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樂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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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臨近,商店的玻璃櫥窗上塗滿了胖胖的白胡子老頭兒,還有他的雪橇,他的鹿,他鹿脖子上的鈴鐺。聖誕樹裝扮著閃亮可愛的小物件,“叮叮當”的歌聲也如期而至,並很快席卷了整條街巷。

在這樣的節日氣氛裏,學校的期末考試也快到了,自習室裏人氣暴漲,一座難求。

身為講師的費艾莉反而輕松不少,一學期的課程都已結束,她只要出一套試卷,劃些覆習重點,剩下的時間就留給學生們自行覆習。

裴輜重上次約會之後,就飛去美國,因為時差的關系,偶爾才會來通電話。老費也回到工程隊兒,忙他的工程去了,她又搬回宿舍,與桃子做伴。

這段日子發生了一件不算小的事——桃子相親了。

一天晚上,桃子突然闖進門,告訴她說我戀愛了。

“啥情況啊?”艾莉問。

“系裏的李老師介紹的,他外甥,我就不告訴你他是當兵的了。” 桃子滿臉的幸福甜蜜狀。

“瞧瞧你,都快美出鼻涕泡兒啦。”艾莉笑著說,真心為她高興。

“打小我就喜歡軍旅題材的電視劇,他簡直滿足了我所有對軍人的幻想。”她兩眼發光,一臉陶醉地說。

“嘖嘖,說來聽聽是怎樣的一個人?”

“有男子氣概、鋼筋鐵骨,敲上去錚錚響的那種。”

“轉型了嗎?和你之前的不太一樣。”

“這你就不懂了,談戀愛是一回事,結婚是另外一回事。”她坐在桌子上,翹著二郎腿,說得頭頭是道,“結婚啊,一定要找一個有能力去愛的男人。談戀愛就不是這樣了,只管蘿蔔青菜,愛我所愛。”

“所以,你的重點就是……眼前這位是個愛的能力者?”

“是的,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有這個能力,他們不是自顧不暇,就是只愛自己。”

“看來你已經做好當軍嫂準備了。”

“我都想好了,他住他的部隊,我住我的大學,我們倆也不用著急買房,我放假了就去部隊找他,他放假了就來學校找我,有距離,有美。”

“聽起來絕配。”

“當然,不和你說了,”她突然跳下桌子,“我的中尉該給我打電話了。”

“好吧,順便恭喜你,終於逃出謝廣坤的陰影了——”

桃子蹦跶噠地走出去。

艾莉感嘆,縱使彪悍如桃子,也有逃不出的五指山,終於有人來收她了。

學期即將結束,費艾莉偷一點閑,倒換一次公交,一個人游蕩圖書大廈。她平常有空就會來,而且每次都不會空手而回,有時是一本書,有時是一張CD,有時是一袋糖炒栗子。

近來,看書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大概是厭倦了都市繁華,只想找個地方安靜藏身,找個東西聊且遮眼,然後洗去鉛華,治愈身心,重新出發。

她想找一本《東周列國志》,上次和秦朗叔叔聊天,聊到了這本書,他說這裏有很多傳奇故事讓他念念不忘了一輩子。他還說,可惜你不是男子,你若是,《資治通鑒》就一定要看看,我當年讀了七遍,幾乎是走到哪裏帶到哪裏。

她向來喜歡聽秦朗的話,因為他痛快風雅,明白有趣。因此,秦朗也教了她不少好東西,如攝影,如品茶。

路過外國文學,坐在地上的一個人吸引了她的註意。他的樣子看上去三十歲左右,頭發散亂潦倒,顏色灰黃,好像生了銹一般。穿著一件綠色牛仔布的棉大衣,袖口已經磨爛,用黑色的皮子和一種很粗的線縫住。腳上是一雙歪歪扭扭的運動鞋,上面橫著一條條黑色的深溝,每走一步都會折出最醜陋的表情,似乎在對這個世界做出鬼臉以表不滿。

它和穿鞋的人一樣,斑駁而滄桑。他很可能是工地裏的工人,道路的清潔工,裝修的瓦匠,總之應該是整天在泥灰中摸爬滾打的人。

但是這一切,都因為他手裏的書而令人肅然起敬。

書和玉一樣,都是潤身之物。詩人海子自殺的時候也要帶上三本書,他想讓別人知道:躺在這裏的,如今已被碾得稀碎的身子,曾經包裹著高貴純潔的靈魂。

艾莉已經快三十歲了,她喜歡回憶,偶爾也會惦念一些在她的人生中擦肩而過的人。他們大多數都已經失去聯系,與她徹底地相忘於江湖,但他們對艾莉來說都是零落的葡萄粒,隨著逝去的時光,發了酵,釀成了最香的酒。

她想到了二十年前的一個小學同學,他叫楚旺。他的父親窮困落魄,所以他的學業也時常因為父親的拮據而輟輟停停。但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帶上他的全副精神和聰明。他會對每一個人開朗地笑,他會認真地聽每一節課,認真地寫每一個字。

這些也許還不足以達到讓人印象深刻的程度,他的驚艷四座,他的文采內秀,留在了那節語文課。

那是個晴朗的上午,教室不冷不熱,四十多歲的班主任在講臺前面講著“奇跡”。她讓我們用“奇跡”這個字眼造句,全班啞然。因為小小年紀的我們實在不能理解奇跡是個什麽東西。大概靜默了兩分鐘,楚旺舉了手,老師叫起他,他從艾莉的眼前站起,從容地說出一個句子:“一夜之間,花,奇跡般地開了。”

“好”,班主任的身體好像為之一震,讚嘆欣喜溢於言表。接著,是全班的掌聲。

可這節語文課後的不久,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

班主任有時也會想到他說“楚旺在走之前,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好句子”。

他的消失不見,可能是轉了學,也可能是徹底地放棄了學習,在現實的世界,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如今,他會不會也像眼前的人一樣,在某個得閑的時間,抓起一本書,孜孜不倦的讀上一會兒呢?

艾莉忽然很想知道,他看的是什麽書。她悄無聲息的走進,隨手抄起了一本福爾摩斯假裝在看,眼睛瞟向書名,是《堂.吉訶德》。

她放下書,從他的前面走過,沒有回頭。

她為樂浮生買了一本《歡樂英雄》作為聖誕禮物。樂浮生相對於楚旺算是幸運的,他至少有機會讀書,甚至讀到大學。

命運是如此的殘酷,貧窮、天賦、卑賤,沈重的像是三座大山,大多數的人掙紮了一輩子也不見得翻身。

她能做些什麽呢?她唯一能做的只是送上一本書。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五點鐘左右太陽就會漸漸落山,寒冷的空氣,讓黃昏的街道看起來像是浸在深藍色的墨水裏。費艾莉仍然需要倒換一次公交車回到學校。

她去超市買了兩罐可樂,一塊面包。擰開宿舍的門,一屋子的黢黑寂靜在等著她,拉好窗簾,翻出抽屜裏的耳機,插上CD機,打開一罐冰冷冒泡的可樂。不知從何時起,她喜歡邊喝可樂,邊聽甲殼蟲樂隊的《Hey,Jude》。

艾莉拿出樂浮生的禮物,在書的扉頁上寫下:既孤獨卑微而又莊嚴神聖的便是生命。聖誕快樂。

兩天後,她將嶄新的書遞到樂浮生手裏,“送你的聖誕禮物,不要有負擔,讀就是了。”

樂浮生接過,看了眼封面,到了聲謝,疑惑地開口問道:“費老師,你為什麽總是拿書給我?”

艾莉笑笑:“因為我喜歡看書呀,難道你不喜歡嗎?”

樂浮生嘴角斜斜地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喜歡。”

他們隨著下課的人流,走向教學樓外,一面走一面聊,樂浮生邁著沈重的腳步,每次開口說話之前似乎都要費掉他一半兒的力氣,唇邊的憨笑是他說話的前奏,好不容易張了嘴,吐出來的話卻往往模糊不清,破碎僵硬:“費老師,你為什麽喜歡讀書?”

艾莉慢慢地向前踱著步,盯著自己的腳尖,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沈默片刻後,她悠悠地說:“因為孤獨啊,人太孤獨了。如果沒有那些故事,人的喜怒哀樂該寄托在哪兒呢。”

冷冽的北風“嗖嗖”地四處竄蕩,腳下發出枯葉“沙沙”地撕裂聲,艾莉耐心地等著他的回應。半晌,他呵呵地說:“我好像不懂。”

艾莉瞇細了眼睛,望向前方蕭瑟的景象,說:“有的時候,我們會跟著書裏的故事一起哭、一起笑……人不就是應該這樣嗎?在哭哭笑笑中一點點成長起來……逐漸看清自己的面目,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找到位置以後呢?”

“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會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他會變得不再羞澀、燥郁,臉上換成了坦然和從容,眼睛裏也沒有了的迷惘和驚惶。人在這個時候才算是一個活得堂堂正正、平凡而有尊嚴的普通人了。”

“做人真不容易。”

“孔子不是有句“三十而立”嘛,他到了三十歲才知道自己是一塊兒什麽料,所以啊,人要看清自己是很難的一件事,有些人大概一輩子都做不到。”

費艾莉不是那種一頭紮進健身房就非要練出馬甲線不可的運動女孩兒。閑滯太久的身體會不定時地向她發出需求信號:餵,別懶了,要生銹了,該動動了。於是,她會乖乖地準備好跑鞋,運動裝,一本正經地跑上一段時間,有時是一個星期,有時是十來天,持續跑到不想跑為止。

考試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操場上沒有什麽學生,他們此刻正趴在宿舍或者自習室的桌子上拼命。艾莉喜歡晚上跑步,跑累了可以什麽都不想,聽著自己的呼吸,看著自己的影子,然後洗個熱水澡直接睡倒,她享受這樣的寂寞。

用盡全身力氣,只跑出2公裏的成績,運動周期剛開始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持續三天就會好一點。

艾莉帶上衛衣的帽子,剛出了汗,防止著涼。走到宿舍樓下,一輛車停在那裏沒有熄火,半只手臂隨意探出車窗,手指夾著香煙。應該是來找她的,但不是裴輜重,她的直覺告訴她。

艾莉走上前去,從後視鏡裏看出來是石川,後者好像沒有發現她。

她敲了敲車門,“石川君,好久不見。”

石川聞聲扭頭,隨手熄滅了手裏的香煙,推開車門走下來,一連串動作幹脆利落,“費小姐,沒聯系上你,只好在這裏守株待兔了。”

“有什麽事嗎?”

“你現在可能要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裏?”

“時間來不及了,先上車再慢慢說。”

“呃~石川,能否給我兩分鐘,起碼上去拿個手機,洗把臉。”

費艾莉跑上去又跑下來,衣服也沒換,就直接被石川領走了。原來裴輜重會今晚回來,直接空降參加一個晚宴,石川是來接她參加這個宴會的。

她和裴輜重算來已有一個月沒有見面了,他人還沒回來,就讓費艾莉如此措手不及。

石川把她帶到提前預定好的酒店房間,有兩個化妝師模樣的人迎上來,石川對他們說:“交給兩位了,是很重要的人。”隨後他對艾莉點頭示意一下,關門離去。

一切都準備穩妥,只等她來,石川如此雷厲風行,讓人安心。她只要跟著他,聽安排就好了,其餘什麽都不用多想。

一個半小時後,費艾莉已經快認不出鏡子裏的自己了。

一頭飄逸的大波浪卷兒蕩在胸前,一襲輕盈的紅紗裙直垂到腳面,還有一抹紅唇。艾莉的唇形本來就有點堅毅、倔強,上了紅色又抿嘴不說話就更加顯得朗俊,表情如同懸崖峭壁一般高冷,但是紅色本身又給她添了一些難以摹狀的妖艷。總之,這個顏色讓她的氣質變得覆雜起來。

這樣的一身行頭,沒有一雙要命的高跟鞋就不合適了,這是她最鬧心的東西,不過好在是羅馬風纏帶的鞋子,這給她增添了不少安全感。

宴會在酒店的一座獨棟別墅裏舉辦,艾莉一下車看到的便是這個燈火輝煌,如童話般的漂亮房子。她小心翼翼,傾註全部的註意力邁開每一個步子,其餘的,她均無暇顧及。石川也放慢腳步遷就她,一路指引著來到宴會的大廳。

會場很大,入耳的輕音樂雖然曲目不明,但卻有春天般的生氣,好像在耳邊告訴剛剛進來的人:這裏的一切都很好,充滿活力生機,欣欣向榮,是個值得一來再來的地方。

來來往往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們一但碰到認識的人就會走上前去寒暄幾句,面上露出最親切溫和的笑,再說上幾句打趣的精致玩笑話。

精神飽滿的侍者端著各種酒水穿梭於其中,他們身輕如燕,彬彬有禮。

這裏幾乎所有的人都是訓練有素的,奢華考究的穿著,一板一眼的說辭,無可挑剔的完美笑容。所有的東西都被精挑細撿過,美輪美奐得缺少真實感。

“奇怪的地方。”

她不經意地說了出來。

“哪裏奇怪?”石川問。

“所有,包括我自己。”

石川會意:“這是社交必不可少的,是必須的功課,習慣就好。”

“是吧,我可能大驚小怪了。無論什麽事,習以為常就好,存在即是合理。”艾莉說。

“Bingo,畢竟這是個名利場,金錢和權勢至上的世界,你喜歡也好,討厭也罷,它就是這個樣子,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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