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1回兩江 (1)

關燈
南蘇蘇自端木柔手中搶了麻袋過去,卻見麻袋裏血肉模糊的嬰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起初還有成人半臂長,幾乎眨眼之間便只餘拳頭大小,再一轉眼化作手掌大,頃刻間便只剩下一灘血水。

“怎麽會這樣!”端木柔抿了唇,不能接受眼前所見。一把奪了另一只麻袋打開,卻與先前所見一般無二。

“住手吧。”南蘇蘇展臂攔了端木柔去路:“血嬰被邪氣浸染不幸淪為妖邪,一旦遇見光明,便會化為烏有。你打開了袋子,只會加速它們的消亡。”

端木柔半垂了頭顱,卻忽然擡了眼,眼眸如刃狠狠瞧著鳳輕言:“都是你!是你害我不能與我孩兒相守,你這賤人,為什麽還不死!”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並未去在意端木柔一貫的胡言亂語,只震驚於她言語中所傳遞出來的內容。端木柔的孩子被秦楚打掉了,按理早就不存在什麽相守之說。她這般在意血嬰,莫非……她竟然將自己墮下的胎兒制成了血嬰?

“鳳輕言,你並沒有贏。”端木柔忽然勾了勾唇,眼底憤恨竟瞬間消失無蹤,淡笑著柔聲說道:“總有一日,我要你將欠我的千百倍還回來。”

“大首領。”容朔淡淡說道:“你若是不舍得管教女兒,本座可以代勞。”

“柔兒。”南蘇蘇沈聲說道:“跟我回去!”

“鳳輕言,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端木柔卻恍若未聞,只那眼睛一瞬不瞬瞧著鳳輕言:“你猜,當初將你擄走送去做苦力的人是誰?”

鳳輕言心中忽然咯噔一聲,艱澀的轉過頭去:“是誰?”

端木柔笑道:“當然是我們苗疆尊貴的大祭司,大仁大義的秦楚秦世子。你沒有想到吧,哈哈哈。鳳輕言,你也有眾叛親離的時候。老天爺真真是有眼!”

端木柔的笑聲終於叫容朔一掌了解了,那人再度飛了出去。這一次卻不似先前一般幸運,直挺挺躺在地上並不曾醒來。

容朔慢悠悠取了快絲帕出來,小心翼翼擦拭著手指:“本尊說過,不介意替你管教女兒。”

南蘇蘇抿了抿唇,卻半句責怪也說不出口:“來人,送小姐回府去!”

“實在。”她半垂了眼眸,卻也難掩眼底愧疚:“實在對不住。”

“大領主這麽走似乎有些不大合適。”容朔慢悠悠說著

南蘇蘇擡手,只覺滿口苦澀:“九千歲以為,我該如何?”傳言誠不欺人,這男人真真的難纏。

容朔擡眼瞧著她:“言言此番前來苗疆,只為了借你蠱王一用。蠱王雖然貴重,但本尊以為,同令千金比起來,還是差了些。”

南蘇蘇咬了咬牙:“給!”

煉制血嬰蠱之事一旦叫旁人知曉,端木柔哪裏還能有活路?只要他們不將此事宣揚出去,莫說蠱王,即便要她的命也給!

“不過,我有個條件。”

“呵。”容朔淡笑:“若是搶的話,本尊以為雖費些事卻不一定並不能辦到。”

南蘇蘇聲音一滯,明知那人在威脅卻並不在意:“你莫要誤會。蠱王是個神物,並非旁人能夠駕馭。我猜,你們借了蠱王去是為了救人。不如讓我一起跟了去,或許能事半功倍。”

容朔眼眸一瞇:“哦?”

“當然。”南蘇蘇眼底帶了幾分赧然:“為了不叫柔兒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我必須親自看著她。這一趟中原之行,便叫她隨著我一同去吧。”

“呵。”

容朔眼底浮起絲了然。端木柔捅了這麽大的簍子,即便誰都不說,天下有哪裏有不透風的墻?所以,沒有比暫時前往中原避禍更好的法子。

那人半晌無語,南蘇蘇面色便越發尷尬,瞧向鳳輕言:“鳳大人……意下如何?”

“唔。”鳳輕言始終半垂了頭顱,眼底眸色微閃,儼然神思不屬。聽見南蘇蘇發問,便含混應到:“恩。”

南蘇蘇大喜過望,帶著端木柔。又命人將裝了血嬰的袋子妥善收了,走的飛快。

容朔瞧著鳳輕言,眼底終閃過絲無奈和不滿。一把將她素手攥住,語聲微涼:“言言,我不許你再想著他!”

鳳輕言驟然驚醒:“恩?”

“你可知你方才答應了南蘇蘇什麽?”

鳳輕言眸色一閃,不明所以。

“你許她帶著端木柔,同你一起前往兩江。”

鳳輕言瞪眼:“……。”

她居然……答應了這麽過分的要求?

“秦楚這名字。”容朔狠狠皺了眉:“自此後,本座再不願聽到!”

那人素來淡漠的面龐上忽然添了幾分冷意和陰霾,鳳輕言卻瞧的噗嗤一笑,沒來由覺得心中一暖。

“我方才想到他,是為了件重要的事情。”她緩緩顰了眉:“端木柔說,將我送去多寶城的人是秦楚?”

容朔皺眉,淡淡恩一聲。

鳳輕言聲音頓了一頓,良久卻忽然扯了扯唇:“聽說,定遠侯府的世子秦楚在三歲時的花燈節走丟過一次。定遠侯府找尋數日毫無結果,卻在一月後瞧見秦楚自己好端端回來了。從那時起便換了性情,日日勤勉好學。一天天成了安南最耀眼的貴人。”

“原來……。”她淺淺抿了唇:“是他。他竟然是他,真真騙的人好苦!”

這話裏一連兩個他分明不是同一人,鳳輕言卻並未過多解釋。自那日後,漳興上寨忽然開始熱鬧了。大領主苗蘇蘇下了死令,要將勾結大祭司煉制血嬰蠱那一支南氏旁系之人尋出正法。

然而,那些人便似憑空消失了一般,全無蹤跡可尋。

南蘇蘇耽擱了幾日,安撫了城中百姓。又在容朔的幫助下,順手除掉了些潛藏多年的麻煩。眾人便啟程前往兩江去了。

與來時快馬加鞭寥寥幾人不同,這次回去卻是眾星捧月,車架如雲。

沈歡和龍仇都受了傷,尤以龍仇為巨。鳳輕言便為他們二人專門準備了馬車,南蘇蘇和端木柔的馬車則夾在所有車輛正中。一路上端木柔卻老實的很,並未生出絲毫的亂子出來。似乎被刺激的狠了,整個人瞧上去變得癡癡傻傻,不茍言笑。

這一日大隊人馬終於進了梧州府。

鳳輕言遙望著頭頂太守府的門匾緩緩勾了唇角:“昭告天下,我梧州太守鳳輕言,走馬上任來了!”

392高升之喜

沈寂了數月之久的梧州府忽然熱鬧了。

“聽說了麽?五日之後新太守要在聚義樓設宴宴請天下賓客,共同慶祝她走馬上任呢。”

“聚義樓啊!嘖嘖,真闊氣。咱們梧州府才經了大難,那經得住這麽折騰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們新太守鳳大人請客,掏的可是自己的腰包。並沒有動府庫裏的銀子。”

“當官的說話,你也信?”

“旁人的話不可信,但鳳大人不一樣。她救了咱們的命!”

“你說的鳳大人莫非就是……瘟疫時大敗安南軍的鳳庾史?”

“除了她還有誰?”

“是她啊,太好了!”

梧州府上下議論紛紛,熱情洋溢,張燈結彩。

聚義樓頂樓最東側軒窗緩緩關了,鳳輕言慢悠悠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計劃順利,何故憂慮?”容朔接了連公公遞來的茶盞,親自試了試溫度便將茶盞放在身側桌面上。

“兩江不愧為魚米之鄉,魚湯比之上京鮮美可口的多。我吩咐人仔細去了腥,又拿小篩子濾掉了細刺,過來用些。”他說。

容朔本是個寡言之人,惜字如金。此刻,在鳳輕言面前大談魚湯之道,卻並無一人覺得怪異。連公公含笑垂著首,似乎覺得眼前這個千歲爺才真真的可心。

鳳輕言含了口魚湯咽下,眼中憂傷卻仍不曾散去。

“你是有身孕的人,莫要常常憂思。”容朔將目光微沈了。

“並未優思。”鳳輕言終於開了口:“我只是有些感慨。林太守才故去短短數月,如今你可還能瞧見城中有半點他的痕跡?”

“此乃人之常情。”容朔淡淡說著:“人是最擅忘的動物。”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也許。我卻……不能就這樣叫他不明不白的死去,這筆賬總要向宗家父子討回來!”

林康壽是個好官,也是宗紹看中的心腹。若是鳳輕言不曾來過兩江,他會對宗紹一直衷心下去。然而……她來了,在宗紹已經徹底放棄梧州府時,她卻同容朔一起挽救了所有梧州百姓。

所以,宗紹自立為王時他猶豫了,困惑了,愧疚了,唯有一死,求個解脫。他選擇了自盡,卻沒有人有資格笑話他懦弱。這人……才是天下最勇敢的人。這情,她懂!

“宗紹狡猾的很。”容朔微擡了頭顱,如玉長指與桌面上輕叩。

那人嗅覺何其靈敏?明知鳳輕言即位大典是個陷阱,會來?

“他必然會來。”鳳輕言將唇角一勾,眼底笑容意味深長:“我告訴他,我能治好宗長生。”

“呵。”容朔眼底飛快浮起絲譏諷:“宗紹,也不過是個俗人。”

宗紹這些年請醫問藥為宗長生續命,卻收效甚微。他明知鳳輕言與他不合,她的話並不可信,為了他的兒子,他卻寧願選擇了相信。

急病亂投醫,這樣的話居然也能用在那一代梟雄身上。

“那便來吧。”容朔不以為然說道:“本座自然會給他一個終身難忘的日子。”

二月初三,黃道吉日,諸事可行。

鳳輕言一早收拾停當,周周正正穿了太守官府,將烏紗帽攥與手中。數年之前,她還在為了能多活一日費盡心思,甘心成為依托喬木的菟絲花。何曾想到,有一日她竟然能成了封疆大吏?再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光環之下偷生!

容朔半瞇著眼眸瞧著她。他從不曾瞧見過任何一個女子如她一般不施粉黛,卻能將男兒家沈重晦暗的官府穿的這般英姿颯爽,叫人挪不開眼。

他緩緩走去,將她烏紗帽拿過,端端正正給她戴上。

“言言,今日我……定給你個終生難忘的高升之喜。我要叫你被天下人羨慕!”

鳳輕言瞧他一眼微勾了唇角:“好。”

他這幾日忙碌的很,她不知他在忙些什麽,也從不過問。只因她知道,他無論做什麽終歸都是為了她!

院子外面連公公輕咳一聲說道:“夫人,千歲爺,吉時到了。”

二人才起了身,忽聽院外有人有人高聲喝到:“鳳輕言,梧州府是本帥的地盤,本帥尚未許你接任梧州太守。誰許你擅進府衙來了?”

這聲音!

鳳輕言眸色一冷立刻瞧向容朔。

宗紹來了,真快!

但聽院中有甲胄聲聲傳來,沈重腳步聲紛至沓來,卻整齊劃一,之後有人齊齊吶喊哈了一聲:“恭請大帥!”

鳳輕言瞇了瞇眼,好大的陣勢,這算下馬威麽?

她緩緩出了門,但見陽光下多了盔明甲亮一隊人馬,雄赳赳氣昂昂殺氣騰騰。為首一人,端坐於太師椅上,正是宗紹。

“鳳輕言。”宗紹冷冷瞧著眼前女子:“你想做梧州太守,問過本帥了麽?”

“我……。”

鳳輕言才要開口,忽聽院外有腳步聲傳了來。一宗家軍兵卒飛快跑至他面前說了些什麽。

宗紹狠狠皺了眉:“今天是什麽日子?本帥在此豈容人隨意放肆?來路不明的車子,一律打出去。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宗帥無需盛怒,小侄前來並未搗亂,只是應邀前來觀禮罷了。”

宗紹狠狠皺眉,這聲音中氣充沛,優雅有禮,卻分明陌生的緊。兩江誰家子弟這麽大膽,卻不知好歹?

他緩緩側過頭去,卻被月洞門處來人的陣勢給驚著了。

門外一男子笑容和藹,似陽光一般美好。身上的衣袍卻是他從不曾瞧見過的任何一種質料,上面拿引線勾勒出片片朦朧的雪花。冷眼瞧著,雪花並不明顯,卻不知為何在那人行走之間,衣裳雪花竟忽然帶了光,瞬間鮮活起來。

“在下苗疆雪氏雪如歌,奉家主之名,來給我主人送大喜之禮。”他說。

宗紹氣息一凝。苗疆雪氏?!

誰不知道苗疆雪氏?那是天下揚名的隱世大家,據說雪氏一族人才輩出,各個皆有經天緯地之才。然而,他們生性淡薄名利,哪個上位者不想拉攏?可惜,他們並不輕易現世,只能叫人望而生嘆。

這人……居然稱自己為苗疆雪氏之人?

“主人。”雪如歌一步步走向鳳輕言,與眾目睽睽下忽然單膝跪倒,將右手抵在心口:“雪如歌前來拜會。”

393了不起的太守

宗紹淺抿了唇瓣,雖眉目平靜,心底裏卻終還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出來。隱世雪家已經叫人震驚,他們何時居然……有了主人?

他眸色微閃,今日的打算是否……要變一變?

“多謝你的好意。”鳳輕言微笑,束手而立,並未因雪如歌忽然跪倒而生出半點尷尬和不適:“你能前來便好。我面前無需這些繁文縟節,快起吧。”

“是。”雪如歌略一頷首緩緩起了身:“如歌是男子,不便在後院多停留。”

那人唇齒間帶著微笑,眼底暖意融融似初生朝陽。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帶雪公子到側院去。”

鄭芷安受了重傷,不良於行又不願回到上京去,鳳輕言便遣人將她先行送回到梧州府中來,交給秋彤照顧,如今就住在側院裏。雪如歌忽然出現,當然是為了鄭芷安。

“多謝大人。”雪如歌扯著唇,笑容直達眼底:“如歌告辭。”

宗紹側目瞧著雪氏那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離開了前院,眼底帶著幾分沈思。少傾,悄然勾了勾手指,朝湊近於身邊之人飛快吩咐道:“去查查。”

然而,他話音尚未落地,院中卻再度起了陣喧囂。

“雙河林氏,林慕華恭賀鳳大人高升之喜。”

女子的聲音鏗鏘,再不似多寶城中時膽小懦弱。於眾人目光裏,女子瘦弱身軀直立如松,捧著手中禮盒緩緩行來,滿目的恭敬。

鳳輕言唇角笑容深了幾分。從今日起,她將再不是低調之人。雪如歌後是林慕華,林慕華之後大約還有許多人。

“範陽盧氏恭賀長孫少夫人及笄之喜。”

“隴西李氏,太原王氏恭賀鳳大人高升之喜。”

“清河崔氏,陳郡謝氏,太原溫氏恭賀鳳大人高升之喜。”

“滎陽鄭氏……”

青年男女們的聲音此起彼伏,長久不曾決斷。梧州府連遭大難,沈寂了許久,難得有這樣大的陣仗出現。百姓們皆守在太守府門外瞧熱鬧,自然將一個個神仙般尊貴的人物瞧了滿眼。

他們不知道那些人是什麽,也不知道什麽高門大戶之間的眉眼官司。但,他們能瞧得出這些人的衣裳都華貴的很,馬車漂亮的很,人馬雄壯的很。

了不起!

這些人卻都是太守大人的朋友?咱們太守更了不起!!

鳳輕言心中卻並不輕松。今日陣仗……太大了些吧。由這些人來陪襯,她簡直比當今皇後都有面子。她緩緩側過了頭去,瞧著神色仙姿玉色男子。是你的意思?

容朔將唇角微勾了:“本座說過,要你做天下最叫人羨慕的女人。”

“呵。”鳳輕言半垂了眼眸。羨不羨慕尚不可知,嫉妒大約是不能少了。

容朔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將多寶城裏活著的那些人都叫了來,這是要向誰宣戰呢吧。

也好,自今日後,任何想與她為敵之人只怕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真是對不住。”鳳輕言微笑著轉過身去,冷不丁開了口:“今日客人太多,慢待了宗帥,還忘您莫要見怪才是。”

宗紹呵呵大笑:“鳳大人知交滿天下,宗某欣慰的很。”

鳳輕言眼底眸色一閃,唇畔笑容便越發深了幾分。這人初來之時可絕對不是這麽個態度,滿身戎裝,兵馬森嚴,這是要來拿人?

這會子卻忽然笑意妍妍,親切和藹,這宗帥也是個妙人。

“時辰差不多了,大帥請隨我一同前往聚義樓吧。”

“且慢。”宗紹瞇了瞇眼:“本帥今日來並不為了吃飯,乃是為了更重要一件事情。”

“哦?”鳳輕言微側著頭顱,不就是為了宗長安?然而,她並未說破,只佯裝不知。

自己主動提出救人,和叫宗紹自己開口求著救人,可真真的大不一樣呢!

宗紹先抿了抿唇,眼底思量重重。良久方才開口:“我……。”

“突厥戰王到!”

府門外忽有嘹亮一聲輕喝傳來。這一嗓子不但驚了宗紹,連鳳輕言都驚了一下,飛快側目瞧著容朔,那人卻微微搖了搖頭。鳳輕言便顰了眉,赫連殤來幹什麽?

那一頭,赫連殤卻只身進了院子。陽光下,男人一雙眼眸蒼碧冷寂,鳳輕言瞧的心中一緊。那人性子素來陰冷,從前瞧著,只覺那雙眼睛狠厲無情,今日瞧著也無情,卻……更多了幾分孤寂。

“聽聞鳳大人高升,當真可喜可賀。”赫連殤微微扯了扯唇:“鳳大人不夠意思,你我多年至交,如此盛會居然不通知小王。若非小王正好來梧州府辦事,豈不錯過了今日之事?”

那人笑容綻開,眼底卻半點笑意也無。前來辦事,湊巧路過?梧州府能有什麽叫你堂堂一個王爺親自來辦?

“戰王殿下客氣了。”鳳輕言微微頷首。這人意圖不明就裏,少言方為上策。

赫連殤微一側目,狀似無意瞧了眼宗紹:“小王與鳳大人的情分自非常人可比,若是遇見了什麽麻煩盡管開口,小王定然傾力相助。”

若說方才各大世家的到來在宗紹心底裏掀起了幾分浪花,赫連殤的到來便是一記重錘。那人目光徹底變了,方才眼底還帶著的思量頃刻間蕩然無存。

“戰王殿下來的正好,便請隨我一同前往聚義樓用膳吧。”

赫連殤仰著頭,蒼碧的眼眸似朝著太守府某處遙遙望了一眼,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鳳輕言緩緩收了眼眸,懂了!他是為了阿厭!

這麽些年,他對冷柔母子不聞不問,一出手便害的冷柔身死魂消,這會子想著要將阿厭尋回麽?只怕沒有那麽容易!

“宗帥走麽?”鳳輕言淡淡瞧著宗紹,開口詢問。

“走。”宗紹點頭:“本帥一路奔波,正餓著。”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這人終還是妥協了,真好。

“鳳大人。”宗紹走的極快,與鳳輕言始終保持著不足一尺的距離,無視容朔冷冽的眉目:“你若喜歡梧州府便只管安心住著。”

鳳輕言挑眉:“哦?”

宗紹表情堅定:“絕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鳳輕言微微一笑:“宗帥該知道,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394認親要趁早

宗紹抿著唇,眼底眸光閃爍,終於開了口:“你在這裏,本帥給你絕對的自由和權利。本帥不明白,為何一定要屈人之下,仰人鼻息?”

鳳輕言淡笑,卻只緩緩說了幾個字:“人各有志。”

宗紹微顰了眉:“只要你能救了長生,本帥可以考慮。”

鳳輕言笑意加深:“不如,先用膳吧。”

鳳輕言數次請客,皆不愉快,每每以鮮血告終。這一回卻順利的緊,再沒有橫生枝節出來。飯後,她立刻帶了南蘇蘇去見了宗長生。

那人自然沒有好臉色卻不得不忍了,鳳輕言瞧他憋屈的模樣只覺痛快。

良久,見南蘇蘇幾不可見朝她點了點頭,鳳輕言終於長長舒了口氣。留了南蘇蘇在宗紹的行館裏,自己與容朔緩緩與長街上朝著太守府行去。

這一夜月色闌珊,繁星閃耀。鳳輕言瞧著高遠夜空,終於緩緩勾了唇角。春日漸進,數日陰霾的寒氣也漸漸散了,似乎叫人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許多。

“阿朔,你為何還不回去?”兩江諸事穩定,這人卻始終日日與她身邊相伴,半點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上京這麽閑?

“不急。”容朔慢悠悠說著,眼風卻不著痕跡在鳳輕言小腹處掃過,隱隱帶了幾分憂慮。

算算日子,她這一胎也有將近六個月了。怎的瞧著……仍舊沒有半分動靜般?瞧著尋常孕婦到了這個時候,腹部早腫脹的如同個球。她卻只些微瞧見幾分隆起,更似腹脹添了些肉。這般反常,難免叫人不安。

鳳輕言擡手貼於小腹上:“他好的很,我能感到。至於始終不見長胖……。”

鳳輕言微微一笑:“大約是個愛美之人。”

容朔仍舊顰著眉不肯說話。

“阿朔。”鳳輕言半垂了眼眸:“我是梧州太守,若是未經傳召,並不能隨便回到上京去。這個……你該知道。”

“恩。”容朔只低低恩一聲,雙眸依舊不肯從她小腹處移開。

鳳輕言心中一動:“你該不會是想……等我將孩子生出來之後再……。”

容朔仍舊只是低低一個恩。鳳輕言啞然,這麽任性要不得啊!

想要勸,卻不知該從何說起。這人的決定,似乎從來不會為了旁人三言兩語就改變了。她索性閉了口不勸了。容朔這決定明明不合適,她心中竟有隱隱幾分竊喜。人終究還是自私的動物,她亦不能例外。

二人均沒有再開口,相攜著一步步走去,任由月影將二人身影拉的斜長拖於身後,悄悄融為一體。連公公抱著拂塵,帶著所有人於三尺後跟著。他不明白,自己跟了主子半輩子,怎的忽然就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才到了太守府後門,卻見一架馬車靜靜泊與遠門下一角候著。馬是普通的馬,並不十分強壯卻也絕不骨瘦如柴。馬車是普通的馬車,並不十分華麗卻也絕對不寒酸。

鳳輕言與容朔目光交錯一碰皆帶了幾分意外,這種時候什麽人會在此等候?

“你們可算回來了。”

正思量間,忽聽噗通一聲,馬車上的人跳了下來。鳳輕言眉峰一挑,再不會想到,馬車下頭站著衣著寒酸那一對老夫妻,那竟會是大司空鄭裕和他的夫人。

鄭裕瞇著眼,毫不客氣將對面二人從頭到腳打量了個便。目光中的不滿叫人瞧著如芒刺在背。

鳳輕言怔了怔,上京最近是真的閑麽?還是梧州府的風水特別好,怎麽這些舉足輕重的人物一個兩個的都跑了來?

“老頭子我趕了好幾天的路,不請人進去?”鄭裕瞪著眼:“許久不見,你這丫頭也變的和容小子一樣沒有禮貌!”

容朔淡淡開口:“本座並未請你來。”

鄭裕被容朔一句話噎的半晌沒能回過神來,胡子抖一抖再說不出半個字。

“你這人也是,好好的話就不能好好說?”鄭夫人斜了她一眼,朝鳳輕言款款笑道:“聽說……你找到了芷安?”

芷安兩個字似乎帶著魔力,鄭夫人的聲音明顯顫了一顫,連鄭裕都飛快伸了手出來捋了捋胡子掩蓋眼中的不自在。然,那人心神已亂,手中力度便失了準頭,立刻扯了好幾條胡須下來,疼的呲牙。

鳳輕言瞧著的噗嗤一笑:“你們是來瞧芷安的吧,她在後院,隨我來吧。”

“大善!”鄭夫人撫掌大笑。

鳳輕言卻漸漸斂了眸中笑意:“有一件事情,我需得現在告訴你們,你們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怎麽?”二人一驚,身軀便輕輕一顫。鄭裕又扯了幾根胡須下來,卻似再覺不出疼了。

“芷安在多寶城中生了些變故,雖然醫好了傷病自此後卻……不良而行。”

“……我可憐的孩子。”鄭夫人呼吸一凝,終是忍不住悲戚。

“有什麽?”鄭裕呵一聲:“我鄭裕的女兒,就算跛了腳,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兒!”

鳳輕言終於勾了唇:“這就好。”

後院裏,鄭芷安站在月色裏,正給院中草藥澆水。月光將她蒼白面色渡了淡淡一層銀,將那清秀五官趁的靜謐安詳。雪如歌則將身側水桶中的水拿半個葫蘆舀了,一瓢一瓢送進她手邊的小桶中。鄭芷安的小桶中水面始終保持著相同的高度,一分不增一分不減。

眾人腳步一頓。這般安詳靜謐,竟叫人不忍打破。

鄭夫人眼底漸漸起了似氤氳:“我最後見她時,她還只是個孩子。”

鄭芷安似有所覺,猛然擡頭。手中水瓢咣一聲跌在地上,瓢中水潑灑了一地,迅速滲進泥土中去了。

雪如歌一聲不響將水瓢撿起放在桶裏,不動聲色行至鄭裕面前。毫無征兆,噗通一聲跪倒。

“岳父岳母在上,雪如歌有禮。”他說。

眾人眉峰一挑,皆被他這一聲給驚著了。鳳輕言瞧得瞠目結舌,他同鄭芷安並沒有成親吧。這也行?

“雪如歌願以整個隱世雪氏為聘,迎娶鄭芷安。無論貧窮富貴,健康或是疾病均不離不棄!”

鄭芷安終於醒過了神,深深吸口氣,將桶中水瓢攥在手中,狠狠朝著雪如歌當頭砸了過去:“滾!”

395上京生變

雪如歌跪著沒有動,任由她水瓢落在自己頭上咚一聲脆響後,方才規規矩矩將一個頭磕在了地上。

“請岳父岳母大人成全!”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饒有興味等著瞧雪如歌被那嚴肅的老頭狂虐。哪裏想到鄭裕聳了聳肩膀,淡淡從鼻子裏哼出一個低沈,卻萬分清晰的:“恩!”

鳳輕言驚呆了,鄭芷安似乎並沒有點頭。這兩個男人你一眼我一語就將她終身定了,這麽隨便?

容朔瞧的若有所思。原來認親這麽簡單麽?若是……安南的大駙馬還活著就好了。

“你留下同芷安說話。”鄭裕朝鄭夫人低聲說道:“我同小容子有些旁的話要說。”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個才是他來的真正目的吧!

“小婿留下伺候岳母大人和芷安。”

“恩。”鄭裕面色更和緩了幾分,儼然對雪如歌的知情拾趣有顏色越發的滿意了。

鄭裕隨著鳳輕言和容朔到了前廳,連公公端了茶盞咣一聲擱在鄭裕手邊案幾上,臉上半分笑意也無。千歲妃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才能歇息會,你這老頭早不到晚不到,這會子來幹什麽?

鄭裕瞧著茶水瞧一眼連公公:“呵,數月不見怎的人事都變了?”

容朔卻並不拿眼睛瞧他,只仔細瞧著手中茶盞,確認安全無虞才遞給鳳輕言緩緩說道:“你有話就快說,我們要睡了。”

鄭裕頓了一頓,忽然被人嫌棄的滋味,真不好受。

“老天庇佑,皇後娘娘誕下龍子,我西楚江山後繼有人。”鄭裕眼珠子轉了轉終於開了口。一雙老眼卻分明偷偷打量著主位上那絕世一對男女。

“好事。”容朔淡淡開了口,眼底半分笑意也無。

“皇上年幼,太後娘娘正值盛年,到底非西楚之福。”

容朔以單手拖了腮,興致缺缺:“說重點。”

鄭裕氣息又凝了一凝:“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講的是盛世裏一個皇帝,在將自己帝位傳給幼子時曾下了旨要皇後自盡,否則……。”

容朔緩緩起了身:“言言,我們歇息去。”

“你這小子何時這麽性急?”鄭裕瞪了眼:“就不能等我老頭子將話說完?”

“說!”容朔不耐挑眉。

“我今日來是為了尋你。”鄭裕瞧著容朔:“請你立刻回上京去,你我二人共同捧遺詔出來。改朝換代,還西楚一個太平盛世。”

鳳輕言手指一頓,茶盞中的紅棗羹便忘了喝。眼睛一瞬不瞬盯著鄭裕,這種……驚世駭俗的 話是他能說出來的?

改朝換代?不是要逼的小皇帝退位?他從前對西楚皇帝的衷心耿耿莫非都是在說笑?

“那遺詔……。”容朔屈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永遠不會有重見天日之時。”

“莫要急著決定。”鄭裕語速加快了幾分:“你真當老夫急急趕來只是為了芷安?那不過是老夫順利出京的借口!”

容朔不以為然:“你這麽說,那小丫頭會傷心。”

鄭裕皺眉:“你莫要同我兜圈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老夫今日敢同你說這些,便已經豁出去了。”

“一月之前,皇上忽患重疾,情勢危急。太後娘娘連夜進宮為皇上侍疾,便也是自那日起,東方氏一脈忽然再度崛起,在朝堂中大肆排除異己。恰逢你二人皆不在京裏,如今的上京城風聲鶴唳。西楚眼看就要變天了。”

鳳輕言奇道:“東方止和東方睿都已經死了,只剩一個東方無淵能掀起多大的風浪?皇陵的守衛這麽松懈麽?”

鄭裕卻鄭重搖了搖頭:“統領東方一族勢力之人並不是東方老兒,而是東方家的長子——東方忍。”

這答案多少有些叫人意外。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腦中想起那個面容平淡普通,時刻都安靜端坐於輪椅上,毫無存在感的年輕公子。那人……有這麽大的本事?

鄭裕狠狠嘆了口氣:“咱們都被騙了啊!東方老兒著實可惡,說什麽大公子是個不良於行資質平庸的碌碌之輩。實際上,那人才是個經天緯地之才的人物,智謀心性較之東方無淵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他當初那麽痛快去了皇陵,原來是留了這麽一顆厲害棋子在京裏。”

鳳輕言眸色微動。東方無淵臨去時並不頹然,反倒很是欣慰。他說,總有一日會叫所有人後悔。如今,竟真的做到了。

東方忍!這名字可真真起的貼切,實在很能忍。眼瞧著自己父親,弟弟一個個慘死發配卻一言不發,原來,是在等著這麽個絕妙的機會。

她腦中忽然想起另一事,眼底便浮起幾分驚駭:“你來時,東方忍已經入朝為官了麽?”

“並不曾。”鄭裕搖頭:“說也怪的很,太後娘娘大刀闊斧的排除異己。朝野上下時時出現東方忍名姓,那人卻始終不曾出現。即便接任大司馬金印時,也是由他的幕僚代為授取,那人並不曾露面。”

聽他這麽說鳳輕言眼底更沈重了幾分。

“言言在想什麽?”

鳳輕言緩緩搖頭:“只是隱隱有個想法卻並未證實。但願……。”

她緩緩擡頭瞧著屋頂,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哀愁:“但願,是我想多了。”

“咱們什麽時候起身?”鄭裕瞧著容朔,目光灼灼。

“急什麽?”容朔淺淺泯了口茶:“五個月後,本座自會回去。”

“五個月!”鄭裕驚著了:“五個月足夠翻天覆地,你還能忍住?你可是忘記了你是……。”

他似想起什麽聲音猛然一頓:“你是先帝托付的忠臣!”

鳳輕言瞧一眼鄭裕,他這話風轉換的有些突兀。雖聽著合情合理卻總叫人覺得似乎在遮掩些什麽。容朔是……什麽?

“莫要再遲疑了。”鄭裕皺眉:“遺詔我來時已經偷偷帶了來。東方氏也正在焦頭爛額忙於奪權的時候,咱們速速回京去,將他們拿下。”

“時機未到。”容朔仍舊搖頭。

鄭裕瞪眼:“這就是最好的時機,你還在等什麽?”

容朔卻緩緩側首瞧向鳳輕言,眼底分明浮起絲暖意融融:“本座在等著本座的孩兒出世。”

396生產

“你說……什麽?”鄭裕徹底驚著了,再不會想到能拖住容朔腳步的居然是這麽一個原因。

於是,老頭側過頭去瞧著鳳輕言,嘴唇翕動的半晌,渾身輕顫了一下。那眼神過於覆雜,也瞧不出到底是驚,是喜,是怨,還是恨。

鳳輕言便也側著頭瞧著鄭裕,這人的眼神很有故事,值得探究。

“你……你……你們……”鄭裕良久從開了口,卻斷斷續續無法將一句話給說完整了。

“言言,咱們走吧。”容朔已然不耐,起身便要出門去。

鄭裕哪裏能容他脫身?瞬間將他不許人近身三尺的規矩忘了個幹幹凈凈。飛奔過去,一把扯了他衣袖。

“你莫要走,將話給我說清楚。”

容朔檸眉,瞧一眼那人扯著自己衣袖的手指眼底幽冷。然而,他卻始終不曾發作,竟默默容忍了鄭裕的舉動。

“你說,你怎麽能有孩子?”鄭裕胡須不住顫抖。

容朔垮了臉:“本座大婚許久,有孩子是人之常情。”

言罷,他的耐性似也終於耗盡了。將手腕一抖,便將鄭裕甩了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