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1回營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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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胸鰭處。身體青灰卻並光滑異常並無魚鱗。

離了水的大魚哪裏還有方才暗河中的兇猛?瞧上去如往日裏尋常所見的魚並無兩樣,只是大了一些。

鳳輕言略一沈吟:“這是什麽魚?”

“這魚……。”吳嬌嬌略一沈吟說道:“瞧著有幾分眼熟。我們寒衣巷裏有個賣魚的老張頭與我相熟,我在他那裏似乎瞧見過這樣的魚。叫做……。”

她眼睛一亮:“叫做六須鮎。說是因長了六根須子才起了這麽個名。老張頭說那玩意性子猛的很,什麽都能吃,也不挑揀水域。在河裏面靠吞食旁的魚蝦存活,通常會比別的魚長的大一些。卻沒想到……。”

沒想到能長的這麽大。

“嬌嬌,你不是瞧錯了吧。”花楚楚瞧她一眼:“六須鮎我也見過,不但見過而且吃過。即便能長的比別的魚都大,怎長這麽大?還吃人?自古只有人吃魚,你何時聽過魚吃人?”

吳嬌嬌雙手插了腰,瞪著他說道:“你才瞧見多少魚?打魚的老張就住在我隔壁那條街,但凡打著了稀罕玩意都會拿來給我瞧。姑奶奶我什麽沒有見過?”

花楚楚聲音一滯:“他總把稀罕玩意拿給你?”

“別打岔!”吳嬌嬌探出跟手指在他額頭上猛然一點:“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沒有聽說過魚吃人,並不代表不存在。說不定它就吃了呢?那死水裏頭只有這些魚,它們能長了這麽大絕非一日兩日,能吃什麽?”

吳嬌嬌聲音忽然一頓,冷不丁打了個哆嗦。方才那些話乃下意識說起,然而話一出了口才發覺……細思極恐。

六須鮎雖什麽都吃,最愛吃的卻是肉。那地下暗河死水一潭並無旁的魚蝦,它們卻能存活還長了這麽大,靠的什麽?若真是人……哪裏來的人?

“想知道它們吃了些什麽簡單的很。”鳳輕言緩緩開了口:“來人,破開它的肚腹瞧瞧!”

368大戰前夕

追魂離著那魚最近,也是在暗河裏第一個因著它們遭殃的人,對這些大魚早就恨透了。聽見鳳輕言的吩咐第一個沖去,將手中劍一橫,直直刺入魚腹中去了。

六須鮎體背堅硬,腹部卻柔軟的緊。加之原本就有容朔劃出的傷痕,只片刻功夫便肚腹大開。

“這東西……果真吃人!”連公公瞧了一眼便拿袖子掩了口鼻,眉目皆糾結於一處。

六須鮎魚肚中分明還留著未及消化完的人骨,腥臭之氣沖天而起,叫人作嘔。

鳳輕言皺了皺眉:“可有嬰兒骸骨?”

連公公仔細瞧了瞧:“並沒有。”

鳳輕言眉峰便越發顰的緊了,眼底帶著幾分疑惑。容朔瞧著她:“你在擔心那些嬰孩?”

“恩。”鳳輕言略垂了頭顱:“巨石後女屍均被人破開了肚腹,她們屍首被人丟棄在牯牛洞裏。她們腹中嬰兒若並沒有被六須鮎吃掉,能去了何處?”

這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夜涼如水,眾人身軀一顫。只覺這樣的夜晚冷的出奇。

“將那邪祟之物燒了吧。”鳳輕言瞧一眼地上的六須鮎:“若是無憂未曾離開多好。”

當日冰川之戰後,冷柔同赫連殤先後跳入冰河裏失蹤。無憂便留在多寶城中尋找,揚言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眼見無數冤魂枉死,卻終是無人超度,最終只能隨著六須鮎一起化為焦土而去。

“言言。”容朔瞧著她:“你最近越發多愁善感。”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不曾言語。她是多愁善感了麽?大約是吧。自打知道肚子裏有了那麽一個小東西便忽然發現,原來生命居然這麽美好。

“牯牛洞便不要再去了吧。”容朔緩緩說道。

“不可。”鳳輕言擡眸,眼底帶著幾分鄭重:“牯牛洞裏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或許真與麒麟目下落有關。我們並未深入到洞中最深處去,修整之後必得再度前往。”

容朔皺眉,卻聽女子慢悠悠與耳邊說道:“即便不為旁的,單只為了探明孕婦身死之事也得再去一次。咱們幫了大領主,她將來才能肯出手幫我。”

容朔不肯妥協:“麒麟目終歸與我們並不相幹,咱們直接回西楚去。有本座在此,誰敢攔路?”

鳳輕言嘆口氣:“我們可以走,兩江怎麽辦?”

她緩緩擡手,將他緊顰的眉峰撫平:“宗長生久病不治,大限將至。我多番查探瞧著他分明是中了極厲害的蠱毒,那蠱毒可傷肌體損精神,竟連我都束手無策,唯有借了南蘇蘇手中南家歷代供奉的蠱王回轉,他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宗長生是宗紹的命根子。他忽然獨立便是為了能在宗長生活著的時候,將他認為天下最好的東西送給他。世人眼裏,九五之尊無上榮寵,所以他要自立為王。但,她若是能解了宗長生的蠱毒救了他的命,一切便會大不相同。

這話她並沒有說,但是她相信容朔一定能懂。

容朔不再言語,只將女子一雙素手緊握。她深入兩江,將自己送入到虎口中去都是為了他!因他要守護西楚,她便拼死祝他達成所願。人生一世,能得妻如此,老天終究待他不錯!

“你只管放心。”鳳輕言緩緩說道:“這一次不準備充分了,我絕不再進牯牛洞去。”

容朔斂了眉目:“好。”

“洞中之事還是得叫人先去給大領主送個信。”

“恩。”容朔側過頭去:“小連子,這事你親自盯著去辦,務必要將所有消息都打探清楚了。”

暗河中的六須鮎定然不是先天之物,分明乃人為餵養。河邊停著的那些木船該就是養魚人投餵六須鮎所用。從它腹中之物大約能瞧出,它們往日裏的食物該就是人。六須鮎畢竟是魚,性子再兇往日也不會主動去攻擊活人。它們吃的當是死屍,今日會襲擊他們,該是餓的狠了。

什麽人與暗河裏養了那些玩意或許不容易查探。但……被丟入暗河當了魚食的人就比較容易找出來。天下間任何人陡然失了蹤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出來,只要查出那些人有什麽關聯,這幕後之人便也不難找出來了。

自那一夜之後,麒麟寨沈寂了許多,人人面龐上皆添了幾分憂色。每日裏,容朔皆會吩咐人買回大批奇怪的玩意,並加緊了對暗夜中行動的訓練。

阿染這些日子始終閉門不出,自打她醒來之後便失了往日的活潑,每日裏只會呆呆坐著,不動不言。洞中之事,真將她嚇的狠了。

容朔卻不肯送她回楓木寨子去,她也不哭不鬧,追魂搬至她外間,日日照顧她飲食起居。

這一日清晨,太陽升起的極早。今日的太陽與往日似乎有那麽幾分不同,金燦燦的晃人二目。而在太陽旁邊掛著的那銀盤樣的玩意,分明便是月亮。阿染坐在窗前瞧一眼半空裏的太陽月亮同現,眼珠子轉了轉,忽然起了身。

“走吧。”她說。言罷挑了簾子便要下樓去。

追魂被她舉動嚇了一跳,立刻追了來將她攔住:“你做什麽去?”

“今日十五,又奉日月同輝,乃千年難遇的大吉之像。若想再下牯牛洞便得今日去。”

追魂眨眨眼:“我以為……你再不肯進洞去了。”

阿染瞧著他:“為什麽不去?我這幾日不過是在修養生息。我的能力不及阿媽,做事情不能分心,測算了這麽久才好不容易算出今日生機盡顯,諸事可行。”

追魂將信將疑:“今日只怕還不能去。主子這些日子一直在做準備,今日一早我還見他叫人前往鐵匠鋪去取剛剛定制的鐵鏟。”

阿染將唇角勾了勾,眼底帶著幾分神秘:“如今時機正合適。你大可出去瞧瞧,此刻定然萬事俱備。”

追魂皺了眉,才要說話,忽然聽見遠遠廣場上沈悶的鐘聲傳來。追魂眸色一凝,側首朝吊腳樓下瞧去,但見來往人影行色匆匆。

遠方忽有一聲大喝傳來,響徹雲霄“傳九千歲令,人馬集結,帶好裝備輜重。即刻前往牯牛洞!”

369再探牯牛洞

追魂一怔,居然真在今日要再下牯牛洞!

“咱們走吧。”阿染不再開口,匯入到匆忙集結的人群中去了。

再探牯牛洞已與上次全不相同。往日出行追隨在容朔身側的只有鬼史刃部,今日卻帶了工部及醫部。聲勢浩大,卻鴉雀無聲。眾人眼底皆帶著幾分冷凝,自打千歲爺成立東廠離恨天,鬼史三部便各司其職,這是頭一次一同出現。所以……這次的任務只怕非常艱巨!

阿染仍舊堅持走在最前,眼底懼意已經蕩然無存,似乎已將初次進洞時的經歷忘的幹幹凈凈。這一次鳳輕言選擇了與上次全然不同的道路。遠離了地下暗河,走向巨石藏屍處。

“怎麽……。”

才走過那巨大的迎門石,鳳輕言忽然停了腳步。巨石後空蕩蕩,上次瞧見的十多居女屍蹤跡不見。

“千歲妃,督公。還走麽?”追魂瞧一眼身後淺抿了唇瓣。

牯牛洞多詭異,若是不遇見點子奇特之事他都覺得不正常。眼下瞧見任何的異常,他都不再覺得怪異。

“走。”鳳輕言緩緩開口:“都跟緊了,莫要掉隊。”

眾人緩緩朝著牯牛洞深處行進。

這一條路與地下暗河那一處相同,皆在不斷向下。然而,這一路之上卻並不曾瞧見積水,便似洞中所有的水都存在暗河那一處去了。這一路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已然離著地面極遠,極寒極潮。寒氣夾雜著水氣氤氳,已然成了如有實質的薄薄白霧。

“沒路了。”阿染停了腳步,直勾勾盯著面前清灰一堵石墻。

那石墻也不知佇立於此多久,被水汽浸潤出濃綠的青苔出來,滑膩濕潤。

“這上頭雕的什麽?”追魂舉著火把湊近石壁。只見石壁上有彎彎曲曲線條交錯,經年累月下來被水氣青苔侵蝕的已然難見全貌。

“這是……。”阿染面色陡然一白:“是生死符!”

“夫人。”她轉過身去瞧向鳳輕言:“我必須鄭重的最後問您一次。您真的執意要下到洞底去麽?”

“這石壁上的生死符是一種警示。”她聲音略頓了一頓:“生與死便在這一念之間。等到了這石壁之後只怕……便是真的鬼門關了。”

“本座離恨天中處處皆為地獄。”容朔淡淡開口。

阿染吸口氣:“我明白了,但願……是我想多了。”

“請你們退後。”

言罷她忽然跪倒,以指尖挑了些朱砂出來抹與額心,再將頭顱緊緊貼在地面上,嚴絲合縫。口中不知說了些什麽,砰砰砰三叩首。

“格拉拉。”半空裏陡然有沈悶一道聲響傳來,似悶雷炸與九天。那聲音並不如何大,卻叫人聽的心神俱當,似乎一顆心都跟著顫了起來。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只覺腳下地面似也隨著那震動在顫抖。這個聲音是……機關開啟之聲?

“走!”阿染毫無征兆起了身,一把扯了追魂,直直撞向石壁。

二人身軀狠狠撞在石壁上,卻並不似眾人想想中一般鮮血四濺。居然詭異的……消失了。眾人眨一眨眼,那二人方才還活生生在眼前。怎的片刻的功夫就……不見了?

花楚楚吸口冷氣:“這石壁莫非……會吃人?”

吳嬌嬌斜睨著他:“牙都沒有,怎麽吃?”

說話時吳嬌嬌氣勢十足,聲音裏卻分明帶著幾分顫抖。在這種地方什麽都不是絕對。從前只知人吃魚,何曾見過魚吃人?若說墻能吃人大概……也有可能。

鳳輕言眸色微閃盯著石壁。墻當然不會吃人,阿染和追魂忽然消失,只能是石壁上藏著機關。她上前一步,探出手指朝石壁點去,唇角便微微勾了一勾。側目瞧向容朔。

“咱們也走吧。”

言罷,便也直直撞向石壁。身軀與石壁接觸那一刻,陡然間消失。

眼前是四四方方一座石室,鳳輕言凝眉瞧向身後。方才那石壁並非真的石壁,甚至根本就不存在。那玩意便似海市蜃樓的幻影一般,不知被什麽投射與那處。瞧上去逼真的緊,實際上只要擡腿邁過去便能穿過去。

她本以為石壁幻想後是如方才一般的黝黑通道,怎的卻是這麽一個地方?阿染和追魂又去了哪裏?

等了半晌並不見容朔前來,她便緩緩轉過身打量起身邊這石室來。石室占地不大,橫豎大約皆在兩丈左右,絕不超過三丈。石室四壁插著長明燈,正中擺了極大一具石棺,石棺四周雕刻著雲景天宮,無邊祥雲繚繞。

鳳輕言皺了眉,這裏竟然是個墓室?阿染說過牯牛嶺生人勿進,並不曾有人來往。但,那日所見六須鮎分明為人工豢養。加上今日這石棺……足以說明這裏不但有人來往,甚至極有可能曾經有人居住。

她沒有興趣了解石棺中到底裝的什麽,圍著四面石壁游走,想瞧瞧看可有出入的機關。目光漸漸被正東石壁上一只長明燈吸引。長明燈與旁的燈火並不相同,燈油用的是特制的鮫魚油,能經久不息。這四盞燈瞧上去大差不差,因著常年無人打掃,落滿了塵垢,幾乎瞧不出燈盞本身的顏色。唯有正東那只燈上只蒙了薄薄一層的灰塵,分明前不久才被人擦拭過。

鳳輕言走在長明燈近前,伸手握住燈座一擰。果真聽見格拉一聲,眼前石壁陡然消失。潮濕微冷的空氣迎面撲了來,眼前終於瞧見盤旋向下的臺階。臺階極長瞧不見低,只能瞧見徹底沒入到了黑暗之中。似走進了一只野獸的巨口,再難見蹤跡。

鳳輕言正瞧著,耳邊忽有細微風聲破空而來,閃電般飛快朝她襲來。她微微瞇了眼不動聲色,帶那聲音近在咫尺時忽然出手。袖底有微冷鐵器冷光一閃而過,一聲悶哼響起。鳳輕言驟然轉身,身後卻空蕩蕩哪裏有半個人影?

鳳輕言狠狠顰了眉,方才感覺再不會出錯。她藏在袖中的匕首分明刺中了什麽,刀劍入肉的聲音清晰可辯。可是……人呢?

370波譎雲詭

鳳輕言擡起手來,匕首上沾染了些微濕潤的潮氣,指端也沾了幾沫水珠,分明半點血跡也無。鳳輕言凝眉,莫非方才……是自己的錯覺?

身後再度有腳步聲響起,夾雜著衣袂翻分時細微的摩擦聲響。鳳輕言微抿了唇瓣,驟然飛身而起,手中匕首劃一道弧線朝發聲之處狠狠刺了過去。

然而,身後之人身法卻顯然更加迅速。將寬大袍袖一卷便似有巨大罡風襲來,吹的鳳輕言手腕一斜險些失了準頭。同一時刻,那人一只大掌自衣袖中探出,一把將鳳輕言手腕攥住。

“言言,是我!”

鳳輕言定睛瞧去,昏暗中一明紫衣衫男子長身玉立,狹長鳳眸裏比夜色更加幽深,一張面孔卻如珠似玉般完美。即便如今光線晦暗不明,卻難掩那人周身半點光彩。

“阿朔!”鳳輕言長長舒口氣,這才覺出不知何時出了一身的汗。此刻被冷風吹著粘膩的貼在身上,透著幾分冷意。

“你出汗了。”容朔皺眉,將內力灌入她體內,頃刻間將她衣衫蒸幹。

“你從何處來?”鳳輕言瞧著容朔。

“一個倉庫。”他說。

“倉庫?”鳳輕言聽的一怔:“不是墓室麽?”

她來時所見最後之處分明是個墓室,容朔卻說自倉庫而來?

“是倉庫。”容朔點頭:“藏了許多衣物及兵器。”

鳳輕言眨了眨眼,到底還是小瞧了方才的石壁幻影機關。沒想到通過機關後竟然會到了不同的地方,也難怪沒有瞧見阿染和追影。

“帶我去瞧瞧那個倉庫。”

若是藏了兵器再好不過。當今亂世各自為政,各國的兵器制式卻各不相同,若是能瞧見那些兵器,說不定便能知道牯牛洞中的這一切到底是誰在搗鬼。

“就在那裏。”容朔擡手朝著黑暗中某處指去:“走吧。”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容朔所指之處,他來時的石門卻已然關閉。容朔並不焦急,將手掌按在石壁上用力一推,石壁格拉拉一聲響便打開了,透出些許昏黃光線出來。

“大人!”

女子驚呼乍起,鳳輕言擡眼瞧去,吳嬌嬌和花楚楚正自墻根處飛快起了身。

“你們怎麽在這裏?”

“不知道。”吳嬌嬌搖頭:“從那石壁墻過來以後,我和楚楚就給困在這裏了。幸好瞧見了大人和九千歲。”

鳳輕言抿唇,眼眸飛快朝著四下裏打量一眼。容朔同她一般,皆是獨自一人來,這裏當然不是他方才所見的倉庫,更不是她所見的墓室。

這一間石室占地不小,內裏裝飾精巧雅致,極其講究。靠墻放著張喜鵲登枝的黑檀木雕花拔步床。淺紫色軟煙羅的床帳子拿赤金的鉤子鉤了,半遮半掩。隱隱露出裏面妙曼一抹背影,窗前腳踏上擺了雙黑色鹿皮短靴。床榻前的衣架子上卻並未掛著女子衫群,卻掛著套做工考究精良的銀鎖甲。石室正中是一張八仙桌,桌角下雕了鏤空祥雲的花紋,而另一側墻邊的博古架上擺了滿當當的書卷。

鳳輕言飛快打量著石室,眼底帶著幾分疑惑。這樣的布置瞧上去真真不似荒郊野外山洞中一間石室,而是高門貴女的閨房。若是閨房,怎的衣架上卻掛了套盔甲?而那床榻之上……

她心中微顫,分明有一人側臥酣睡。這山洞裏除了他們這一群人,居然……還有人?那麽,方才所見的墓室,倉庫,還有另一條岔道中的暗河大魚,可是均與這人有關?

她緩緩走向床榻,猛然出手將床帳掀起。床榻上那人蓋了床夾砂薄被似睡的正熟,竟對她的到來全無所覺。

“姑娘,打擾了。”

床榻上依舊半點動靜也無。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忽覺手心處一片粘膩。山洞裏忽然出現個人本就不合常理。此刻他們這麽些人這麽大的動靜,她怎麽可能始終不醒?這個真的是……人?

“大人,你躲開。”吳嬌嬌毫無征兆沖了來,誰也沒有想到她忽然搭上床榻上女子肩頭,只微微用力便將人給翻了過來。

“啊!”四下裏陡然起了陣驚呼,即便容朔也狠狠顰了眉。

之後,眾人齊齊瞧向鳳輕言。

床榻上女子將雙目微合,檀口輕抿,一張面孔明艷燦若春花。這一張臉,分明便是鳳輕言!

鳳輕言瞪大了眼,她兩世為人從不是膽小之人,然而,驟然於這處處詭異的山洞裏瞧見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心底裏也升起了幾分冷意。

“是木人。”容朔狹長鳳眸裏眼風微涼,與床榻上女子身軀之上只一掃,淡淡說道。

床榻上的確是個木人,吳嬌嬌將她翻轉時便已經發覺。那人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力道,起先並不在意。將木雕的人像放置於床上再尋常不過,但……那人面容才是叫人驚駭之處。

那木人做工極精湛,肌膚紋理雕刻的惟妙惟肖,甚至連發絲都做的與真人幾乎一般無二。有在身上套了真人的衣裳,冷眼瞧上去便似鳳輕言正躺在床榻上熟睡。

容朔冷哼:“故弄玄虛!”

言罷,擡了手朝床榻上木人卷了去。斜刺裏,忽有森冷一陣風自地面浮起。下一刻便有黑影一閃,朝著容朔撲了去。

眾人吃了一驚,微楞與當地。石屋中始終只有他們幾人,那黑影從何而來不得而知。便似忽然從地下冒出來一般,眨眼就出現了。拿東西似乎是個人形,卻仿若在泥漿中打過滾般,通體皆是深褐近黑的顏色。沒有頭發,沒有雙腿,甚至連眉眼也無,只一張大嘴在臉上,猙獰而恐怖。吱吱叫著拿兩只濕漉漉的手臂拍向容朔手臂。

容朔哪裏能叫它得了手?只微一擰身便將那人攻擊化解。那物也不氣餒,將身軀一擰再度朝著容朔襲來。容朔皺著眉卻只一味躲避並不出手。

鳳輕言在心裏嘆口氣,容朔可不是打不過它,分明是在……怕臟。於是,她將匕首扣與掌心裏,飛身朝著那物刺去。

那怪物見匕首刺到,咧了咧嘴似在獰笑。之後將頭顱整個擰轉了過去,張著大嘴朝著鳳輕言手腕咬去。卻在瞧見鳳輕言的時候忽然停了身形,一張嘴大張著,說不出的怪異。

“噗”一聲匕首刺入,卻並無想象中鮮血四濺,只噴濺出幾點深褐的泥漿出來。怪物唔一聲低吟,呲溜朝後退去撞上石壁,驟然消失,再無蹤跡可尋。

371影子人

鳳輕言眼睜睜瞧著怪物掙脫匕首後消失。它沒有觸動機關,便似來時一般再度詭異的消失。她低頭瞧一眼手中匕首,方才分明刺中那物,匕首上卻只帶了幾分濕潤的水汽並沾了幾滴泥漿,哪裏有半點鮮血?

她吸口冷氣緊了緊衣衫,忽覺這地方……好冷。

吳嬌嬌飛快瞧一眼花楚楚,二人眼底帶著驚駭。這怪物,他們曾經是見過的。那一夜在麒麟寨裏遇見的就是這麽個東西。不過,他們瞧見那個比這個似乎更加的怪異。連個實體都不再有,能直直從它身軀中穿過去。

沒想到,在這牯牛洞裏居然再度遭遇了它,或是……它們?

那玩意居然有一大群麽?二人狠狠打了個哆嗦。

“言言,可有受傷?”容朔瞧著鳳輕言,眼風微冷。

“沒事。”鳳輕言搖頭:“方才的是什麽玩意?”

容朔凝眉:“本座……從不曾聽聞。”

“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想法子先出去再說吧。”花楚楚沈吟著開了口。

那些怪物神出鬼沒,似乎也不懼刀劍。這石室裏頭能出現一個,就能出現兩個。這裏不是個好地方。

容朔擡手點一點方才怪物消失之處:“機關……或許就在那處。”

那怪物能被鳳輕言刺中便同人一般也是有生命之物,便絕對沒有忽然消失的道理。它既然是撞上石壁後不見,那裏便一定藏著機關。

他的猜測極快得到了印證,那一面墻是活的,只一推便開了。眾人飛快穿過石門,才邁出腳去,石門立刻便關了。

鳳輕言回身瞧去,身後是極長一堵石墻,嚴絲合縫,哪裏能瞧出這裏曾經有一道門?而眼前是盤旋向下的階梯,黑黝黝的不知通向哪裏。正是方才她遇見容朔之處。

“這裏……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四下裏靜悄悄半點聲音也無,女子軟糯的嗓音出了口便帶了些微的回聲。

“退路已失,如今唯有向前。”容朔緩緩說道。

此地機關重重,他們每次開啟石門時所到之處皆與從前不同。來路在哪裏早就不得而知,若不想困死在此處,只能朝前去,或許還能有出去的機會。

“大人。”吳嬌嬌忽然開口:“方才那……影子人我……從前見過。”

“見過?”鳳輕言皺眉:“在何處?”

“麒麟寨。”吳嬌嬌說道:“那夜阿染剛來,我便遠遠盯著她。之後便遇見了影子人,我和楚楚還同它打了一架。那玩意也似今日一般,忽然就消失不見了。”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她原本以為影子人是這牯牛洞中生出來的玩意,居然在麒麟寨中就出現過一次?大祭司叫她尋找麒麟目後,影子人便出現了,牯牛洞中也有,方才在石室中還瞧見了與自己一般無二的木人。這當中可有關聯?

還有那個墓室,葬著的又是誰?或者說,實際上誰也沒有,這一切不過是旁人的故弄玄虛,為了叫他們懼怕之下心神渙散,找不到麒麟目,從而離開苗疆?

“大人。”吳嬌嬌略一沈吟,眼底帶了幾分謹慎:“會不會是那個……阿染的陰謀?”

一切詭異之事的確均自阿染出現時開始。

“莫要背後議人非。”

眾人身後忽有腳步聲響,有夜行人衣袂於空中翻飛的聲響。側目瞧去,竟是追魂背著阿染飛奔而來。他跑的極快,甚至夾雜著輕功。往日裏梳的一絲不茍的發絲都給跑的亂了,阿染卻趴在他背上動也不動。

鳳輕言瞇一瞇眼:“你們?”

追魂停步將阿染放下,但見花季少女緊閉著眼眸將牙關咬緊了,一張嘴唇帶著些微的蒼白,額角分明滲出細密汗珠子出來。

吳嬌嬌奇道:“這是怎麽了?”

追魂瞪她一眼,儼然對她方才議論阿染頗為芥蒂,並不許她靠近阿染:“我們進來後便遇見那些消失孕婦女屍的圍攻,阿染被那些女屍咬了一口。方才還在同我說話,這會子卻突然沒了聲音。”

容朔瞧一眼阿染,那少女長於水土風貌的苗疆,一張皮膚給養的水嫩嫩如豆腐一般。此刻與昏暗燈火中瞧來,那面孔卻如金紙般泛著淡淡的黃,帶著些微黑氣。

“她中了屍毒。”他說。

“她被咬了哪?叫我瞧瞧。”鳳輕言走至近前。

阿染已然昏迷,姿態卻並不自然,似乎四肢正漸漸僵硬,瞧起來的確像是中了屍毒。

“若是屍毒得立刻解了,不然……。”

鳳輕言沒有再說下去,眼底神色越發的凝重。中了屍毒若是不得解,待到毒發之後早早晚晚自己也得成了具僵硬的屍體。

“在肩頭。”追魂身手朝阿染肩頭指一指。

鳳輕言招呼吳嬌嬌:“你來給我幫個忙。”

追魂皺眉:“不許她碰阿染。”

“呵。”鳳輕言淡笑:“想要給她療傷得除了她衣衫。你若是不要吳嬌嬌幫忙,便自己來脫了她衣服。”

追魂喉結滾動了半晌,終是半個字說不出。他行走江湖殺人無數,自以為天大地大不及自己膽子大。但是……真叫他來脫女兒家衣服,真真……下不去手。

“不敢麽?”吳嬌嬌雙手叉腰:“不敢還不讓開?耽擱了時辰,你賠得起?小心眼!”

追魂立刻起了身,叫吳嬌嬌搶了他的位置,瞪著眼有些手足無措。花楚楚拍拍他肩膀,微笑著說道:“兄弟別介意,嬌嬌就是個心直口快的姑娘,有什麽說什麽。心腸好著呢。”

追魂垂首不再開口。

那一頭,吳嬌嬌將阿染身軀靠與自己身上,撕了她肩頭的衣裳,才瞧了一眼便嘶了一聲。阿染肩頭有清晰一排牙印,牙印極深,仿若將整個肩頭貫穿。若非親眼所見,大約誰都不會相信人能咬出這麽深的痕跡出來。也不知她受傷了多久,此刻,肩頭的肌膚已經黑如墨染,彈之錚然有聲。

鳳輕言回頭瞧向容朔:“可有糯米?”

“並無。”

“有酒。”花楚楚眼睛一亮揚聲說道:“酒能消毒。”

鳳輕言卻搖搖頭:“尋常的酒不行,須得是糯米酒。”

糯米能解屍毒,即便釀成了酒也擁有相同的功效,若是換做了旁物,只怕今日……

鳳輕言垂首瞧著昏迷女子。

只怕今日阿染必死!

372行屍之禍

“就是糯米酒。”花楚楚撓撓頭:“早聽聞苗疆的糯米酒與眾不同,我便存了些。想著此地寒冷,正好派上用場。就給帶了來。”

鳳輕言微笑:“這習慣不錯。”

她伸手接了糯米酒含了一大口,朝著阿染傷口噴了去。再拿柔軟的布巾沾著酒,將她傷口仔仔細細清理了。直到齒痕處透出些微的紅才住了手。

追魂顰眉:“不用包紮。”

“不必。”鳳輕言說道:“中了屍毒的傷口必須敞開些才好的快。”

追魂哦一聲,眼底半信半疑。

“你方才說遇見了什麽?”容朔忽然開了口。

“是……。”追魂聲音頓一頓:“就是上次在洞中所見的破腹女屍。”

四下裏靜謐了半瞬,眾人眼底帶著幾分驚駭。那些女屍所有人曾親眼所見,均死了許久,早就沒了生機。

花楚楚勾了勾唇,笑容有些許牽強:“你莫不是瞧錯了吧。”

追魂皺眉:“怎麽可能。”

花楚楚沒有再說話,答案他實際上早就知道,問那一句只為心安。眾人齊齊側過頭去瞧向鳳輕言。

容朔一張面孔冷凝如冰:“言言,咱們走。”

“能往哪裏去。”鳳輕言扯了扯唇角:“退路決斷,如今唯有向前。”

吳嬌嬌冷笑:“阿染可真真是個好向導。”

她自告奮勇將所有人都領進了死路,自己卻先昏了過去。

“洞中禍事並非阿染之過。”鳳輕言略一沈吟說道:“世上本也並無鬼神,今日種種當是沖我而來。只怕一切……。”

“一切皆是與我相熟之人設下的圈套。”

追魂似長長舒了口氣,眼底帶了幾分感激。

鳳輕言眸色冷凝。一路行來所遇重重機關,目的只有一個,將他們分開,各個擊破。生死符後遍布機關,鬼史中最擅長機關的工部不知去了哪裏。山洞裏又出現了行屍,醫部卻也蹤跡不見。失了這兩部的儀仗,必然舉步維艱。術業有專攻,工醫兩部的武功修為並不見長,失了鬼史刃部,在這殺機遍地之處面臨的也只有毀滅。

東廠鬼史是一個整體,三部合一所向睥睨,缺一不可。暗中這對手不動聲色間便將鬼史分割開了。憑一個初見的阿染根本不可能做到!

容朔凝眉,鳳眸中深如暗夜,似有什麽正漸漸破碎:“你不知黑暗裏藏著多少恐懼和未知。”

鳳輕言瞇了瞇眼,心底忽然浮起絲不安。容朔素來淡然,面對萬事波瀾不驚。何時瞧見他如此刻起伏?因為黑暗?

她曾經懼怕黑暗,獨處黑暗時便能瞧見無數妖魔橫行,頃刻間能窒息。近年來,她對前世記憶漸漸淡了,才逐漸自黑暗陰影中走出。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能清晰的感覺出,容朔心底裏對黑暗分明也是芥蒂的。

這種芥蒂,也是恐懼?

“阿朔,你……。”

“無妨。”容朔將頭顱微側,顯然不願提及往事:“我擔心的是石屋中你的木像。”

鳳輕言以前從不曾來過苗疆,即便進入牯牛洞也才第二次,能有多少人認識她?那木像的確叫人不安。

“無論是誰,我皆不會叫他如願。”鳳輕言將手掌貼與小腹之上。她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的孩子,即使付出一切代價。

“既然……。”容朔緩緩垂了眼眸:“你定要如此,我便陪著你。”

旁的話再也沒有,仙姿玉色男子擡腳與她站在一處。鳳輕言身量較一般女子高了許多,卻遠遠不及容朔。那男人悄無聲息站與她身側,身軀於昏暗長明燈裏拉出斜長的暗影出來,遮了女子面前光明,卻也替她檔下了所有黑暗。

鳳輕言扯唇:“好。”

他寡言,她便也不多語。一切言語終是抵不過行動,此處無處勝有聲。

“來了,來了,來了!”

地上的阿染忽然睜開眼,一連三個來了,一個較之一個聲高。到最後一個時,人已從地面上彈起。

“阿染!”追影眼底極快拂過絲驚喜:“你醒了?”

“快走!”阿染卻不及回話,水汪汪一雙大眼中滿是恐懼:“他們來了!”

追影皺眉:“誰?”

阿染身軀一顫,唇瓣蒼白如紙:“惡鬼!”

話音才落,忽聽有咚咚沈悶聲響自黑暗中傳來。那聲音初時模糊,卻飛快清晰起來。一下下整齊劃一,便似有人拿著重錘敲擊著地面。聲音越來越大,直直沖入腦中,竟似連地面都在顫抖。下一刻,人影便也清晰起來。

“是她們!”阿染一聲驚叫。

鳳輕言狠狠顰了眉。她終於瞧清楚了,來的那些‘人’一個個身軀僵直,眼睛瞪得極大。將一雙手臂直直朝前探著,雙腿似不能彎曲,只能朝前跳躍而行。即便燈火昏暗,卻也能瞧得出她們身上斑斑血跡,她們果真便是上次與巨石後瞧見的女屍。萬沒想到,再次相見卻是這般情景。

那些行屍行動笨拙,動作卻快的驚人。方才瞧著還只有模模糊糊一個身影,只眨眼之間卻已盡在咫尺。鳳輕言瞇了瞇眼,上次相見她們肚腹大開,形容狼狽的很。這才幾日的功夫,再次相見怎的肚子上的傷口已經瞧不見了?透過被劃破的衣服能清清楚楚瞧見她們肚皮上縫合的麻線。針腳並不仔細,卻也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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