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1回兩江 (2)

關燈
去。鳳輕言將手臂一橫攔了一下,才緩了方才容朔一甩之力,叫鄭裕站穩了身形。

“大司空小心。”鳳輕言笑意吟吟,語聲溫存。

鄭裕瞧一眼這淡定夫妻二人,終於狠狠嘆口氣:“老夫不是說你們不該有孩子。再遲些哪怕更早些都好,怎的……偏偏選了這麽個時候?”

容朔哼一聲不以為然。孩子什麽時候來,是你說了算的?那人面色冷然,本座的孩子無論什麽時候來都剛剛好。

鄭裕皺了眉眼睛卻忽然一亮,終於再度開了口,聲音卻細如蚊蠅:“你們還年輕,這孩子可否先……。”

“不行!”容朔未等他說完便斷然拒絕,半點轉寰餘地也無。

“會傷了言言。”他說道。

鳳輕言聽的心中一暖,他不許鳳輕言墮胎只是因為那麽做對女子身體傷害極大。所以,他不許。

“不會很大。”鄭裕說道:“鳳丫頭尚不曾顯懷,儼然還不曾坐穩了胎,此刻就算失了孩子也不會有大礙。從前老夫也瞧見過後宮裏的娘娘們失了孩子後,只要調養得當,照樣體態康健。”

“大司空。”鳳輕言瞧著鄭裕終於忍不住將他話語打斷:“我這孩兒,已經六個月了。”

“才……什麽?!六個月?!”鄭裕瞠目結舌:“這麽……大了!”

他閉了口,滿目的惆悵。叫鳳輕言墮胎代事情便再也說不出口,月份這麽大的胎兒已經成型,若是有個閃失,只怕便得一屍兩命。

“要不。”他咬了牙,似終於做了極重大的一個決定:“要不這樣。鳳丫頭留在這裏養胎,小容子,你隨著老夫回京去。時間可不等人吶。”

“不要!”容朔想也不想拒絕。

“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鄭裕瞪了眼,真的生了氣:“朝廷裏的局勢瞬息萬變,東方無淵獲罪後東方一脈元氣大傷,若是等他們恢覆了氣力,就回天乏術了。到時候,他的屠刀第一個要來砍的就是你九千歲的人頭!”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沒有開口。這孩子來的的確不是時候,正如鄭裕所說,五個月的世間,足夠將整個西楚歷史改寫。世間萬事,時機最重要,一旦失了先機,或許便會萬劫不覆。

容朔緩緩擡了眼,卻只一順不順瞧著鳳輕言:“本座定要親眼瞧著孩兒平安落地。女子生產便是在鬼門關中打滾,本座絕不能叫言言一個人面對生死。本座一定要親眼瞧著言言母子平安,健康快樂才能安心,不然……。”

他瞧一眼容朔:“不然,本座要那些榮華富貴,功名權勢做什麽?”

最後那句話是說給鄭裕聽的。那是一句話,卻更是一種態度,他心意已決,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滾。

鳳輕言只覺聽的心中震驚不已。人活一世蠅營狗茍,到頭無非名與利。容朔花費了極大的心力和代價,才掙來今日的地位權勢。如今為了她竟然……全都放棄了!

這般相護,她豈可辜負?

鄭裕喉結滾動了半晌,終是說不出反對的話來:“我瞧你這孩子比誰都聰明,怎的也這麽不智?你明知你與旁人不同,你明知這西楚天下是你的責任,這種時候你怎麽能夠臨陣逃脫?想要孩子什麽時候不能?等諸事平定了,等你……老夫會比誰都願意看見你子孫滿堂。如今,真不是時候。”

容朔抿著唇不說話,卻也並不去瞧著他。

“先帝秘密立下遺詔的時候我就在場,對裏面的內容略知一二。他心中選定的繼承人實際上就是……。”

“大司空。”容朔徹底冷了臉:“本座乏的很,言言更耐不得如此勞累,實在不耐聽你說這些老生常談。你若來做客,本座和言言都歡迎;若再說這些,便請回吧。”

言罷,他再不曾停留,扯著鳳輕言走的遠了。鄭裕瞧著二人背影終是長長嘆了口氣,狠狠跺著腳。

“你真是……真是!老夫終究要愧對先帝了啊!”言語中,那人竟老淚縱橫,不勝悲傷。

鄭裕並沒有回上京去,容朔當然也不會回去上京。時光荏苒光陰似箭,鳳輕言安居與太守府中,似已隔絕了天下,人也終於長胖了一圈,漸漸能瞧出孕像來了。

容朔將她保護的極好,梧州府中事物每日皆幫她處理的妥妥當當。宗長生的身體也在南蘇蘇的調理下一日日強壯起來。時光似在這一刻停留,天下紛擾皆止於梧州府外,再進不得半分,自然也入不了鳳輕言的耳。

眨眼便到了端陽節,鳳輕言命人在太守府中設了宴,一時間其樂融融,歡聲笑語不斷。酒酣耳熱之際,鳳輕言面色卻忽然變了。原本笑吟吟端著茶盞的人,忽然變得面色蒼白如紙,手中茶盞咣當一聲落地。

“阿朔!”

容朔離著她最近,女子素白手指立刻抓了容朔手腕。力道大了些,直接將尖利的指甲刺入到他皮肉中去。

“阿朔,我……我……。”鳳輕言咬了咬唇,面上微紅,似帶了幾分赧然。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我好像……尿濕了褲子。”

“原來如此。”容朔長長舒口氣:“我抱你去換。”

言罷將女子打橫抱起,天地間,女子裙擺似綻開的青蓮與空中一蕩。帶著幾分若有還無的淡淡腥味。

“哎呀。”南蘇蘇離著鳳輕言極盡,一眼瞧見她衣裙驚叫一聲:“言兒裙子怎的濕了?”

“濕了?”鄭夫人眼睛一亮,忽然起了身:“快回屋去,這是要生了!”

397落地

要生了!

容朔忽然僵直不動,人似木雕泥塑般立於原地。瞧著懷中面色蒼白卻大汗淋漓的女子,呆了。

“我的千歲爺呦!”鄭夫人咂了咂嘴:“還楞在這裏做什麽?趕緊的將鳳大人送回房裏去呢!”

“哦,好。”容朔似失了神魂的木偶,機械的點著頭。卻仍僵直不動,似傻了一般。

“這真真是……。”那人素日積威尤甚,雖此刻樣子很是叫人嫌棄,鄭夫人到底不敢說的太過分,只回首瞧著沈歡。

“你這丫頭力氣大,快去幫著千歲爺將大人送回房裏去。”

“是!”沈歡立刻起身,伸手便去容朔手中搶人。

容朔哪裏能依了她?將眉眼一立,惡狠狠瞧著沈歡,眼底冷凝如冰,鋒利如刃。

“九千歲,時間緊迫,請您放手。”

容朔皺眉,才要暴怒,卻覺手臂一緊叫鳳輕言掐住,正可憐兮兮瞧著他:“阿朔,我疼!”

這一聲似五雷轟頂,終於將容朔驚醒。足尖一點,人便如煙一般蕩起,直接躍上屋脊,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跡。

鄭夫人瞧的瞠目結舌:“剛才還動也不動,一眨眼就不見了?”

“小容子第一次當爹,難免會傻一些。”鄭裕捋著胡子,心情卻有些覆雜。為了這孩子容朔放棄了許多,卻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得去幫忙。”南蘇蘇起了身:“都楞著幹什麽?速速通知穩婆到後院去,快!”

端陽節的盛宴就這麽匆匆忙忙的結束了。鳳輕言發動的突然,整個太守府雞飛狗跳的緊張。

所幸,一切早就準備的妥妥當當。丫鬟婆子們立刻行動了起來,南蘇蘇和鄭夫人則親自進了產房。

屋中,鳳輕言正在床榻上輾轉,額角冷汗涔涔,滿面痛苦,卻不曾開口呻吟半句。容朔早給她重新換了中衣,眾人到時,正見他拿了雪白一條絲巾不停給鳳輕言擦拭著額角的汗水。

然而,汗水卻似雨一般,爭先恐後自她毛孔中湧出來,怎麽也擦不幹凈,容朔眼底便越發幽冷了。

眼瞧著眾人終於進了屋,容朔立刻開了口:“言言為何這麽痛苦?”

鄭夫人呵了一聲:“生孩子哪裏有不痛的?”

“九千歲請回避吧,這裏有我與鄭夫人定會萬無一失。”南蘇蘇瞧著他微笑著說道,心底裏卻有幾分羨慕。

她生端木柔的時候並不十分光彩,身邊一個真正關心她的人也沒有。鳳輕言前半生孤苦,在這緊要關頭,有這麽一鞥男人不離不棄的守著,即便身上痛著,心裏該是開心的吧。

南蘇蘇才要去接容朔手中絲巾,他卻瞪了眼:“本座為何要出去?言言是本座的女人,她生孩子自然該本座陪著。”

南蘇蘇啞然,女人生孩子要個男人陪著?這可真真是前古未聞。

“千歲爺快莫說傻話。”鄭夫人抿著嘴笑道:“妾身明白您對千歲妃的情感,但女子生產乃是大不吉,這是血房,自古是不許男人進來的。”

“本座已經在了。”容朔淡淡說著,雷打不動是坐著。

“九千歲,男人沖了血房會遭災。”南蘇蘇無奈說著。

早聽聞這位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煞星是個難纏的過分的主,今日見了何止難纏?分明還是個無賴。

“遭災是本座的事情,與你何幹?”

眾人啞然。他說的沒錯,生死有命,似乎真跟旁人沒有關系。這可要人怎麽勸?

“阿朔。”鳳輕言忽然低低開了口:“生孩子……臟。你……快出去。”

“不。”容朔眉目堅定:“你為本座受此大難,我若是因為怕臟躲了。以後還有什麽顏面對你和那小東西?”

“你給我聽著!”容朔橫眉冷對瞧著鳳輕言的肚子,惡狠狠說著:“痛痛快快的給本座出來!不然,本座要你後悔來世上走一遭。”

眾人只覺聽的哭笑不得。哪有人威脅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有用麽?

“阿朔,別……別鬧。”鳳輕言也覺無奈的緊。

“你生你的,本座瞧著,不搗亂。”容朔不動如山,儼然打定了主意。

“留下便留下吧。”南蘇蘇到底出身苗疆,不似中原女子一般拘泥:“只一條,麻煩您讓讓,莫要礙事。”

“哦,好。”

容朔這會子聽話的緊,退在了床榻一頭,遠遠瞧著這邊的情形。

鄭夫人這才長長舒了口氣,立刻點手喚了穩婆過去,屋中這才開始了真正的忙碌。

容朔瞧著一盆盆清水自眼前端去,卻變作一盆盆血水過來,臉色就狠狠變了。待到瞧見第三盆鮮紅的溫水時便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扯了端銅盆的丫鬟喝道:“為何流了這麽多血?”

太守府的丫鬟哪裏見過容朔這樣的人,只覺眼前人渾身冰冷似無間地獄中走出的煞神,立刻嚇得丟了銅盆癱軟了,哪裏還說得出話?

“哎呀我的千歲爺。”鄭夫人皺了眉:“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裏走一遭,你以為很容易麽?若不想千歲妃受太多罪,你就老實些!”

容朔抿了抿唇,眼底有幽光閃爍,終於還是規規矩矩坐下了。那人素來優雅整潔,此刻雖仍舊如往昔一般坐姿完美。但那人衣裳下擺分明被壓出了褶皺,儼然是早忘了要將衣擺撫平。

“言兒。”南蘇蘇瞧著鳳輕言只覺心疼:“你疼的很了就喊出來。”

“不行。”鳳輕言卻緩緩搖了搖頭:“若喊出來便會……失了力氣。”

這便是她始終不肯開口呻吟的原因,只因喊那一聲未必能減輕疼痛,卻一定能叫她周身力氣散了,便再也用不上勁了。

“大人莫要亂用力。”穩婆輕聲說道:“覺得肚子疼的厲害的時候再用力,不疼的時候就歇著。”

鳳輕言將穩婆的話記在心裏,暗暗用力。恍惚中便似在刀山火海中打滾一般,說不出的痛苦。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穩婆叫了一聲:“快用力,已經瞧見孩子頭發了。”

這一聲立刻叫鳳輕言來了精神,雙手攥緊枕頭用力將腰一沈。但覺小腹中有一股大力朝下墜去,噗一聲便有一物滑出體外去了。

“生了!”

398被嫌棄的小東西

“生了!”

小屋中立刻傳來眾人驚喜一聲大喊,卻……只有一聲大喊。之後,忽然安靜了。

無人歡呼,無人開口,甚至也不聞……嬰兒啼哭之聲。

“孩兒。”鳳輕言強撐著支起半個身子:“在哪?叫我瞧瞧。”

南蘇蘇卻飛快瞧一眼鄭夫人,二人身軀一錯將穩婆遮了。南蘇蘇笑吟吟說道:“你才生產身子虛的很,快躺下歇著,莫要見了風。”

“正是呢。”鄭夫人說道:“女人生完了孩子可得仔細些,萬萬受不得一點委屈。你趕緊得躺下。”

鳳輕言卻皺了眉,明艷眼眸微瞇著在二人面上飛快一掃。那一雙眼眸清澈如水,便似能照見人心中溝渠。南蘇蘇和鄭夫人便漸漸顯出那麽幾分不自在。

“可是,我的孩兒有問題?”

二人抿唇,眼神閃爍。

“因何……。”鳳輕言聲音顫了一顫:“因何不曾聽到嬰兒啼哭?莫非……她……。”

她聲音顫抖著,後頭的話終是說不出。沒有哭聲,歡呼亦戛然而止。這孩子是個死胎麽?

“把孩子給我。”人群外,男人悠揚淡漠聲音清晰。

“千歲爺,您要做什麽!”丫鬟們一聲驚呼,儼然驚恐至極。

“滾!”容朔冷然開口,哪裏還有人敢近身?

這樣大的動靜哪裏能叫人忽略了?南蘇蘇和鄭夫人立刻回頭瞧來,卻見容朔三兩下扒了嬰兒繈褓,以單手將嬰兒倒提了,正惡狠狠瞪著她。

“你這小東西,折騰了你娘這麽久才出來。出來以後一聲不吭,我要你何用?”

說罷便將嬰兒高高舉了起來。

“不可!”眾人嚇了一跳。

容朔哪裏理會眾人,瞧著被他頭朝下提在手中的嬰兒直覺越瞧越不滿意,怒火中燒。

“阿朔,你幹什麽!”

眾人只顧瞧著容朔,哪裏防備鳳輕言已經下了地。女子明艷眼眸裏滿是驚駭,瞧著眼前一幕,柳眉倒豎。

“本座……。”

“她……。”容朔一時語滯,眼底有瞬間的慌亂,卻極快鎮定下來。他又沒有做措施,為什麽要慌亂?

於是,容朔將嬰兒腳踝攥的更緊,下意識晃了晃:“她對你不利,我不喜歡她!”

言罷垂眸,將大掌高高揚起便朝著嬰兒落了下去。

鳳輕言瞪大了眼:“容朔,你敢!。”

這一聲管用的緊,男人雷霆萬鈞的手掌雖還是落了下來,到底失了力道,終化作了綿綿細雨,在嬰兒軟嫩嫩的臀部拍了一下。

鳳輕言瞧得揪心,那可是容朔!一掌下去你開碑裂石,即便收了力道,那一下卻是打在將將出生的嬰兒身上,能受的住?

“你……。”

鳳輕言才要開口,屋中寂靜忽然就被哇一聲嬰兒啼哭打破。那一聲嘹亮的很,似滿腔的委屈無處發洩,憋的那粉嫩的嬰兒手腳亂蹬渾身都漲的成了粉紅的色澤。

容朔立刻慌了手腳,瞧著頭朝下哭的撕心裂肺的嬰兒,呆若木雞。他素來冷靜而淡漠,此刻面對這小東西卻著實慌了手腳。

“來人……來人……快把她弄走!”

鳳輕言眼疾手快,一把搶了他手中嬰兒抱正了,瞧一眼嬰兒緊顰的眉心和皺成包子一般的小臉,只覺怒火中燒:“容朔,這是你的女兒!”

容朔氣場何其強大?此刻卻仿若歇了氣的皮球,蔫蔫的,似想要辯解什麽,好半晌卻只低低哦了一聲。

“好了好了。”南蘇蘇微笑著上前將嬰兒接了過去:“到底也沒什麽大礙,你才剛剛生產,萬萬不可動氣。穩婆還不來趕緊將小郡主收拾收拾?”

"是。”穩婆何曾瞧見過這樣的父親,早嚇得呆了。聽見南蘇蘇呼喚終於醒過了神,將她懷裏那個尚一身血汙的女嬰接了過去。

“大善。”穩婆瞧一眼懷中嬰兒便喜笑顏開:“九千歲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多虧了您才叫小郡主得了一條活命吶。”

容朔一楞,慢悠悠擡了頭。他這一生裏總被人唾罵,從不曾被人誇獎。遂不及防下忽然聽見稱讚,還是在這樣一種境況之下,有些……不能適應。

“小郡主生下來時原本被痰迷了心竅,多虧九千歲將她倒提了,再擊打她臀部。小郡主驚痛之下大哭,終於將口中濃痰給清了出來,也緩過了這一口氣。”

鄭夫人念了聲佛號,滿面喜氣:“這可真真歪打正著,老天保佑。”

眾人喜氣洋洋,容朔眼底也才漸漸釋然,終於添了幾分暖意:“言言,孩子很好。”

“恩。”鳳輕言瞧著他,卻並不肯笑:“孩子不僅是你的,也是我的,再不許如此。”

容朔撇了撇唇:“但凡對你不利,本座一律不會輕饒。誰都不行。”

那人性情固執的可怕,鳳輕言懶得同他爭辯,只對自己孩子感到無比同情。才出生就被自己生父這麽嫌棄,將來的人生會有些坎坷吧。

“言兒快回床上躺著去,床榻已經收拾幹凈了,才生了孩子可千萬不能受了涼。”

容朔終於找到了可做的事情,將鳳輕言打橫抱起,輕輕放在了床上,又仔仔細細給她蓋好了被子才直起了身軀。

小郡主也與此刻收拾幹凈,又由奶娘餵飽了奶,由秋痕抱著送到了床榻邊。

鳳輕言眼睛一亮,吩咐人將女嬰抱到床邊放了,低頭觀瞧。女嬰只有小小一團,剛剛吃飽了已經再度睡了去。小小一張臉尚沒有巴掌大,雖已經不再哭了卻仍舊包子一般皺著。

容朔瞧著她,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床上那小小的一團便似含苞待放的花蕾,那麽嫩,那麽脆弱,需要人精心的呵護,來日便能綻放出燦爛的花朵出來。很難想象,那尚不及他半臂長的肉團子裏面帶著他們二人的骨血。

初見她時只覺厭憎,這會子瞧見她那麽安安靜靜躺著,雖也不曾生出多次歡喜,到底也不似先前那般僵硬了。

容朔伸出手指在女嬰面上輕輕戳了一下,只覺觸感綿軟難以想象的美好。眾人驚的狠狠抽氣,他卻淡然瞧一眼自己指間,唇畔親啟緩緩說道:“真醜。不過這肌膚觸感倒還勉強叫人愉悅。”

399驚變

眾人再次震驚於他驚世駭俗的言論,這孩子萬眾矚目中出生,生而尊貴,註定不凡。哪裏就叫他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嫌棄了?

"剛出生的孩子尚未長開,待來日吃飽了飯,長高了個子,定然是個風華絕代的小美人。”南蘇蘇微笑著,由衷說道。

“就是。”

鳳輕言此刻也將渾身堅硬缷去,雖剛剛經歷了生死,眼底卻並沒有多少疲憊,只覺那一雙眸子似明珠一般灼灼其華。容朔盯著她柔軟的輪廓,心中某處也似猛然被什麽擊中,頃刻間也柔軟了。

恍惚中只覺什麽遠大理想,什麽功名利祿,乃至血海深仇都已經不重要。此生有床榻上那一對母女,諸事皆可拋卻。

“這孩子眉心怎有顆朱砂,方才好似並不曾瞧見。”鳳輕言緩緩擡了手,在女嬰眉心處一指讀大小的紅色印記上緩緩擦過。

“還有這等奇事?”鄭夫人湊過來瞧稀奇:“我似乎也記得姐兒降生時,並不曾瞧見胎記痦子那些。”

鳳輕言指尖自女嬰眉心處移開,噫了一聲:“怎的瞧著,好像淡了?”

“眉心?”南蘇蘇卻站著未動,口中喃喃低吟著:“朱砂痣?”

忽然她手腕一抖,眼底有幽暗恐懼如跳動的鬼火,一下子便灼灼燃燒起來:“不好!”

她這一聲太過突兀又尖利的很,將屋中人嚇了一跳,紛紛側目瞧向她。

鳳輕言此刻正端詳著女嬰眉心。方才眉心那一點分明鮮紅如火,似跳動的火焰,亦似殷紅的血,慢慢的透出皮膚綻開與兩眉正中。才片刻的功夫,那眉心的鮮紅便淡了許多,似退了色的紅墨只餘淺淺一個嫣紅的印子。

“所有人,閃開!”

南蘇蘇一聲大喊也顧不得禮節,將眾人往旁邊一撥,連對容朔的淡淡畏懼也給拋到了九霄雲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沖在鳳輕言床榻之前,一把掀開了覆在她身上的被子。

“大領主,你這是……做什麽?”

鳳輕言愕然瞧著她,不明所以,卻只見南蘇蘇滿面的鄭重,眼睛卻盯在她雙腿之上。

“你……。”

鳳輕言才要開口再問,自小腹處陡然浮起絲熟悉的疼痛,頃刻間便滲入到四肢百駭中去了。那是沈淪在冰與火邊緣的,徘徊在生與死之間徹骨的痛。小腹一沈,便似有決堤的河水順著小腹噴湧而出。

“啊!。”產房裏一聲驚呼:“大出血!”

那一聲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落在鳳輕言的耳朵裏面卻只有輕飄飄如煙似霧的縹緲。她根本聽不清旁人說了什麽,只覺周身似墜入了冰窟。她知道小腹下咕咕而出的是她的血,身體中的溫度便似也隨著那鮮血一點點湧了出去。但她無力阻止,身軀似已飄到了半空裏,俯瞰著床榻上頃刻間盛開的那一朵血色大麗花,怒放。

“閃開!”

容朔一雙眼眸頃刻間比床榻上鮮血還要刺目,周身似攜裹了冷冽的刀鋒,生人勿進。床榻上的鮮血卻叫他徹底變了臉色,哪裏還有半點天神般的淡定從容?

南蘇蘇心裏咯噔一聲,一把將床榻上女嬰抱起,順手塞在鄭夫人手裏,將她身子一推,自己則擋在她們身前。

“把她給我!”容朔緩緩開了口,一字一句清晰的仿若能滲出血來。

“九千歲這是你的女兒!”南蘇蘇沈聲說道。

“女兒是什麽?”容朔凝眉:“本座只知她害的言言生死未蔔!”

“言兒說過,這也是她的女兒!”南蘇蘇仰著頭,寸步不讓。

容朔身軀一顫,眼底腥紅起了淺淺一線皸裂。

“言兒若是厭惡她,她早就不個容留與世上。如今強敵環伺,她卻堅持要生下孩子。你認為,她能容許你傷害了孩子?”

容朔瞇了瞇眼。

南蘇蘇嘆口氣:“這到底是你們生命的延續。”

容朔身軀再一顫,身子便似忽然癱軟了,一下子跌坐在床榻上。將血泊中女子素手緊緊裹住:“來人,來人,傳趙開元!”

男人的聲音近似咆哮,似要在這一聲裏將周身的憤怒盡數發洩。他怕,他半生孤苦,才剛剛體會出人世歡樂,並不願它轉眼成了鏡花水月。他恨,明明是那小東西害的她流血不止,他卻……無能為力。只因,那是她同他的骨血。亦是她的心頭肉。

孩子!

容朔瞇了眼,心中驟然浮起絲念頭。他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下,卻堅定的不允許自己改變。唯有如此,才能叫言言以後再也不受傷害吧。

“言言,你要醒來過。莫要……丟下我。”

男人聲音輕顫著,他曾拒絕天下人親近。他曾以為孤獨是上天的饋贈。如今才知,孤獨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他早已,承受不起。

“屬下……。”

“快滾過來!”容朔不容他將話說完,側過頭一聲吼。

趙開元楞了楞,一眼瞧出屋中氣氛異常,哪裏還敢耽擱?飛快奔直床榻邊,才瞧了一眼就狠狠吸了口氣。顧不得說話,立刻開了藥箱,取了參片出來先給鳳輕言含了。之後提了筆,過了半晌,卻終是連一個字也不曾寫出來。

“趕緊開藥。”容朔的耐性和理智都快隨著那越來越多的鮮血,耗盡了。

“屬下……。”趙開元沈吟片刻,終還是緩緩擡了頭:“屬下以為這並不是產後血崩,屬下此生並未見過如此病癥。”

“怎麽就不是了?”鄭夫人皺眉說道:“鳳大人的確是生了孩子才出的血,我們親眼瞧見的。”

“不是便不是,瞧見的也未必是真。”趙開元是個倔脾氣,並不肯示弱。

南蘇蘇的眼睛卻始終焦灼在女嬰額頭上。良久,終於長長嘆口氣:“別吵了。那的確不是血崩,若按血崩來治,言兒必死無疑。”

屋中一靜,眾人目光紛紛瞧向南蘇蘇。趙開元眼睛卻亮了一亮,儼然帶著種找到知音的如釋重負。

“難得夫人是個明白人,還請夫人指教。”

南蘇蘇卻並沒有立刻開口,淺抿著唇瓣,瞳色幽幽似帶著幾分閃爍和憂慮。更多的則是震驚。

良久方才緩緩擡了頭,沈聲說道:“這不是血崩,是血咒!”

400血咒

“這是……。”南蘇蘇抿了抿唇,良久方才艱難的開了口:“這是苗疆極其罕見的一種秘術,因其太過歹毒,我至今從未見人使用過。”

鄭夫人訥訥開了口,眼底帶著幾分希冀:“既然從未有人用過,或許是大領主看錯了?”

南蘇蘇嘆口氣:“我也希望是我瞧錯了,但是……。”

她緩緩擡起眼來:“血咒之所以不常用,是因為它本身的歹毒和局限性。這種蠱毒只能下給血肉至親,且須得以自己精血為引。中咒者須得是孕婦,胎兒便似保命符,在孕時無論遇到何種艱險皆會平安度過。但……一旦胎兒離體,產婦則會血流不止,最終……成了一具幹屍。”

眾人狠狠吸了口氣。

“因此種咒術須得以自身血肉為引,所以施術者亦有損害。會一日日精神萎靡,狀若瘋癲,若咒術失敗則要擔負血咒反噬的強烈後果。這咒術乃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尋常人哪裏肯用?”

“我起先尚不能斷定言兒是中了血咒,直到孩子眉心處這點胭脂紅忽然淡了。”她擡手朝著女嬰眉心處點了點。

眾人凝眸瞧去,方才還鮮紅如火的紅印,這會子已經退的只剩下淡淡一絲紅,若不細瞧幾乎瞧不出了。

“待到她眉心血色褪盡……。”

南蘇蘇咬了咬唇後面的話實在不忍出口,眾人卻哪裏還能不明白?

鄭夫人急的跺腳:“這可要如何是好?”

“既然夫人詳知咒術來源。”趙開元瞧向南蘇蘇說道:“定然知曉破咒之法,需要什麽您但凡吩咐,卑職定然全力相助。”

南蘇蘇卻嘆了口氣:“無法。”

容朔良久不曾開口,直到此刻方才緩緩擡了眼眸:“天下豈有無法之事?”

“血咒歹毒,祖上的確並未傳下過解法。”南蘇蘇瞧著床榻上鳳輕言,眼底漸漸哀傷。

“怎會如此?”鄭夫人聲音一梗,淚如雨下:“這孩子好不容易才過了幾日安生的日子,年紀輕輕的怎麽能就……。”

“本座這裏沒有無法之事。”容朔淡然開了口,忽然將女嬰一把搶了去:“她可是一切的根源?”

那人語聲淡漠無痕,悲喜全無。他懷中抱著至親骨肉,眸色裏卻連半分情感也無,便似瞧著毫不相幹一件死物,隨時可以將她丟棄了。

“不可!”南蘇蘇心中浮起絲不祥,劈手便要去搶奪女嬰,卻哪裏是容朔的對手?

眾人瞧著眼底淡淡浮起絲血紅的男子,心中齊齊一抖:“你要做什麽?”

“既然她是血咒的關鍵,本座就叫她消失了,她眉心處血痕便永遠不會消散。”

他要殺了自己的女兒?!

眾人狠狠驚著了,這樣的事情亙古未聞。他是瘋了麽!

“她是你的女兒!”南蘇蘇訥訥開了口,聲音喑啞顫抖。

“又如何?”容朔淡然眼風微掃:“本座心中,唯有言言。”

四下裏靜默無聲。眾人瞪著眼呆呆瞧著他當真舉手朝女嬰心窩點去,卻無一人出聲。不知是被他對鳳輕言的用情至深而惑,還是對他辣手殺女的決心所驚,一時間,除了呆呆瞧著慘案發生,似乎再也沒了別的主意。

“噗”一道歷響割破窗紙飛來,不偏不倚打向容朔手腕。容朔卻連看也不看,只微微擡了擡手,便聽當啷一聲,雪亮一只銀簪子墜了地。

與此同時,南蘇蘇將身軀一矮,出其不意自容朔手中搶了女嬰過去,飛身退在眾人身後。屋門大開,沈歡帶著一隊內衛營人馬橫在了屋中,堪堪擋住容朔去路。

容朔只將眉峰一挑,分明紋絲未動,卻激的人肩頭一垮,似有沈重山岳當頭壓下:“你們,要同本座動手?”

“末將不敢。”沈歡屏息,心中發悶,卻並不畏懼容朔威壓,盡力將胸背挺的筆直瞧著容朔:“末將只是不願九千歲做出將來後悔之事。”

“本座從不後悔。”

“小郡主乃大人十月懷胎所生,其中艱辛非比尋常。困難之時,大人亦從未動過將傷害小郡主的念頭,足見她對孩子的喜愛。若是小郡主折損在了九千歲手中,您以為大人能原諒?”

容朔微抿了唇瓣:“縱然她再不肯理我,我卻……不能眼睜睜瞧著她送命卻無動於衷。你們讓開,本座認定之事,便不會後悔!”

他眼中情愫叫人動容,沈歡卻也只將眸色微微閃了一閃,卻不肯移開半步:“九千歲若質疑要傷小郡主,便請踏著內衛營將士的屍體過去。”

容朔瞇了瞇眼,戾氣暴增:“你今日,定要與本座為敵?”

“並非為敵,只為挽救。”

屋中陡然死寂,好端端的添丁之喜急轉直下,眼看便要血濺當場。卻忽然從床榻上傳來地幽幽一聲嘆息:“傻子。”

那一聲極細,極弱,游絲一般。似乎尚未出口便已經散了。然而,此刻寂靜緊張,容朔耳力又素來非常人可比。這一聲叫他聽的真切。

眼看著男人眼中冰山頃刻間崩塌,便似破曉時一顆星陡然升起,一下子驅散了陰霾:“言言!”

他唇畔只喃喃道了兩個字,身軀便風一般卷了去。再顧不得許多,面前阻擋之物一律被他以袍袖卷起的勁風推在一旁。

沈歡只覺大力襲來似排山倒海,叫人無法駐足。忍不住朝旁邊傾倒。待站穩了身子再回首瞧去,容朔已經到了床邊。

“言言,言言!”

容朔將女子蒼白一雙素手裹在掌心裏,素來冷凝的眼底居然帶著罕見一絲氤氳。胸中分明有千言萬語要講,出了口卻只有將女子名姓反覆吟誦,似半個字也說不出了。

鳳輕言半睜著眼眸,似想要朝他笑一笑,卻是徒然,手指只微微一抖,眼眸卻分明盯著南蘇蘇手中女嬰。那孩子膽子竟也出奇的大,被人拋來拋去險些丟了性命,卻也不哭,只瞪著雙澄澈的大眼也朝著她瞧了去。

那一笑似帶著神奇力量,叫鳳輕言心中一暖,終於將唇角浮動,也在唇畔掀起淺淺一絲笑容出來。

容朔抿了抿唇,終於將周身殺氣斂了,與她耳畔輕輕說道:“你放心,我不殺她。”

一言罷,鳳輕言手臂一軟,素手自容朔掌心裏滑落,徹底沈入到黑暗之中。

401端木柔之死

“快,救人!”南蘇蘇一聲大喝,將女嬰摟得更緊。雖得了容朔不殺她的承諾,那承諾卻須得鳳輕言活著才行。她中了血咒失了那麽多鮮血,根本沒有活路。

若是不幸……

“督公請讓一讓。”趙開元也是個膽子大的,這會子竟也無所畏懼湊了上去:“待屬下瞧瞧千歲妃。”

容朔卻動也不動:“就這麽看!”

趙開元不敢異議,垂眸瞧向鳳輕言,眉峰卻漸漸顰緊了:“出血……止了?”

這是件好事,卻並不能夠叫人相信。南蘇蘇才說過,血咒無解,不死不休。

“我來瞧瞧。”南蘇蘇也湊至了跟前:“這……。”

她緩緩擡了眼瞧向容朔:“血咒真的……解了。”

女人的眼底皆是震驚和不解。她不明白,分明無解的事情,怎的忽然就生了變故?

“不對。”南蘇蘇喃喃沈吟:“這當中定然有什麽緣故。”

“不管什麽緣故,既然已經破了血咒,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屬下吧。”趙開元站直了身軀:“不相幹的人請統統出去,我要救人。”

“督公。”趙開元特意瞧著容朔說道:“也請您先行退避,您守在此處對千歲妃的康覆並沒有多大用處。”

“好。”容朔難得聽話,竟真的起了身。眾人正自疑惑間,他已大踏步走了出去。院中,傳來男子陰沈冷厲的聲音。

“鬼史聽令,去查!無論是誰,本座要她生不如死!”

他這話說的極慢,尤其是生不如死四字仿若沾了血腥,叫人不寒而栗。然而,就在他話音才落,狹長鳳眸裏卻忽然一沈,似有什麽轟然破碎。之後,大踏步出了院子。

南蘇蘇似有所覺,將手中嬰兒交給鄭夫人,急急追了上去。

鳳輕言不知道自己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