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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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不見肚腹中裸露的內臟。
這些女屍絕對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成了行屍，分明有人動了手腳。想要煉制行屍哪裏有那麽容易？至今為止也只苗疆龍氏一家善於趕屍。但，自龍氏滅族之後趕屍之術便也幾乎失傳。即便是龍仇如今也只得了那麽一兩分的皮毛。
如今居然瞧見這麽多行屍，什麽人這麽大的手筆？
據說行屍體力大無窮不畏刀劍，何故需要將她們腹部傷口縫合？眼前一切似乎都帶著那麽幾分不同尋常。
“快。”鳳輕言皺眉低吼：“將糯米酒含在口中，能防止屍氣自呼吸間入體！”
花楚楚立刻將藏著的酒壺拿了出來，眾人皆灌了一大口含了。紛紛瞪著越來越近的行屍，視死如歸。
終於聞見了人氣，行屍的隊伍頓了一頓。下一刻便尖利的呼號一聲，朝著眾人撲了去。
373地下行宮
行屍力氣大，指尖和牙齒又帶著劇毒，一旦交手，鳳輕言他們占不到什麽便宜。
追魂一只手護著阿染，只以單手對付兇悍的行屍，一時間險象環生。花楚楚則時刻護在吳嬌嬌身側，每當有危險來臨，他總能第一時間出手替她排除危難。
昏暗的臺階之上有三對男女，卻也只有容朔和鳳輕言相對輕松些。
追魂素來以一柄快劍著稱。從前做殺手的時候，沒有人瞧見他出過第二劍。追魂的劍下從無活口，死時也只有咽喉處拇指大一點血紅。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坐穩鬼門四煞之首。
今日要護著一人，他速度比往日慢了些。但，到底有底蘊在身。一得了機會，出手便是殺招。這一劍極快，劍未至氣先至，冷凝如霜，催的人肝膽俱裂。行屍並無知覺，自然無所畏懼。迎著追魂的劍便撞了上去。
追魂一劍直直刺入她咽喉中去，反手一撩，行屍一顆頭顱便滾在了地面上。同一時刻，一腔子黑水便朝著他噴了去。這一下，遂不及防。眾人早知行屍沒有生命，自然不會如常人一般流血。追魂一招得了手，便也不曾防備被她鮮血噴濺。
哪裏想到，那玩意體內雖沒有鮮血，卻噴出了別的玩意出來。追魂本就離著她極盡，又護著阿染，哪裏能躲得開？
眼看便要被那黑色的毒液給噴了滿臉。阿染卻忽然擡起頭來，誰都不曾想到那膽小的丫頭忽然直起了身。猛然將追魂推了出去，以自己後背迎上噴濺來的毒液。半空裏有嘶一聲輕響，焦灼起弄弄白煙出來。阿染身軀便再站不住，踉蹌著朝地面倒去。
身後行屍呼嘯著朝她撲了上去。
“阿染！”追魂瞧的肝膽欲裂，眼眶子幾乎瞪出血來。將手中劍剜出朵朵劍花出來，劍花如雨，襲向行屍群。
鳳輕言卻比他快了許多，忽然吹響紫玉短哨。誰也聽不出她吹了什麽，行屍群卻似齊齊一怔，有那麽片刻的凝滯。高手相爭只在瞬息，片刻的停頓往往便已是高下立見。就在她們停頓那一下，容朔取了墻壁上長明燈出來，奮力砸向行屍腳下地面。
長明燈裏添了鮫魚油，沾了火能經久不息。如今燈盞被毀，裏面的火油撒了一地，燈盞中原本那一點火星子立刻就成了燎原之勢。行屍笨拙全無頭腦，明明怕火的緊卻不知閃避。頃刻間便給包圍在火海之中，空曠的臺階之上尖利哀嚎連連，鬼哭般叫人毛骨悚然。
鳳輕言一把搶了阿染：“走！”
眾人再不遲疑，飛快朝著階梯下跑去。這階梯極長，竟似總也走不到底。也不知跑了多久，再聽不到後頭鬼哭般的嘶吼，眾人這才放緩了腳步。
花楚楚引燃手中火把朝著四下裏照了照，只見下方黑黝黝深不見底，頭頂上卻也黑黝黝不見天日。
“咱們這會子已經到了地底下了吧。”他緩緩說著。
四下無聲，這也正是眾人心中想法。他們自牯牛洞中來只一味朝下去，雖如今瞧不出時辰，怎麽也該有半日了。這麽長久的功夫，可不得到了地底？四周濕氣越來越重，寒氣也漸漸濃郁起來。
“這山洞瞧著可不是一兩日功夫能建成的玩意。”花楚楚舉著火把瞧向階梯下：“什麽人喜歡大動幹戈花這麽大力氣住在地底下？”
眾人心中一顫沒有言語。但，答案卻早了然於胸。死人！
只有死人才會住在早就修建好的地宮裏。這裏……莫非是什麽曾經了不起的大人物修建的地宮？
“那是什麽？”吳嬌嬌忽然開口，擡手朝著不遠處指了指。
這裏是兩級臺階之間一個寬闊的平臺，與平臺邊緣即將朝下去的地方有模模糊糊兩團黑影佇立。眾人瞧的心中一緊，皆暗藏了利刃。這地方跟別處不同，敵人各個接藏在暗處且神出鬼沒。無論那黑暗裏藏著的是什麽都得當心。
花楚楚攥緊了火把：“我去瞧瞧。”
“你……。”吳嬌嬌朝他背影輕聲說道：“小心些。”
花楚楚本佝僂著身子，聽她說了這麽一句，身軀瞬間站的筆直：“放心吧。”
男人聲音洪亮，竟似還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喜悅。執著火把一步步湊在黑影處，端詳片刻便擡了手，似乎在黑影身上擦拭。片刻後便聽他喊道：“大人，九千歲，你們快來瞧瞧這是什麽？”
那裏立著的分明是兩尊石像。石像與真人等高，雕的栩栩如生，神態安詳且和藹。
“這是……石翁仲？！”
這樣的石像並非稀罕之物，無論在西楚還是安南，但凡有些權勢財富的人家，皆會在墓道口放這麽兩個石人，稱為翁仲。只是……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兩個翁仲身上的衣飾並非苗疆之物，瞧上去到與安南有幾分相似。苗疆腹地的地下洞穴裏發現的地宮，葬著的是中原人？
這倒真真叫人意外。
“什麽人，居然能葬在這種地方？”鳳輕言沈吟著說道。
“不管是誰，總歸不會是牯牛。”
吳嬌嬌忽然開了口，語聲輕快。這一句也終於逗得眾人唇線略松了幾分，將方才的陰霾一掃而空。
“下去瞧瞧。”鳳輕言略垂了眼眸：“總能發現端倪。”
再往下去，每隔上一段的平臺之上皆會有石雕出現。先是雄獅，再是獬豸，接下來是駱駝，大象，麒麟。到最後還瞧見了石馬。
鳳輕言放緩了腳步，瞧著那一匹石馬，眼底閃過一抹詫異。
容朔立於她身側：“怎麽了？”
鳳輕言眼底帶著幾分沈思，終還是搖搖頭：“我瞧見這些玩意似乎有個想法卻……並不成形。罷了，或許是我想多了。”
獅子為百獸之王，是帝王威嚴的象征。獬豸和麒麟皆是龍子，象征公平正義和吉祥光明。駱駝大象則寓意疆土遼闊，江山永固。至於馬……則說明墓穴中人善於征戰，能使活力強盛。
這等規格，即便皇陵也不多見。什麽人這麽大氣勢？
“阿染！”
鳳輕言正自沈思，忽聽追魂一聲大喝：“千歲妃，您快來瞧瞧！”
374屍毒入體
鳳輕言側目瞧去，阿染已然再度昏厥。這一次卻與上次不同，幾乎半張面目都透著黑氣。而少女粉嫩唇瓣上分明印著個清晰的齒痕，唇角血跡清晰可辨。
“屍毒入體！”鳳輕言狠狠瞇了樣：“快將她翻轉過來。”
“天啊！”吳嬌嬌一聲驚呼。
即便是如花楚楚一般鐵骨錚錚的漢子也狠狠皺了眉。
阿染後背的衣裳被方才的毒液焦灼的已然爛了，一塊塊沾在了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膚上頭已不見少女美好的細膩光滑，只餘漆黑如墨的塊塊爛肉。她的肌體分明潰爛的厲害，卻偏偏不似旁的人鮮血橫流，只依稀透出丁點血痕出來。肌膚卻是緊繃甚至僵硬的，全沒了往日半分的彈性。
“她的身體……。”鳳輕言聲音略頓了頓，眼底帶著幾分惋惜：“她的身體已然開始僵化。”
“僵化是什麽？”追魂顰眉。
鳳輕言瞧著她：“你該明白。”
傳聞裏被行屍所傷導致屍毒發作之人，早早晚晚會變得也同行屍一般，六親不認，神志全無。追魂並非不解其意，開口詢問無非是存了幾分僥幸，始終不願相信罷了。
“千歲妃，您快想想辦法。”
鳳輕言嘆口氣：“已經晚了。”
阿染被毒液浸染之時眾人正疲於奔命，之後又走了極遠的路。如今，屍毒早已經滲透入她的血液當中，任何手段都已經沒有用處了。
追魂張著嘴喉結滾動了半晌，良久卻扯了扯唇角：“怎麽可能沒有辦法，不是有糯米酒麽？花楚楚！”
他猛然朝著花楚楚撲了去，眼底帶著幾分猙獰的猩紅：“將你的糯米酒給我，回去之後我賠你十壇！”
那人出手如電，手指如風點向花楚楚咽喉。花楚楚凝眉，一錯身將他手臂抄住：“糯米酒有的是，我都給你便是，莫急。”
追魂瞪眼：“快拿來。”
花楚楚再度自腰間解了酒壺遞過去，追魂一把奪了去遞向鳳輕言：“有酒了，千歲妃您說該怎麽辦？”
鳳輕言皺眉：“追魂，你冷靜些。”
“我很冷靜。”追魂說道：“是要用糯米酒消毒擦身麽？我來！”
言罷，他便拿了酒壺徑自走向阿染。顫抖著將糯米酒朝阿染背上灑去。追魂是個拿管了刀劍的殺手，自小便學會了心黑手狠。從不曾想過這一生裏竟然能有這麽狼狽的時候，連一瓶糯米酒都拿不穩。
片刻功夫，阿染背上便給染的一片濡濕。然而，少女纖細腰肢卻始終不曾動彈一下。
“阿染，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手中酒壺裏終是再倒不出半滴酒水出來，追魂卻並不肯死心：“酒呢？花楚楚，你還有多少酒，都拿出給我。快！”
男人眼底猩紅如血，狀如困獸。花楚楚凝眉，緩緩後退：“有的，都給你了。”
追魂卻早已沈迷其中不可自拔，哪裏聽的進去？花楚楚面色漸漸尷尬，手足無措。
斜次裏忽有清冷電光一閃，半空裏一汪驚鴻如水，輕飄飄架在追魂脖頸上。劍鋒只一橫，便有殷紅的血珠子滲出。
“醒了麽？”
軟劍冰冷，卻不及那人語聲刺骨。追魂打了個哆嗦，終於緩緩垂下頭去。
“督公，屬下知罪。”
“何罪？”容朔半瞇著眼眸，手中劍卻依舊架在追魂脖頸上。
“屬下不該失了理智。”
“理智在其次。”容朔淡淡說道：“本座身邊之人，從不許刀劍相向。”
鬼史成立不過十數載，整個東廠三部也不過萬人眾。卻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與西楚歷史上留下輝煌，憑的便是無與倫比的凝聚力。
人生裏最強大的敵人，往往是人類自己。鬼史是容朔手中一把刀，這把刀素來只能朝向敵人。他永遠不會允許刀尖朝向了自己。
追魂淺抿了唇瓣，眼底之中最後一絲血紅也已經蕩然無存了。
“督公，屬下知錯了。”
追魂沒有再說旁的，前後兩句話一模一樣，半點不差，意義卻大不相同。先前說起時是被容朔劍氣所逼，此刻卻已經徹底的心悅誠服。
容朔眸色一閃，將軟劍收回盤與腰間。
“千歲妃……。”追魂瞧著阿染，眼底染上幾許哀傷：“就……沒有旁的法子了？”
鳳輕言搖首嘆息：“中毒已深，回天乏術。”
“那……。”追魂喉結滾動，艱澀開口：“會如何？”
“只能死。”鳳輕言瞧著追魂，語聲中堅韌而清冷：“或者現在將她殺死。或者待她變成行屍後生不如死。”
女子眸色冷凝，燦爛如夜空裏最耀眼的星。那一雙眸子清澈如水，仿若能照見人心底的暗壑溝渠。追魂素來冷靜，忽然瘋癲只因阿染是代他受過。當初他一劍砍了行屍頭顱，是阿染撲過來替他擋下了毒液。他愧疚，懊悔繼而生出心痛，從心底裏抗拒阿染將死的事實。
“千歲妃，求您再想想法子。”追魂聲音一顫：“阿染才……只有十四歲。”
他從前視生命若糞土，到了如今才知道，原來生命居然如此美好和珍貴。
鳳輕言搖頭：“沒有。”
追魂垂首，良久擡起頭來，眼底帶著幾分明亮的堅韌：“不要殺了她，我來照顧她。定不會叫她威脅大家的安危，一旦……。”
他聲音略頓，深深吸口氣：“一旦發覺她有任何不妥，我會……親手了結她。”
鳳輕言瞧他一眼，沒有言語。此刻的阿染對於追魂來說並不單單是一個人，而是一種責任，旁人無法取代的責任。
“但願你能言出必行。”容朔緩緩開了口，儼然默許了他方才所言。
追魂咬唇：“屬下自然可以做到。”
追魂將阿染背在背上，只覺這原本青春少艾的女子四肢繃的筆直，頃刻間便能滑落。他心中湧起一陣酸澀，拿腰帶將她與自己綁在一處，飛快跟上眾人，繼續朝著地下走去。
昏暗的光線裏，誰也不曾瞧見阿染微合的睫毛微微一顫。眼角處滑過晶瑩一抹淚痕，匯入暗夜之中，眨眼間了然無蹤。
375苦戰
這一條甬道極長，道路兩旁的長明燈卻始終不曾熄滅。加上眾人手中火把，倒也能將臺階瞧的清清楚楚。無邊的黑暗能叫人瘋狂，何況黑暗中還藏著未知的恐懼和危險。
甬道中寂靜無聲，只餘眾人踩踏與臺階之上的單調聲響。鳳輕言卻忽然將腳下步子頓了一頓，明艷一雙眼眸瞇了瞇，在道旁長明燈上緩緩掃過。
“牯牛洞裏除了咱們再不曾瞧見旁的人，是誰能時常來檢查長明燈？”
她聲音極輕，並不似要與旁人交談。容朔離著她最近，自然將她的話聽的清清楚楚。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說。
鳳輕言唇角微勾了一勾。容朔從不曾懼怕過什麽，能與這人一處，真好。
“大人，有亮光！”吳嬌嬌聲音中一喜，停下腳步朝著鳳輕言瞧了去。
離著他們大約三丈之處似有碗口大一處白亮的光芒，隱隱有微風拂過。鳳輕言瞧的心中一動，那亮光不同於長明燈或者火把的光亮昏暗，何況地道中根本不可能具備起風的功能。走了這麽半晌，這是終於瞧見了出口？
“太好了。”鳳輕言緩緩舒口氣，眼中浮起絲喜悅。
“您先歇息片刻，待我先過去瞧瞧。”吳嬌嬌喜滋滋轉過了頭去便要朝著亮光走去，花楚楚一聲不響跟上。
“慢！”容朔忽然開口：“來不及了。”
“什麽？”吳嬌嬌一楞，來不及是什麽意思？
“那些行屍……”女子低語自追魂肩頭傳了來：“追來了！”
“阿染？！”追魂眼中一喜：“你醒來了？”
“恩。”阿染略垂著眼眸：“一路辛苦你了，請放我下來。”
阿染雙腳落了地，卻並不去瞧追魂。水汪汪一雙大眼瞧著來時漆黑的甬道，眼底鄭重深沈。
“嗷嗷……。”甬道裏忽有猙獰嘶吼傳了來，下一刻便有雷震般悶響清晰入耳。只片刻功夫，便瞧見方才那一支行屍大軍浩浩蕩蕩追了來。
“嬌嬌莫怕。”花楚楚將長臂一伸擋在吳嬌嬌身前：“我替你擋著。”
“怕什麽？”吳嬌嬌瞪眼：“既然這些玩意不想叫咱們活著出去，那就抱著她們一起死！”
花楚楚聲音一頓：“……好。”
總覺她著話裏似乎有些問題，但瞧她豪氣幹雲的樣子，卻楞無言以對。
“追魂。”阿染緩緩開了口：“等會若是瞧見我有不妥，就殺了我。”
追魂一楞：“你說什麽？”
阿染卻已經抿了唇再不肯開口了，水眸中似有悲傷一閃。卻快的驚人，根本不曾叫旁人看到。
昏暗中，行屍猙獰面貌越發清晰。容朔瞧一眼鳳輕言：“咱們也上吧。”
不解決了這些個行屍，只怕今日哪裏都去不了。
追魂將手中劍一抖，挽了個劍花沖入到行屍中去。天上地下劃過青雷電閃，劍氣如虹。經了方才一戰追魂已經有了心得，並不去攻擊行屍咽喉，只朝她們手腕削去。
行屍指甲不同於常人。長而黑，甲封中藏著屍毒，乃是她們一大利器。一旦失去了手臂攻擊力必然大減。追魂便是瞧中了這點，直襲要害。
“噗噗”幾聲輕響，只眨眼之間，行屍手腕便被他斬斷。失了手臂的行屍楞了一楞，素來勇猛的攻擊終於有了片刻的停滯。
“砍她們的手！”花楚楚瞧的眼睛一亮，提著劍依樣而行。
這些人都是高手，眨眼間便將大半行屍手臂斬斷。甬道裏靜了一靜，終於不再聽到行屍跳躍時沈悶的聲響。
吳嬌嬌舒口氣：“咱們快走！”
走字尚未落地，半空裏忽有哢哢哢細微聲響傳了來。那聲音不大，並沒有東西碎裂，此處也再沒有旁的人到來。然而，那聲音卻奇異的清晰。說不出那到底是什麽聲音，叫人聽著極其不舒服。
“天啊！怪物！！”吳嬌嬌忽然一聲驚呼，手指顫抖著指向昏暗中的行屍。
那些被砍掉手臂的行屍傷口處似有雪白之物飛快一閃，下一刻居然長出了肉芽，且生長速度快的驚人。似乎只眨眼的功夫，手指粗細小小的肉芽便長成了一只手臂。
原來……方才行屍佇立不動，是為了叫手臂重新長出。原來……方才那怪異的聲音便是……骨骼肌肉拉伸生長的聲音！
明明毫無生機的行屍，卻能如花草樹木般重新生長。這是……多麽可怕的認知！
鳳輕言狠狠吸了口氣。行屍也就罷了，居然能不死不滅？他們一路行來早就疲憊不堪，哪裏還能承受這無休止的攻擊？
“還楞著幹什麽？等著她們長好了來攻擊我們麽？打！”吳嬌嬌半瞇著眼眸，再度沖入行屍中去。
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便也收了眼中畏懼，再度與行屍纏鬥。
昏暗甬道裏，行屍嘶吼鋪天蓋地。攻擊愈發瘋狂，手指如同蒲扇，將眾人籠罩。天地間時有槮白的骨茬翻分於天地間，竟似在半空裏下了場斷掌之雨。手掌卻如雨後春歲，怎麽都無法禁絕。
“擒賊擒王。”容朔並未再度加入戰團，與眾人三尺之外束手而立。狹長鳳眸中卻半分驚慌也無，一如往昔平靜而淡漠。
“……恩？”鳳輕言瞇了瞇眼，似有所悟，猛然朝著行屍中瞧去。終於瞧出些許不同。
在猙獰行屍之中，有黑黝黝光滑一個身軀不住躲藏。那玩意與人形相差無幾，身量卻並不大高，且通體色澤極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方才竟始終不曾瞧見。
“影子人！”容朔淡然吐出二字。下一刻，便有淩冽劍氣如滔天怒浪般卷起，男子頎長身軀沖入到白森森鬼手之中。挺拔身軀隱入長明燈慘淡的光，骨茬飛濺，那人身邊竟開出清晰一條道路。
但見一汪驚鴻如水，沒入到那一抹光滑黝黑之中。卻並不曾有想象中鮮血飛濺，甚至連方才在木人處瞧見的泥漿水痕也不曾出現。那影子人詭異消失了。
容朔皺了眉，瞧著劍尖處空無一物，眼底分明帶著幾分疑惑。行屍漆黑如墨的指甲卻已朝著他拍了來，鳳輕言瞧的一驚，才挪動了步子，便見容朔將手腕隨意一橫，身邊行屍便被他一劍砍做兩半。黝黑毒液噴濺，阿染卻忽然沖來，將纖細玉臂一展，行屍一腔子毒液盡數噴濺在她衣袖之上，焦灼起濃密白煙出來。阿染卻好似毫無所覺，擡腳將那行屍身軀踢飛了出去。
容朔冷眼瞧著她，忽然伸手提了阿染衣帶將她一把扔在鳳輕言面前。
“別動！”鳳輕言將手中火把置於她眼前，阿染似懼怕至極，身軀不自主掙紮：“說！”
鳳輕言聲音冷凝：“那些行屍為什麽不攻擊你？”
376行屍滅
阿染淺抿了唇瓣，良久卻緩緩擡了頭：“我不會成為你們的威脅。”
鳳輕言沒有說話，明艷清麗的眼眸盯著阿染眨也不眨。少女玉白一張面頰瞧上去並不似往昔般鮮活，容色有幾分僵硬，唯有一雙眼睛還靈動如初，眼底帶著幾分堅韌。
良久，鳳輕言挪開了腳：“我信你。”
阿染垂首，眸子中有淺淺氤氳湧動。扯了扯唇角，似乎想要回鳳輕言一個微笑，笑容卻艱澀而僵硬，竟瞧不出少女的甜美柔軟，怪異非常。阿染迅速斂了眉目，轉身朝行屍沖去。
“阿染。”阿染才走了幾步，忽聽身後女子清冷聲音一字一句緩緩說著：“我希望，咱們能一同歸家。”
阿染腳下步子略頓，卻忽然加快了腳步，終消失在激戰的人群裏。
“嗷嗷。”行屍群陡然發出一陣尖利的怪叫，齊齊伏低了身子，再猛然彈起。但見數道金燦燦光芒自她們口中飛出，朝著眾人激射而來。
鳳輕言瞇了瞇眼，那是什麽？飛快將手腕一翻，手中匕首迎著金光而去。耳邊有刀劍入肉的輕響，匕首上一道濕滑的黏液蜿蜒而下，鮮紅裏透著清晰的幽藍。
那個觸感……
金蛇蠱！
那些金光已然落了地，終於叫所有人瞧清楚，那並不是什麽光，而是活生生的金蛇。手指粗細的金蛇於四下裏扭曲盤旋，瞪著妖冶紅眸，蓄勢待發。鳳輕言瞧的齒冷，她並不是頭一次見到金蛇蠱，然而，藏在行屍體內的金蛇蠱卻是頭一回見。行屍無神智，自然也不畏蛇毒，任由金蛇纏滿周身，怪叫著朝著人群撲來。二者相加的威力，絕對不可小覷。
什麽人……居然拿行屍當成培養蠱毒的容器？
“出口就在後面。”鳳輕言飛快開了口：“不可力敵，找到機會立刻跑！”
逃跑不丟人，命比什麽都要緊。
四下裏陡然有驚鴻劍光一閃，容朔手中軟劍翻卷出層層氣浪，行屍幹枯的亂發在起浪裏上下翻滾，如同漆黑蜿蜒的蛇。
“轟！”
劍氣夾雜著內力橫掃入行屍群中，甬道裏瞬間起了爆破般的巨大聲響。氣流直沖雲霄，將四壁裏石塊震落無數，四下裏如起了一陣風。容朔身形如燕，於劍氣掀起的氣流中翻滾，銀光點點如星，在氣流中飛旋，鋪開。
行屍嗷嗷怪叫著減慢了攻擊的速度，容朔卻已退回鳳輕言身邊，一把攥住她手腕，縱身躍上道邊一石像上。
片刻的寂靜後，但見金蛇蠱身軀如雨般墜落，昏暗中浮起刺鼻血腥。金蛇蠱體內毒液將行屍體膚焦灼出道道猙獰疤痕出來，能清晰瞧見體表下縱橫交錯的肌肉和靜脈。
吳嬌嬌面色一白，險些嘔吐。這樣的感官實在叫人不大舒服：“我以後……再不吃肉了！”
“快退！”鳳輕言一聲輕喝。
行屍顯然被容朔這一招大傷了元氣，想要將自身傷痕修覆需要一會功夫，這是難得的機會！
眾人飛快轉了身，縱身躍在二人身側。阿染行動卻略慢了幾分，雙腿如灌了鉛，行走頗有些怪異。竟被地上石塊絆了一下，噗通跌倒。
與此同時，行屍扭動著身軀發出淒厲可怖的嘶吼，木然眼底泛著猙獰的白。地面上卻有黝黑一個影子如紙片般浮起，漸漸拔高，長出了頭顱四肢，張了大口，發出怪異而單調的音節。
行屍口中的哀嚎忽然停了，轉頭朝著鳳輕言等人瞧來。那雙眼睛分明死板的沒有焦距，這個瞬間卻叫人覺得，她們分明正瞧著自己。這樣的感覺叫人毛骨悚然。
停滯卻只在片刻之間，只眨了眨眼，她們便忽然動了，再度朝著眾人撲來。恍惚中竟叫人覺得她們似乎忽然擁有了高漲的氣勢。
“阿染快走。”追魂折返了來，拉了阿染的手腕要扶她起來。卻也不知是否因為太過緊張，竟覺扶不動。
“把你的火把給我。”阿染瞧著追魂，唇畔邊綻開僵硬怪異的微笑。
“什麽？”追魂一楞，阿染的聲音似乎與從前不大一樣，且吐字及不清晰。
阿染擡手指一指他手中火把，追魂會議朝她遞了過去。阿染伸手接過，竟將火把一把抱在懷中。幾乎眨眼之間，女子衣裙頭發便被大火給點燃了，成了人形一個火球。
“阿染！”追魂瞪大了眼：“你做什麽？”
阿染卻飛快後退，火光裏一雙眸子清澈瞧著追魂：“追魂，除了阿媽只有你對我最好。趁我還有意識，讓我最後再為你做一件事吧。”
“你在說什麽？”追魂皺眉。
阿染卻已經抿了唇，忽然扭過頭去，飛一般沖入了行屍中去，死死抱住最前方兩具行屍。行屍笨拙無智，不知閃躲。片刻功夫，便燃成了一片火海。淒厲的嘶吼再起，叫人聽的毛骨悚然。
“送客送到大門邊，手把門兒望晴天，望晴天。只望天上下大雨呀，多留客人住幾天。送客送到大路口……。”
肆虐火海可怖的嘶吼裏陡然有少女歌聲傳了來，她聲音並不美好，連歌詞都似已唱不清楚，卻奇跡般響起在每個人的心上，漸漸生出幾分淒涼出來。
“阿染！”
追魂顫抖著一聲大喝，縱身便要朝著火海沖去，卻叫花楚楚一個手刀砍在他頸間，瞬間失了知覺。花楚楚將他身軀抗在肩上沈聲說道：“大人，咱們走吧。”
鳳輕言點頭，眾人便朝著三丈外的光明走去。那依然是個洞口，洞口外光華大盛，有流水潺潺，微風浮動。眾人瞧的心中一熱，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幾人身軀消失於黑暗裏，獨留下甬道中一場大火嗶啵作響。方才那嘹亮的歌聲也被大火吞沒，再也不可聞了。
對於光明的渴望能戰勝一切恐懼，悲傷和疲憊，尤其對於鳳輕言他們這些常處於黑暗之中的人。所以，這一路所有人都走的飛快，方才與行屍戰鬥時的疲態一掃而空。前方，水聲越發清晰，似有盈盈暖光透出。而那洞口也已清晰可見，足足能容納兩人並排通過。
鳳輕言加快腳步，眼前豁然開朗。極致的光明陡然襲來卻猛然一黑，雙眸被容朔掌心覆蓋。
“莫要急著瞧見光亮。”
眾人在黑暗中時間太久，驟然瞧見光明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刺瞎雙目。鳳輕言並未抗拒，與他掌心覆蓋下輕輕合了雙眼，待適應了周遭的光亮才緩緩將容朔手臂移開。
開始……
才瞧了周遭一眼，女子明艷面龐上便浮起濃濃震驚出來。
這是……什麽地方？！
377人間地獄
眼前那是一座塔？天下間能有這麽巨大的塔？
塔身潔白，半分雜色也無。也不知用什麽材料建造，這麽遠遠瞧著竟似隱隱帶了光。高聳入雲，如一顆巨筍，自地下直直長到了天上去。
而圍繞著巨塔四周有無數與他們來處相同的山洞，每個洞口都點著明亮的長明燈。塔上則掛了無數銅鏡，銅鏡打磨的異常光滑，與長明燈的光芒交相呼應，折射出深淺不一的光線出來。正是這些光，將巨塔周圍照的亮如白晝，叫眾人遠遠瞧了還以為出了山洞。卻原來，依舊不見天日。
他們現在所處之地在巨塔正中，正是不上不下之處。離著塔底大約五丈之處橫空挎著座乳白色石板橋，將巨塔與山洞左右連接在一處。往頭頂上瞧則是深沈的黑暗，藏著目力所不能及的未知。自那不見天日的黑暗裏垂下數條兒臂粗細的藤蔓，繞過石板橋直直垂落了下去。隱入到正下方一池溫熱潭水蒸籠水汽之中，再瞧不清痕跡了。
溫泉潭水氤氳水汽裏，似乎影影綽綽藏著碩大一個雕像。而那石橋上，則斑斑點點一片瑩潤之光。那些光與長明燈的光亮一同被銅鏡所用，照亮了整個巨塔。
四下裏安靜非常，方才的行屍及影子人均半分不見，似並沒有危險隱藏。鳳輕言瞧著近在咫尺的巨塔，那玩意極其壯觀，高不可攀，也不知裏面可有階梯。若想從塔中爬到地面上去，只怕並不容易。
鳳輕言微皺了眉頭，在這般境況之下，若想要出去，從上面不行便只能……
女子眸光與四下裏緩緩掃過。四下山壁上的石洞為數不少，卻用途不明，也不知通向哪裏。連番激戰，大家早已是強弩之末，似那般兇險未知之地，必須放棄。
唯一的機會……便是正下方煙霧繚繞那一潭溫泉。站在洞口便能聽到下方流水潺潺，說明洞裏藏著流動不息的活水。既然有活水，便有逃出去的希望。
“阿朔，能想出法子下到洞底麽？”
容朔傾身朝下瞧一眼：“可以一試，只要藤蔓足夠結實。”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是個好主意。山洞裏皆是隨處可見的藤蔓，伸手可得。她抓了一根在手裏扯一扯，藤蔓結實的很，足夠承受人體的重量。她就藤蔓繞在手腕處，這才回首瞧向身後：“你們也一起來，小心些，爬到洞底去。”
“楚楚。”吳嬌嬌瞧著身側男子說道：“你行麽？”
追魂自方才昏倒後還不曾醒來，花楚楚便始終將他抗在肩頭。人的力量並不是無窮之物，以藤蔓為依仗爬行本就是及危險之事。何況他還背著個人？
“無妨。”花楚楚接了腰帶，將追魂緊緊與他捆在一處：“走吧。”
眾人小心翼翼躍出山洞，緩緩扯著藤蔓墜落。漸漸離著石板橋近了，這才瞧清橋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怪異的蟲子。那些蟲子尾巴如同一盞明燈，卻尖銳似針。深深刺入到厚實的石板上，趴著紋絲不動。方才瞧著那盈盈乳白的暖光便是這蟲子周身所發。
吳嬌嬌瞧的心中一緊，手心裏便滲出粘膩的汗水出來。蟲子本就不是受人歡迎之物，何況是在苗疆？這樣密集的蟲子只消一眼便叫人瞧的頭皮發麻，頭暈眼花。
“小心！”鳳輕言飛快開了口：“這是石甲蟲，它們微端尖刺極其銳利，能穿透堅硬的巖石。通常，它們會以尾部尖刺刺入獵物體內，以尾端毒液將獵物周身麻痹。之後，便能肆無忌憚吸食獵物體中的鮮血。千萬莫要叫它們碰到。”
這話說的眾人心情越發沈重，立刻放輕了手腳，下意識叫自己身軀離著石板橋遠一些。
再下去一些是便能瞧見一片密集的山洞。鳳輕言側首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氣。那山洞並不似她來時之處一般幽深，只是個丈許見方的洞，裏面散落了成片森然的白骨。白骨淩亂無章，密密匝匝鋪了滿地，骨頭色澤深淺不一，也並不完整，帶著肉眼可見的細小裂痕。一連五六個洞口，無一例外。
鳳輕言終於明白了這些山洞開鑿的用意，這分明是天下最隱蔽的一座地下監獄！
到底是什麽人能有這麽大手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建了如此奇特的監獄。被關在此處之人至死也無需妄想著出去。頭頂上還有無數這樣的山洞，卻不知是否還有活著的人。
“嘩啦”。
頭頂陡然有聲響傳了來，擡頭瞧去是細小一粒石子飛快自半空裏墜落。遙遠的藤蔓另一側，有黑影一閃，鬼魅一般忽然不見了蹤跡。
影子人！
鳳輕言心中一緊。阿染一把火將自己與行屍燒的同歸於盡，怎的那影子人卻沒有受到半分傷害？還是說……這地方藏了無數的影子人？
“言言，過來！”身側，容朔忽然一聲大喝，語聲裏帶著急切和恐懼。
“咯吱吱~~~~。”
極細微的聲音與耳邊響起，落在鳳輕言耳中卻叫她狠狠變了臉色，這聲音不啻於催命魔音。她猛然擡起頭去，她手中扯著那根藤條正在斷裂。她如今懸在不上不下的半空裏，藤條是唯一維系她生命之物。一旦摔了下去……
身側，是容朔彈出的手臂。鳳輕言再不猶豫飛快朝他伸出手去，卻終是慢了半刻。
呼一聲，女子身軀朝著未知黑暗中墜落。
頭頂有急促風聲劃過，巨大一股氣浪將她身軀橫著推了出去，下墜的力道立時緩解。下一刻便覺腰間一暖，撞進沁涼寬厚的男子胸膛之中。擡頭瞧去，男子緊抿著唇瓣，仙姿玉色的面龐之上只有一片冷凝的淡然。
鳳輕言忽覺鼻子一酸，眼眸便帶了幾分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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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女屍絕對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成了行屍，分明有人動了手腳。想要煉制行屍哪裏有那麽容易？至今為止也只苗疆龍氏一家善於趕屍。但，自龍氏滅族之後趕屍之術便也幾乎失傳。即便是龍仇如今也只得了那麽一兩分的皮毛。
如今居然瞧見這麽多行屍，什麽人這麽大的手筆？
據說行屍體力大無窮不畏刀劍，何故需要將她們腹部傷口縫合？眼前一切似乎都帶著那麽幾分不同尋常。
“快。”鳳輕言皺眉低吼：“將糯米酒含在口中，能防止屍氣自呼吸間入體！”
花楚楚立刻將藏著的酒壺拿了出來，眾人皆灌了一大口含了。紛紛瞪著越來越近的行屍，視死如歸。
終於聞見了人氣，行屍的隊伍頓了一頓。下一刻便尖利的呼號一聲，朝著眾人撲了去。
373地下行宮
行屍力氣大，指尖和牙齒又帶著劇毒，一旦交手，鳳輕言他們占不到什麽便宜。
追魂一只手護著阿染，只以單手對付兇悍的行屍，一時間險象環生。花楚楚則時刻護在吳嬌嬌身側，每當有危險來臨，他總能第一時間出手替她排除危難。
昏暗的臺階之上有三對男女，卻也只有容朔和鳳輕言相對輕松些。
追魂素來以一柄快劍著稱。從前做殺手的時候，沒有人瞧見他出過第二劍。追魂的劍下從無活口，死時也只有咽喉處拇指大一點血紅。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坐穩鬼門四煞之首。
今日要護著一人，他速度比往日慢了些。但，到底有底蘊在身。一得了機會，出手便是殺招。這一劍極快，劍未至氣先至，冷凝如霜，催的人肝膽俱裂。行屍並無知覺，自然無所畏懼。迎著追魂的劍便撞了上去。
追魂一劍直直刺入她咽喉中去，反手一撩，行屍一顆頭顱便滾在了地面上。同一時刻，一腔子黑水便朝著他噴了去。這一下，遂不及防。眾人早知行屍沒有生命，自然不會如常人一般流血。追魂一招得了手，便也不曾防備被她鮮血噴濺。
哪裏想到，那玩意體內雖沒有鮮血，卻噴出了別的玩意出來。追魂本就離著她極盡，又護著阿染，哪裏能躲得開？
眼看便要被那黑色的毒液給噴了滿臉。阿染卻忽然擡起頭來，誰都不曾想到那膽小的丫頭忽然直起了身。猛然將追魂推了出去，以自己後背迎上噴濺來的毒液。半空裏有嘶一聲輕響，焦灼起弄弄白煙出來。阿染身軀便再站不住，踉蹌著朝地面倒去。
身後行屍呼嘯著朝她撲了上去。
“阿染！”追魂瞧的肝膽欲裂，眼眶子幾乎瞪出血來。將手中劍剜出朵朵劍花出來，劍花如雨，襲向行屍群。
鳳輕言卻比他快了許多，忽然吹響紫玉短哨。誰也聽不出她吹了什麽，行屍群卻似齊齊一怔，有那麽片刻的凝滯。高手相爭只在瞬息，片刻的停頓往往便已是高下立見。就在她們停頓那一下，容朔取了墻壁上長明燈出來，奮力砸向行屍腳下地面。
長明燈裏添了鮫魚油，沾了火能經久不息。如今燈盞被毀，裏面的火油撒了一地，燈盞中原本那一點火星子立刻就成了燎原之勢。行屍笨拙全無頭腦，明明怕火的緊卻不知閃避。頃刻間便給包圍在火海之中，空曠的臺階之上尖利哀嚎連連，鬼哭般叫人毛骨悚然。
鳳輕言一把搶了阿染：“走！”
眾人再不遲疑，飛快朝著階梯下跑去。這階梯極長，竟似總也走不到底。也不知跑了多久，再聽不到後頭鬼哭般的嘶吼，眾人這才放緩了腳步。
花楚楚引燃手中火把朝著四下裏照了照，只見下方黑黝黝深不見底，頭頂上卻也黑黝黝不見天日。
“咱們這會子已經到了地底下了吧。”他緩緩說著。
四下無聲，這也正是眾人心中想法。他們自牯牛洞中來只一味朝下去，雖如今瞧不出時辰，怎麽也該有半日了。這麽長久的功夫，可不得到了地底？四周濕氣越來越重，寒氣也漸漸濃郁起來。
“這山洞瞧著可不是一兩日功夫能建成的玩意。”花楚楚舉著火把瞧向階梯下：“什麽人喜歡大動幹戈花這麽大力氣住在地底下？”
眾人心中一顫沒有言語。但，答案卻早了然於胸。死人！
只有死人才會住在早就修建好的地宮裏。這裏……莫非是什麽曾經了不起的大人物修建的地宮？
“那是什麽？”吳嬌嬌忽然開口，擡手朝著不遠處指了指。
這裏是兩級臺階之間一個寬闊的平臺，與平臺邊緣即將朝下去的地方有模模糊糊兩團黑影佇立。眾人瞧的心中一緊，皆暗藏了利刃。這地方跟別處不同，敵人各個接藏在暗處且神出鬼沒。無論那黑暗裏藏著的是什麽都得當心。
花楚楚攥緊了火把：“我去瞧瞧。”
“你……。”吳嬌嬌朝他背影輕聲說道：“小心些。”
花楚楚本佝僂著身子，聽她說了這麽一句，身軀瞬間站的筆直：“放心吧。”
男人聲音洪亮，竟似還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喜悅。執著火把一步步湊在黑影處，端詳片刻便擡了手，似乎在黑影身上擦拭。片刻後便聽他喊道：“大人，九千歲，你們快來瞧瞧這是什麽？”
那裏立著的分明是兩尊石像。石像與真人等高，雕的栩栩如生，神態安詳且和藹。
“這是……石翁仲？！”
這樣的石像並非稀罕之物，無論在西楚還是安南，但凡有些權勢財富的人家，皆會在墓道口放這麽兩個石人，稱為翁仲。只是……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兩個翁仲身上的衣飾並非苗疆之物，瞧上去到與安南有幾分相似。苗疆腹地的地下洞穴裏發現的地宮，葬著的是中原人？
這倒真真叫人意外。
“什麽人，居然能葬在這種地方？”鳳輕言沈吟著說道。
“不管是誰，總歸不會是牯牛。”
吳嬌嬌忽然開了口，語聲輕快。這一句也終於逗得眾人唇線略松了幾分，將方才的陰霾一掃而空。
“下去瞧瞧。”鳳輕言略垂了眼眸：“總能發現端倪。”
再往下去，每隔上一段的平臺之上皆會有石雕出現。先是雄獅，再是獬豸，接下來是駱駝，大象，麒麟。到最後還瞧見了石馬。
鳳輕言放緩了腳步，瞧著那一匹石馬，眼底閃過一抹詫異。
容朔立於她身側：“怎麽了？”
鳳輕言眼底帶著幾分沈思，終還是搖搖頭：“我瞧見這些玩意似乎有個想法卻……並不成形。罷了，或許是我想多了。”
獅子為百獸之王，是帝王威嚴的象征。獬豸和麒麟皆是龍子，象征公平正義和吉祥光明。駱駝大象則寓意疆土遼闊，江山永固。至於馬……則說明墓穴中人善於征戰，能使活力強盛。
這等規格，即便皇陵也不多見。什麽人這麽大氣勢？
“阿染！”
鳳輕言正自沈思，忽聽追魂一聲大喝：“千歲妃，您快來瞧瞧！”
374屍毒入體
鳳輕言側目瞧去，阿染已然再度昏厥。這一次卻與上次不同，幾乎半張面目都透著黑氣。而少女粉嫩唇瓣上分明印著個清晰的齒痕，唇角血跡清晰可辨。
“屍毒入體！”鳳輕言狠狠瞇了樣：“快將她翻轉過來。”
“天啊！”吳嬌嬌一聲驚呼。
即便是如花楚楚一般鐵骨錚錚的漢子也狠狠皺了眉。
阿染後背的衣裳被方才的毒液焦灼的已然爛了，一塊塊沾在了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膚上頭已不見少女美好的細膩光滑，只餘漆黑如墨的塊塊爛肉。她的肌體分明潰爛的厲害，卻偏偏不似旁的人鮮血橫流，只依稀透出丁點血痕出來。肌膚卻是緊繃甚至僵硬的，全沒了往日半分的彈性。
“她的身體……。”鳳輕言聲音略頓了頓，眼底帶著幾分惋惜：“她的身體已然開始僵化。”
“僵化是什麽？”追魂顰眉。
鳳輕言瞧著她：“你該明白。”
傳聞裏被行屍所傷導致屍毒發作之人，早早晚晚會變得也同行屍一般，六親不認，神志全無。追魂並非不解其意，開口詢問無非是存了幾分僥幸，始終不願相信罷了。
“千歲妃，您快想想辦法。”
鳳輕言嘆口氣：“已經晚了。”
阿染被毒液浸染之時眾人正疲於奔命，之後又走了極遠的路。如今，屍毒早已經滲透入她的血液當中，任何手段都已經沒有用處了。
追魂張著嘴喉結滾動了半晌，良久卻扯了扯唇角：“怎麽可能沒有辦法，不是有糯米酒麽？花楚楚！”
他猛然朝著花楚楚撲了去，眼底帶著幾分猙獰的猩紅：“將你的糯米酒給我，回去之後我賠你十壇！”
那人出手如電，手指如風點向花楚楚咽喉。花楚楚凝眉，一錯身將他手臂抄住：“糯米酒有的是，我都給你便是，莫急。”
追魂瞪眼：“快拿來。”
花楚楚再度自腰間解了酒壺遞過去，追魂一把奪了去遞向鳳輕言：“有酒了，千歲妃您說該怎麽辦？”
鳳輕言皺眉：“追魂，你冷靜些。”
“我很冷靜。”追魂說道：“是要用糯米酒消毒擦身麽？我來！”
言罷，他便拿了酒壺徑自走向阿染。顫抖著將糯米酒朝阿染背上灑去。追魂是個拿管了刀劍的殺手，自小便學會了心黑手狠。從不曾想過這一生裏竟然能有這麽狼狽的時候，連一瓶糯米酒都拿不穩。
片刻功夫，阿染背上便給染的一片濡濕。然而，少女纖細腰肢卻始終不曾動彈一下。
“阿染，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手中酒壺裏終是再倒不出半滴酒水出來，追魂卻並不肯死心：“酒呢？花楚楚，你還有多少酒，都拿出給我。快！”
男人眼底猩紅如血，狀如困獸。花楚楚凝眉，緩緩後退：“有的，都給你了。”
追魂卻早已沈迷其中不可自拔，哪裏聽的進去？花楚楚面色漸漸尷尬，手足無措。
斜次裏忽有清冷電光一閃，半空裏一汪驚鴻如水，輕飄飄架在追魂脖頸上。劍鋒只一橫，便有殷紅的血珠子滲出。
“醒了麽？”
軟劍冰冷，卻不及那人語聲刺骨。追魂打了個哆嗦，終於緩緩垂下頭去。
“督公，屬下知罪。”
“何罪？”容朔半瞇著眼眸，手中劍卻依舊架在追魂脖頸上。
“屬下不該失了理智。”
“理智在其次。”容朔淡淡說道：“本座身邊之人，從不許刀劍相向。”
鬼史成立不過十數載，整個東廠三部也不過萬人眾。卻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與西楚歷史上留下輝煌，憑的便是無與倫比的凝聚力。
人生裏最強大的敵人，往往是人類自己。鬼史是容朔手中一把刀，這把刀素來只能朝向敵人。他永遠不會允許刀尖朝向了自己。
追魂淺抿了唇瓣，眼底之中最後一絲血紅也已經蕩然無存了。
“督公，屬下知錯了。”
追魂沒有再說旁的，前後兩句話一模一樣，半點不差，意義卻大不相同。先前說起時是被容朔劍氣所逼，此刻卻已經徹底的心悅誠服。
容朔眸色一閃，將軟劍收回盤與腰間。
“千歲妃……。”追魂瞧著阿染，眼底染上幾許哀傷：“就……沒有旁的法子了？”
鳳輕言搖首嘆息：“中毒已深，回天乏術。”
“那……。”追魂喉結滾動，艱澀開口：“會如何？”
“只能死。”鳳輕言瞧著追魂，語聲中堅韌而清冷：“或者現在將她殺死。或者待她變成行屍後生不如死。”
女子眸色冷凝，燦爛如夜空裏最耀眼的星。那一雙眸子清澈如水，仿若能照見人心底的暗壑溝渠。追魂素來冷靜，忽然瘋癲只因阿染是代他受過。當初他一劍砍了行屍頭顱，是阿染撲過來替他擋下了毒液。他愧疚，懊悔繼而生出心痛，從心底裏抗拒阿染將死的事實。
“千歲妃，求您再想想法子。”追魂聲音一顫：“阿染才……只有十四歲。”
他從前視生命若糞土，到了如今才知道，原來生命居然如此美好和珍貴。
鳳輕言搖頭：“沒有。”
追魂垂首，良久擡起頭來，眼底帶著幾分明亮的堅韌：“不要殺了她，我來照顧她。定不會叫她威脅大家的安危，一旦……。”
他聲音略頓，深深吸口氣：“一旦發覺她有任何不妥，我會……親手了結她。”
鳳輕言瞧他一眼，沒有言語。此刻的阿染對於追魂來說並不單單是一個人，而是一種責任，旁人無法取代的責任。
“但願你能言出必行。”容朔緩緩開了口，儼然默許了他方才所言。
追魂咬唇：“屬下自然可以做到。”
追魂將阿染背在背上，只覺這原本青春少艾的女子四肢繃的筆直，頃刻間便能滑落。他心中湧起一陣酸澀，拿腰帶將她與自己綁在一處，飛快跟上眾人，繼續朝著地下走去。
昏暗的光線裏，誰也不曾瞧見阿染微合的睫毛微微一顫。眼角處滑過晶瑩一抹淚痕，匯入暗夜之中，眨眼間了然無蹤。
375苦戰
這一條甬道極長，道路兩旁的長明燈卻始終不曾熄滅。加上眾人手中火把，倒也能將臺階瞧的清清楚楚。無邊的黑暗能叫人瘋狂，何況黑暗中還藏著未知的恐懼和危險。
甬道中寂靜無聲，只餘眾人踩踏與臺階之上的單調聲響。鳳輕言卻忽然將腳下步子頓了一頓，明艷一雙眼眸瞇了瞇，在道旁長明燈上緩緩掃過。
“牯牛洞裏除了咱們再不曾瞧見旁的人，是誰能時常來檢查長明燈？”
她聲音極輕，並不似要與旁人交談。容朔離著她最近，自然將她的話聽的清清楚楚。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說。
鳳輕言唇角微勾了一勾。容朔從不曾懼怕過什麽，能與這人一處，真好。
“大人，有亮光！”吳嬌嬌聲音中一喜，停下腳步朝著鳳輕言瞧了去。
離著他們大約三丈之處似有碗口大一處白亮的光芒，隱隱有微風拂過。鳳輕言瞧的心中一動，那亮光不同於長明燈或者火把的光亮昏暗，何況地道中根本不可能具備起風的功能。走了這麽半晌，這是終於瞧見了出口？
“太好了。”鳳輕言緩緩舒口氣，眼中浮起絲喜悅。
“您先歇息片刻，待我先過去瞧瞧。”吳嬌嬌喜滋滋轉過了頭去便要朝著亮光走去，花楚楚一聲不響跟上。
“慢！”容朔忽然開口：“來不及了。”
“什麽？”吳嬌嬌一楞，來不及是什麽意思？
“那些行屍……”女子低語自追魂肩頭傳了來：“追來了！”
“阿染？！”追魂眼中一喜：“你醒來了？”
“恩。”阿染略垂著眼眸：“一路辛苦你了，請放我下來。”
阿染雙腳落了地，卻並不去瞧追魂。水汪汪一雙大眼瞧著來時漆黑的甬道，眼底鄭重深沈。
“嗷嗷……。”甬道裏忽有猙獰嘶吼傳了來，下一刻便有雷震般悶響清晰入耳。只片刻功夫，便瞧見方才那一支行屍大軍浩浩蕩蕩追了來。
“嬌嬌莫怕。”花楚楚將長臂一伸擋在吳嬌嬌身前：“我替你擋著。”
“怕什麽？”吳嬌嬌瞪眼：“既然這些玩意不想叫咱們活著出去，那就抱著她們一起死！”
花楚楚聲音一頓：“……好。”
總覺她著話裏似乎有些問題，但瞧她豪氣幹雲的樣子，卻楞無言以對。
“追魂。”阿染緩緩開了口：“等會若是瞧見我有不妥，就殺了我。”
追魂一楞：“你說什麽？”
阿染卻已經抿了唇再不肯開口了，水眸中似有悲傷一閃。卻快的驚人，根本不曾叫旁人看到。
昏暗中，行屍猙獰面貌越發清晰。容朔瞧一眼鳳輕言：“咱們也上吧。”
不解決了這些個行屍，只怕今日哪裏都去不了。
追魂將手中劍一抖，挽了個劍花沖入到行屍中去。天上地下劃過青雷電閃，劍氣如虹。經了方才一戰追魂已經有了心得，並不去攻擊行屍咽喉，只朝她們手腕削去。
行屍指甲不同於常人。長而黑，甲封中藏著屍毒，乃是她們一大利器。一旦失去了手臂攻擊力必然大減。追魂便是瞧中了這點，直襲要害。
“噗噗”幾聲輕響，只眨眼之間，行屍手腕便被他斬斷。失了手臂的行屍楞了一楞，素來勇猛的攻擊終於有了片刻的停滯。
“砍她們的手！”花楚楚瞧的眼睛一亮，提著劍依樣而行。
這些人都是高手，眨眼間便將大半行屍手臂斬斷。甬道裏靜了一靜，終於不再聽到行屍跳躍時沈悶的聲響。
吳嬌嬌舒口氣：“咱們快走！”
走字尚未落地，半空裏忽有哢哢哢細微聲響傳了來。那聲音不大，並沒有東西碎裂，此處也再沒有旁的人到來。然而，那聲音卻奇異的清晰。說不出那到底是什麽聲音，叫人聽著極其不舒服。
“天啊！怪物！！”吳嬌嬌忽然一聲驚呼，手指顫抖著指向昏暗中的行屍。
那些被砍掉手臂的行屍傷口處似有雪白之物飛快一閃，下一刻居然長出了肉芽，且生長速度快的驚人。似乎只眨眼的功夫，手指粗細小小的肉芽便長成了一只手臂。
原來……方才行屍佇立不動，是為了叫手臂重新長出。原來……方才那怪異的聲音便是……骨骼肌肉拉伸生長的聲音！
明明毫無生機的行屍，卻能如花草樹木般重新生長。這是……多麽可怕的認知！
鳳輕言狠狠吸了口氣。行屍也就罷了，居然能不死不滅？他們一路行來早就疲憊不堪，哪裏還能承受這無休止的攻擊？
“還楞著幹什麽？等著她們長好了來攻擊我們麽？打！”吳嬌嬌半瞇著眼眸，再度沖入行屍中去。
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便也收了眼中畏懼，再度與行屍纏鬥。
昏暗甬道裏，行屍嘶吼鋪天蓋地。攻擊愈發瘋狂，手指如同蒲扇，將眾人籠罩。天地間時有槮白的骨茬翻分於天地間，竟似在半空裏下了場斷掌之雨。手掌卻如雨後春歲，怎麽都無法禁絕。
“擒賊擒王。”容朔並未再度加入戰團，與眾人三尺之外束手而立。狹長鳳眸中卻半分驚慌也無，一如往昔平靜而淡漠。
“……恩？”鳳輕言瞇了瞇眼，似有所悟，猛然朝著行屍中瞧去。終於瞧出些許不同。
在猙獰行屍之中，有黑黝黝光滑一個身軀不住躲藏。那玩意與人形相差無幾，身量卻並不大高，且通體色澤極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方才竟始終不曾瞧見。
“影子人！”容朔淡然吐出二字。下一刻，便有淩冽劍氣如滔天怒浪般卷起，男子頎長身軀沖入到白森森鬼手之中。挺拔身軀隱入長明燈慘淡的光，骨茬飛濺，那人身邊竟開出清晰一條道路。
但見一汪驚鴻如水，沒入到那一抹光滑黝黑之中。卻並不曾有想象中鮮血飛濺，甚至連方才在木人處瞧見的泥漿水痕也不曾出現。那影子人詭異消失了。
容朔皺了眉，瞧著劍尖處空無一物，眼底分明帶著幾分疑惑。行屍漆黑如墨的指甲卻已朝著他拍了來，鳳輕言瞧的一驚，才挪動了步子，便見容朔將手腕隨意一橫，身邊行屍便被他一劍砍做兩半。黝黑毒液噴濺，阿染卻忽然沖來，將纖細玉臂一展，行屍一腔子毒液盡數噴濺在她衣袖之上，焦灼起濃密白煙出來。阿染卻好似毫無所覺，擡腳將那行屍身軀踢飛了出去。
容朔冷眼瞧著她，忽然伸手提了阿染衣帶將她一把扔在鳳輕言面前。
“別動！”鳳輕言將手中火把置於她眼前，阿染似懼怕至極，身軀不自主掙紮：“說！”
鳳輕言聲音冷凝：“那些行屍為什麽不攻擊你？”
376行屍滅
阿染淺抿了唇瓣，良久卻緩緩擡了頭：“我不會成為你們的威脅。”
鳳輕言沒有說話，明艷清麗的眼眸盯著阿染眨也不眨。少女玉白一張面頰瞧上去並不似往昔般鮮活，容色有幾分僵硬，唯有一雙眼睛還靈動如初，眼底帶著幾分堅韌。
良久，鳳輕言挪開了腳：“我信你。”
阿染垂首，眸子中有淺淺氤氳湧動。扯了扯唇角，似乎想要回鳳輕言一個微笑，笑容卻艱澀而僵硬，竟瞧不出少女的甜美柔軟，怪異非常。阿染迅速斂了眉目，轉身朝行屍沖去。
“阿染。”阿染才走了幾步，忽聽身後女子清冷聲音一字一句緩緩說著：“我希望，咱們能一同歸家。”
阿染腳下步子略頓，卻忽然加快了腳步，終消失在激戰的人群裏。
“嗷嗷。”行屍群陡然發出一陣尖利的怪叫，齊齊伏低了身子，再猛然彈起。但見數道金燦燦光芒自她們口中飛出，朝著眾人激射而來。
鳳輕言瞇了瞇眼，那是什麽？飛快將手腕一翻，手中匕首迎著金光而去。耳邊有刀劍入肉的輕響，匕首上一道濕滑的黏液蜿蜒而下，鮮紅裏透著清晰的幽藍。
那個觸感……
金蛇蠱！
那些金光已然落了地，終於叫所有人瞧清楚，那並不是什麽光，而是活生生的金蛇。手指粗細的金蛇於四下裏扭曲盤旋，瞪著妖冶紅眸，蓄勢待發。鳳輕言瞧的齒冷，她並不是頭一次見到金蛇蠱，然而，藏在行屍體內的金蛇蠱卻是頭一回見。行屍無神智，自然也不畏蛇毒，任由金蛇纏滿周身，怪叫著朝著人群撲來。二者相加的威力，絕對不可小覷。
什麽人……居然拿行屍當成培養蠱毒的容器？
“出口就在後面。”鳳輕言飛快開了口：“不可力敵，找到機會立刻跑！”
逃跑不丟人，命比什麽都要緊。
四下裏陡然有驚鴻劍光一閃，容朔手中軟劍翻卷出層層氣浪，行屍幹枯的亂發在起浪裏上下翻滾，如同漆黑蜿蜒的蛇。
“轟！”
劍氣夾雜著內力橫掃入行屍群中，甬道裏瞬間起了爆破般的巨大聲響。氣流直沖雲霄，將四壁裏石塊震落無數，四下裏如起了一陣風。容朔身形如燕，於劍氣掀起的氣流中翻滾，銀光點點如星，在氣流中飛旋，鋪開。
行屍嗷嗷怪叫著減慢了攻擊的速度，容朔卻已退回鳳輕言身邊，一把攥住她手腕，縱身躍上道邊一石像上。
片刻的寂靜後，但見金蛇蠱身軀如雨般墜落，昏暗中浮起刺鼻血腥。金蛇蠱體內毒液將行屍體膚焦灼出道道猙獰疤痕出來，能清晰瞧見體表下縱橫交錯的肌肉和靜脈。
吳嬌嬌面色一白，險些嘔吐。這樣的感官實在叫人不大舒服：“我以後……再不吃肉了！”
“快退！”鳳輕言一聲輕喝。
行屍顯然被容朔這一招大傷了元氣，想要將自身傷痕修覆需要一會功夫，這是難得的機會！
眾人飛快轉了身，縱身躍在二人身側。阿染行動卻略慢了幾分，雙腿如灌了鉛，行走頗有些怪異。竟被地上石塊絆了一下，噗通跌倒。
與此同時，行屍扭動著身軀發出淒厲可怖的嘶吼，木然眼底泛著猙獰的白。地面上卻有黝黑一個影子如紙片般浮起，漸漸拔高，長出了頭顱四肢，張了大口，發出怪異而單調的音節。
行屍口中的哀嚎忽然停了，轉頭朝著鳳輕言等人瞧來。那雙眼睛分明死板的沒有焦距，這個瞬間卻叫人覺得，她們分明正瞧著自己。這樣的感覺叫人毛骨悚然。
停滯卻只在片刻之間，只眨了眨眼，她們便忽然動了，再度朝著眾人撲來。恍惚中竟叫人覺得她們似乎忽然擁有了高漲的氣勢。
“阿染快走。”追魂折返了來，拉了阿染的手腕要扶她起來。卻也不知是否因為太過緊張，竟覺扶不動。
“把你的火把給我。”阿染瞧著追魂，唇畔邊綻開僵硬怪異的微笑。
“什麽？”追魂一楞，阿染的聲音似乎與從前不大一樣，且吐字及不清晰。
阿染擡手指一指他手中火把，追魂會議朝她遞了過去。阿染伸手接過，竟將火把一把抱在懷中。幾乎眨眼之間，女子衣裙頭發便被大火給點燃了，成了人形一個火球。
“阿染！”追魂瞪大了眼：“你做什麽？”
阿染卻飛快後退，火光裏一雙眸子清澈瞧著追魂：“追魂，除了阿媽只有你對我最好。趁我還有意識，讓我最後再為你做一件事吧。”
“你在說什麽？”追魂皺眉。
阿染卻已經抿了唇，忽然扭過頭去，飛一般沖入了行屍中去，死死抱住最前方兩具行屍。行屍笨拙無智，不知閃躲。片刻功夫，便燃成了一片火海。淒厲的嘶吼再起，叫人聽的毛骨悚然。
“送客送到大門邊，手把門兒望晴天，望晴天。只望天上下大雨呀，多留客人住幾天。送客送到大路口……。”
肆虐火海可怖的嘶吼裏陡然有少女歌聲傳了來，她聲音並不美好，連歌詞都似已唱不清楚，卻奇跡般響起在每個人的心上，漸漸生出幾分淒涼出來。
“阿染！”
追魂顫抖著一聲大喝，縱身便要朝著火海沖去，卻叫花楚楚一個手刀砍在他頸間，瞬間失了知覺。花楚楚將他身軀抗在肩上沈聲說道：“大人，咱們走吧。”
鳳輕言點頭，眾人便朝著三丈外的光明走去。那依然是個洞口，洞口外光華大盛，有流水潺潺，微風浮動。眾人瞧的心中一熱，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幾人身軀消失於黑暗裏，獨留下甬道中一場大火嗶啵作響。方才那嘹亮的歌聲也被大火吞沒，再也不可聞了。
對於光明的渴望能戰勝一切恐懼，悲傷和疲憊，尤其對於鳳輕言他們這些常處於黑暗之中的人。所以，這一路所有人都走的飛快，方才與行屍戰鬥時的疲態一掃而空。前方，水聲越發清晰，似有盈盈暖光透出。而那洞口也已清晰可見，足足能容納兩人並排通過。
鳳輕言加快腳步，眼前豁然開朗。極致的光明陡然襲來卻猛然一黑，雙眸被容朔掌心覆蓋。
“莫要急著瞧見光亮。”
眾人在黑暗中時間太久，驟然瞧見光明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刺瞎雙目。鳳輕言並未抗拒，與他掌心覆蓋下輕輕合了雙眼，待適應了周遭的光亮才緩緩將容朔手臂移開。
開始……
才瞧了周遭一眼，女子明艷面龐上便浮起濃濃震驚出來。
這是……什麽地方？！
377人間地獄
眼前那是一座塔？天下間能有這麽巨大的塔？
塔身潔白，半分雜色也無。也不知用什麽材料建造，這麽遠遠瞧著竟似隱隱帶了光。高聳入雲，如一顆巨筍，自地下直直長到了天上去。
而圍繞著巨塔四周有無數與他們來處相同的山洞，每個洞口都點著明亮的長明燈。塔上則掛了無數銅鏡，銅鏡打磨的異常光滑，與長明燈的光芒交相呼應，折射出深淺不一的光線出來。正是這些光，將巨塔周圍照的亮如白晝，叫眾人遠遠瞧了還以為出了山洞。卻原來，依舊不見天日。
他們現在所處之地在巨塔正中，正是不上不下之處。離著塔底大約五丈之處橫空挎著座乳白色石板橋，將巨塔與山洞左右連接在一處。往頭頂上瞧則是深沈的黑暗，藏著目力所不能及的未知。自那不見天日的黑暗裏垂下數條兒臂粗細的藤蔓，繞過石板橋直直垂落了下去。隱入到正下方一池溫熱潭水蒸籠水汽之中，再瞧不清痕跡了。
溫泉潭水氤氳水汽裏，似乎影影綽綽藏著碩大一個雕像。而那石橋上，則斑斑點點一片瑩潤之光。那些光與長明燈的光亮一同被銅鏡所用，照亮了整個巨塔。
四下裏安靜非常，方才的行屍及影子人均半分不見，似並沒有危險隱藏。鳳輕言瞧著近在咫尺的巨塔，那玩意極其壯觀，高不可攀，也不知裏面可有階梯。若想從塔中爬到地面上去，只怕並不容易。
鳳輕言微皺了眉頭，在這般境況之下，若想要出去，從上面不行便只能……
女子眸光與四下裏緩緩掃過。四下山壁上的石洞為數不少，卻用途不明，也不知通向哪裏。連番激戰，大家早已是強弩之末，似那般兇險未知之地，必須放棄。
唯一的機會……便是正下方煙霧繚繞那一潭溫泉。站在洞口便能聽到下方流水潺潺，說明洞裏藏著流動不息的活水。既然有活水，便有逃出去的希望。
“阿朔，能想出法子下到洞底麽？”
容朔傾身朝下瞧一眼：“可以一試，只要藤蔓足夠結實。”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是個好主意。山洞裏皆是隨處可見的藤蔓，伸手可得。她抓了一根在手裏扯一扯，藤蔓結實的很，足夠承受人體的重量。她就藤蔓繞在手腕處，這才回首瞧向身後：“你們也一起來，小心些，爬到洞底去。”
“楚楚。”吳嬌嬌瞧著身側男子說道：“你行麽？”
追魂自方才昏倒後還不曾醒來，花楚楚便始終將他抗在肩頭。人的力量並不是無窮之物，以藤蔓為依仗爬行本就是及危險之事。何況他還背著個人？
“無妨。”花楚楚接了腰帶，將追魂緊緊與他捆在一處：“走吧。”
眾人小心翼翼躍出山洞，緩緩扯著藤蔓墜落。漸漸離著石板橋近了，這才瞧清橋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怪異的蟲子。那些蟲子尾巴如同一盞明燈，卻尖銳似針。深深刺入到厚實的石板上，趴著紋絲不動。方才瞧著那盈盈乳白的暖光便是這蟲子周身所發。
吳嬌嬌瞧的心中一緊，手心裏便滲出粘膩的汗水出來。蟲子本就不是受人歡迎之物，何況是在苗疆？這樣密集的蟲子只消一眼便叫人瞧的頭皮發麻，頭暈眼花。
“小心！”鳳輕言飛快開了口：“這是石甲蟲，它們微端尖刺極其銳利，能穿透堅硬的巖石。通常，它們會以尾部尖刺刺入獵物體內，以尾端毒液將獵物周身麻痹。之後，便能肆無忌憚吸食獵物體中的鮮血。千萬莫要叫它們碰到。”
這話說的眾人心情越發沈重，立刻放輕了手腳，下意識叫自己身軀離著石板橋遠一些。
再下去一些是便能瞧見一片密集的山洞。鳳輕言側首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氣。那山洞並不似她來時之處一般幽深，只是個丈許見方的洞，裏面散落了成片森然的白骨。白骨淩亂無章，密密匝匝鋪了滿地，骨頭色澤深淺不一，也並不完整，帶著肉眼可見的細小裂痕。一連五六個洞口，無一例外。
鳳輕言終於明白了這些山洞開鑿的用意，這分明是天下最隱蔽的一座地下監獄！
到底是什麽人能有這麽大手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建了如此奇特的監獄。被關在此處之人至死也無需妄想著出去。頭頂上還有無數這樣的山洞，卻不知是否還有活著的人。
“嘩啦”。
頭頂陡然有聲響傳了來，擡頭瞧去是細小一粒石子飛快自半空裏墜落。遙遠的藤蔓另一側，有黑影一閃，鬼魅一般忽然不見了蹤跡。
影子人！
鳳輕言心中一緊。阿染一把火將自己與行屍燒的同歸於盡，怎的那影子人卻沒有受到半分傷害？還是說……這地方藏了無數的影子人？
“言言，過來！”身側，容朔忽然一聲大喝，語聲裏帶著急切和恐懼。
“咯吱吱~~~~。”
極細微的聲音與耳邊響起，落在鳳輕言耳中卻叫她狠狠變了臉色，這聲音不啻於催命魔音。她猛然擡起頭去，她手中扯著那根藤條正在斷裂。她如今懸在不上不下的半空裏，藤條是唯一維系她生命之物。一旦摔了下去……
身側，是容朔彈出的手臂。鳳輕言再不猶豫飛快朝他伸出手去，卻終是慢了半刻。
呼一聲，女子身軀朝著未知黑暗中墜落。
頭頂有急促風聲劃過，巨大一股氣浪將她身軀橫著推了出去，下墜的力道立時緩解。下一刻便覺腰間一暖，撞進沁涼寬厚的男子胸膛之中。擡頭瞧去，男子緊抿著唇瓣，仙姿玉色的面龐之上只有一片冷凝的淡然。
鳳輕言忽覺鼻子一酸，眼眸便帶了幾分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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