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朔將她緊緊攬在胸前，護住她身軀，然後重重跌於石板橋上，石橋上迅速浮起點點螢火之光，如漫天細碎的星辰，美不勝收。

人說，奈何橋頭彼岸花紅艷似火，美妙絕倫。只因，那是所有人意識裏最後一剎的風景。

鳳輕言擡首，瞧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容朔顰了顰眉：“你……”

378地下行宮

容朔卻並未開口，只將她緊緊護在懷中就地翻滾，將落地後的震蕩化解，也再度驚飛石甲蟲無數。二人耳邊嗡嗡作響，終於自紛飛的石甲蟲裏挺穩了身軀。

“為什麽同我一起跳下來？！”鳳輕言瞪著容朔。

那人卻只微勾了唇瓣，將她淩亂發絲勾起掛與耳後：“本座要做之事，無需理由。”

鳳輕言語聲一滯，這人！到了這種時候就不能柔軟一些？仍舊端著這麽一副東廠督公九千歲的架子給誰看？

容朔忽然擡了右手，在唇畔一抹。那人一張豐唇頃刻間變得艷紅如火，原本淡雅如仙的男子經平添出幾分妖嬈的絕美。鳳輕言心頭一緊，那是……血痕！他的左臂似也以一個詭異弧度彎曲。

“你受傷了？”鳳輕言皺眉，她從沒想過強大如容朔竟也會受傷。到了此刻她才驚覺，原來……他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

“無妨。”

容朔眼鋒於她面上微掃，將左臂按在石板橋欄桿上用力一壓。耳邊有清脆的哢一聲，容朔這才緩緩收了手臂。

“扭了一下，無大礙。”

鳳輕言心中忽然湧起陣澀意。自那高不可攀之處墜落將她接住，又承受了大部下墜之力，怎可能無大礙？

容朔驟然伸手將鳳輕言扯入懷中，寬大袍袖一甩。二人身側聚攏了來的石甲蟲便飛快蕩開了去。

“小心蟲子！”他說。

鳳輕言垂首瞧去，腳下石板橋竟是黝黑的色澤。方才之所以瞧著乳白瑩潤，竟是因為石甲蟲覆蓋之故。如今石甲蟲被容朔蕩開了去，才露出原本的色澤。這石板橋上能有多少蟲子？

容朔掌風似排山倒海，將再度攏來的石甲蟲掃了出去。垂首說道：“咱們得再跳一次。”

“……恩？”

鳳輕言尚未有所應對，腳下便忽然懸了空。容朔竟不由分說抱著她縱身躍下了石板橋。

“吳嬌嬌！”

那人陡然一聲大喝，與此同時，兒臂粗藤蔓自半空裏猛然蕩了來。容朔一把撈在手中，抱著鳳輕言朝橋下墜了去。石甲蟲起先還追著他們不放，卻在離開石板橋一丈之處陡然停下，之後毫不猶豫飛回到橋上去了。

鳳輕言瞧著石板橋，那上頭有什麽叫它們留戀之物？無論有什麽，都未及探究。

下墜的速度極快，直到腳下踩在了結實的地面上，鳳輕言依舊一言不發。她已經被徹底驚呆了。因為，她終於瞧清楚洞底那一池溫泉，血紅的溫泉！

說是溫泉，卻並無溫泉特有的硫黃氣味，反倒有濃郁血腥氣迎面撲了來。這樣的氣味便似時刻在叫囂著自己的真身。

它根本不是溫泉，而是一個血池！巨大的血池！！

血池足有兩丈見方，裏面猩紅粘膩的液體正咕嘟咕嘟不斷翻騰著，鼓起雞蛋大的血泡出來，便似蛤蟆背上的毒包，叫人瞧著周身都不自在。而那溫熱的氣息和方才聽到經久不息的水聲，正是這永不幹涸的血池發出。

鳳輕言忽然嘔一聲彎下要去，只覺腹中翻江倒海般惡心，卻只吐出些許清水出來。這才想起自打進了牯牛洞就不曾吃過東西，腹中早空空如也，哪裏能吐的出東西？越是如此便越發覺得難受。

容朔遞了水囊過去：“去一旁坐下用些東西？”

鳳輕言飛快擺了擺手，在這種地方能吃下東西？她並不認為自己能強悍到如斯程度。

“咦。”吳嬌嬌陡然驚呼：“那雕像怎麽……。”

鳳輕言擡手瞧向血池正中豎著的石頭雕像。那是一個體態妙曼的女子，卻穿了身戎裝英姿颯颯。手中牽了匹戰馬，半擡了頭顱，似正瞧著茫茫遠方，眼中分明有躊躇滿志。

鳳輕言也瞧的咦了一聲，眾人的目光卻齊齊焦灼與她面龐上。那牽馬的女子除了衣衫打扮與她不同，樣貌也有差異，然而一雙眼眸卻一般無二。便似自她臉上摳下去撞在了石像面頰上一般。二人神韻氣質也極相似，冷不丁瞧著，恍惚中還以為瞧見了她。

這是誰？

“言言可有姐妹？”

“不曾。”鳳輕言搖頭，端木柔雖與她同為端木和血脈。但那人……權當沒有這個妹妹。

然而，容朔一句話卻仿若一盞燈，忽然將她心底點亮。方才在石室裏瞧見個與她一般無二的木人，這會子又瞧見個一身戎裝與她眼眸想象的女子。她始終覺得方才瞧見石室中布置有幾分眼熟……她總覺得心底裏有個答案呼之欲出，那念頭卻快的很，叫她來不及抓住。

“大人，那邊似乎有房子，奴家扶您去歇歇吧。離著血池遠一些，也好吃些東西。”

透過洞底薄薄的霧氣，隱約能瞧見三丈外一角屋脊。鳳輕言點點頭，今時不同往日，她可以餓著，但腹中孩子餓不得。即便沒有食欲，也總得強迫著自己吃些東西。

容朔卻不用吳嬌嬌，自己親自扶了鳳輕言手臂朝著三丈外走去。鳳輕言側目瞧著身側天神般男子。從前只覺那人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卻原來伺候人也這般的殷勤周到？她心中一澀，這才想起那人初入宮時，只不過是後宮裏普普通通一個小黃門。吃了多少苦才一步步爬上了督公的位子，伺候人這種事情他從前……該是做慣了的吧。

“我……是不是眼花了。”吳嬌嬌訥訥開了口：“楚楚你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花楚楚聲音裏帶了幾分顫抖：“你沒有做夢，這都是真的。”

眼前近在咫尺，離著血池三丈之處佇立著一座宮殿，巍峨雄偉的宮殿。宮殿不似西楚皇宮一般紅墻綠瓦色彩濃麗，卻是雕欄飛詹無數，沒一點顏色都恰到好處。若說西楚的皇宮是奢華偉岸的大丈夫，眼前的宮殿便是精巧絕麗的美人。美人柔弱，瞧著似不堪一擊，卻能化了百煉精鋼，到底更勝一籌。

“真沒想到，地底下居然還真藏著座行宮。”吳嬌嬌咂咂嘴：“起這麽一座行宮怕得不少光景吧。什麽人這麽大手筆？”

379第三個錦囊

什麽人這麽大手筆，這樣的問題自打眾人進了牯牛洞便總在心頭浮起，可惜註定一無所獲。便如機關密室，甬道上翁仲神獸，還有這巨塔血池，只能為這些未知更添了幾分詭異罷了。

“這裏葬著的人，身份定然不同凡響。”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卻不知因何只能藏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瞧著似……。”

後頭的話她沒有再說，卻緩緩抿了唇。無論血池中的石像的打扮還是密室中的木人，或者是屋中的布局及眼前的宮殿格局，都與苗疆相差太遠。但……石橋上的石甲蟲，和山洞裏的做了蠱蟲器皿的行屍，卻分明又是苗疆慣常所見之事。這事處處矛盾，叫她不能決斷。

“這宮殿瞧著並不似長久無人居住之地呢。”

眾人上了臺階，過了城墻，邁過影壁，眼前甬道盡頭便是正殿。吳嬌嬌眼眸四下裏飛快打量，卻見眼前無論院落還是宮殿中陳設器物皆整潔光滑，半點灰塵也無。若是地宮，早就埋入地下許多年，哪裏能是現今瞧見的狀態？

鳳輕言緩緩顰了眉，擡手朝著殿中一角點了點：“那屏風後有一張黃花梨的矮桌，裏面通常會備些吃食。你們去瞧瞧有沒有。”

大人，您也真會說笑呢。”吳嬌嬌擡手掩唇：“這地方咱們頭一次來，你怎知那屏風後能藏著吃食？即便有也不知經了多少年，還能吃？”

這麽說著，她卻並未停滯不前，仍舊朝著屏風走去。妙曼的身姿繞過屏風，眾人耳邊便響起吱嘎櫃門開啟之聲。下一刻便聽到她一聲驚呼。

“怎麽了？”

花楚楚一驚，將追魂放在地上，三兩步朝著屏風後沖去。卻見吳嬌嬌手中捧了個碟子，正呆呆瞧著。那碟子上分明擺著碼的整整齊齊的燈芯糕。

花楚楚抿了唇，燈芯糕並不是什麽稀罕玩意，能在這人跡罕至的地下宮殿裏瞧見卻著實稀罕。更何況……還是在鳳輕言的指引下！

“大人，真的有糕點。”吳嬌嬌不知道自己這話說出口時是怎樣一種心情。

鳳輕言挑了挑眉，眼底帶著幾分意外。方才那一句不過下意識脫口而出，她甚至不知自己因何會說了那麽一句話。完沒有想到，居然成了真。

碟子裏的燈芯糕有些日子了，並不似剛出爐時柔軟。

“你怎知屏風後所置之物？”

鳳輕言搖頭：“我亦不明，但……”

她眸色微閃：“這屋中情形我總覺……似曾相識。還有燈芯糕。”

她皺了眉。這松軟潔白的糕點，狀似燈芯，曾是她幼年時早愛吃的點心，如今卻已記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再也不吃這玩意了。她也不記得自己為何瞧著殿中一切會覺得熟悉。自打重生後，一日日她忘卻了很多事情。眼前這宮殿是她前世所見？

鳳輕言擡手按向額角，頭疼。

“言言。”容朔擡手將碟子自她手中奪過，隨意丟了出去：“從前之事並不重要，不必費力去想。”

鳳輕言擡眼，終於勾一勾唇角：“好。”

他說的不錯，從前之事便是從前，再也不重要。眼下只需活在當下。

“那點心……。”容朔側目瞧向地上散落的燈芯糕微顰了眉頭。

碟子早已跌的粉碎，碼的整整齊齊的燈芯糕也給跌的散了，成了細碎一堆雪白的粉。

“那點心雖有些日子，但放與櫃中的時間絕不會太久。”

糕點放的久了便會失了水分變得幹硬，碟子裏的燈芯糕亦如是。但，它跌碎粉末卻白的均勻，儼然並未黴變。

鳳輕言眸色一凝：“不久之前這裏有人來過？”

這玩意不會自己憑空出現，是什麽人置於此處？細思極恐！

“找！”容朔緩緩開了口：“這宮殿既然有人居住，便一定得留下痕跡。”

“是！”

吳嬌嬌花楚楚斂了眉目，飛快退出正殿，朝著宮中別處去了。

容朔側身，將正殿中一景一物細細打量：“宮殿主人是個女子。”

“恩。”

鳳輕言並沒有反對。這宮殿雖瞧上去雄偉龐大，實際上卻是極柔美而靈秀的，那是男子絕不可擁有的靈秀，卻又透著幾分英武。

“莫非……。”鳳輕言瞧一眼床邊桌案上的妝奩：“血池中的女子，便是這宮殿的主人？她是誰？”

鳳輕言心中一顫，她從不是好奇之人。卻不知為何，竟對宮殿主人身份如此介懷。心底裏總覺得那人似乎……很重要。

“阿染！”

外殿傳來追魂一聲低喝，男子身軀陡然自地面彈起。

“阿染呢？”追魂瞧著鳳輕言，雙眸猩紅。儼然對眼前所見異像毫無所覺。

“阿染死了。”鳳輕言淡淡說著。

容朔猛然擡頭瞧她一眼，卻終是沒有開口，只緩緩走至她身側，叫自己與她離著更近些。追魂親眼瞧著阿染引燃自己撲向行屍，幾欲瘋狂。即便隔了這麽久，他該是仍舊不能釋懷。這時醒來，本不該刺激他，但……她若如此，他便相隨。

追魂嘴唇翕動了半晌，雖雙眸瞪的極大，卻半晌未能說出半個字出來。

“阿染死了。”鳳輕言瞧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她屍毒入體已然失了生機，她深知自己遲早也會變作一具行屍。但她不願叫你瞧見她醜陋的樣子，所以……她選擇了死。只將她最美的樣子留在你心裏。”

追魂身軀一顫，瞪著鳳輕言。

“當時行屍圍攻，卻獨獨不傷她性命。那個時候她已經知道時日無多，因為行屍已將她當作了同伴。所以，她引燃了自己，憑著最後一絲清明沖入行屍中去。她要你活著，你便得好好活著。如此，才能替她報仇。”

追魂忽然閉了眼，將雙拳緊握。男人手背上青筋凸起，骨節都泛著青白，儼然用了極大的力氣。

“你胡說！”他陡然擡起頭來：“她有三個保命錦囊，怎麽會死？”

追魂聲音一頓，錦囊二字叫他眼前一亮。探手自袖帶中將最後一枚錦囊取出，廢了半晌的力氣展開了來。上頭只有細小一行字，‘置之死地而後生’。

380影子大軍

追魂手一抖，忽然就失了氣力，竟連小小一個錦囊均拿不住，墜落於地上。錦囊中的紙箋攤開了來，上面的字跡便也叫鳳輕言和容朔瞧了個清清楚楚。

於是，她瞧一眼容朔，滿目的震驚。

置之死地而後生，須得先死才能求得一線生機。所以……阿染選擇了死，他們都活了下來。

當初，她一連拆了兩個錦囊均未瞧見有用的言語，氣急之下將錦囊丟給了追魂。之後，她再也不曾提起過錦囊，即便在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也不曾想著打開錦囊瞧瞧。眾人只覺她已對錦囊失去了興趣，哪裏想到……她分明早已經瞧過了裏面的內容。

若非如此，在即將毒發之時，怎會如此決然？

“這個傻丫頭。”追魂顫抖著開了口：“她本不該如此，當時中屍毒之人本該是我。她是為了我才……。”

世人言男兒有淚不輕彈，卻只是未到傷心處罷了。追魂一句話未說完便已哽咽著不能出聲。

鳳輕言瞧著他沒有再開口。追魂半生殺戮，冷血無情。哪知不經意間，卻將情根深種，情之一字，摧心肝，能斷腸。

追魂的悲傷卻只一瞬，眨眼間卻已站直了身軀，擡手將眼中淚痕抹的幹幹凈凈，擡眼瞧去，仍是鬼門最殘酷冷血的殺手，哪裏還有半分的溫情？

“督公，待出得牯牛洞後，屬下願親自前往楓木寨，將……將阿染死訊告知蘭婆婆。”

容朔半瞇著眼眸：“哦？”

追魂跪倒，將整個頭顱貼於地面：“往督公成全！”

“既然你執意如此，本座準了。但……。”男子聲音淡漠無痕，明明悠揚動聽卻似比冰還冷，半分情意也無：“此事所承受的後果，與本座和東廠沒有半點關系。一切由你自己承擔。”

“屬下謝督公！”

容朔方才的言語分明殘忍的很。蘭婆婆的巫蠱之術非常人可比，自己唯一的女兒給人做向導送了命，她能善罷甘休。容朔那麽說，便等於推追魂去死，追魂卻並不懼怕，也不氣憤，反倒滿腹的感激。

“大人，您快來瞧瞧。”吳嬌嬌忽然沖入殿中：“這地方可真真了不起啊！”

牯牛洞中氣溫極低，這地宮更是深入地下極深，四下裏的溫度已然冷似寒冬。吳嬌嬌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子出來，亮晶晶貼於面頰上，連發絲都給浸染的透濕。

“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鳳輕言瞇了瞇眼。吳嬌嬌在內衛營裏早就練就出一副堅韌的心性，什麽事情能叫她急切成這般模樣？

“真的相當了不得！”吳嬌嬌拍了拍手：“您只管跟奴家來瞧瞧便是了。”

言罷，她便引著眾人繞過了九曲回廊，踏過花影重重而去，鳳輕言卻越瞧越心驚，眼前一物一景，乃至一草一木皆似曾相識，究竟……在何處瞧過？瞧見這裏，居然叫她暗暗生出滿腹的酸澀和依戀。

“到了。”

吳嬌嬌一聲輕喚將她喚醒，鳳輕言擡眼瞧去，狠狠吃了一驚。

眼前是極大一個空蕩蕩院落，足有方圓數十丈，卻不似別處一物一景精巧細致。這裏只有空蕩蕩一個院子。院中鋪了細沙，不知以何物壓的平平整整。院子角落處豎著兵器架，滿當當擺著長槍短刀，冷森森的寶劍。另一側則豎著標靶，標靶處的丹紅有稍許剝落，卻並非被歲月所催，乃是被人經年累月的以弓箭射擊後留下的凹痕。

這裏……是一個演武場！

“這麽大的演武場！”鳳輕言嘆道：“能容下多少人？”

“數千。”容朔鄭重說著，眼底漸漸冷凝。

牯牛洞中一路行來處處皆不同尋常，那人卻始終淡然。此刻，終於也動容了。牯牛洞的地下藏著宮殿也就罷了，居然還有這麽大一座演武場？！

能容納數千人操練之地，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人……又去了哪裏？

“大人。”花楚楚說道：“屬下查探過這座演武場。刀劍長槍皆磨損的厲害，箭靶上痕跡斑斑，儼然常有人於此操練。”

那麽……人呢？

“嗚嗚嗚”！

空曠的演武場上陡然傳出沈悶一聲號角。這一聲並不十分嘹亮，卻叫眾人驚了一下。整座地宮他們方才皆查探過，除了他們連絲鬼影也無。那麽，這一聲號角從何而來？

鳳輕言側耳細聽，口中喃喃低語：“號聲悠長……集合。”

話音才落，乎見鋪滿洗沙的地面上被黑褐的色澤覆蓋，燈火下透出幾分濕潤的水汽。下一刻，便見自那濕潤褐黑中漸漸拔出一條條人形出來。

“影子人！”追魂咬牙，眼底噴出兩簇熊熊烈火出來：“宰了這幫畜生！”

“站住！”容朔驀然開口：“靜觀其變。”

追魂皺眉終是不敢反抗，唯有將如血一雙眼眸投向細沙之上，牙齒卻咬的咯咯響。就是這些怪物養出的行屍，阿染的血債必須讓他們以血來償！

只片刻間，演武場上便已幻化出密匝匝一只影子人的軍隊出來，列隊集合。下一刻號聲猛然一變，影子人換了隊形，似一只展翅與非的大雁。揮動兩翼居中合攏而來。

號聲又變，影子人的隊形再變作一條長蛇般。

四下裏寂靜非常，只餘號聲嗡嗡。號聲裏有千軍萬馬沖鋒操練，氣勢驚人卻……半分聲響也無。

鳳輕言深深的震驚了。

影子人軍隊分明訓練有素，若他們是真的人，當是殺傷力極其驚人的部隊。他們訓練之時並不似世人時時響亮吶喊，這般靜默卻更叫人心驚。

這裏……竟是影子人的校場？

號聲陡然再變，忽而變得高亢有力，叫人聽著只覺熱血沸騰。

“如此急促……不好！”鳳輕言忽然擡首：“這是沖鋒號令，快走！”

語聲卻終究快不過影子人詭異的身法。她話音未落便見那些黑黝黝只張了大嘴的影子人軍隊忽然轉了身，風一般朝著他們沖了過來。

“不可力敵！”鳳輕言一聲輕喝。這些詭異的玩意他們早就見識過了，至今並未發現他們的弱點。走為上策。

“你們先走。”追魂扯唇微笑，眼底狂放明亮：“今天，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381唯有死戰

追魂早已失了耐性，語聲才落便沖入到影子人軍陣中去了。男子身影如電，將劍雨潑灑，劍鋒過處，將生魂收割。然而……

這一戰卻與天下任何戰爭皆不相同。

影子人身軀柔軟，雖瞧上去似個人形，實際上卻並無實體。縱然追魂出劍極快，砍在他們身上卻輕飄飄似刺入了棉花堆，硬生生劃了去，卻半點鮮血也無。

然而，他們的攻擊力卻相當驚人。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影子人數量眾多，有千餘眾，卻多而不亂，舉手投足皆有章法，半點花哨的多餘招數也無，招招皆能叫人斃命。

吳嬌嬌撿了把長刀，身子才動了一動，卻叫花楚楚一把奪了手中刀，將她推在鳳輕言身側。

“打仗是男人的事情！”他說。

言罷，那人風一般卷了出去，手中長刀劃過淩厲刀風砍向影子人，速度快的不可思議。影子人卻從不躲避，張著大嘴陡然呵呵一陣怪笑。

“轟”一聲響，地宮裏似猛然暗了幾分。石板橋上，石甲蟲陡然煽動了翅膀，嗡嗡相合。影子人齊齊停了身子，紛紛仰頭大叫，叫聲尖銳嘹亮，聲聲泣血，淒厲可怖。

四下裏起了一陣風，朝著追魂和花楚楚卷了去。幾乎眨眼間，二人衣袍便在激蕩陰風裏給割裂成了碎片。追魂將手中劍一橫擋於身前，卻不過杯水車薪，根本抵擋不住四下裏蜂擁而至森然的鬼氣。

“哢嚓嚓，呼呼。”

巨大勁風裏，樹洞中白骨齊出，鋒利骨茬與光明中瞧來便似利劍般朝眾人飛來。

容朔凝眉，身上衣袍陡然激蕩，似充了氣的燈盞，將鳳輕言護在懷中。骨茬撞在他衣袍上迅速墜地，無聲粉碎。

吳嬌嬌則沒有這般幸運，不及躲避被骨茬利劍拍了個正著，一個踉蹌便嘔出口粘膩的鮮血出來。提在心口裏的氣立刻就給打的散了，被尖利的鬼哭直直刺入耳中，口中鮮血便再也止不住洶湧而出。

吳嬌嬌眼前漸漸模糊，卻忽覺身側一暗，似有溫熱一只大掌抵在後脊，下一刻耳邊便再聽不到半分聲響。然而，天地間卻陡然響起嘹亮一聲吼，這一聲悠長而深厚，似梵音鳴唱振聾發聵。

佛門獅子吼，一聲破陰霾。四下裏鬼哭聲立止，聲息皆無。

“走！”容朔並不戀戰，扯著鳳輕言朝著宮殿外奔去，旁的人卻再也顧不上。

他們速度極快，影子人卻更快。分明如人一般生了兩條腿，卻似蛇一般油滑。縱使強大如容朔，亦時刻被影子人截了去路。

正奔走間忽聞血腥味迎面撲了來，鳳輕言擡頭瞧了一眼心底便狠狠顫了一顫。眼前那是……血池？怎的逃到了這麽個地方？

影子人儼然不肯就此罷休，緊追不舍。鳳輕言微顰了眉頭，這是要將他們趕入到血池去？

“阿朔。”她飛快開了口：“如今，唯有死戰！”

這些玩意殺不死，切不碎，且越來越多。他們似乎並不急著將眾人殲滅，便似貓戲老鼠一般逗弄著他們，只待他們筋疲力竭下再將他們輕松斬殺。怎能叫他們如願？

容朔瞧她一眼：“好。”

男人率先出了手，鳳輕言緊隨其後。這一戰卻是他們平生最兇險的一場戰鬥。容朔固然厲害，但……卻已連續激戰多時，且這麽久不曾進食。所謂強弩之末，只消一根手指便能給折彎了。自顧尚且不暇，何況還得時時關註鳳輕言。

“你不必在意我。”鳳輕言飛快說道：“我能護好了自己。”

她伸手入懷，飛快取了只小瓶子出來，緊緊扣於手心裏。這裏面是她於安南時煉制的千蟲蠱，但凡中了蠱毒之人，便似被千蟲啃食，痛不欲生，頃刻便能喪失了周身氣力。千蟲蠱細小，且傳播性極強，故而，她練好之後便一直收著，如今卻是到了該啟用的時候了。

鳳輕言足尖輕點，提一口丹田之氣，縱身而起。拔了瓶塞，將手中千蟲蠱盡數灑了出去。可是……

她狠狠瞇了瞇眼，沒有用！

影子人分明如素來所見一般勇猛無敵，神出鬼沒。她心中一顫，她怎麽就忘記了，影子人沒有實體，可要讓蠱蟲自哪裏入體去？

這一招她並未留手，從未想過失敗，便也用盡了最後一口氣力。心中一顫，最後這一口氣便徹底的散了，身軀呼一聲自半空裏墜落。不偏不倚朝著血池墜了去。

“言言！”容朔凝眉，欲抽身而去。然而……影子人各個驍勇善戰，竟叫他無能為力。眼睜睜瞧著鳳輕言噗通一聲被血池淹沒。

“滾！”

男人狹長鳳眸裏陡然浮起絲腥紅，似地獄中業火，頃刻間能將人燒的化作灰燼。他周身氣勢陡然高漲，原本匱乏漸漸枯竭的內力忽然便自周身源源不斷湧出。撐破頭上束發玉冠，滿頭如墨青絲在半空裏翻飛，面頰卻浮起絲鮮紅。竟再不閃避，直直朝著影子人撞了去。

影子人被他氣息所攝，一時間竟無人攻擊，緩緩退開了去。

鳳輕言陡然入水，立刻閉了口鼻。她自半空裏墜落，力道大的很，一下子便沈在了池中去了。她水性本來極好，然而還是低估了血池的威力。水乃天下至純之物，無色無味。然而，鮮血的氣味卻濃烈的並不叫人喜歡，何況她本就是個對氣味極其敏感的孕婦。

於是，立刻便被濃郁的血腥氣嗆著了，只覺腹中翻江倒海，似有什麽直直沖到了嗓子裏。身子一怔，在水中的防護便徹底給忘了。被碩大一口鮮血給灌在了口中，越發惡心，最後一口氣便也給散了。女子身軀漸漸柔軟，朝著池底墜落。

下一刻卻聽噗通一聲，她的身軀被仙姿玉色的男子一把撈在懷中。下一刻，男人一張豐唇便印在女子粉潤菱唇之上。鳳輕言只覺口中似嘗到澀然一陣花香，之後便有甘美的氣息沖入腹中。那氣味太美好，竟叫她生出幾分貪戀，伸出雙手，將那人腰肢緊緊攔住，肆意汲取。

身側男人的胸膛起伏似忽然劇烈的幾分，如擂鼓一般。鳳輕言只覺腰間一痛，竟是有人在她腰間軟肉處猛掐了一把，立刻失了旖旎心思，清醒過來。

382池中密道

鳳輕言這才瞧見自己正與容朔緊緊相擁，而方才那一股子賦予芬芳的氣息卻是被他以口相渡。這一驚非同小可，險些再度給嗆著。

幸好容朔早料到她會如此，緊緊將她抱住未叫她掙脫，之後朝著池底指一指。鳳輕言垂首瞧去，血池中鮮血腥臭濃郁，似一潭死水。卻只有容朔所指那處，似有些微細小的血泡浮起。

鳳輕言心中一動，那是氣泡！能有氣泡說明……那裏有出口？！

她瞧向容朔，鄭重點頭。容朔這才停止了渡氣。拉著她，齊齊朝池底潛去。果見那裏有碗大一個獸口銅環。二人目光交錯一碰，分別攥了銅環一側，同時用力。

頃刻間便在血池裏浮起更多氣泡出來，似有格拉拉一聲悶響。四四方方一塊石板便被銅環提起。新鮮空氣撲面而來，池中鮮血便也似洪水一般朝著石板處傾斜而去。

鳳輕言眉峰一挑，示意容朔立刻同她一起自石板處離開。卻不妨忽然從石板下探出只大掌出來，一把將她腳腕緊緊攥住了。這一下來的突然，鳳輕言全無防備，便被那手給抓了個正著。下一刻，身子便叫那人扯著自石板處跌了出去。容朔哪裏肯放手，立刻抓了她手腕，便也隨著她被血水給沖了出去。

就在二人離開血池的瞬間，那石板便再度被緊緊扣住了，半分不差。池中鮮血不過微微流失一些便給擋了出口，只擋了一擋便沒了半點痕跡。

鳳輕言被那一只手扯出了血池，卻並未似流出來的鮮血一般沖下坡道，反倒被人扯著腳腕給倒掉在了半空裏。容朔與她身後相隨，足尖與地面上一點，便將鳳輕言攔腰抱住，下一刻，手指一抖，已指化劍朝著半空裏戳了去。這一招出手機快，又使出了他平生之力。一旦中招，輕則傷重則亡。

“呵。”頭頂有人甕聲一笑：“小娃娃年紀不大脾氣不小，不好不好。”

言罷那人忽然松了手，容朔早有防備，將鳳輕言抱緊落下，就勢一滾便起了身。

“什麽人！”

他能篤定方才說話的是個人，活生生的人！

在如今這個地方能瞧見個人，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那人卻並未言語，下一刻忽然松開洞頂大石，輕飄飄落了地。二人只覺眼前一亮，是那人拖了顆碩大的夜明珠在手中。

“你是誰？”鳳輕言凝眉，眼中滿是警惕。

鳳輕言與容朔身後是向下一條土坡，土坡光滑平整，儼然經常有人踩踏。方才流洩而出的鮮血便是順著那土坡流下，最終滲入到泥土中去不見了蹤跡。他們此刻所在之地，乃是土坡上一個小小的平臺。將她扯出血池的是個老者，須發半白，眼睛雖明亮如燈，眼下眼袋卻有大又重，一時間瞧不出這人修為，瞧著卻不似壞人。

老者沒有說話，舉著明珠將鳳輕言上下打量，眼底意味叫人心驚。容朔凝眉，只一側身便將鳳輕言給擋在了身後。

“呵。”老者終於開了口：“你雖不是長公主選中之人，老夫瞧著倒也不錯。”

鳳輕言：“……。”

老者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卻叫她心底如擂鼓般顫了一顫。長公主？！哪個長公主？莫非……

“本座自然好的很。”容朔淡淡開了口，雖滿身血汙，卻難掩他周身光華氣勢：“不容他人置喙。”

“你這娃娃真沒有禮貌。”老者撇嘴：“老夫決定重新思量方才所言。”

“丫頭。”他朝鳳輕言招招手：“你來，我只同你說話。”

“不成。”容朔冷聲將他言語打斷：“言言從不喜歡與旁的男人說話。”

他拒絕的徹底，半分情面不留，老者卻並不生氣，反倒呵呵一笑：“你這話說的一點不錯，說明你對丫頭是真的上了心。不過，老夫可算不得外人。丫頭，你仔細瞧瞧我，真的就一點都想不起我了麽？”

老者指著自己鼻子：“老夫叫做楊豐。”

“……楊豐。”鳳輕言略一沈吟，這名字陌生的緊，並無印象。

楊豐瞧著她，終於緩緩嘆口氣：“怨不得你，都怪我們走的年頭太久。你那時候也不過是個未滿五歲的孩子，哪裏記得那麽多事情。”

鳳輕言心中一動，忽覺心中那些斷斷續續的珠子突然連貫了，楊豐便是將它們穿在一起那一條線。

“你是……。”她手指一顫，上前一步，與容朔並肩而立，眼睛卻眨也不眨瞧著楊豐：“你是……楊公公？”

楊豐面上肌肉一僵，下一刻便驟然化開了，似被春風崔開的鮮花，竟也耀眼的緊：“小郡主終於想起老奴了，這麽些年可再也沒有聽到有人稱呼老奴為楊公公了呢。”

鳳輕言瞪著眼失了言語，楊豐這麽說分明默認了她方才所言。她卻震驚了！

楊豐，明月閣一品總領太監，因機敏好學武功高強，被安南帝下旨脫了奴籍，賞了軍籍，自此，成了安南歷史上最為傳奇一位將軍。他所效力的軍隊便是安南大名鼎鼎的端陽軍，而被他伺候照顧了一輩子的主人便是端陽大長公主——鳳輕言的母親！

端陽大長公主病故前，皇上下旨解散端陽軍。碩大一只鐵軍一夕間土崩瓦解，然而軍中最厲害的那一只精銳卻似憑空消失了般，驟然不見了，而楊豐便是那支精銳部隊的統領。

再之後，端陽大長公主身亡，他們不曾出現。鳳輕言被安南帝寵的驕縱野蠻他們不曾出現。甚至，鳳輕言被迫和親西楚時，他們也不曾出現。人言，端陽軍已經盡數消失，所謂消失，不過是安南帝私下將所有人秘密處死了。那樣所向睥睨的勢力，不能落入到任何人的手中。

如今卻在這裏，在這暗無天日遍地血腥詭異的地下，瞧見了楊豐？

縱然鳳輕言素來淡然，此刻卻也不能不激動。

楊豐勾了唇角，忽然將面色一垮噗通一聲跪倒：“奴才叩見小郡主，請郡主救救端陽軍吧！”

383影子人，端陽軍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瞧見楊豐的震驚遠不及剛剛聽見這一句。二十年前，安南國破，兵禍連連，眼見著便要滅國。青春少艾的端陽大長公主便是憑著不知從哪裏組建來的端陽軍橫掃安南，不但將敵軍進退，甚至幫助自己年少的弟弟坐穩了帝位。

從此，端陽軍便成了安南一支神話，但是卻沒有人知道他們來歷。據說他們原本是安南聖祖皇帝偷偷藏起來的一支暗衛後裔，卻年代久遠不得考證。但那不重要，至此後在安南民眾心中只要有他們在，便能安心。你何曾聽到求救這樣的話能從一支神軍口中發出？

她側目瞧著容朔，那人卻皺著眉，濃密羽睫如扇輕顫，顯然在極力忍耐，忍耐周身血汙引起的強烈不適，半個字也不肯說。她知他愛潔成癡，如今這般模樣沒有將楊豐暴打一頓憤而走人已算很有涵養，哪裏還敢指望他能給出什麽有利的建議出來？

“楊公公可真是太擡舉我了。”鳳輕言將唇角微扯了扯：“你瞧我如今這模樣？”

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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