,“不要怕,把你自己交給我……好不好?”

她如蜻蜓點水般點頭應許。

他脫下她的坎肩,背心,除去她身上最後的一道屏障,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他將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在床上,解開自己腰間的浴衣帶,赤著身將她罩於身下,在耳鬢廝磨間溫柔地將她占有。他的手臂撐在她的頸間,她聽見他在耳邊說著燙人的情話:“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你這個磨人的小東西。”他不斷地向他傳達著愛意,不疾不徐,一種欲說還休,隱忍不發的滋味。他對她珍視愛護著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這一天,他不敢心急,不輕易草率,給了她充足的時間做好準備,因為他要給她最好的愛。

窗外的一縷光線輕柔地觸摸她的睡臉,艾莉漸漸睜開了眼睛,她迷糊了片刻,慢慢轉醒,回過身看向仍在熟睡的人,昨夜的一幕幕又再次回還,她咬住被角害羞地縮成了一團兒。她這一扭動就把裴輜重也驚醒了,他一睜眼就看到了神經兮兮的費艾莉,他一把摟過她,心滿意足地說:“睡得可好?”

費艾莉在他懷裏像只啄木鳥一樣磕磕頭,表示睡得還不錯。發出指示信號後,她好像聽到有什麽在覺醒的聲音,隨後她被某人按在了身下,完全沒有白日不宜宣淫的自覺。

親密的身體接觸之後,兩人的說話方式儼然解鎖了一個新的領域,當然,這種新模式僅限定發生在特定場合——比如,在床上,面對面。

裴輜重會這樣說話:“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你離過婚?”

“不是。”

“你有一個孩子?”

“也不是,”裴輜重彈了下她的腦殼兒,“不許你再亂說話。”

艾莉說:“那是什麽?”

“我做過一個夢……”

在他第一次邂逅她的那晚,幾乎很少有夢的裴輜重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她站在一顆樹下。溫煦的風起了又止,吹動她額前的發揚了又住,他們只是互相看著對方,各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似有什麽東西要呼之欲出。

忽然,她無故的一滴淚水從眼角隕落,一片花瓣亦隨之雕謝,仿佛是對淚水的祭奠。此刻,天地色變,團狀的烏雲迅速滾動,將天空塗成雨青色,大地靜悄悄的,似是在全神貫註地凝聚著某種力量。倏地,一條閃光爬進她水盈盈的瞳孔,一聲春雷驚蟄,萬物始生。

與此同時,似有一道電流自他的天靈蓋沿著脊椎一路蜿蜒而下,他感覺自己瞬間失重,陷入一場被擺布的陰謀。自那以後,夢裏的她常常出現,伴隨他度過了整個躁動的思春期。

她是他心中未渡盡的剎那迷惑,是他掙不脫、逃不掉的命定劫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