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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回營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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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血汙,周身狼狽,險些喪了性命。拿什麽拯救你?

“還請郡主萬萬莫要推辭,您若不肯出手,端陽軍至此便真要滅絕與天下了。”

鳳輕言皺眉:“怎麽說?”

“郡主來時可曾瞧見行蹤飄忽,周身漆黑的人?”

“你說影子人?”

楊豐一楞,隨即莞爾:“影子人,這麽說倒也貼切。他們原本並不是那個樣子,郡主可知他們是誰?”

鳳輕言心中一動,眼底浮起幾抹驚色:“莫非是……。”

楊豐面色卻已漸漸凝重:“便是端陽軍的兄弟們!”

鳳輕言吸了口氣,忽然無言以對。他們與影子人數度交鋒,怎麽都無法相信那些怪物是人。甚至還是端陽軍!

“我母親還真是……很奇特。”過了半晌她才開了口,卻也唯有這一聲感嘆。

難怪端陽軍能橫掃千軍,原來這這般奇特模樣。端陽大長公主連這麽一群怪物都能領導,果真很了不起。

“郡主莫要誤會。”楊豐面色帶著些微的赧然:“兄弟們原本並不是這個樣子,大家曾都是活生生正常的人。”

“不如,還是請公主瞧瞧老奴吧。”

楊豐閉了口,地道中西索作響,老太監幹脆利索動手脫衣。

“你做什麽?”容朔皺眉,再顧不得周身異味的惡心,身軀一動擋在鳳輕言身側。眼底殺意毫不掩飾。一個男人要脫衣服給他的女人看?找死!

楊豐卻似根本瞧不見他眼中威脅,卻也被那人壓迫所攝,手指用力索性直接將上衣給扯了個粉碎。

“……這!”鳳輕言驚著了,似已失了言語。完全無法形容自己瞧見楊豐現在樣子後的心情。

楊豐的面頰再正常不過,是那個年齡老人所該有的樣子,只有些許的憔悴。但……當他除下衣衫後,你便會瞧見衣衫包裹下的根本就不是人的身軀。他的手臂肚腹皆成了泥土般深褐的顏色,也似泥土一般毫無生氣。便似泥土匠人半點誠意也無的一件作品,帶著些微的濕潤氣息,卻形神不佳,似乎待那泥土幹的透了,叫風一吹就能散了。

“老奴和端陽軍的兄弟們都叫人下了蠱毒,會一日日化作塵土,到最後了然無痕消散於天地。”

楊豐半垂了眼眸:“老奴內力修為比旁的兄弟高些,到如今尚能維持原本的面容。但……終究還是無法抵擋蠱毒的侵蝕。所幸總算能在徹底消亡前與郡主見上一面,也算無憾了。”

“天下竟然有如此歹毒的玩意?”鳳輕言凝眉。

她從前以為蠱王秘錄為天下第一奇書,憑著這本書她不但足夠能保命,還能殺人與無形。但,在苗疆一路行來才發現,她不知道的東西多的是。

先是冷柔的巫術,再是端木柔用的那血糊糊的玩意。現在居然又聽到這麽奇特的一種蠱毒,著實叫人膽寒。

“這蠱毒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塵歸塵。”楊豐聲音頓了一頓:“塵歸塵,土歸土,自此了無痕。他是要讓我們端陽軍徹底消失!”

楊豐眼底浮起絲恨意,將雙拳攥緊了,殺機盡顯。

鳳輕言沈吟著沒有說話。楊豐所言聳人聽聞,卻不可盡信。她並不懷疑楊豐的身份。一來,她幼時經常與他相見。二來,牯牛洞中一切也都印證了他的身份。方才所見那木人便是她的模樣,那一間石室是按從前端陽大長公主寢宮模樣布置。端陽軍建了那一間石室紀念她,又將自己木像擺在床榻上,就好似她始終陪著母親一般。地底那一座宮殿她之所以瞧著眼熟,那是因為那宮殿才是端陽公主府原本的模樣。她幼時與母親居住於宮中,端陽死後,太後以思念女兒為由,下旨封了公主府,又重新建了一所供她居住。再後來,原公主府毀於一把天火再沒了痕跡。她兩世為人,便也給忘了個幹幹凈凈。而血池中那個女子雕像儼然便是她的母親——端陽大長公主。

能在這地宮裏修建出這些玩意,且與實物分毫不差的,只能是對她們母女極其熟悉之人。

楊豐是端陽的心腹卻不是她的。何況這麽些年不得相見,誰知道他還是不是當初那個楊豐?自己真真是好幾次都險些死在了那些影子人手裏。

“本座亦可以說是你殺了所有端陽軍舊部,又豢養了一批怪物來襲擊我們。如今相見,無非是為了更大的陰謀。”容朔淡淡開了口。

楊豐卻點了點頭:“你們自然可以這麽想,老奴不爭辯。不過,老奴有好些話不曾說,還請郡主和郡馬聽老奴說完了,再做定奪不遲。”

他氣息一沈,好半晌才再度開了口:“當初長公主已然預見到自己功高震主難逃一死,便叫老奴偷偷帶走了精銳來投奔大領主,待將來郡主成年之後,再與您會和輔佐與您。大領主便將我們化整為零,以神廟需人守護為名建了兩個寨子,將我們充作寨民,自此後徹底融入了苗疆。從沒有人懷疑過我們的身份,這許多年一直相安無事。”

“你說……什麽?”鳳輕言一楞,忽然擡了頭:“麒麟二寨的寨民就是端陽軍?!”

384塵歸塵,土歸土

“瞧起來郡主是聽說了麒麟目的案子了。”楊豐嘆口氣說道:“沒錯,我們便是傳說中因為麒麟目丟失,而遭了天罰,一夜消失的守廟寨民。”

“實際上我們並不是消失,只是因為中了塵歸塵而躲在了地下。”

楊豐咬咬牙:“大領主是個仁義寬厚的女子,這麽些年我們以守護神廟為名,也跟著她學了不少苗疆的蠱術,雖然粗淺卻也足夠自保。所以,我們用了些手段減慢了蠱毒發作的期限,卻也因為反噬而漸漸化作了影子人。自此後只能躲與地下,一旦被陽光所照,頃刻便得成了齏粉。”

鳳輕言瞧著他:“你好像與旁人並不同。”

“老奴的確有私心。化作影子人後再不能言語,卻始終得有那麽一個人等著郡主,將端陽軍的過往講給您聽。所以,老奴並未改變蠱蟲的形態,只以內力相扛。終究還是……無法抵禦蠱毒的侵蝕。”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端陽軍久負盛名,什麽人能給你們下蠱?還下遍了所有人?”

“是大祭司!”

提起這名字時楊豐身軀猛然顫了一顫,顯然痛恨至極:“大約十年前有一少年拿著長公主信物前來,聲稱暫時替代你接管端陽軍。軍令不可違,我們自此後只能聽他的號令,一日日背著大領主做了許多事情。後來,助他化妝改扮接管了大祭司之位。他會時常將郡主近況相告,為人也謙和有禮,漸漸便得到了兄弟們的信任。誰知……他竟悄無聲息在我們每日飲食裏下了蠱毒。之後,麒麟目丟失,沒幾日蠱毒便發作了。”

所以,所謂麒麟目丟失,遭遇天罰,不過是大祭司自己一人策劃出的把戲。

鳳輕言卻吸了口氣,聲音竟帶了幾分連她自己都不曾覺察的顫抖:“他……做出這麽多事情來,就……沒有理由?”

“沒有。”楊豐搖頭:“至少,老奴始終百思不得其解。他在苗疆權勢地位已然超然,端陽軍上下也無人不臣服與他。若說有一日他真的打算推翻大領主取而代之,憑他手中的軍令,我們自然也只能相助與他。實在沒有理由,對我們動手。”

鳳輕言沒有開口,這會子卻連身軀都輕輕顫了。容朔瞧她一眼,一把將她素手握與掌心處,但覺女子手指冰一般寒冷。

“言言莫怕,你還有我。”他說。

鳳輕言艱難擡頭,朝他扯一扯唇,笑容卻艱澀的很。他儼然明白了她的心思,她已經猜到了大祭司毒殺端陽軍的緣由。這緣由足以將人心戳的千瘡百孔,鮮血淋漓。所以,她不想說,甚至不願相信。

“老奴起先聽出去查探的兄弟說,遇見個女子與木人相似。老奴便想著大約是郡主來了,卻不能斷定,生怕是那歹人為了尋找我們想出來的把戲,是以才多方試探。待老奴確定了之後,便叫人將您逼入到血池中。只因只有血池裏才藏著自地宮脫身的密道。這裏是整個苗疆最安全的地方。”

“你這安全的地方還真是……半點不叫人喜歡。”

“郡主莫怪,事急從權。”楊豐說道:“從前那血池裏並不是鮮血而是清水。自我們躲起來後,大祭司便將清水換做了鮮血。他偶爾會出現與此地,為了防止他發現我們的秘密,我們並不敢離著他太近。故而,他弄了那麽個血池到底是為了什麽,老奴始終不得而知。”

“這些不重要。”鳳輕言擺了擺手,將眉頭顰緊了:“我帶來的人呢?”

“都在。”楊豐說道:“地宮裏那幾位被大家擒住後,就關在大殿裏。待老奴與郡主說明緣由後,自然會將他們歸還。”

鳳輕言瞧一眼容朔:“鬼史呢?”

楊豐聲音便低了幾分:“初見郡主時敵我不明,那些兄弟就……。”

“無妨。”容朔淡淡說道:“百煉成鋼,本座不介意他們多些歷練。能活著回到本座身邊之人,定然歡迎。”

楊豐松了口氣:“奴才聽聞郡馬身邊有一神醫,或許能破了這陰邪的玩意。不知可否請郡馬救救大家?”

“趙開元擅長的是疑難雜癥並不是巫蠱之術。”鳳輕言緩緩開了口:“與其請他出手,不如去求大領主。我自然也可以從旁協助。”

南蘇蘇見多識廣,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那真是好的很。不過……。”楊豐將眸色一斂:“我們當初畢竟背棄了大領主,想要請她相救總得拿出幾分誠意。”

鳳輕言瞧著他:“你想做什麽?”

楊豐眸色漸漸冷凝:“殺了大祭司!將他嘴臉面目公布於天下!”

“如何殺?”

“如今月正當空,對兄弟們並無大礙。那賊人定然想不到我們都活著,更想不到我們會忽然出現。咱們現在出去,殺他個措手不及!”

言罷,他擡手朝著黑暗中某處點去:“順著這條路上去便可直接通道麒麟寨去,那裏離著神廟近的很。咱們神不知鬼不覺的殺進神廟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鳳輕言瞇了瞇眼,他們居然已經走了這麽遠的路了麽?牯牛嶺離著麒麟寨極遠,她們自寨中來,萬沒想到這麽兜兜轉轉居然又再度回到寨子中去。難怪當初都說寨民一夜消失,原來不過是他們自密道中潛入了地宮中罷了。

“要與他相爭,只我們幾人怕是不夠。”

“老奴這就叫所有人集合。”

鳳輕言皺眉:“從血池裏?”

血池的感受實在不能叫人愉快,她深受其苦。再不敢想象所有人若都滿身血汙的爬出來是什麽樣一種情景。

楊豐微笑搖頭:“自然不會沾了滿身鮮血。”

他走至石板處摸了摸,也不知手指在哪裏一按。耳邊有哢吧一聲響,之後便聽到呼一聲巨響,似有什麽自身側一墻之隔處呼嘯著流瀉而去。

“上頭血汙已經排幹凈了,保證郡主見到的每個人都幹幹凈凈。”

楊豐邊說邊將石板打開,耳邊便傳來吳嬌嬌清脆妖嬈的聲線:“你們這群怪物,龜孫子。拿開你們的臟手,老娘嬌貴的玉體是你們隨便能碰的麽?”

385言言,我在

然而,吳嬌嬌的喝罵儼然並沒有奏效。所以,她聲音越發的憤怒,內容也更加尖刻了。

楊豐聽的將嘴角扯了又扯:“這姑娘的性子還真是……不溫柔。”

鳳輕言莞爾,再過一會子吳嬌嬌定然能叫他們見識見識什麽叫做更加不溫柔。

身側,漸漸瞧見人影憧憧,吳嬌嬌等人夾雜在影子人裏異常的醒目清晰。

“大人!”吳嬌嬌一聲驚呼,眼底帶了淺淺氤氳之光。劫後餘生,故人重逢,即便鋼鐵硬漢亦會成了繞指柔。何況她到底是個女兒家。

“郡主。”楊豐微勾了唇角:“老奴可不誆騙您吶。”

“郡主?”吳嬌嬌瞇了瞇眼:“不是公主麽?”

楊豐初時震驚,須臾眼底卻浮起絲了然:“安南的皇帝肯封了您公主,到底也不枉長公主犧牲一場。”

“我們大人是西楚的公主,與你們安南有什麽關系?”吳嬌嬌撇了嘴,眼底帶著幾分輕蔑。

“西楚?”楊豐顰了眉:“怎麽回事?”

“這些不重要,我只問你一句話。”鳳輕言一把纂住楊豐手腕:“你說不枉我母親犧牲一場,她犧牲了什麽?”

說這話時,她儼然極緊張,周身均在顫抖,也不曾控制好力道。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到楊豐皮肉之下,指縫裏似立刻藏了泥沙,她卻恍若未覺。

楊豐亦恍若未覺,將眉梢挑一挑,收了眼底最後一絲笑。

“自然是生命。長公主半生戎馬皆在為了安南奔波,在安南的威望早就蓋過了皇上。天上哪裏能出現兩個太陽?”

鳳輕言瞪著眼,腦中浮起端木和臨終時曾交給她那一把宮扇。

“我母親……是怎麽……。”

“當年,太後娘娘在產下公主後不久賜了只鐲子給長公主,並要求她天天戴著。那鐲子是拿烈性毒藥啐過的。雖隔了皮肉不曾入口,經年累月帶著,終還是將毒素沈寂於體內,數年後長公主便……。”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沒有開口,心中卻有尖銳一陣疼痛,緩緩松開了手。幼年時,每每與長公主相處,她都只遠遠瞧著自己,從不曾與她親近,甚至連抱都不曾抱過她。她怨過,恨過,刻意與她疏遠。到了此刻她才明白,母親遠離她是因為真的愛她。怕接近她時,會因鐲子上的毒傷了她。

往事似一道疤,真相便是揭開傷疤的手。叫人體無完膚,鮮血淋漓。

“太後娘娘……。”她淺淺咬了牙,聲音飄忽起來:“可真真是安南的好太後!”

為了她親兒的江山,親手毒死了自己女兒。同樣為了她親兒的江山,在她前往西楚前一夜,賜了她藏有鴆毒的簪子。

“言言,我在。”

鳳輕言忽覺掌心一暖,叫一雙大掌將她素手牽起。旁的話並沒有,唯有拿狹長一雙眼眸盯著她瞧。四下裏火把昏暗的光照在他眼中,似也在眼中燃起兩簇火焰出來,叫人瞧著周身都溫暖了。

“公主。”楊豐說道:“趁著夜色朦朧,咱們盡快回寨子裏去。一舉殺上神廟去吧。”

“好。”鳳輕言半垂了眼眸:“走!”

她心中有一團火正無處宣洩,此刻斷沒有機會回到安南去。那麽,便只能同彰興神廟說一聲對不起了。

“且慢。”鳳輕言瞧著容朔忽然開了口:“附近可有水源?”

容朔素來整潔,從入了血池至今,只怕也忍耐的夠了。

“得回公主府去,一來一回的只怕……。”楊豐有些為難。

“不妨事,走吧。”容朔眉目平和:“待解決了神廟裏那人,再沐浴更衣不遲。”

鳳輕言眨了眨眼睛,那人連不存在的灰塵均不能忍耐。叫人碰過的玩意無論多麽珍貴寧願毀了也不肯再用。如今可算是真的臟,居然能忍?

“老奴在地洞裏倒是藏了幾桶水,只是……並沒有柴火。”

容朔眼睛一亮:“拿來。”

楊豐立刻吩咐人提了幾桶水來。容朔瞧了一眼,直接舉起一只水桶朝自己當頭澆了下來。寒冬臘月,冷水如冰,被這麽一桶水澆頭絕不會舒服,容朔卻只抿了抿唇便再提了桶水澆了下來。清水將血汙沖散,再度露出他仙姿玉色的容顏,面色卻越只見蒼白,一張豐唇則成了青紫色澤。

“阿朔!”

容朔擺擺手止了鳳輕言話頭,只將眸色微微一沈,周身便浮起裊裊煙霧起來。頃刻間,竟是以內力將濕漉漉的衣裳頭發蒸幹了。

下一刻,便撕了一片衣角按在水裏,一手攬住鳳輕言,與她面龐上細心擦拭。

鳳輕言心中一顫,布巾濕潤而幹凈,帶著新鮮的潮氣。落在面頰上卻是溫熱的,儼然是他已內力加熱後才拿來給自己用。

“回寨以後不必隨著我們前往神廟,你且只管留在寨中沐浴休息。”

“公主,駙馬。”楊豐抵了兩套幹凈的衣服過去:“這兩套衣裳都不曾有人穿過。”

二人迅速換了外袍後再不肯耽擱,由楊豐引路朝著麒麟寨而去。眾人心急如焚,不由將腳步放至最快,頃刻間便到了盡頭。

楊豐手指與石壁上一抹,便將一塊石板斜次裏推開了。空氣新鮮而甘美,與冷風一道迎面吹了來。鳳輕言深深吸了一口,直覺通體舒暢。她從不知道,原來尋常最不起眼之物,竟叫人這般留戀。

眾人出了地道,正是夜半時分。天空裏碩大一輪圓月似玉盤一般,溫潤而皎潔。四下裏寂靜無聲,便顯得眾人踩踏與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明晰。

“停!”容朔忽然止了腳步,狹長鳳眸與暗夜裏飛快掃過。

“怎麽?”鳳輕言瞧著他,輕聲詢問。

容朔將眉峰緊緊顰了:“不該這麽靜!”

前往牯牛洞並非傾巢出動,無論是他還是鳳輕言都不會犯這種低等的錯誤。即便要辦的事情再要緊,也絕不會將自己老巢空空的暴漏給旁人。

寨中有人,卻寂靜無聲,一片黑暗。不正常!

“呵呵。”暗夜裏,高高城樓上忽然有男子一聲輕笑傳來:“既然叫九千歲發現了,那麽便沒有再遮掩下去的必要了。”

那人聲音裏帶著對手將死的寂寥和惆悵:“去吧,請九千歲好好見識見識!”

386血月當空

“嗡嗡”!

天地間似起了陣風,眾人投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陡然一片烏雲襲來遮了夜幕中圓月,風聲便弱了些。待烏雲散去卻驚見原本明亮如水的月色陡然變作了妖異的暗紅,天上地下在那個瞬間似忽然彌漫起淡淡血腥味出來。

“哇!哇!”

眾人正驚醒望著四周,天地間卻忽然響起嘹亮一陣嬰兒啼哭。這一聲便似一聲信號,轉瞬之間嬰兒啼哭便鋪天蓋地響了起來。夜色裏的平靜被徹底擊碎了。

那聲音悲傷,憂慮竟似含著滿腹的心酸委屈,一下子便刺入到人的心裏去了。鳳輕言只覺腹部一痛,心中也一痛。下一刻,手腕處卻是一陣劇痛,即刻靈臺清明。垂首瞧去,是容朔狠狠掐在自己虎口處。臉頰帶了些微的癢,擡手一抹分明沾了氤氳的濕意。方才她居然……哭了?

“莫要聽!”他說。

這種時候即便不說鳳輕言也明白,那嬰兒的啼哭中大有文章。音殺之術並不新鮮,卻怎麽都叫人想不到,敵人竟能將內力夾雜在嬰兒的啼哭中去。一個嬰兒有內力?

“花楚楚,唱歌。”容朔飛快吩咐。

“這……。”花楚楚面色一紅,帶著些微赧然:“能換個法子麽?”

容朔毫不猶豫:“不能。”

花楚楚略低了頭,再擡起時已有嘹亮一聲穿透了雲霄。他本就內力精湛擅長佛門獅子吼,這一次將內力融入到歌聲裏,幾乎眨眼間便改過了嬰兒的啼哭,且綿長不斷。

眾人齊齊一震,眼底皆恢覆了清明。吳嬌嬌瞧著花楚楚:“雖然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從此以後麻煩你千萬莫要在我跟前唱歌。”

鳳輕言微微扯了扯唇,難怪方才花楚楚有些尷尬。他唱歌實在是……太難聽!

“公主小心!”

楊豐陡然一聲大喝,便見天幕之上忽然浮現出數十小小黑影出來。那些黑影便似大鳥於半空裏飛行,速度極快。

“是人?嬰兒?”

眾人震驚了。

天空中飛著的那些分明是些嬰兒,渾身鮮紅如血的嬰兒。那些嬰兒雙眸並不曾睜開,手腳皆蜷縮著不得舒展。卻能快速掠過天空,眨眼間便到了鳳輕言等人身邊。

“哇哇。”嬰兒到了近前,閉眼嘟嘴啼哭。卻不過只哭了幾聲忽然沖下,朝著眾人脖頸動脈咬了下去。

人群裏有淒厲一聲慘呼傳來,鳳輕言眼底浮出一抹震驚。他們居然能傷了影子人!

影子人早被蠱毒侵蝕沒了人的形體,刀劍均不能沾身。如今這渾身血紅的嬰兒居然一口就能……眼瞧著那黑黝黝的影子分明少了一塊,顯然是被嬰兒給咬掉了。

這一手遂不及防,整齊的隊伍立刻亂了陣腳。

城門樓上,男人聲音悠揚如琴:“堂堂端陽軍,居然連小小嬰孩都打不過。真真可悲可笑。”

“是那個狗雜碎!”楊豐咬牙,眼底憤恨:“他的聲音老子再不可能聽錯。”

鳳輕言心中一動,是大祭司!他什麽時候控制了麒麟寨?

“你們端陽軍就這麽點子本事?”容朔微顰了眉頭,瞧一眼楊豐。

楊豐一張面孔立刻漲得通紅:“自然不是!端陽軍聽令,布陣!”

話音才落,影子人身軀齊齊一頓,下一刻忽然便似流水般傾瀉而出。眨眼間便將嬰分隔開來,給包圍在單獨的方陣裏了。

盡管如此,這一戰並不輕松。鳳輕言心中帶著幾分憂慮,幾個小小的嬰兒已經打的他們措手不及。然而,大祭司還並未現身,今日可能贏?

正一籌莫展時,忽聽到有清越笛音與夜風中響起。下一刻便聽見撲啦啦振翅之聲盤旋與半空裏,竟有成群結隊大雁驚現。笛聲猛一緊,大雁忽然一聲叫松開了鳥爪。但見黑乎乎輕飄飄一物灌滿了風,緩緩自半空裏墜落了下來。

“不!”

城門樓上陡然有女子一聲尖利呼和傳來,竟滿是恐懼。鳳輕言卻聽的眼睛一亮:“抓住那些東西!”

她不知半空裏送來之物是什麽,但……能叫敵人這麽恐懼便定然是對自己有用之物。

大祭司端坐與錦凳之上,寬大袍袖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動。貓兒與老鼠相爭時,往往並不會急於將老鼠一口吞掉。直到戲弄的夠了才來慢慢享受勝利的果實。

所以,那些嬰兒出場後,他並未有旁的動作。只好整以暇瞧著,看下面的人如何做困獸之鬥。如今……什麽人居然叫大雁送來了那個玩意?!

“來!”他微微擡了擡手,眼見著弓箭手齊齊舉起弓來,將雪亮箭頭對準下方密匝匝人群。然而……

他終是不曾再說出第二句話來。半空裏飄落之物已然落入影子人和鳳輕言等人手裏。

夜色昏暗,血月籠罩的天幕下,眾人瞧瞧手中物顰了顰眉。還以為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怎麽是……麻袋?這是幹什麽?莫非將自己裝進去躲起來?可笑!

“阻止他們!你快阻止他們!”城樓上的端木柔柳眉倒豎,朝著大祭司沖了去。

那人只微微擡了擡手,端木柔便叫斜刺裏陡然而至的侍衛給攔下了。並不曾靠近那人。

“不能叫他們拿到麻袋,不然……。”

“啪!”

天地間響起清脆巴掌聲,端木柔旁的話便叫這一巴掌給打散了,並沒有能說出來。她瞪著眼,呆呆瞧著眼前那人。那人從頭到腳皆給遮的嚴嚴實實,神秘的很也……厲害的很。她明明瞧見他坐在錦凳上離著她極遠,不過眨眼的功夫他居然到了眼前,還……給了她一巴掌?

“閉嘴!”大祭司狠聲說道:“莫要自己漏了底牌!”

端木柔哪能聽進這個,只皺著眉叫道:“你打我?你居然打我?!是你求我來幫忙,如今你打我?!!”

大祭司閉了口,擡手揮了一揮。侍衛們便拖著端木柔往寨門下走去。之後,那人將手指按在垛口上緩緩嘆口氣,旁的女子真真聒噪。

城門樓下,嬰兒的攻擊勇猛無敵。果真如同個貪吃的孩子,不斷撕扯著人的軀體。

鳳輕言瞧著手中麻袋,這玩意能叫端木柔如此懼怕,到底有何用?

387血嬰蠱

兩軍對壘,時間便是戰機,哪裏能容你有片刻的遲疑和停頓。稍有不慎,戰局便已經見了分曉。

麻袋的用處實在不多,似乎除了裝東西幹不了旁的事情。在如今這般境況之下,還能用來裝什麽?

“這可真是個好東西。”追魂將唇角勾了勾,眼底帶著幾分快慰:“當頭罩下,往死裏打!”

“那麽兇悍的玩意……。”花楚楚卻並不樂觀,眼底帶著幾分遲疑。

“想那麽多幹嘛,幹了再說!”

吳嬌嬌將手中麻袋迎風一展,如激蕩一只充滿了氣的大球。恰在此時,血糊糊的嬰兒飛在了身邊,叫吳嬌嬌順勢給兜在了麻袋裏,三兩下紮緊了。

麻蛋裏立刻傳來吱吱大叫,叫聲裏滿是恐懼,被夜風卷著送出極遠,叫人聽著毛骨悚然。

“嬌嬌小心!”花楚楚一縱身躍至她身邊,探手去奪她攥著的麻蛋。

吳嬌嬌卻並不肯給他,將他大掌朝身側一推:“別急,那玩意似乎不敢出來。”

這話聽著可笑至極,那詭異的嬰兒連刀劍尚且不怕,居然會怕了小小一只麻袋?然而,這就是事實。

袋子中初時還有些動靜,卻不過片刻之間忽然就靜了下來,連呼吸聲也不聞。

“有用!”花楚楚眼睛一亮:“怪物怕麻袋!”

影子人利索的很,花楚楚話音才落了地,立刻就將手中麻袋揚了起來。幾乎眨眼之間,半空裏密密麻麻血肉模糊的嬰兒便少了大半。

說來也怪,嬰兒被麻袋捕去了大半,早該起了敬畏之心,離著眾人手中麻袋遠一些,換個角度攻擊才是。然而,他們卻似全無所覺,仍舊前仆後繼,便似飛蛾撲火般,生生撞進了麻袋裏去。

天上地下安靜了,夜幕中的圓月終於露出皎潔明亮的本色出來。眾人長長舒口氣,紛紛瞧向寨門之上。怪物終於被解決了,接下來你要用什麽?

然而,接下來並未有更厲害的玩意出現,因為寨門上大祭司自己的隊伍裏起了騷動。

端木柔早被人押在了墻角,不知何故卻忽然大叫一聲,也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力氣,竟將身邊兩個侍衛皆給推開了去。人,便似離弦之箭,沖下城樓,朝著敵軍去了,竟英武得很,半分懼意也無。

“大人!”侍衛們瞧著大祭司,眼底帶著焦急。

大祭司束手而立,夜風將他鬥笠下長長垂紗卷起,噗啦啦作響。良久卻終是無語,只微微擺一擺手:“隨她去吧。”

“傳令。”他略微擡了擡頭:“撤退。

多番布局,只待今日收網,兵敗撤退本該頹然。然而,那人語聲裏卻分明連半分惋惜也無, 甚至隱隱帶了幾分欣慰。只是,那欣慰極淺,並未叫人覺察。

城門下,端木柔已經沖在了鳳輕言面前。容朔只將眉峰一挑,一腳踢了去,端木柔的身子便風箏一般飛出。

仙姿玉色男子卻連看都不曾看:“拿下。”

端木柔立刻就叫人給踩在了腳下。那人周身狼狽,卻仍舊仰著頭,倔強的不肯低下。一雙眼眸如噴火般瞪著鳳輕言:“放了我的孩子!”

鳳輕言瞇了瞇了眼,這人簡直莫名奇妙,誰見過你的孩子?

她一步步走過端木柔,擡頭向寨門上瞧去:“大祭司,你還想到哪裏去?”

“本尊自然有本尊的去處,不勞鳳大人操心。”他說。

鳳輕言微笑:“你欺上瞞下,假托天神之名行陰邪之事,殘害百姓。這事情你總得給大家一個交代吧。”

“呵。”大祭司淡笑:“你說這些本尊並不知曉。何況鳳大人並非我苗疆之人,即便想要向本尊問罪,似乎也輪不到你。”

“那麽,我有資格麽?”

一聲輕喝自人群後來,鳳輕言眉頭一挑,這個聲音是……

寨門大開,少頃便見一隊人馬呼嘯著卷了進來,為首是兩個女子。一個盛裝而行,容色嚴謹不茍言笑,眼底卻帶著幾分哀涼。另一人則拿寬大一件巫袍將周身罩了,兜帽下一雙眼眸卻明亮如燈。

鳳輕言瞧得瞇了瞇眼。南蘇蘇忽然到來本已在意料之外,何況竟還見到了蘭婆婆。

“大祭司,本統領向你問罪你覺得可有資格?”南蘇蘇朝鳳輕言飛快點點頭,卻側目瞧著大祭司。

那人卻只僵立著,半晌不曾動彈,半分言語也無。

“你!”南蘇蘇挑眉,眼底便浮起熊熊兩股怒火出來:“你將即將足月的孕婦破腹取子,以未出生的嬰兒煉制血嬰,此種行徑令人發指。簡直……。”

南蘇蘇骨子裏是個良善之人,說到這裏已然渾身顫抖,再說不出半個字出來。

蘭婆婆仰頭,淡淡開了口:“血嬰蠱兇猛可怖,卻終究是個尚未生出智慧的嬰兒。一旦被裝入狹小空間裏便會因為恐懼而失去戰鬥力,如今,你所煉制的所有血嬰均已被擒下,再容不得你狡辯。”

眾人聽得悚然一驚,事情原來是這樣!瞧一眼手中攥著的麻袋,忽然對袋子裏那些詭異的怪物再生不出半點怨恨,只有惋惜。

這人簡直死有餘辜

“大祭司。”南蘇蘇將情緒平覆了:“你是我苗疆的罪人,我今日要將你拿下。那麽多條人命,你總要還!”

“呵呵。”大祭司卻只淡淡一笑,笑聲平靜舒緩,竟似半分憂慮和恐懼也無:“大領主說的不錯,煉制血嬰乃傷天害理罪大惡極之事,萬死不能平息天神之怒。罪魁禍首的確該死。”

南蘇蘇挑眉,他大勢已去,即將慘死,怎的還能如此平靜?

“本尊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現身於此處,到此刻終於將禍首找出,並幫助鳳大人和各位將她拿下了。大領主還是速速將人領走吧,本尊做事從不求人回報,你無需太介意。”

南蘇蘇皺眉:“你胡說什麽?”

禍首可不就是你自己?這人是不是被刺激的瘋了?

大祭司笑聲卻越發愉悅了幾分,幽幽嘆口氣:“世人凡俗,眼目心智總被世俗迷惑,可悲可嘆。”

言罷,他緩緩伸出根手指出來。修長指尖於夜色裏一點,慢悠悠說道:“此事禍首不就在那兒麽?”

388舌燦蓮花

月色裏,幽幽燈火之下。眾人目光瞧向爛泥般攤在地面上,眼神卻依舊狠厲,面容扭曲猙獰的女子狠狠打了個哆嗦。

是端木柔!怎麽能是端木柔?!

“此女乃大領主親生女,資質身份皆不同尋常。本尊便收了她做弟子,原本想著將來百年之後由她來繼承本尊的衣缽。卻不曾想,她竟為了一己私怨,做出煉制血嬰這般惡毒之事。本尊再不能姑息於她,相信大領主亦會如本尊一般大義滅親。”

南蘇蘇語聲一頓,呼吸漸漸粗重,半晌終是說不出一個字出來。

“血嬰之術乃是絕密,若非端木柔向本尊提及,本尊從不曾聽說過。但,本尊聽著此法過於歹毒,並未應允,哪裏知道她竟還是私下裏施展了此術。此事是本尊的疏忽,本尊監管不當不能說沒有責任。”

“方才將血嬰抓住時,她狀似瘋癲前來討要,鳳大人該是親眼瞧見了。這事可做不得假,鳳大人說,是麽?”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這話說的可真真是……滴水不漏!

血嬰被拿下時,的確只有端木柔沖來討要。眾目睽睽之下,這事不容辯駁。她若與血嬰沒有關系,哪裏能是那般樣貌?所以,大祭司心安理得將這事情推在端木柔身上,她與此事定然脫不得幹系。卻不知在此事裏扮演的是個什麽角色。

“大領主因何半晌無言?”大祭司語聲輕柔帶著幾分戲謔:“莫非是本尊說錯了?”

南蘇蘇深深垂了首,良久卻忽然轉了身。誰也不曾想到,她氣勢洶洶三兩步奔在端木柔身邊,擡手狠狠給了她兩巴掌。

端木柔終於被這雷霆般兩掌給打的清醒了,便似瞧見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南蘇蘇手腕:“阿媽,你要替我報仇!”

“孽障!”南蘇蘇挑眉,眼底燃著怒火:“你幹的好事!”

這一句四下皆驚,這分明等於默認。莫非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竟真是出自端木柔的手?

“你……。”南蘇蘇手指打著顫,虛點著端木柔:“你明知血嬰之術乃是南氏禁術,任何人不得觸碰。你三叔一脈便是因為執意修習此術才被族中除了名,你怎的……。”

南蘇蘇閉了閉眼,終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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