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5.唯一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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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艾莉和石川站在窗邊,半透明的白色窗簾遮住了外面的黑夜。簾子外邊冷寂,裏邊熱鬧,不論站在哪一邊,對面的世界都是朦朧模糊的一片。

前來參加宴會的客人已經差不多都入場了,門口只剩下接待的工作人員,宴會遲遲不開始。現場氣氛有點沈悶,就像水壺裏的水已經沸騰,卻怎麽也等不來壺嘴噴發出的鳴叫。

這時石川手機鈴響,他接起,簡單應了幾句掛斷,對艾莉說:“老板來了,我要出去一下,你在這裏沒問題吧?”

“放心,你忙你的。”

她在這裏誰也不認識,也沒人認識她,對她而言,吃好喝好就行了。剛剛運動完,還沒有吃飯,正好可以填填肚子。

她拿起一只碟子,在餐桌上轉悠,吃點兒什麽好呢?難度最好不要太高,弄不好吃出笑話來。

她忽然想起在電影《與龍共舞》裏面,葉德嫻將一只龍蝦吃到自己的胸脯上。雖然表演得有點誇張,但是在這樣的場合,這種事情大概就像烏雲一樣飄在每個人的頭上,電影只是將這種擔心誇張放大而已。

她小心拿起一塊兒蛋糕,吃這個應該不會有問題。旁邊走過來兩位時髦的女郎,手裏端著顏色漂亮的果酒,她們只是看著桌上的食物,一點要吃的意思都沒有。

她吃光手裏的蛋糕,給自己找來一杯檸檬蘇打水,仰頭喝下,真是解渴的好東西,她又喝了一杯。

接下來她又吃了烤香腸,烤大蝦,炸魷魚,炸土豆條,蔬菜沙拉……

就在費艾莉吃得不亦樂乎的時候,一群西裝筆挺的人走進來,然後整個會場都變得屏息安靜,人們紛紛註視讓道,這是重要人物出場才會有的動靜。

她擡頭便看見了被人群簇擁而來的裴輜重。只見他臉上掛著禮貌客氣的笑容,一面走著一面向人握手問好,顯然他就是今晚宴會最歡迎的人。

他來了,晚宴也就開始了。音樂換成了現場的樂隊演奏,更多美味的食物被不斷送上來。

裴輜重進來以後就一直處於半包圍狀態,總是有人上來和他寒暄問候,旁敲側擊地說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她從今晚別人的談論中得知,雲上集團在中國內地的第一個大手筆就是這個滑雪場度假村項目,預計投入資金將達上百億美金,力圖打造全亞洲最大的滑雪場。誰都知道,如果能在這麽大的蛋糕上分一塊兒,就什麽都不用愁了。

她現在沒法去和他打招呼,她能說什麽呢,難道要撥開那些人然後傻傻地問一句“你回來了”諸如此類的廢話?她要是這樣做了,難保會成為今天晚上的大笑話。

有些無聊,長出一口氣,該怎麽打發接下來的時間,她和這裏格格不入,況且穿得這麽少,出去溜達的話估計會被凍僵。姑且只能站在鋼琴架旁的窗邊喝氣泡酒。她想,多喝一點,可以多上幾次衛生間,也不至於無所事事,而且還有利於健康。

現在樂隊正在演奏的是《卡農》。

這首曲子開始的時候有些低沈壓抑,仿佛主人公站在高高的山巔,眺望遠方,深深地懷念著傷心的過往。一幕幕,點點滴滴,在心頭糾纏縈繞不散,難過地哭了。這時,旋律一變,好似清風吹來,將主人公的頭發高高揚起,頓時,所有的煩惱愁緒就此一掃而空。他看到了眼前的世界是那麽寬廣,天空是那麽的藍,陽光是那麽燦爛,腳下的路還有那麽長要走。最後,曲子漸收,涓涓細細,走向溫暖,像是主人公終於想通了一件事:誰都是這樣,載著他的過去,負重前行,同時,接受下殘缺不完美的自己,且聽風吟。

這首曲子有撫慰人心的力量。她覺得前後最適合用鋼琴來演奏,但高潮部分應該讓給小提琴。只有這樣,風才會更強勁,頭發才會被吹得更高,灑脫之感便會更強烈。

就在她自己胡思亂想的時候,有人在向她慢慢靠進。

這個人走到她面前停下,彬彬有禮地打招呼:“小姐你好,一個人嗎?”

艾莉並不認識他,只能禮貌地回答:“在等朋友。”

“是石川嗎?”

“你認識他?”

“和他打過交道,很有兩把刷子的人,”他朝石川方向望了一眼,“看樣子,你要等他很久了。”

艾莉笑笑沒接茬,對於陌生人的搭訕她向來不會應付。

“不介意我在這待一會兒吧?”

“請隨意。”

“和石川認識很久了嗎?”

“不久,偶爾會因為一些事見上幾次。”

接下來的話題有意無意都會扯上石川,比如他最近忙什麽,常去什麽地方,對什麽感興趣……艾莉真想吼回去“天知道他對什麽感興趣”。

這個人大概是誤會了她和石川是某種特殊的朋友關系,想通過她套取有利的消息。

眼前的情況夠糟糕的,就在她剛想找個借口逃盾之際,電話響起,是許久不聯絡的老同學小秋。

她向對方抱歉一笑,接起電話:“小秋,怎麽了?”

“艾莉,江湖救急啊,幫我做幾道題吧,今晚就要答案。”

“什麽題?”

“概率統計的。”

“行,不過你要稍等,我過會兒打給你。”

她結束通話,對旁邊的帥哥說:“這裏有沒有人少,而且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宴會廳的旁邊有休息區,出門右轉就可以看到。”

“好,謝謝,先失陪。”

對方點頭一笑,似乎有點失望,可能是覺得白白浪費了時間,又沒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艾莉從門口的接待那裏要來幾張便簽和一只筆,跟著指示找到了休息區。這裏疏疏落落地橫著幾排深綠色的皮紋沙發,人不是很多,還算清靜。沙發兩邊放置茶幾和落地燈,就是這兒了,她選了一個明亮的角落,給小秋回去電話。

原來這家夥莫名其妙地讀了個在職研究生,其中有一門數理統計,她輕信自己是數學專業出身,應該是手到擒來,小菜一碟的,所以幾乎逃掉了整學期的課,沒想到快考試了才發現,一道題傻傻地算不出來。小秋說思路還有,但就是不知如何算起,下不了手。

很明顯,她是犯了眼高手低的錯誤,數學這玩意兒,扔下一段時間,大腦就會像白細胞清除異己一樣,自動開啟清洗模式,將所有磨人的,瑣屑的統統丟到九霄雲外去。

小秋把題目發過來,艾莉粗粗地看了一遍,大體了解了它要考的是什麽,對小秋說:“稍等一下,待會兒用照片發給你。”

概率論裏沒有費腦筋的東西,只要弄清楚它在說什麽、求什麽,對號入座帶入公式定理就可以了,畢竟是統計用的工具,簡單粗暴,沒什麽需要糾結的。

艾莉在腦海裏搜索著合適的公式,並“唰唰唰”地在紙上不停落下字母和符號。數學最酷的地方就是一串串充滿魅力的式子在指頭傾瀉而出,並最終獲得一個中肯的結果,沒有什麽能比這個更吸引她了。這也是數學家常常被比喻成音樂家的原因,共通之處就在於他們都能通過手指流淌出賞心悅目的東西。

大約二十分鐘後,艾莉寫滿了五張便簽,剩下的只要帶入分布表的參數就可以出結果了,手機拍下,發給小秋,舒了口氣,將便簽揉成一團,“嗖”得拋起一道弧線,扔向對面的垃圾桶。

裴輜重下了飛機就馬不停蹄趕往宴會。他希望能立刻在那裏看到費艾莉。這次分開的時間有些長,尤其是最近這幾天他更是嘗到了相思的痛苦。夜深人靜,明明已經很疲倦,但就是睡不著,身體裏有個東西在叫囂,他開始出現心慌意亂,指尖發麻,坐立難安的病癥。他仔細地辨認出從心底冒出的聲音:想她,想她,想她……他感受到自己內心的饑渴,像有什麽東西要破殼而出,超越他的理智,沖破他的意志,徹底掙脫他的控制。

他不得不讓石川結束手裏所有的事,提前一天回來,只為盡早看她一眼。他一廂情願地認為,似乎只要看這一眼,就能償了眼下的相思債。

到了會場,那麽多的人,他一下就看到了她,毫不費力,仿佛她就是他的唯一色彩,其餘的都成了黑白。無需仔細辨認,就能觸目了然。雖暫時脫不開身,但他的餘光一直在捕捉她,直到她接了一個電話走出去。

裴輜重逮住機會,和石川交代一下就出來找她,走到休息區,停下了腳步。

費艾莉蜷在沙發的一角,落地燈的黃光籠罩著她的發頂,茸茸的細碎發絲在燈下畢現。她的神情肅穆,右手握筆飛快地寫著,左手食指覆在唇上,雙腿不自覺地彎曲並攏,裙擺覆在上面,露出鞋的一角,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不經意的美。

細細打量她才發現,左唇角上方有被手指無意中暈開的口紅擦痕,她看起來坐得很舒服,全然不理會路過的人向她投來的驚艷眼光,她不知道此時的自己是多麽的楚楚動人,蠱惑人心。

只見她忽然在紙上輕輕一點,筆勢就此收住,與此同時,裴輜重竟感到了暴雨頓收後的寧靜清新。

她怎麽可以如此矛盾沖突,將妖艷和淡雅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氣質揉在一起,使它們和諧地融為一體。

她是怎麽做到的?她已經給了他太多的困惑、無解。

只見她頑皮的將紙球投進垃圾桶——臭球,沒進!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將落在外面的紙團撿起,攥在手裏,揣進褲兜。

費艾莉倚在那裏,微笑地看著他。

他走過去,隨手抽起茶幾上的紙巾,俯下身,為她一點一點擦去唇上的口紅,“以後不準再塗這個顏色。”

“我不怎麽塗口紅。”

他停下手裏的動作,不聲不響地把紙巾揣進另一個褲兜,“好久不見了,費小姐,有想我嗎?”

“這位先生,我們很熟嗎?”艾莉笑問。

裴輜重傾身向前靠近,雙臂將她封在沙發裏,“快說,有沒有?”

聲音暗含威脅和警告,如果她否認,他就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同她親熱。她可不想這樣,只好點了點頭。

裴輜重現在的姿勢近乎擁抱,艾莉有種被他圈起來抱在懷中的錯覺。他就用這樣的姿勢瞧了她半天,一句話也沒說。

艾莉被他盯得害羞,手輕輕向前推了他一下,他隨勢起身,“看你實在無聊,不如叫石川先送你回賓館休息,我可能還需要一會兒。”

艾莉連連點頭讚同:“謝天謝地,終於解放了。”

裴輜重眼神寵溺地看著她說:“等著我。”

他剛要轉身離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右手握成拳置於鼻下,似乎有些猶豫,“對了,剛才在鋼琴旁邊的那個人找你聊什麽?”

艾莉起身,聳聳肩笑著說:“只是別有意圖的套近乎,放心,他對石川的興趣明顯大於我。”

裴輜重點點頭,沒說什麽就走了進去。

艾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笑了,原來他知道她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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