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8.人,可以很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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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天亮時分才漸漸收住。空氣混合著泥土和植物的腥味,天空藍得那麽抑郁,那麽漫不經心,田野仍舊默默無聞,卻不聲不響地偷偷孕育著生機和喜悅。

唯一讓費艾莉久久凝視的是矗立在這黃泉碧落間的一顆松樹。它向上蓬勃地舒展自己,腳底是遼闊的農田,它把自己張成了一只傘的形狀,撐在那裏,獨自無言,默默經歷。

走出房間,經過裴輜重的門口,他像是一直在等她出來,立即喊住了她。

她背起手,走到案臺旁,樣子像是準備聆聽長輩的教誨。他正對著電腦打字,她無所聊賴地站在一旁,手上揪著袖口的一根線頭。他停下手裏的事情,趁她不註意間,一下就將她攬進了懷裏。

他出其不意的偷襲,惹得艾莉心臟狂跳的同時也生出一絲甜蜜。她憑著女人的直覺,仗著他的柔情蜜意,放大了膽子,在他的懷裏竟使起小壞。她的指尖一會兒摸摸他鼻子,一會兒撓撓他下巴,一會兒劃劃他人中和下頦上的小溝。

“探索得怎麽樣?”他笑問。

她拉開些距離,又仔細照量了一番說:“地勢覆雜崎嶇,多丘陵、海峽。”

他摟緊她的腰,任她在臉上作威作福,“那我都成什麽了?”

“大怪物,哦,不,”她趕緊捂嘴,更正道:“大BOSS。”

他捏了捏她的小紅鼻頭,對她說:“今天會有些忙,不能陪你了,說說你打算做些什麽?”

她歪著頭想了想,“我能從這找本書看嗎?”

“當然可以,你想幹什麽都行。”

咯吱窩裏夾著一本書走下樓來,她隨手拎上一只漆得綠油油的小板凳,打算坐在房檐下,借著天光看一會書。邁出門檻,嚇了一跳,活生生的石川君早已經占了先機,搶了有利地形。她索性坐了過去和他湊在一塊兒。

房頂的積水斷斷續續從他身前滴落,形成一道雨簾,它們如珠走玉盤,“滴滴噠噠”敲出一串動聽的音符,匯集在一起,繞著木欄下的水槽,像一條清細晶亮的小溪,流出院外。

她問石川君:“你怎麽不出去走走,一個人悶在這裏?”

他無奈的聳聳肩,向上指了指,“Kevin在這,我哪也去不了。”

“他一直是這樣忙嗎?”

“對……裴先生手裏的生意太大了,每天從全世界飛來的咨詢郵件就能把我的郵箱擠爆……這麽和你說吧,通常情況下,他一天的工作行程都是以分鐘來精確的,就連吃飯睡覺這種事都有嚴格的時間安排。”

“照這麽說來,他不管是工作,還是吃喝拉撒睡都離不開你嘍?”

“對的……都離不開我……的安排。”

“我聽你總是用尊稱稱呼他,到底是你們日本人太嚴肅了,還是你們老板很不好相處?”艾莉皺著眉問道。

“不……老板本身就是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人,跟著他自然就會想用尊稱,時間一久也就改不掉了……別的稱呼我沒試過。” 石川每在肯定或否定一件事的時候,胸都會微微地含起,給人一種非常謙虛、慎重、有禮的印象,他會小心地辨認只有在對方需要聽取意見的時候,才會稍加解釋說明,不然他絕不會多說半個字。

“看出來了,季冬晨那麽眉飛色舞,愛白話的人,看見裴輜重也立馬變得人模人樣了。”

“那個家夥,大概唯一沒被他編排、打趣過的就是裴先生。”

艾莉忽然開心地笑了起來。

石川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的笑點在哪裏,說出來分享一下?”

“原來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面對他時會緊張,後來這個命題先後被我老爸,我秦叔,還有季東晨那個老小子給證實了。”她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數,“現在就連你也這樣。”

石川君望著院子中的棗樹出神,沈吟半晌後,他說:“你,沒見過裴先生射箭吧?如果你見過,你就知道一個人可以有多寶貴……那種人格的魅力會讓你丟掉一切不平和嫉妒心,然後衷心地折服於他。”

她被他說話的樣子唬得一楞一楞的,忽然想到:裴輜重書房墻上的那把弓不是裝飾,而是一把真正用來射箭的弓!

她斜眼兒瞅了一眼石川攤在腿上的書,有幾張模糊的插圖,一時多嘴問道:“石川君,你看的什麽書啊?”

他翻到封面,指給她看——好吧,她一點也不覺意外,此刻,這個來自到島國的知識男青年,剛剛正全神貫註看的是中國古典動作大片兒,金、瓶、梅。

中午沒什麽事的費艾莉又回屋美美地補了一個午覺。睡醒後,她突發奇想地要去外面踩一踩鄉間的泥土小路。

她走到書房,將門稍稍打開了一個小縫兒,彎著腰鉆進去半拉身子,對裏面的裴輜重說:“我出去轉一轉。”

不知他對著電腦裏的誰用廣東話說了句“抱歉,稍等”,便轉過頭看向她,斟酌了一會兒,方同意她獨自出去,並囑咐她一定要隨身帶好手機,不要走得太遠。她都答應下來,還笑話他越來越像她家老費,擔心這,惦記那。

艾莉高興地拽上門兒走了,剩下一個單手托著腮幫,有點苦悶,貌似牙疼的裴先生。

她沿著門前的小溪走,這樣便不會迷路。經過兩座小木橋,穿過一片柳樹林,最後來到了煙柳蒙蒙的湖堤。湖泊不小,一線接天,水霧繚繞,偶有打魚的人從她跟前路過,一兩條大魚躺在他們的網子裏。她正羨慕別人家的小孩有魚吃,沒想到自己今晚也可以吃魚了——他在湖邊竟看到了二爺。

她高興走上去:“二爺爺,今天收獲怎麽樣,我們晚上是不是可以有魚吃了?”

林圓恕回過頭看見是她笑著說:“是丫頭啊,今晚輪到我老頭子給你們加道菜。”

“太好啦,今晚有口福了。”她湊身過去,蹲在一旁,呈雙手托腮狀。

“怎麽就你自己,輜重呢?”

“他今天很忙,沒空陪我到處瞎轉悠啦。”

二爺爺嘆口氣:“輜重這孩子不容易,他肩上扛的是裴家上下幾代人的努力和期盼,這個擔子可不輕啊。”

“二爺爺,這些我懂,從他的名字我就知道,他註定是一個被賦予了太多東西的人。”

“而且這些東西,不管他願不願意,只能接受。他的名字是他爺爺給取的,出自老子那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他爺爺對他賦予眾望,是想讓他能夠放下自身的苦樂得失,忘記心中一己的怨恨和辛酸啊。”

艾莉站起身來,望著茫茫的水面,一坎一坎,波瀾不斷,“他……應該很累吧?”

“人活著都不易。不過,他一直做得都很好,從沒讓他爺爺失望。”

“如果一個人從來沒讓人失望過,也是挺恐怖的一件事吧。”

“不用為他擔心,從他的眼睛裏你就可以看出他的心量,那股子狠勁兒——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的眼睛嗎?那是兩個墨淵,給她的感覺總是濃稠的、堅定的,她經常在那裏面發現她自己。

林圓恕望著煙波浩渺,頓生浩嘆:“我曾經以為他除了身上的責任,再也不會有什麽可以撼動他的身心了,沒想到有一天他竟也會像普通人一樣,喜歡上一個小姑娘。”

艾莉開玩笑似地說:“聽上去我好想幹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簡直是山崩地裂。”

她嘟噥噥地回了一句:“叫您這一說,感覺我都快成孫猴兒了。”

二爺被她逗得哈哈直樂,艾莉趕緊“噓”了一聲,“小心我們的魚被您嚇跑了。”

此話有理,林圓恕點點頭收住笑聲,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麽:“……他,絕不是那種輕易動心的人。”然後他講了一件驚心動魄的往事,讓艾莉再也說不出半句笑話打趣。

有一年,林圓恕帶著裴輜重外出游歷回來,途徑深山,天近黃昏,他們一行車隊緩緩向前駛動,那天的夕陽給林圓恕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這一輩子從沒見過那樣紅的天,雲朵不再綿軟可愛,它們像啐了鮮血、蓄了惡意,張牙舞爪般染紅了整個天地。

突然,前面的車停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驚呼尖叫,他正疑惑間,眼前的一幕讓他腳底頓生寒意,直竄骨髓。

不遠處,一夥狼群正漸漸地向他們靠攏,企圖將車隊從四面圍抄,它們像是來自地獄的使者,信誓旦旦並且早有預謀,閃動著惡魔一般綠色的瞳孔,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彌天殺機。

這個時候,有些人已經本能地鉆到車底隱蔽處,不敢直視,祈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醒來後,自己仍然躺在溫暖的被窩裏;還有些人看著窗外,開始渾身發抖,四肢發麻,甚至嘔吐起來,就是一貫鎮定的林圓恕此刻也暫未回神。

“我們早就被盯上了,它們一直在等待時機,這幫狡猾的東西。”林圓恕順著聲音,機械地回頭,令他倍感詫異的是在他旁邊坐著的孩子怎麽可以冷靜到如此地步!他身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魄力和定力,讓林圓恕驚嘆之餘又自愧不如。

林圓恕回轉思緒,繼續觀察外面的情勢:一只頭狼,跳上他們所在的車頂,只聽一聲狼嘯,狼群一撲而上。尖利的狼爪抓撓玻璃發出令人作嘔的“噝噝”寒聲,它們像是瘋了一樣四處尋找可乘之機,隔著玻璃“呵呵”地喘著粗氣,張著猙獰兇殘的面孔。

這時,在他們車頂的頭狼,又是一聲仰天長嘯,車頂傳來砰砰的響動,狼群會意,也紛紛開始學著撞擊玻璃,它們十分有耐力,有韌勁,勢必要將玻璃撞碎。林圓恕抽出腰間的皮帶,準備隨時和它們決一生死。

很快,有些車已經不堪狼群攻勢,前窗玻璃已經開始出現裂紋,模糊一片了。在這彈指一瞬間,哭聲驟起——已經有人瀕臨崩潰了。狼群志在必得,不斷加強進攻,眼看大功告成之際,裴輜重忽然呵斥了一聲:“哭什麽,趕快打開車燈,”緊接著又說:“不要開車內燈。”

司機立刻照做,頓時車外光明一片,狼群攻勢減弱,發出退怯地“嗚嗚”哀嚎聲,其他車也立即跟著打開大燈,一剎那,天地恍若白晝,狼群漸漸後退,停止進攻,裴輜重瞧準時機,立即對前面的司機說:“加速沖出去,試著甩掉我們上面那只,它是頭狼。”

司機似乎也看到了生的希望,積極配合,一個漂亮的漂移大轉彎,成功將頭狼甩脫。狼群看到頭狼倒下,一哄而散,倉皇逃離。頭狼被狠狠的甩下車,跌壞了腿,一時無法逃走,被後面追上來的車活活碾死在這漆黑的荒郊野外。

“這次劫難之後,我再沒把他當成個孩子……之前我還以為他的沈默寡言和老成持重只是因為過早地遭遇變故所致……但事實上,是我根本沒看懂他……”

“他可真酷……”艾莉想象著當時驚悚的場面讚嘆道。

“不只這麽簡單,”二爺瞇細著眼睛,一徑望向遠方,“在他的身上,四時之氣皆備:可生之,可殺之,可翻手雲,可覆手雨……這樣的才能,只在亂世才有啊。”

她用腳來回踢著地面的石頭,問:“二爺,當年……裴家老爺子為什麽要將他送走呢?”

“這個又說來話長了……”

裴家百年的基業,是從裴永年開始。他是個一等一出色的人物,擁有超乎常人的過目不忘之能,什麽東西只要在他眼前走一走,便纖毫畢現,清清楚楚。他將這樣的天分用在賭場上,為裴家贏來了一個天下。據說,一個家族若是能出現這樣一個人,那是因為他獨自霸占了上下幾代人的福德智慧。

裴嘯天以為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人了,沒想到,他竟在自己的孫子身上,再一次見到了奇跡。他親眼看見裴輜重將一盤不小心打爛的棋局按照原樣擺放好,並且準確地回答了他對他的試探。他指著棋盤某點故意說缺了一個棋子,誰知裴輜重非常肯定地說:“爺爺,你記錯了,之前的棋盤上共有177個子,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您可以再查查。”

裴嘯天吃驚的望著對面的林圓恕確認:“那孩子剛才只看了一眼對吧?”

富有閱歷的裴嘯天深知慧極必傷的道理,從那天起,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珍惜愛護這個孩子身上的東西。可人算不如天算,家裏還是出了事情。由於當時事件尚未查明,一時流言四起,眾說紛紜,有人推測可能是仇家買兇造事,有人猜測可能是裴簡林勾連外勢力生起禍端,更有一些人在裴輜重的生辰八字上做起文章,說他命硬帶煞,生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面對橫生的變故,裴輜重不哭也不鬧,他只是不吃飯了,就算使用強硬的手段逼他吃下去,也會被他吐出來。他四天不吃任何東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大家這時才明白,他是想餓死自己。

裴嘯天看著幾乎奄奄一息的裴輜重,無比痛惜,有個聲音在他心中一次次地重覆:決不能失去他,決不能失去他……

在裴輜重絕食的第五天清晨,一道陽光斜射過窗子,照在他的身上,他竟微弱地睜開了眼睛,像是在告別:“爺爺,你放我走吧。”

裴嘯天緊緊握住他的手:“孩子,你聽著,我不準你走,你父親已經離開了我,你必須代他留在這裏,留在裴家,這是你的責任,不能逃避。”

為了保住他,裴嘯天反覆斟酌考量,不久便決定讓林圓恕帶著他離開這裏。

“他爺爺這麽做,可謂用心良苦。這樣,一來可以避免歹人的迫害,二來可以免於流言的中傷,而最重要的還是讓他免於仇恨的侵蝕,不致偏激。”林圓恕說。

“後來怎麽樣了?”艾莉問。

“後來我們就到了這裏,直到他十八歲。”

“他在這裏過得怎麽樣?”

“還不錯,安安靜靜地讀了十年書,他心智的承載力非常強,讀起書來非常快,而且讀了就能背。”

“難以想象。”

“有些人的天分就像是奇跡,根本沒法子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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