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回兩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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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只覺身子極乏極冷，躺下去便再不願醒來。眼前似乎有狹長一條黝黑的隧道，她於黑暗中跋涉，艱難前行，正迷茫間卻見朦朧一絲光線在眼前乍現。光明的那一頭，似有人低低呼喚，說的什麽她聽不清楚。下意識裏便朝著光明踏去，光明漸漸將周遭黑暗驅散，眼前似有朦朦朧朧頎長男子身軀長身玉立。
鳳輕言卻忽然止了腳步，呆呆瞧著眼前那人，心中輕顫。那是誰？那般縹緲如仙，時刻佇立於陽光裏的男子是……秦楚？是他將她喚醒？時至今日，他們可要如何面對？
那人似有所覺，終於緩緩轉過身來，與萬丈光明裏朝她伸出手去。豐潤的唇瓣輕啟，柔聲喚道：“言言。”
“阿朔！”
鳳輕言眼眸一動，心中那一塊堅冰忽然崩塌，四周光明大盛猛然睜開了眼。
“言言。”
眼前是男子放大一張俊彥，鳳輕言只覺心中一暖，忽然伸出手去一把將他脖頸環住，再不肯松開了：“阿朔，阿朔。”
容朔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下，卻並不曾動彈，任由她將自己越摟越緊，良久勾了勾唇瓣：“我竟不知，你這般離不開我。”
“……恩。”
鳳輕言身軀一顫，終於醒過了神。她竟……醒了來？原來，這一切不是夢中，她抱著的是真的容朔？於是，女子飛快松了手，一張面孔燙的熏紅。
容朔瞧著她，眼底似帶了幾分遺憾：“怪我多言，本該叫你多抱一會。”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不肯說話，只飛快斜睨了容朔一眼。這一眼含羞帶怯，與她往日的清冷半點不同，竟叫容朔看呆了眼。
“好了好了，言兒醒來真是大善。”南蘇蘇含笑著開口：“九千歲且退一退，叫我來給言兒餵了這碗米粥。”
“恩。”容朔卻並不曾動彈，只微微側了身，朝南蘇蘇伸出了手去。
南蘇蘇一楞，不明所以。卻見容朔微皺了眉頭：“粥。”
“……哦。”南蘇蘇猛然驚醒，將手中粥碗遞了過去。容朔毫不猶豫接過，仔細周到的伺候鳳輕言喝了半碗的米粥。
南蘇蘇也不說話，只靜靜瞧著他們，眼底漸漸浮起絲羨慕和淡淡的哀傷出來。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那冷冽殺伐的西楚煞神竟也有這般小意溫存的時候？至於哀傷……
“千歲爺，大司空求見。”
院子外面連公公喊了一聲，容朔拿布巾仔仔細細給鳳輕言擦拭了唇角才起了身。卻拿眼睛一直瞧著南蘇蘇。
“九千歲只管放心去，我會仔細守著言兒。”
“多謝。”容朔這才轉身出去。
“若是鳳姐姐還活著，不知有多開心。”南蘇蘇朝鳳輕言扯了扯唇角：“幸好你安然無恙，不然我……。”
她猛然住了口，使勁咬住了下唇，分明有話難以啟齒。
“一切皆是端木柔一人所為，與大領主無關，您無需介懷。”鳳輕言微笑著說道：“若非有你相助，我又豈會這麽快康覆？”
“你……。”南蘇蘇一驚：“你都知道？”
“那日生產時我雖血流不止，你們的話卻能聽到。”鳳輕言眸色一凝，幽幽說道：“我父母雙亡，這個天下能與我血脈相連又恰好懂得苗疆咒術之人，實在不多。”
她與端木柔雖然不睦，卻始終都是端木和的骨血。除了端木柔，還能有誰給她下咒？與苗疆見那幾次，她每次似乎都不相同，一日比一日瘋癲。大約……就是咒術反噬的關系吧。
“言兒，我對不起你。”南蘇蘇斂了眉目：“若不是我……。”
“任何人做的事情都該由她自己負責，端木柔的事情又與你何幹？”鳳輕言瞧著南蘇蘇：“若沒有你，我哪裏能好的這麽快。”
“你果真……。”南蘇蘇眸色一暗：“是鳳姐姐的女兒，同她一般的性情。這般坦蕩，半點叫人恨不起來。”
鳳輕言瞧她眸色幽暗，儼然滿腹心事。於是緩緩問道：“端木柔如今……何在？”
南蘇蘇身軀一顫，眼底有不能承受之重。良久方才緩緩擡了眼，朝她勾唇一笑，眼底卻分明艱澀而悲涼。一字一句悲傷說道：“世間……再無……端木柔。”
402容思久
鳳輕言只將眉峰一挑，對這答案並不覺意外。
端木柔以自身血肉為引給她下了血咒，這種事情她能想到，何況容朔？他曾說過，要傷她害她之人生不如死，端木柔哪裏還能有好？
“她並非被容朔所傷，只是……遭了咒術反噬。”
血咒的下場是流盡一腔熱血而死，直到成了一具毫無生氣蒼白的幹屍。鳳輕言血咒行進途中忽然停滯，一切的後果自然由施術者承擔。咒術的力量迅猛而可怕，遠非人類能夠想象。根本沒有等到容朔出手，端木柔已經死了。待眾人找到她時，瞧見的只有一具猙獰恐怖的屍體。
無論是怎樣的後果，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南蘇蘇深知這個道理。沒有人在乎端木柔，她卻不能，她是她的女兒，亦是這世上她唯一的親人。雖知她滿身罪孽，死有餘辜。卻始終做不到漠視。
她緩緩閉了閉眼，眼底淚珠晶瑩，無聲自眼角墜落。
“大領主，我有一事相求。”鳳輕言瞧著她並不去安慰，只平靜的淡淡說道：“還請您務必要答應。”
“什麽？”
南蘇蘇一楞，震驚於鳳輕言眼底鄭重。她如今身份尊貴，大權在握，又有容朔相護，還有什麽需要乞求別人？
“我想……請你將我的孩子帶回苗疆去。”
“……什麽？”南蘇蘇徹底驚著了，再不會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我不同意！”
容朔推門進來：“本座的女兒，何故要讓旁人去養？”
“阿朔莫要焦急，聽我將話說完。”鳳輕言揮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西楚大亂，此刻無論如何都不是她出現於世人面前的時機。你我即將迎來一場大戰，哪裏還能顧及到她？放眼整個天下，唯有苗疆偏安一隅，又有瘴氣蠱毒相護。與她而言，才是天下最安全之地。”
容朔皺眉：“本座若是連你們母女都不能維護，還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阿朔，孩子此刻跟著我們很危險。”
“本座不會叫她流落異鄉！”
“咳咳。”南蘇蘇一聲低咳，打斷二人之間僵持：“可否聽我一言？”
二人目光灼灼瞧向南蘇蘇，她卻不再開口，只緩緩走至搖籃邊。將裏面熟睡的女嬰抱起走至二人身邊。
“你們仔細瞧瞧小丫頭，可有發現不同尋常之處？”
她懷中女嬰已經醒了，瞪著雙烏溜溜大眼睛盯著南蘇蘇咯咯笑。儼然這些日子皆是南蘇蘇在照顧她，她已與南蘇蘇極其的熟悉，瞧見她便扯著唇微笑。
“你們瞧這裏。”南蘇蘇指尖輕撫女嬰眉心處。
那裏赫然有米粒大一粒胭脂紅痕，無論你怎樣擦抹終是清晰印在額頭上。鳳輕言瞧的狠狠吸了口冷氣。
那日血咒發作時，她眉心處紅痕越來越淡，幾乎成了瞧不見的一個印記。怎的……忽然再度鮮紅起來？
“血咒本無解，我不知道為何在你這裏出現了意外。但……小丫頭眉心處這紅痕並非胎記，隨著你傷勢穩固越來越深。到了今日你醒來，便成了現在的樣子。”
鳳輕言皺眉，瞧一眼容朔，那人眼底同樣鄭重。事出反常必有妖，這絕非好事。
她思量良久，方才開了口：“依你之見，這是怎麽回事？”
“可否先告訴我，為何血咒對你無用？你可是遇見過什麽不同尋常的奇事？”
鳳輕言略一沈吟說道：“阿朔曾給我換了血，算麽？”
“換血？”南蘇蘇一楞，血也能換？
“或許……有些原因。”南蘇蘇說道：“你若換了鮮血，當初端木氏一脈的精血便已不在精純。或許原因便出在此處，卻……。”
她幽幽住了口，始終覺得這麽解釋似乎缺了什麽：“你……。”
她瞧著鳳輕言，遲疑著說道：“可是在體內藏了本命蠱？”
南蘇蘇致力於巫蠱之術良久，早瞧出鳳輕言與常人不同之處，卻不便言明，如今卻不得不問。
“是。”鳳輕言並不欺瞞，喚了本命蠱出來。自己瞧了一眼卻先咦了一聲。
“這似乎……與我往日所見不大一樣。”
她煉制的是金蠶蠱，那玩意本來通體金黃，此刻瞧著卻是金中帶赤，連那一雙眼眸裏都隱隱帶著點火之光，攝人心魄。
“這是！”南蘇蘇語聲一顫：“你可曾服用過什麽稀罕的玩意麽？”
鳳輕言努力將往事回憶：“在苗疆時蘭婆婆曾贈了我一顆丹砂精魄，說是可以趨吉避兇。我便吃了。”
南蘇蘇瞪眼：“你吃了丹砂精魄？難怪……難怪！”
她示意鳳輕言收起金蠶蠱說道：“你的金蠶蠱本沒有大成，故而在你吞了丹砂精魄後與精魄相合，竟發生的變化。成了這麽一個四不像的玩意，連我都不曾見過。”
她略一沈吟說道：“血咒驟停，大約便與此物有關。我大約知道小丫頭眉心嫣紅來歷了。”
她低頭瞧著女嬰，良久方才開口：“你雖換了血液又有本命蠱相助不曾被血咒傷害，但，到底與柔……端木柔血脈相連，終究還是受了損傷。血咒無法傷了你，便以凝血之態鎖於小丫頭的眉心處。”
鳳輕言皺眉，這話聽起來叫人心底難安：“將來，可會傷害到她？”
“不知。”南蘇蘇據實相告：“但，總叫人難安。所以……。”
她瞧著鳳輕言和容朔說道：“我本也想將小丫頭帶回苗疆去，在那裏天時地利容我慢慢研究。或許有一日能除了她眉心血痕。”
不曾想鳳輕言卻率先開了口，殊途同歸。
“好。”鳳輕言點頭：“你將她帶走吧，盡快上路。”
“不知九千歲……。”
容朔眸色略沈，終還是淡淡說道：“去吧。”
“阿朔。”鳳輕言瞧著容朔：“孩子尚沒有名姓，離開之前你便給她取個名字吧。也好叫她知道，她是父母的念想。”
容朔眉心一顰，眼底帶了幾分動容：“她是我容朔第一個孩子，亦是唯一。我知你愛她盼她平安。”
他瞧著鳳輕言，將她素手握與掌心裏：“就叫她思久吧。”
“久久？”鳳輕言將唇角一勾，在女嬰細嫩面頰上落下輕輕一個吻：“自此後，你的名字叫做容思久。”
403攻城！
這些日子，兩江發生了很多事。
少帥宗長安一日日脫離了病懨懨的身子，忽然健健康康活蹦亂跳起來。梧州太守鳳輕言因舉薦郎中有功得了宗紹的青眼，也一日日勢大。
整個兩江，一片歡欣鼓舞的喜悅，卻也帶著些許離愁。
那一日清塵，南蘇蘇悄悄帶走了容思久。至於端木柔，貪戀了半生中原繁華富貴，終於化作中原一坡黃土，再不分離了。
無論從何處看，鳳輕言和內衛營都是風頭正勁的時候。然而，內衛營中將官卻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先是龍仇說故土難離，隨著南蘇蘇回了苗疆。他的目的鳳輕言清楚的很，他是為了去保護容思久。
第二日清塵點卯的時候，卻發現丟了秋彤。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甚至無人瞧見她什麽時候離開的梧州府。那人便似憑空消失了般，忽然就不見了。她的消失鳳輕言並不知道原因，卻也只低低嘆息一聲，不再關註了。
同兩江的和諧繁榮比起來，上京城卻整日皆似烏雲壓頂，終日人心惶惶。百姓行走於長街之上，唯有匆忙間以眼神交流，連個招呼也不敢打。
朝堂之上更是終日陰霾，百官各個噤若寒蟬，閉口而立，生怕一個不小心行差踏錯，便遭至滅頂之災。
西楚太後東方錦終日為幼帝不退的高熱忙碌，疲憊不堪，渾然不覺朝堂裏早已悄然換了天地。慕容竟駕崩時，她與病榻前承諾會盡力守護西楚江山，決不讓大權旁落。
然而，鳳輕言離京，九千歲離京，連大司空鄭裕皆悄悄離了上京。她身邊除了母族東方氏再也沒了可用之人。或許從前，她對東方氏一脈尚有些許忌憚，也曾幫著慕容竟和容朔打壓東方一脈的勢力。然而，在慕容康久病不愈奄奄一息之時，守在身邊的只有長兄東方忍之時，她終於妥協了。
承諾，信義，雄圖大志，終抵不過懷中幼子一條性命。唯有活著，才能有未來。
所以，金殿上撤了太後垂簾，改由大司馬東方忍攝政監國，西楚的大權正式落入東方氏手中。
慕容康的身體終於有了起色，東方忍也終於在朝堂中徹底站穩了腳跟。那一日清晨，他緩緩擡了眼朝著殿外金燦燦朝陽瞧了一眼，眼底重視浮起絲淡淡疲憊出來。
“八百裏急報送往邊關，備戰！”
許多人不以為意，眼下天下太平，哪裏有戰事？無非是黃口小兒假想出的危言聳聽罷了。
突厥也好，古蘭也罷，即便兩江皆是在動蕩不堪的時候，哪個不忙著給自己擦屁股，誰會來打仗？
於是，無人在意。
上傳不能下達。待到所有人回過神來，苗疆，突厥，兩江的聯軍已經打著清君側的鮮明旗幟站在了上京城門下了。
這一日到來時，東方忍反倒坦然了。自鳳輕言能活著回到兩江那一日開始他就知道，這一日遲早會來。
他靜靜佇立於城門垛口，盯著外面兵強馬壯的三國聯軍微微一笑。晨光裏，明艷若芙蓉花開的女子端坐與馬上，英姿颯爽。早不是他瞧慣了的柔弱。
或許，她從不曾柔弱過。
馬上女子也恰瞧著他，眼底暗沈無波。那一眼終於將他心口刺痛，他擡了手緩緩按上心口，忽然覺得，似乎少了一塊，有些冷。
“大人。”甘悅心顰著眉心與他耳邊輕聲說道：“城門上風大，您還是到下面歇歇去吧。這裏交給奴婢便是。”
東方忍微微斂了眉目：“也好。”
他絕然轉過身去，相見不如懷念。既然如今已經見了，便可徹底將懷念斬去了。鳳輕言，既然你終究還是來了，便準備好迎接我送你的見面禮吧。
那人身軀頎長挺拔，似青松翠柏。甘悅心盯著他背影出神，良久卻將眉心顰的更緊，緩緩捧了心口，那裏有些微的痛。
她自打第一眼瞧見他就被他眼中陽光般溫暖的光芒惑了心神，自此再也不可自拔。明知飛蛾撲火卻也無怨無悔。奈何他們道不同，每每思及也曾黯然神傷。驟然得知心上那人竟是太後娘娘真正的兄長，她也曾竊喜，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站在他身側。然而……
那人眼中的陽光已經蕩然無存了。他的光明終究是她無法企及。但，她無悔！
甘悅心緊緊握了拳頭，側目瞧著城門下明艷女子，眼底浮起恨意。都是因為你毀了他心中的光明，那麽，便不要怨怪別人毀了你！
“來！”她揮了揮手，狠狠說道：“放下去！”
少傾，青幽幽的城墻上緩緩有一物被繩子吊著順了下來。那是個人，血肉模糊的死人。那人衣衫早叫鮮血浸透瞧不出本來的顏色。只一張面孔卻完好無損，半點傷痕也無。
鳳輕言端坐於馬上，靜靜註視著城墻上被風卷起拍打著城墻那瘦弱一具女屍，雙手漸漸攥緊了。
秋彤！那是秋彤！！
那羞澀寡言膽小木訥的丫頭。她是內衛營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人，卻在她離開兩江的時候拼死替她守護著在兩江的地位。鳳輕言早知道她是秦楚的人，在她與秦楚決裂後她消失了。卻不想今日與此處相見，還是以這樣一種姿態。
她緩緩移開了眼，城門樓上那春風般柔和的男子只餘一抹背影。只有甘悅心瞪著雙猩紅的眼睛，滿是快慰瞧著自己。
“弓來。”鳳輕言半斂了眉目。
容朔親自遞了弓箭過去：“可要幫忙？”
“不必。”
鳳輕言飛快以粗布包裹了箭頭，之後澆上火油點燃。弓箭上弦，箭如急雨直奔城墻而去。
“大人，小心！”甘悅心面色大變，慌忙張開雙臂將東方忍護在身後。
東方忍卻忽然轉過了身，伸手將甘悅心身軀揮與一旁。雙目緊縮，一瞬不瞬盯著呼嘯而至的弓箭。
火箭流星一般飛來，“噗”一聲，釘入到秋彤屍體中去了。秋彤屍體立刻便被澆了火油的箭頭引燃，頃刻間成了火球。
“秋彤。”鳳輕言低聲說道：“我知你不願將自己掛在那裏叫人恥笑。所以，我幹幹凈凈送你走。你只管放心，我會替你報仇。”
“全軍聽令！”她半瞇了眼眸，素手半空裏用力一揮：“攻城！”
404大禮
“嗚嗚！”號角聲鋪天蓋地響起。
城墻上女屍身上熊熊烈焰便似一把火，將所有人心中憤怒點燃。人人心底只有兩個字，向前！
自古以來，攻城最是慘烈。
隔著一堵墻，墻內墻外，墻上墻下，分屬不同陣營的兩撥人馬面臨的卻是同樣一種境地:死亡！
等待死亡，制造死亡。血腥殺戮從不間斷。
這一戰，直到日暮西斜，鳴金收兵，大軍撤退。空曠原野上，只留下衣裝不同的殘缺屍體，哪裏還有半點生氣？
鳴金後一炷香內，雙方兵馬可在戰場上收撿各自陣營的屍體。這個時候，沒有殺戮，沒有敵對。只有相同的沈默和哀傷。
而一炷香後，大家又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敵。
山間涼亭上，容朔將手中雪白棋子輕輕置於案上。山風將他墨染般長發浮起，縹緲如仙。雪如歌卻哪裏能如他這般冷然？將一雙眉頭顰緊，捏著黑子的指尖顫了一顫，再顫一顫。
終究不曾落下，只將棋子重重丟於棋盒中：“末將，不能如九千歲一般沈得住氣！”
“雪將軍。”鳳輕言一身戎裝行來。滿頭如墨青絲只盡數紮起，高高束了個馬尾，越發顯得膚如凝脂唇若塗丹，一雙眸子比星辰還要燦爛。
“主人。”雪如歌立刻起身，規規矩矩行禮。
他眼底帶著幾分鄭重，一句主人叫的真心實意。他是個知道感恩的人，感念她對自己的多番相助，更感念與她對鄭芷安的救助。
所以，當鳳輕言起兵時，他第一個響應。
“雪將軍。”鳳輕言將手中溫著的茶盞遞給容朔：“山巔如此美景，都無法壓制你周身煞氣麽？”
雪如歌嘴角一扯，他周身煞氣？這亭子裏再怎麽論，最有煞氣那人也指定輪不到他吧！
“末將不敢。”盡管腹誹，他嘴上卻是不敢說的。只將身軀站的筆直。
容朔放了茶盞，一把扯了鳳輕言過來叫她坐在身側。這才再端了茶盞起來，親自撇幹凈了茶葉沫子遞給了她。
鳳輕言也不推辭，伸手接了喝了一口：“雪將軍，你若始終這般緊張不自在，我瞧著你與鄭芷安的婚事便就此作罷了。她將來的夫君可不能是個扭扭捏捏如女人一般的男人。”
“我哪裏像女人！”雪如歌炸了毛，說他什麽都行，就是不能不叫他娶鄭芷安：“我才不像女人，一點不像！不就是隨性麽？我這就隨性給你看！”
言罷，他便一屁股重重坐下。故意翹著腿斜著眼睛看人，與他素日在多寶城中樣子一般無二。
“如何？”
鳳輕言微微點頭：“尚可。”
打仗是個不容易完成的工作，若是雪如歌總這麽將神經繃著，總有一日會斷了，於戰事沒有丁點益處。
“那個……。”雪如歌做了半晌，始終不聞人語，漸漸有些沈不住氣。拿眼角瞅著城門口收撿屍體的兩國軍隊，雙眉便不可遏制再度顰緊：“大人，這一戰我軍損失先鋒營精銳近千人，可需立刻叫人補上？”
“不必。”容朔略擡了眼眸，狹長鳳眸似不經意朝著打掃幹凈的戰場瞟了一瞟。語聲平和，儼然心情不錯。
“……是。”雪如歌心中疑惑，卻不得不從。行軍打仗，軍令如山？他能怎麽辦？
“雪將軍。”鳳輕言勾唇一笑：“你不覺得我這一次直接調了先鋒營精銳攻城很奇怪？”
當然奇怪！
雪如歌撇了撇嘴。都說好鋼要用到刀刃上，第一仗就將精銳用上已然叫人不能理解。更奇怪的是，花了那麽大力氣調教出來的精銳，居然在剛剛沖到城墻下的那個瞬間就……紛紛交代了了。竟沒有一個能活著爬上城樓。尚且不如一個普通的士兵。
憋屈的很！
“芷安。”鳳輕言輕輕說道：“不如就由你來給他解惑吧。不然，只怕他自此後日日不能寐，於我聯軍可大大不利。”
言罷，鳳輕言端著茶盞瞧著才上山來的鄭芷安微笑著不說話了。鄭芷安也不推辭，滿面嫌棄瞧一眼雪如歌，在他耳邊低語。
頃刻間，便見雪如歌眼底忽然就煥發出無限光彩出來。
“嘿！”他將雙掌用力一擊：“太棒了！”
上京城外的屍體已然收撿的幹幹凈凈，除了滿地泥濘的鮮紅再也瞧不出丁點戰爭的痕跡。鄭芷安瞧一眼暮色四合時溫潤的太陽勾了勾唇角：“大人，九千歲，時辰到了。”
“恩。”鳳輕言瞇了瞇眼，朝遙遙城中投去鄭重一瞥：“東方忍，但願你喜歡我送你的大禮！”
康泰初年三月初九，三國聯軍圍城於上京城郊。攻城一日，雙方各有損傷。然，西楚軍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聯軍損失慘重。
外界傳言，聯軍長途跋涉早已疲憊不堪，這種境況之下本該紮營修整。然而，主將鳳輕言急功近利，輕敵冒進，在聯軍疲態盡顯時下令攻城，果不出所料，疲兵必敗。
這一戰，聯軍鎩羽而歸。
子時三刻，正是所有人困倦不堪的時候。遠道而來的三國聯軍，在長途跋涉又大力攻城之後，徹底陷入到沈睡中去了。
整個營帳，除了東倒西歪的巡邏兵丁，和了了幾盞燈火，盡數陷入到黑暗之中。
秋日夜，涼如水，薄霧漸漸轉濃。聯軍大營不起眼的夥房排水溝旁邊的地面忽然動了一動，沾了露水的微濕土壤浮起。
那動靜極小，何況又是在最不起眼角落裏，越發不會叫人註意。然而，地面卻忽然自中間破開。雪亮尖刀如野獸鋒利的爪牙破土而出，它們的主人是十數個身強體壯的黑衣人。領頭人微微一揚手，黑衣人鬼魅一般分散開來。迅速消失與夜色中，再沒了半分痕跡。
東方忍孤零零佇立於城墻垛口邊昏黃的燈火下，默默註視著對面寂靜的兵營。
今夜霧氣極重，他實際上並瞧不清什麽。然而，男人一雙眼眸卻仍舊專註而認真，便似眼前是一副叫人魂牽夢縈的畫卷，叫人舍不得將眼睛挪開。
“大人。”京畿大營總兵邱峰低頭行禮：“更深露重，請回吧。今日夜襲都是死士，大人不必為他們擔心。”
東方忍將唇角輕勾，臉上笑容似春風般和煦：“夜襲從不是我關心的問題。”
“額？”邱峰一時有些不明所以。
“你看。”男人修長手指在濃黑綢白的夜色中一指。
405大結局
濃霧裏，邱峰恍恍惚惚似瞧見正東有紅光微微一閃，又忽然不見了，皺了皺眉，不明所以。
“你不記得那個方向是什麽？”東方忍唇畔勾起絲淺淺笑意。那笑容在涼薄夜色裏瞧著，竟似也沾染上莫名的寒意。
邱峰心中一顫，忽然打了個哆嗦：“那裏是……陵水！”
男人的聲音哆嗦著幾乎不成調，一出了口連自己都不曾聽清楚。東方忍卻點了點頭，並不去瞧他。
“大人，要炸堤！？”邱峰好半晌才將話說出了口，只覺齒冷。
“恩。”東方忍眸色沈靜，再次瞧著敵營中瞧了一眼：“聯軍營地，地勢低窪，若陵水決堤，可盡數淹沒。”
東方忍緩緩住了口，眼底光芒似夜色裏冷冽的星。夜襲，不過掩人耳目。
“京郊的百姓和良田呢？”邱峰呼吸一凝，聲音發澀。他不能相信方才的話是自面前這溫雅男子口中說出，他瞧著他，希望他能忽然發了善心，打消了這恐怖的念頭：“眼看就要收麥了……”
“邱總兵！”東方忍陡然收回目光，聲音卻比夜色還冷：“你的話，多了。”
“……是。”邱峰脊背發寒，愁苦的一雙眼眸，盯著鋪天蓋地遮掩了視線的濃霧，心頭越來越沈。
京畿大營中的兵卒大多居於京郊。他不敢想象待到天明後塵埃落定時，他們知道了真相能做出些什麽。
那只怕會比敵軍攻入城裏來，還要恐怖吧。
邱峰固執的站在垛口不肯下去。似乎那樣站著，瞧著，便能減輕一分罪孽。
驀地，城門口幽靈般閃過支狼狽的隊伍。
“城頭的兄弟快開門。”
那衣裳……邱峰心中一喜，是派出去的夜襲死士！
“你們還活著？”
他以為他們已經死了，死於陵水河堤崩塌後的洪水裏，驟然瞧見他們安然無恙站在城門下，邱峰的心激動了。
“大人，快開門，我們抓了敵軍主將。”
邱峰探頭看去，昏暗火把的幽光，終是遮不住人群裏風華絕代一雙璧人容顏。
邱峰只瞧了一眼，便幾乎凝了呼吸。回頭瞧去，東方忍卻不知何時早已離去。
“你們，”邱峰回首，心底裏總覺似乎有什麽不對勁：“沒有遇到點什麽？”
陵水河決堤，河水倒灌，哪裏有人能躲過？
“別提了，”黑衣人首領重重嘆息：“咱們兄弟拼死拼活到了敵營，才剛剛摸清了地形，卻忽然便瞧見漫天的大水湧了來。”
“後來呢？”邱峰心一揪。
“那水一起，兄弟們就知道兇多吉少，只管殺出去，多殺一個都是賺的。誰知敵軍這兩個主將也正叫這大水給驚醒了，正指揮著人撤退。”
“可是……。”黑衣人聲音一暗：“人力哪裏頂的過洪水呢？若不是他們兩個一心指揮著自己手下人撤離，又怎麽會著了我們的道？算老天開眼，兄弟們命大，竟逃了出來。可惜，老家的莊子就此毀了吧，我卻沒時間再去瞧一眼。“
邱峰心中一痛。是啊，這一場水毀了的又豈止是一兩個莊子，整個京城今秋的口糧只怕都成了問題。
他心底對東方忍便生出些埋怨出來。一旦存了埋怨，腦子就熱了。
“來人，開城門。”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上京城厚重的門扉緩緩開啟。黑衣人推搡著沈默不語的鳳輕言和容朔向著城門靠攏。
邱峰瞧著他們過了吊橋，邁過城門，緩緩踏上城門下青石板的路面。邱峰瞳仁卻忽然一縮，青石板路面上沒有腳印！從洪水中逃生出來的人，行走間怎會沒有腳印？！
“關城門！”他不及細想，一聲大吼。
然而，暗夜中空曠寂寥的長街突然鬼魅般飄出上百的人。
剛才明明沒有，卻不知什麽時候忽然就有了。正奮力關門的兵卒連半分呻吟也無，便成了暗夜裏毫無生氣一具屍體。
邱峰打了個冷戰，一把引燃了狼煙：“弓弩手，準備。”
卻只聽“噗噗”數聲，身邊弓弩手頭顱毫無征兆滾在他腳邊。
“怎麽？”怔忪中，城門下眾人撤掉罩體黑衣，露出內裏一身短打。邱峰喉結滾動，內衛營！鬼史！
他們什麽時候進的城？甚至連身邊兵丁都被人掉了包？
他心中冰寒，他們沒有被淹死！甚至……早已滲透到城中，如何能做到？
邱峰將牙一咬，揮動令棋：“迎戰！”
“邱總兵。”鳳輕言含笑佇立於城門下最明亮燈火中：“城門此刻守軍五十，距離換防尚有一個時辰。你以為能贏我？”
邱峰目光微閃瞧一眼蒸騰狼煙，眸色稍定抿唇不語。
“今夜霧大，能瞧見何物？”容朔不在意瞟一眼邱峰。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你沒有。
邱峰心裏咯噔一聲，唯有把心一橫，盼望著這邊動靜能有人通報到內城去。
“邱總兵好糊塗，”鳳輕言眸光中帶著淡淡憐惜：“你以為你在給誰賣命？西楚？西楚江山什麽時候姓了東方？”
“不必多言。”邱峰凝眉，拖時間未必對他有好處，動靜越大對他越有利：“殺！”
“急什麽，”鳳輕言再一揮手：“想要送死，不急這一時三刻。”
邱峰又是一滯。打仗這種事情講究的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兩次鼓起勇氣準備發起攻擊，兩次卻都叫鳳輕言輕描淡寫的打斷，自己都覺得沒什麽意思了。
“城門上的兄弟們，你們可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你們最敬愛的東方忍大人下令炸毀了陵水河堤。這個時候，只怕天子腳下的上京城郊早成了一片澤國了。”
“嘶。”嚴陣以待的城門樓上突然就起了陣騷動。
守城士卒地位並不高，不少人就居住在城郊村莊裏。炸堤的消息不啻於一聲驚雷，直接丟在了人心裏。
於是，無數雙眼睛不約而同瞧向邱峰。邱峰一時語滯，不知該說些什麽，額角漸漸滲出細密汗珠子出來。
“這樣的人可值得你們為他效命？”鳳輕言冷笑：“何況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亂臣賊子！”
邱峰皺眉：“你們莫非不是亂臣賊子？”
“自然不是，”鳳輕言突然在明晃晃的燈火下展開一張明黃的絲帛，絲帛上巨大的玉璽紅痕在晨曦中鮮艷奪目，似一團火焰。
“慕容康並非真命天子，先帝早已擇定傳承之人。我有遺旨！”
“老夫也有！”鄭裕與人群裏陡然喊了一嗓子。
邱峰心中巨震，如今這形勢他瞧的清清楚楚。東方氏大勢已去，誰也不能與手握兩道先帝遺詔的三國聯軍抗衡。
他突然就明白了東方忍炸堤的用意。炸堤，未必就是為了淹死鳳輕言等人。他應該知道，那些人未必是能夠被淹死的。
炸堤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毀滅京郊田莊。良田變滄海，顆粒無收。即便上京最終落入聯軍手中，饑餓難耐的百姓們又如何能耐得住性子？
窮則思變，他這是狠狠給對手下了個套啊！到底，誰都不曾得到真正勝利。
得不到就毀滅！
“邱總兵。”雪如歌長臂一卷，圈在邱峰脖子上。儼然一副自家好兄弟的親熱友愛，聲音卻只兩人可聞。
“你也不必憂心。今天霧這麽大，我家主人怕兄弟們受了冷，所以在正東點了堆篝火給大家取取暖。若是因此給大家造成了什麽堤壩毀滅的誤會，還請見諒。”
邱峰又是一楞，怎麽竟然是……篝火嗎？他是被人騙了？
他們全都被騙了！
他暗暗苦笑，所有人均是因著炸堤才反了東方忍。到頭來，原來不過是堆篝火。
他嘆口氣，罷了，上當又如何？東方忍的確是存了炸堤之心，雪如歌雖是輕描淡寫，他卻能料到，他們為了護堤，定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我只有一個疑問，”邱峰將眸光，與巷道中驟然出現的聯軍身上掃過：“你們怎麽進的城？”
“呵呵，”雪如歌拍拍他的肩膀：“是你們的士兵主動將我們兄弟給擡進來的，你不記得了？”
“主動？”邱峰腦中靈光一閃：“你是說……攻城後我們擡回來的，戰死兄弟的屍首？”
雪如歌收回手，晨光中含笑佇立。
史料載，康泰元年六月初九子夜，天降大霧。內衛營精銳五百餘眾在濃霧掩映下突降上京城。
初十日清晨，上京城內外城守軍自動加入聯軍勤王之師。
內衛營統領鳳輕言及九千歲容朔高舉兩道明黃遺詔，遺詔中字字言明大周帝位傳承於先帝遺孤容朔。
所過之處，聽聞陵水河堤崩潰的百姓自發跪伏，迎接新帝進京。
五城兵馬司，京畿大營，禦林軍無一抵抗。
東方忍於內宮帶領最後一批內廷禁衛軍欲作最後抗爭。無奈，太後東方錦親自開宮門迎容朔入宮，並力證遺詔的真實性。
東方忍在九重宮闕上微微一笑，靜靜看著正踏入宮中的明艷無雙的鳳輕言，縱身一躍。似一道華麗的煙塵，永遠消失在宮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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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輕言卻忽然止了腳步，呆呆瞧著眼前那人，心中輕顫。那是誰？那般縹緲如仙，時刻佇立於陽光裏的男子是……秦楚？是他將她喚醒？時至今日，他們可要如何面對？
那人似有所覺，終於緩緩轉過身來，與萬丈光明裏朝她伸出手去。豐潤的唇瓣輕啟，柔聲喚道：“言言。”
“阿朔！”
鳳輕言眼眸一動，心中那一塊堅冰忽然崩塌，四周光明大盛猛然睜開了眼。
“言言。”
眼前是男子放大一張俊彥，鳳輕言只覺心中一暖，忽然伸出手去一把將他脖頸環住，再不肯松開了：“阿朔，阿朔。”
容朔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下，卻並不曾動彈，任由她將自己越摟越緊，良久勾了勾唇瓣：“我竟不知，你這般離不開我。”
“……恩。”
鳳輕言身軀一顫，終於醒過了神。她竟……醒了來？原來，這一切不是夢中，她抱著的是真的容朔？於是，女子飛快松了手，一張面孔燙的熏紅。
容朔瞧著她，眼底似帶了幾分遺憾：“怪我多言，本該叫你多抱一會。”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不肯說話，只飛快斜睨了容朔一眼。這一眼含羞帶怯，與她往日的清冷半點不同，竟叫容朔看呆了眼。
“好了好了，言兒醒來真是大善。”南蘇蘇含笑著開口：“九千歲且退一退，叫我來給言兒餵了這碗米粥。”
“恩。”容朔卻並不曾動彈，只微微側了身，朝南蘇蘇伸出了手去。
南蘇蘇一楞，不明所以。卻見容朔微皺了眉頭：“粥。”
“……哦。”南蘇蘇猛然驚醒，將手中粥碗遞了過去。容朔毫不猶豫接過，仔細周到的伺候鳳輕言喝了半碗的米粥。
南蘇蘇也不說話，只靜靜瞧著他們，眼底漸漸浮起絲羨慕和淡淡的哀傷出來。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那冷冽殺伐的西楚煞神竟也有這般小意溫存的時候？至於哀傷……
“千歲爺，大司空求見。”
院子外面連公公喊了一聲，容朔拿布巾仔仔細細給鳳輕言擦拭了唇角才起了身。卻拿眼睛一直瞧著南蘇蘇。
“九千歲只管放心去，我會仔細守著言兒。”
“多謝。”容朔這才轉身出去。
“若是鳳姐姐還活著，不知有多開心。”南蘇蘇朝鳳輕言扯了扯唇角：“幸好你安然無恙，不然我……。”
她猛然住了口，使勁咬住了下唇，分明有話難以啟齒。
“一切皆是端木柔一人所為，與大領主無關，您無需介懷。”鳳輕言微笑著說道：“若非有你相助，我又豈會這麽快康覆？”
“你……。”南蘇蘇一驚：“你都知道？”
“那日生產時我雖血流不止，你們的話卻能聽到。”鳳輕言眸色一凝，幽幽說道：“我父母雙亡，這個天下能與我血脈相連又恰好懂得苗疆咒術之人，實在不多。”
她與端木柔雖然不睦，卻始終都是端木和的骨血。除了端木柔，還能有誰給她下咒？與苗疆見那幾次，她每次似乎都不相同，一日比一日瘋癲。大約……就是咒術反噬的關系吧。
“言兒，我對不起你。”南蘇蘇斂了眉目：“若不是我……。”
“任何人做的事情都該由她自己負責，端木柔的事情又與你何幹？”鳳輕言瞧著南蘇蘇：“若沒有你，我哪裏能好的這麽快。”
“你果真……。”南蘇蘇眸色一暗：“是鳳姐姐的女兒，同她一般的性情。這般坦蕩，半點叫人恨不起來。”
鳳輕言瞧她眸色幽暗，儼然滿腹心事。於是緩緩問道：“端木柔如今……何在？”
南蘇蘇身軀一顫，眼底有不能承受之重。良久方才緩緩擡了眼，朝她勾唇一笑，眼底卻分明艱澀而悲涼。一字一句悲傷說道：“世間……再無……端木柔。”
402容思久
鳳輕言只將眉峰一挑，對這答案並不覺意外。
端木柔以自身血肉為引給她下了血咒，這種事情她能想到，何況容朔？他曾說過，要傷她害她之人生不如死，端木柔哪裏還能有好？
“她並非被容朔所傷，只是……遭了咒術反噬。”
血咒的下場是流盡一腔熱血而死，直到成了一具毫無生氣蒼白的幹屍。鳳輕言血咒行進途中忽然停滯，一切的後果自然由施術者承擔。咒術的力量迅猛而可怕，遠非人類能夠想象。根本沒有等到容朔出手，端木柔已經死了。待眾人找到她時，瞧見的只有一具猙獰恐怖的屍體。
無論是怎樣的後果，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南蘇蘇深知這個道理。沒有人在乎端木柔，她卻不能，她是她的女兒，亦是這世上她唯一的親人。雖知她滿身罪孽，死有餘辜。卻始終做不到漠視。
她緩緩閉了閉眼，眼底淚珠晶瑩，無聲自眼角墜落。
“大領主，我有一事相求。”鳳輕言瞧著她並不去安慰，只平靜的淡淡說道：“還請您務必要答應。”
“什麽？”
南蘇蘇一楞，震驚於鳳輕言眼底鄭重。她如今身份尊貴，大權在握，又有容朔相護，還有什麽需要乞求別人？
“我想……請你將我的孩子帶回苗疆去。”
“……什麽？”南蘇蘇徹底驚著了，再不會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我不同意！”
容朔推門進來：“本座的女兒，何故要讓旁人去養？”
“阿朔莫要焦急，聽我將話說完。”鳳輕言揮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西楚大亂，此刻無論如何都不是她出現於世人面前的時機。你我即將迎來一場大戰，哪裏還能顧及到她？放眼整個天下，唯有苗疆偏安一隅，又有瘴氣蠱毒相護。與她而言，才是天下最安全之地。”
容朔皺眉：“本座若是連你們母女都不能維護，還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阿朔，孩子此刻跟著我們很危險。”
“本座不會叫她流落異鄉！”
“咳咳。”南蘇蘇一聲低咳，打斷二人之間僵持：“可否聽我一言？”
二人目光灼灼瞧向南蘇蘇，她卻不再開口，只緩緩走至搖籃邊。將裏面熟睡的女嬰抱起走至二人身邊。
“你們仔細瞧瞧小丫頭，可有發現不同尋常之處？”
她懷中女嬰已經醒了，瞪著雙烏溜溜大眼睛盯著南蘇蘇咯咯笑。儼然這些日子皆是南蘇蘇在照顧她，她已與南蘇蘇極其的熟悉，瞧見她便扯著唇微笑。
“你們瞧這裏。”南蘇蘇指尖輕撫女嬰眉心處。
那裏赫然有米粒大一粒胭脂紅痕，無論你怎樣擦抹終是清晰印在額頭上。鳳輕言瞧的狠狠吸了口冷氣。
那日血咒發作時，她眉心處紅痕越來越淡，幾乎成了瞧不見的一個印記。怎的……忽然再度鮮紅起來？
“血咒本無解，我不知道為何在你這裏出現了意外。但……小丫頭眉心處這紅痕並非胎記，隨著你傷勢穩固越來越深。到了今日你醒來，便成了現在的樣子。”
鳳輕言皺眉，瞧一眼容朔，那人眼底同樣鄭重。事出反常必有妖，這絕非好事。
她思量良久，方才開了口：“依你之見，這是怎麽回事？”
“可否先告訴我，為何血咒對你無用？你可是遇見過什麽不同尋常的奇事？”
鳳輕言略一沈吟說道：“阿朔曾給我換了血，算麽？”
“換血？”南蘇蘇一楞，血也能換？
“或許……有些原因。”南蘇蘇說道：“你若換了鮮血，當初端木氏一脈的精血便已不在精純。或許原因便出在此處，卻……。”
她幽幽住了口，始終覺得這麽解釋似乎缺了什麽：“你……。”
她瞧著鳳輕言，遲疑著說道：“可是在體內藏了本命蠱？”
南蘇蘇致力於巫蠱之術良久，早瞧出鳳輕言與常人不同之處，卻不便言明，如今卻不得不問。
“是。”鳳輕言並不欺瞞，喚了本命蠱出來。自己瞧了一眼卻先咦了一聲。
“這似乎……與我往日所見不大一樣。”
她煉制的是金蠶蠱，那玩意本來通體金黃，此刻瞧著卻是金中帶赤，連那一雙眼眸裏都隱隱帶著點火之光，攝人心魄。
“這是！”南蘇蘇語聲一顫：“你可曾服用過什麽稀罕的玩意麽？”
鳳輕言努力將往事回憶：“在苗疆時蘭婆婆曾贈了我一顆丹砂精魄，說是可以趨吉避兇。我便吃了。”
南蘇蘇瞪眼：“你吃了丹砂精魄？難怪……難怪！”
她示意鳳輕言收起金蠶蠱說道：“你的金蠶蠱本沒有大成，故而在你吞了丹砂精魄後與精魄相合，竟發生的變化。成了這麽一個四不像的玩意，連我都不曾見過。”
她略一沈吟說道：“血咒驟停，大約便與此物有關。我大約知道小丫頭眉心嫣紅來歷了。”
她低頭瞧著女嬰，良久方才開口：“你雖換了血液又有本命蠱相助不曾被血咒傷害，但，到底與柔……端木柔血脈相連，終究還是受了損傷。血咒無法傷了你，便以凝血之態鎖於小丫頭的眉心處。”
鳳輕言皺眉，這話聽起來叫人心底難安：“將來，可會傷害到她？”
“不知。”南蘇蘇據實相告：“但，總叫人難安。所以……。”
她瞧著鳳輕言和容朔說道：“我本也想將小丫頭帶回苗疆去，在那裏天時地利容我慢慢研究。或許有一日能除了她眉心血痕。”
不曾想鳳輕言卻率先開了口，殊途同歸。
“好。”鳳輕言點頭：“你將她帶走吧，盡快上路。”
“不知九千歲……。”
容朔眸色略沈，終還是淡淡說道：“去吧。”
“阿朔。”鳳輕言瞧著容朔：“孩子尚沒有名姓，離開之前你便給她取個名字吧。也好叫她知道，她是父母的念想。”
容朔眉心一顰，眼底帶了幾分動容：“她是我容朔第一個孩子，亦是唯一。我知你愛她盼她平安。”
他瞧著鳳輕言，將她素手握與掌心裏：“就叫她思久吧。”
“久久？”鳳輕言將唇角一勾，在女嬰細嫩面頰上落下輕輕一個吻：“自此後，你的名字叫做容思久。”
403攻城！
這些日子，兩江發生了很多事。
少帥宗長安一日日脫離了病懨懨的身子，忽然健健康康活蹦亂跳起來。梧州太守鳳輕言因舉薦郎中有功得了宗紹的青眼，也一日日勢大。
整個兩江，一片歡欣鼓舞的喜悅，卻也帶著些許離愁。
那一日清塵，南蘇蘇悄悄帶走了容思久。至於端木柔，貪戀了半生中原繁華富貴，終於化作中原一坡黃土，再不分離了。
無論從何處看，鳳輕言和內衛營都是風頭正勁的時候。然而，內衛營中將官卻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先是龍仇說故土難離，隨著南蘇蘇回了苗疆。他的目的鳳輕言清楚的很，他是為了去保護容思久。
第二日清塵點卯的時候，卻發現丟了秋彤。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甚至無人瞧見她什麽時候離開的梧州府。那人便似憑空消失了般，忽然就不見了。她的消失鳳輕言並不知道原因，卻也只低低嘆息一聲，不再關註了。
同兩江的和諧繁榮比起來，上京城卻整日皆似烏雲壓頂，終日人心惶惶。百姓行走於長街之上，唯有匆忙間以眼神交流，連個招呼也不敢打。
朝堂之上更是終日陰霾，百官各個噤若寒蟬，閉口而立，生怕一個不小心行差踏錯，便遭至滅頂之災。
西楚太後東方錦終日為幼帝不退的高熱忙碌，疲憊不堪，渾然不覺朝堂裏早已悄然換了天地。慕容竟駕崩時，她與病榻前承諾會盡力守護西楚江山，決不讓大權旁落。
然而，鳳輕言離京，九千歲離京，連大司空鄭裕皆悄悄離了上京。她身邊除了母族東方氏再也沒了可用之人。或許從前，她對東方氏一脈尚有些許忌憚，也曾幫著慕容竟和容朔打壓東方一脈的勢力。然而，在慕容康久病不愈奄奄一息之時，守在身邊的只有長兄東方忍之時，她終於妥協了。
承諾，信義，雄圖大志，終抵不過懷中幼子一條性命。唯有活著，才能有未來。
所以，金殿上撤了太後垂簾，改由大司馬東方忍攝政監國，西楚的大權正式落入東方氏手中。
慕容康的身體終於有了起色，東方忍也終於在朝堂中徹底站穩了腳跟。那一日清晨，他緩緩擡了眼朝著殿外金燦燦朝陽瞧了一眼，眼底重視浮起絲淡淡疲憊出來。
“八百裏急報送往邊關，備戰！”
許多人不以為意，眼下天下太平，哪裏有戰事？無非是黃口小兒假想出的危言聳聽罷了。
突厥也好，古蘭也罷，即便兩江皆是在動蕩不堪的時候，哪個不忙著給自己擦屁股，誰會來打仗？
於是，無人在意。
上傳不能下達。待到所有人回過神來，苗疆，突厥，兩江的聯軍已經打著清君側的鮮明旗幟站在了上京城門下了。
這一日到來時，東方忍反倒坦然了。自鳳輕言能活著回到兩江那一日開始他就知道，這一日遲早會來。
他靜靜佇立於城門垛口，盯著外面兵強馬壯的三國聯軍微微一笑。晨光裏，明艷若芙蓉花開的女子端坐與馬上，英姿颯爽。早不是他瞧慣了的柔弱。
或許，她從不曾柔弱過。
馬上女子也恰瞧著他，眼底暗沈無波。那一眼終於將他心口刺痛，他擡了手緩緩按上心口，忽然覺得，似乎少了一塊，有些冷。
“大人。”甘悅心顰著眉心與他耳邊輕聲說道：“城門上風大，您還是到下面歇歇去吧。這裏交給奴婢便是。”
東方忍微微斂了眉目：“也好。”
他絕然轉過身去，相見不如懷念。既然如今已經見了，便可徹底將懷念斬去了。鳳輕言，既然你終究還是來了，便準備好迎接我送你的見面禮吧。
那人身軀頎長挺拔，似青松翠柏。甘悅心盯著他背影出神，良久卻將眉心顰的更緊，緩緩捧了心口，那裏有些微的痛。
她自打第一眼瞧見他就被他眼中陽光般溫暖的光芒惑了心神，自此再也不可自拔。明知飛蛾撲火卻也無怨無悔。奈何他們道不同，每每思及也曾黯然神傷。驟然得知心上那人竟是太後娘娘真正的兄長，她也曾竊喜，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站在他身側。然而……
那人眼中的陽光已經蕩然無存了。他的光明終究是她無法企及。但，她無悔！
甘悅心緊緊握了拳頭，側目瞧著城門下明艷女子，眼底浮起恨意。都是因為你毀了他心中的光明，那麽，便不要怨怪別人毀了你！
“來！”她揮了揮手，狠狠說道：“放下去！”
少傾，青幽幽的城墻上緩緩有一物被繩子吊著順了下來。那是個人，血肉模糊的死人。那人衣衫早叫鮮血浸透瞧不出本來的顏色。只一張面孔卻完好無損，半點傷痕也無。
鳳輕言端坐於馬上，靜靜註視著城墻上被風卷起拍打著城墻那瘦弱一具女屍，雙手漸漸攥緊了。
秋彤！那是秋彤！！
那羞澀寡言膽小木訥的丫頭。她是內衛營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人，卻在她離開兩江的時候拼死替她守護著在兩江的地位。鳳輕言早知道她是秦楚的人，在她與秦楚決裂後她消失了。卻不想今日與此處相見，還是以這樣一種姿態。
她緩緩移開了眼，城門樓上那春風般柔和的男子只餘一抹背影。只有甘悅心瞪著雙猩紅的眼睛，滿是快慰瞧著自己。
“弓來。”鳳輕言半斂了眉目。
容朔親自遞了弓箭過去：“可要幫忙？”
“不必。”
鳳輕言飛快以粗布包裹了箭頭，之後澆上火油點燃。弓箭上弦，箭如急雨直奔城墻而去。
“大人，小心！”甘悅心面色大變，慌忙張開雙臂將東方忍護在身後。
東方忍卻忽然轉過了身，伸手將甘悅心身軀揮與一旁。雙目緊縮，一瞬不瞬盯著呼嘯而至的弓箭。
火箭流星一般飛來，“噗”一聲，釘入到秋彤屍體中去了。秋彤屍體立刻便被澆了火油的箭頭引燃，頃刻間成了火球。
“秋彤。”鳳輕言低聲說道：“我知你不願將自己掛在那裏叫人恥笑。所以，我幹幹凈凈送你走。你只管放心，我會替你報仇。”
“全軍聽令！”她半瞇了眼眸，素手半空裏用力一揮：“攻城！”
404大禮
“嗚嗚！”號角聲鋪天蓋地響起。
城墻上女屍身上熊熊烈焰便似一把火，將所有人心中憤怒點燃。人人心底只有兩個字，向前！
自古以來，攻城最是慘烈。
隔著一堵墻，墻內墻外，墻上墻下，分屬不同陣營的兩撥人馬面臨的卻是同樣一種境地:死亡！
等待死亡，制造死亡。血腥殺戮從不間斷。
這一戰，直到日暮西斜，鳴金收兵，大軍撤退。空曠原野上，只留下衣裝不同的殘缺屍體，哪裏還有半點生氣？
鳴金後一炷香內，雙方兵馬可在戰場上收撿各自陣營的屍體。這個時候，沒有殺戮，沒有敵對。只有相同的沈默和哀傷。
而一炷香後，大家又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敵。
山間涼亭上，容朔將手中雪白棋子輕輕置於案上。山風將他墨染般長發浮起，縹緲如仙。雪如歌卻哪裏能如他這般冷然？將一雙眉頭顰緊，捏著黑子的指尖顫了一顫，再顫一顫。
終究不曾落下，只將棋子重重丟於棋盒中：“末將，不能如九千歲一般沈得住氣！”
“雪將軍。”鳳輕言一身戎裝行來。滿頭如墨青絲只盡數紮起，高高束了個馬尾，越發顯得膚如凝脂唇若塗丹，一雙眸子比星辰還要燦爛。
“主人。”雪如歌立刻起身，規規矩矩行禮。
他眼底帶著幾分鄭重，一句主人叫的真心實意。他是個知道感恩的人，感念她對自己的多番相助，更感念與她對鄭芷安的救助。
所以，當鳳輕言起兵時，他第一個響應。
“雪將軍。”鳳輕言將手中溫著的茶盞遞給容朔：“山巔如此美景，都無法壓制你周身煞氣麽？”
雪如歌嘴角一扯，他周身煞氣？這亭子裏再怎麽論，最有煞氣那人也指定輪不到他吧！
“末將不敢。”盡管腹誹，他嘴上卻是不敢說的。只將身軀站的筆直。
容朔放了茶盞，一把扯了鳳輕言過來叫她坐在身側。這才再端了茶盞起來，親自撇幹凈了茶葉沫子遞給了她。
鳳輕言也不推辭，伸手接了喝了一口：“雪將軍，你若始終這般緊張不自在，我瞧著你與鄭芷安的婚事便就此作罷了。她將來的夫君可不能是個扭扭捏捏如女人一般的男人。”
“我哪裏像女人！”雪如歌炸了毛，說他什麽都行，就是不能不叫他娶鄭芷安：“我才不像女人，一點不像！不就是隨性麽？我這就隨性給你看！”
言罷，他便一屁股重重坐下。故意翹著腿斜著眼睛看人，與他素日在多寶城中樣子一般無二。
“如何？”
鳳輕言微微點頭：“尚可。”
打仗是個不容易完成的工作，若是雪如歌總這麽將神經繃著，總有一日會斷了，於戰事沒有丁點益處。
“那個……。”雪如歌做了半晌，始終不聞人語，漸漸有些沈不住氣。拿眼角瞅著城門口收撿屍體的兩國軍隊，雙眉便不可遏制再度顰緊：“大人，這一戰我軍損失先鋒營精銳近千人，可需立刻叫人補上？”
“不必。”容朔略擡了眼眸，狹長鳳眸似不經意朝著打掃幹凈的戰場瞟了一瞟。語聲平和，儼然心情不錯。
“……是。”雪如歌心中疑惑，卻不得不從。行軍打仗，軍令如山？他能怎麽辦？
“雪將軍。”鳳輕言勾唇一笑：“你不覺得我這一次直接調了先鋒營精銳攻城很奇怪？”
當然奇怪！
雪如歌撇了撇嘴。都說好鋼要用到刀刃上，第一仗就將精銳用上已然叫人不能理解。更奇怪的是，花了那麽大力氣調教出來的精銳，居然在剛剛沖到城墻下的那個瞬間就……紛紛交代了了。竟沒有一個能活著爬上城樓。尚且不如一個普通的士兵。
憋屈的很！
“芷安。”鳳輕言輕輕說道：“不如就由你來給他解惑吧。不然，只怕他自此後日日不能寐，於我聯軍可大大不利。”
言罷，鳳輕言端著茶盞瞧著才上山來的鄭芷安微笑著不說話了。鄭芷安也不推辭，滿面嫌棄瞧一眼雪如歌，在他耳邊低語。
頃刻間，便見雪如歌眼底忽然就煥發出無限光彩出來。
“嘿！”他將雙掌用力一擊：“太棒了！”
上京城外的屍體已然收撿的幹幹凈凈，除了滿地泥濘的鮮紅再也瞧不出丁點戰爭的痕跡。鄭芷安瞧一眼暮色四合時溫潤的太陽勾了勾唇角：“大人，九千歲，時辰到了。”
“恩。”鳳輕言瞇了瞇眼，朝遙遙城中投去鄭重一瞥：“東方忍，但願你喜歡我送你的大禮！”
康泰初年三月初九，三國聯軍圍城於上京城郊。攻城一日，雙方各有損傷。然，西楚軍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聯軍損失慘重。
外界傳言，聯軍長途跋涉早已疲憊不堪，這種境況之下本該紮營修整。然而，主將鳳輕言急功近利，輕敵冒進，在聯軍疲態盡顯時下令攻城，果不出所料，疲兵必敗。
這一戰，聯軍鎩羽而歸。
子時三刻，正是所有人困倦不堪的時候。遠道而來的三國聯軍，在長途跋涉又大力攻城之後，徹底陷入到沈睡中去了。
整個營帳，除了東倒西歪的巡邏兵丁，和了了幾盞燈火，盡數陷入到黑暗之中。
秋日夜，涼如水，薄霧漸漸轉濃。聯軍大營不起眼的夥房排水溝旁邊的地面忽然動了一動，沾了露水的微濕土壤浮起。
那動靜極小，何況又是在最不起眼角落裏，越發不會叫人註意。然而，地面卻忽然自中間破開。雪亮尖刀如野獸鋒利的爪牙破土而出，它們的主人是十數個身強體壯的黑衣人。領頭人微微一揚手，黑衣人鬼魅一般分散開來。迅速消失與夜色中，再沒了半分痕跡。
東方忍孤零零佇立於城墻垛口邊昏黃的燈火下，默默註視著對面寂靜的兵營。
今夜霧氣極重，他實際上並瞧不清什麽。然而，男人一雙眼眸卻仍舊專註而認真，便似眼前是一副叫人魂牽夢縈的畫卷，叫人舍不得將眼睛挪開。
“大人。”京畿大營總兵邱峰低頭行禮：“更深露重，請回吧。今日夜襲都是死士，大人不必為他們擔心。”
東方忍將唇角輕勾，臉上笑容似春風般和煦：“夜襲從不是我關心的問題。”
“額？”邱峰一時有些不明所以。
“你看。”男人修長手指在濃黑綢白的夜色中一指。
405大結局
濃霧裏，邱峰恍恍惚惚似瞧見正東有紅光微微一閃，又忽然不見了，皺了皺眉，不明所以。
“你不記得那個方向是什麽？”東方忍唇畔勾起絲淺淺笑意。那笑容在涼薄夜色裏瞧著，竟似也沾染上莫名的寒意。
邱峰心中一顫，忽然打了個哆嗦：“那裏是……陵水！”
男人的聲音哆嗦著幾乎不成調，一出了口連自己都不曾聽清楚。東方忍卻點了點頭，並不去瞧他。
“大人，要炸堤！？”邱峰好半晌才將話說出了口，只覺齒冷。
“恩。”東方忍眸色沈靜，再次瞧著敵營中瞧了一眼：“聯軍營地，地勢低窪，若陵水決堤，可盡數淹沒。”
東方忍緩緩住了口，眼底光芒似夜色裏冷冽的星。夜襲，不過掩人耳目。
“京郊的百姓和良田呢？”邱峰呼吸一凝，聲音發澀。他不能相信方才的話是自面前這溫雅男子口中說出，他瞧著他，希望他能忽然發了善心，打消了這恐怖的念頭：“眼看就要收麥了……”
“邱總兵！”東方忍陡然收回目光，聲音卻比夜色還冷：“你的話，多了。”
“……是。”邱峰脊背發寒，愁苦的一雙眼眸，盯著鋪天蓋地遮掩了視線的濃霧，心頭越來越沈。
京畿大營中的兵卒大多居於京郊。他不敢想象待到天明後塵埃落定時，他們知道了真相能做出些什麽。
那只怕會比敵軍攻入城裏來，還要恐怖吧。
邱峰固執的站在垛口不肯下去。似乎那樣站著，瞧著，便能減輕一分罪孽。
驀地，城門口幽靈般閃過支狼狽的隊伍。
“城頭的兄弟快開門。”
那衣裳……邱峰心中一喜，是派出去的夜襲死士！
“你們還活著？”
他以為他們已經死了，死於陵水河堤崩塌後的洪水裏，驟然瞧見他們安然無恙站在城門下，邱峰的心激動了。
“大人，快開門，我們抓了敵軍主將。”
邱峰探頭看去，昏暗火把的幽光，終是遮不住人群裏風華絕代一雙璧人容顏。
邱峰只瞧了一眼，便幾乎凝了呼吸。回頭瞧去，東方忍卻不知何時早已離去。
“你們，”邱峰回首，心底裏總覺似乎有什麽不對勁：“沒有遇到點什麽？”
陵水河決堤，河水倒灌，哪裏有人能躲過？
“別提了，”黑衣人首領重重嘆息：“咱們兄弟拼死拼活到了敵營，才剛剛摸清了地形，卻忽然便瞧見漫天的大水湧了來。”
“後來呢？”邱峰心一揪。
“那水一起，兄弟們就知道兇多吉少，只管殺出去，多殺一個都是賺的。誰知敵軍這兩個主將也正叫這大水給驚醒了，正指揮著人撤退。”
“可是……。”黑衣人聲音一暗：“人力哪裏頂的過洪水呢？若不是他們兩個一心指揮著自己手下人撤離，又怎麽會著了我們的道？算老天開眼，兄弟們命大，竟逃了出來。可惜，老家的莊子就此毀了吧，我卻沒時間再去瞧一眼。“
邱峰心中一痛。是啊，這一場水毀了的又豈止是一兩個莊子，整個京城今秋的口糧只怕都成了問題。
他心底對東方忍便生出些埋怨出來。一旦存了埋怨，腦子就熱了。
“來人，開城門。”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上京城厚重的門扉緩緩開啟。黑衣人推搡著沈默不語的鳳輕言和容朔向著城門靠攏。
邱峰瞧著他們過了吊橋，邁過城門，緩緩踏上城門下青石板的路面。邱峰瞳仁卻忽然一縮，青石板路面上沒有腳印！從洪水中逃生出來的人，行走間怎會沒有腳印？！
“關城門！”他不及細想，一聲大吼。
然而，暗夜中空曠寂寥的長街突然鬼魅般飄出上百的人。
剛才明明沒有，卻不知什麽時候忽然就有了。正奮力關門的兵卒連半分呻吟也無，便成了暗夜裏毫無生氣一具屍體。
邱峰打了個冷戰，一把引燃了狼煙：“弓弩手，準備。”
卻只聽“噗噗”數聲，身邊弓弩手頭顱毫無征兆滾在他腳邊。
“怎麽？”怔忪中，城門下眾人撤掉罩體黑衣，露出內裏一身短打。邱峰喉結滾動，內衛營！鬼史！
他們什麽時候進的城？甚至連身邊兵丁都被人掉了包？
他心中冰寒，他們沒有被淹死！甚至……早已滲透到城中，如何能做到？
邱峰將牙一咬，揮動令棋：“迎戰！”
“邱總兵。”鳳輕言含笑佇立於城門下最明亮燈火中：“城門此刻守軍五十，距離換防尚有一個時辰。你以為能贏我？”
邱峰目光微閃瞧一眼蒸騰狼煙，眸色稍定抿唇不語。
“今夜霧大，能瞧見何物？”容朔不在意瞟一眼邱峰。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你沒有。
邱峰心裏咯噔一聲，唯有把心一橫，盼望著這邊動靜能有人通報到內城去。
“邱總兵好糊塗，”鳳輕言眸光中帶著淡淡憐惜：“你以為你在給誰賣命？西楚？西楚江山什麽時候姓了東方？”
“不必多言。”邱峰凝眉，拖時間未必對他有好處，動靜越大對他越有利：“殺！”
“急什麽，”鳳輕言再一揮手：“想要送死，不急這一時三刻。”
邱峰又是一滯。打仗這種事情講究的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兩次鼓起勇氣準備發起攻擊，兩次卻都叫鳳輕言輕描淡寫的打斷，自己都覺得沒什麽意思了。
“城門上的兄弟們，你們可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你們最敬愛的東方忍大人下令炸毀了陵水河堤。這個時候，只怕天子腳下的上京城郊早成了一片澤國了。”
“嘶。”嚴陣以待的城門樓上突然就起了陣騷動。
守城士卒地位並不高，不少人就居住在城郊村莊裏。炸堤的消息不啻於一聲驚雷，直接丟在了人心裏。
於是，無數雙眼睛不約而同瞧向邱峰。邱峰一時語滯，不知該說些什麽，額角漸漸滲出細密汗珠子出來。
“這樣的人可值得你們為他效命？”鳳輕言冷笑：“何況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亂臣賊子！”
邱峰皺眉：“你們莫非不是亂臣賊子？”
“自然不是，”鳳輕言突然在明晃晃的燈火下展開一張明黃的絲帛，絲帛上巨大的玉璽紅痕在晨曦中鮮艷奪目，似一團火焰。
“慕容康並非真命天子，先帝早已擇定傳承之人。我有遺旨！”
“老夫也有！”鄭裕與人群裏陡然喊了一嗓子。
邱峰心中巨震，如今這形勢他瞧的清清楚楚。東方氏大勢已去，誰也不能與手握兩道先帝遺詔的三國聯軍抗衡。
他突然就明白了東方忍炸堤的用意。炸堤，未必就是為了淹死鳳輕言等人。他應該知道，那些人未必是能夠被淹死的。
炸堤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毀滅京郊田莊。良田變滄海，顆粒無收。即便上京最終落入聯軍手中，饑餓難耐的百姓們又如何能耐得住性子？
窮則思變，他這是狠狠給對手下了個套啊！到底，誰都不曾得到真正勝利。
得不到就毀滅！
“邱總兵。”雪如歌長臂一卷，圈在邱峰脖子上。儼然一副自家好兄弟的親熱友愛，聲音卻只兩人可聞。
“你也不必憂心。今天霧這麽大，我家主人怕兄弟們受了冷，所以在正東點了堆篝火給大家取取暖。若是因此給大家造成了什麽堤壩毀滅的誤會，還請見諒。”
邱峰又是一楞，怎麽竟然是……篝火嗎？他是被人騙了？
他們全都被騙了！
他暗暗苦笑，所有人均是因著炸堤才反了東方忍。到頭來，原來不過是堆篝火。
他嘆口氣，罷了，上當又如何？東方忍的確是存了炸堤之心，雪如歌雖是輕描淡寫，他卻能料到，他們為了護堤，定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我只有一個疑問，”邱峰將眸光，與巷道中驟然出現的聯軍身上掃過：“你們怎麽進的城？”
“呵呵，”雪如歌拍拍他的肩膀：“是你們的士兵主動將我們兄弟給擡進來的，你不記得了？”
“主動？”邱峰腦中靈光一閃：“你是說……攻城後我們擡回來的，戰死兄弟的屍首？”
雪如歌收回手，晨光中含笑佇立。
史料載，康泰元年六月初九子夜，天降大霧。內衛營精銳五百餘眾在濃霧掩映下突降上京城。
初十日清晨，上京城內外城守軍自動加入聯軍勤王之師。
內衛營統領鳳輕言及九千歲容朔高舉兩道明黃遺詔，遺詔中字字言明大周帝位傳承於先帝遺孤容朔。
所過之處，聽聞陵水河堤崩潰的百姓自發跪伏，迎接新帝進京。
五城兵馬司，京畿大營，禦林軍無一抵抗。
東方忍於內宮帶領最後一批內廷禁衛軍欲作最後抗爭。無奈，太後東方錦親自開宮門迎容朔入宮，並力證遺詔的真實性。
東方忍在九重宮闕上微微一笑，靜靜看著正踏入宮中的明艷無雙的鳳輕言，縱身一躍。似一道華麗的煙塵，永遠消失在宮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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