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拆開的第三只錦囊連同手中這個一股腦都塞給了追影。

追影眨眨眼：“給我做什麽？”

“阿媽就會教訓我，這第三個也沒什麽看頭。你替我拿著吧，我再也不要看了！”

追影才張了嘴，阿染已經飛快沖入山洞中去了。追影不及開口，迅速追了上去，鳳輕言與容朔便也帶著鬼史尾隨著進入洞中。

連公公先點了只火把在洞裏舉了半晌，火把並沒有熄滅，眾人這才緩緩前行。從外面瞧著牯牛洞時只見寒氣森森，眾人早知洞中該是極冷的。哪裏想到才踏入到洞裏還是被洞中的森寒給驚了一下，紛紛將衣裳裹緊了。也不知牯牛洞裏到底有什麽，竟是比上京最冷的三九天還要冷上許多。若非這些人都身懷內力，才一入了洞大約就能直接給凍死了。

花楚楚湊在吳嬌嬌身邊，不由分說將自己外袍脫了給她系上。再一把扯了她的手腕，將內力源源不斷給她輸入體內。

吳嬌嬌皺眉，用力將他手指甩脫：“你做什麽？自己衣服自己穿去，給我作甚？”

“莫鬧。”花楚楚皺了眉，並不似往日對她言聽計從：“這裏太冷，我想叫你活著。”

吳嬌嬌瞪著眼才要說話，便聽花楚楚將唇畔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若不聽話，我就一把將你打暈了。要麽扛著出去，要麽扛著進去。”

吳嬌嬌聲音一頓，終是住了口，任由他以內力保護自己。

“呵。”鳳輕言勾唇：“花楚楚那人往日瞧著沒有正經，原來這般膽大心細。嬌嬌有他相護，不錯。”

“恩。”容朔緩緩點頭，眼中似若有所思：“本座以為，此法甚好。”

鳳輕言瞧他一眼，那人眼底晶亮於自己周身游走，說什麽此法甚好，莫非也想將她打暈了扛出去？

“我並不覺得冷。”

她這話並未作偽，她明知牯牛洞中為極寒天氣，早與心底做好準備。哪裏想到踏足其中，卻半點寒冷也不覺，與外面並無差別。她按一按胸口，那一處似有一團火焰將周身寒意驅散。該是本命蠱，沒想到吞了蘭婆婆丹砂精魄的本命蠱居然進化出這樣的本事。真真意外之喜。

容朔儼然並不放心，如玉長指在她掌心一彈，只覺滑膩溫暖才放下心來。這一彈卻再收不回手來，居然就勢將女子素白手指包裹與自己掌心中，再不肯松了。鳳輕言勾了勾唇角任由他牽著與昏暗中前行。

阿染已經收了眼底嬉笑，與追影執了火把走在最前頭。

“有人，小心！”

山洞中陡然有一聲大喝傳來。

363人中人，屍中屍

阿染這一聲來的突兀，又帶著幾分顫抖的尖利，於黑暗中驟然響起，將所有人嚇了一跳。

“停下！”阿染停了腳步，再不肯向前：“洞中陳屍乃大不祥，不可再往前去！”

女子聲音已不覆未進洞時的輕快活潑，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慎重和敬畏：“快走，快走！”

“呵。”追影聲音少傾緩緩響了起來：“不過幾具死屍罷了，這世上哪一日不在死人？有什麽可怕？”

“你若怕了便走在我後面，我護著你。”

“這些屍體不一樣！”阿染凝眉，神色瞬間鄭重：“生為人中人，死為屍中屍，且腹中陽寶盡失，只餘陰氣深重。此乃大兇之兆，回頭才是上策。”

鳳輕言微微瞇了眼，同容朔目光交錯一碰，二人越過眾人走至阿染身邊。她兩世為人卻從不曾聽說過什麽人中人，屍中屍，這話聽上去萬分玄妙，叫人聽著便覺不安。無論如何牯牛洞都是一定要進的，若不將這事情解決了，只怕阿染怎麽都不肯再做向導，這事情可不妙。

“出了什麽事？”

“夫人來了。”阿染長長舒口氣，白生生的小手探了出來朝著西南方指了去：“你瞧。”

容朔將火把靠近她，但見西南方十步之遙有一條岔路，分作東西兩列。東邊那條路上有塊碩大巨石橫亙，而在那巨石後分明露出人的一截子小腿出來。那一雙腳極小，穿了苗疆特有的繡花布鞋，一看便是女子。

鳳輕言顰眉，無論如何瞧去那都只是一截子女人的小腿：“你如何能得知巨石後的人已經死了，且是屍中屍？”

阿染咬了咬唇：“我……就是知道。”

她深深垂著頭，儼然不打算解釋，眉目中敬畏卻漸漸深重起來。鳳輕言不再追問，苗疆與中原不同，總有一些他們所不能明白的禁忌和奇異之處。

“你與追影在此稍稍歇歇，我去瞧瞧。”

“別！”阿染擡了頭，一把扯了鳳輕言衣角：“不要去看，遇見屍中屍就該立刻掉頭走了。不吉利。”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無妨，我有你阿媽送的丹砂精魄護體，誅邪不侵。”

阿染還要說什麽，鳳輕言卻已經朝著巨石走去。容朔執著火把與她身側相隨，半步不曾離開。阿染張著嘴卻再說不出一個字出來，眼底情緒漸漸覆雜，不知是怕還是羨慕。

“嘶！”

鳳輕言才到了巨石後便狠狠吸了口冷氣。牯牛洞氣溫極低，那人倒於地上一動不動。她知道巨石後的人九成不會再有氣息，卻不曾想瞧見的情景還是叫自己吃了一驚。就連容朔都狠狠顰了眉。

鳳輕言瞇了瞇眼才要細瞧，容朔卻忽然擡手將她眼眸遮了：“莫要瞧了。”

巨石後倒伏屍體密密麻麻交疊，打眼瞧去，足有十數人之多。且各個均是女子。這些女子四肢大開，雙眸圓睜滿目的痛苦和驚懼，口唇邊清晰的血跡已然幹涸，齒關卻都給咬碎了。顯然死的時候痛苦害怕到了極致。

而最觸目驚心的則是她們腹部狹長一道血口子。傷口邊緣切口整齊，儼然是叫人拿著銳利的刀具一下子劃開。切口邊緣的血肉朝外翻著，鮮血將衣裳浸透，幹涸的成了深褐色堅硬的碩大血漬。這般情景叫人駭人，不知他們生前經歷了什麽，才得了這麽猙獰恐怖的死壯。

鳳輕言將容朔手指自眼睛上移開，眼底帶著鄭重：“無妨。”

她靜靜佇立在屍身邊緣，將眉峰顰了一顰：“她們不是在這裏遇害。”

女屍身上血跡斑斑，幾乎一身衣裳都叫鮮血給浸透了，似血海中翻滾過一般。而他們身下地面卻幹幹凈凈半分血跡也無。自然是被人在別處殺死後，再拋屍於此。

容朔眼風微涼：“傳說牯牛嶺生人勿近，尋常人根本不會隨意來此。”

所以，這裏便是絕佳的拋屍地。

“小連子。”他朝身後招招手:“過來瞧瞧。”

連公公本就在他二人身後，只因巨石後狹窄無法靠前。聽見容朔吩咐立刻湊了上去，才瞧了一眼就驚呼一聲。

“死了這麽多人？”

容朔皺眉：“莫要聒噪，去瞧瞧可有能用之物。”

“好咧。”連公公高高腕了袖子，眼底一片晶亮。東廠鬼史日日與死人為伍，人人練就一雙火眼金睛，驗屍探案的本事只怕比大理寺還要高明些。

不過，自打他成了千歲府的總管，這些活計便再也輪不到他動手，著實憋悶的慌。好不容易才再逮著這麽一個機會大顯身手，也不知手藝擱下了沒有。

老太監一步步朝著女屍靠近，手指帶著些微的顫抖。居然有些……緊張。好興奮！

“千歲爺，這些人死亡時間並不一樣。”連公公與女屍中穿梭：“大多均未超過一個月，最新一具屍體大約死於五日之前。”

居然這麽久！

鳳輕言顰眉，牯牛洞裏溫度極低。故而將近一月的屍體也不曾腐壞。天長日久，便積了這麽多死屍於此。

拋屍人數次進出，不可能不知道洞中屍體完好，卻依然如此行徑，儼然有意為之。這些屍體莫非留著有用？

“死因。”容朔皺著眉開了口，眼前這一切並不符合常理。久經沙場如斯竟也在心底裏生出幾分不安出來。

“這些女子……。”鳳輕言瞧一眼地上女屍，一樣的死法，腹部均有碩大一條傷痕。她心中忽然一顫。

“她們可都是孕婦？”

“正是呢。”連公公撫掌讚到：“奴才查探了半晌才瞧出來這些女屍都是孕婦。千歲妃就站在那裏瞧一眼就知道了，真真是厲害的緊，奴才佩服的五體投地。”

鳳輕言側過頭去，容朔恰在此刻瞧了來。二人目光交錯一碰，眼底均帶著幾分凝重。

阿染方才要眾人退出洞中時曾說過人中人，屍中屍。仔細想想，懷孕的婦人可不正好印證了這兩句？至於她們的出處，大約也猜出一二。

前往阿冉寨子之前她曾派人去請南蘇蘇出面。然而，彰興上寨頻頻有懷孕婦女失蹤，故而不得成行。據說，失蹤婦女前前後後共有十多人，數目相同。若她們並非失蹤而是被人殺害，遇害後又叫人給藏屍於牯牛洞裏，誰能找到？

“罪過罪過。”連公公咋了咂嘴：“真真是造孽啊！”

364地下暗河

連公公緩緩擡起眼：“這些婦人皆是因被人破腹取子，驚怒恐懼，疼痛難忍之下身亡。”

他嘆口氣：“有何冤仇，能對人使出如此歹毒的手段。咱們東廠也算見多識廣，殺人的手段不勝枚舉，卻也從沒有見過此等喪盡天良之事！”

四下氣氛有片刻的凝滯。女屍腹上頎長猙獰的傷口便如一張控訴的大嘴，將生前的冤屈和憤怒不斷向人訴說。活體取子，亙古未聞，何況多達十數人之巨。實在叫人震驚！

“將她們移在一旁，先找東西掩蓋。待稍後出洞去給領主府送個信。叫地方官查明了冤情，也算還他們公道。”鳳輕言瞧一眼地上女屍緩緩別開了頭去。

如今的她也即將為人母，瞧見這般情景越發覺得憤怒。兇手將她們藏屍於此，便是為了掩人耳目。她便要叫她們大白於天下，將這事過了明處，讓屍體開口說話，總有一日能還了她們的公道。

“不能動！”

連公公才要帶著鬼史搬屍，阿染卻忽然沖了過來，扯著嗓子一聲大喊。之後張開手臂攔了所有人去路。

“姑娘這是何意？”連公公瞧著她眨了眨眼睛：“雜家只是想將他們移去個合適的地方，將來也好入土為安。就這麽直挺挺躺著，著實可憐。”

“缺少陽寶的屍首不可妄動，否則會引起嚴重的災禍。”

連公公瞇著眼沒有動彈，卻也絕對沒有要讓開的意思。他不知道什麽是陽寶，卻知道主子的命令不得違抗。

“夫人。”阿染瞧向鳳輕言：“這些女屍並非普通的屍體，乃是屍中屍。世間生靈有六道輪回，嬰靈入胎實屬不易，修成人胎更加艱難。未得出生便被外力取了性命，自此後便不可再入輪回，定然怨氣深重。這些女子又被活體取嬰，怨氣之重叫人驚駭。兩廂疊加，會對生人嚴重不利。”

阿染瞧著女屍，眼底帶著憐憫何慎重：“他們被人丟來此處時曾被下了禁制，以秘術鎖了陰氣。稍加移動便會破了禁制，後果不堪設想！”

“這……這要如何是好？”連公公不敢動了，吩咐所有人停了手，拿眼睛瞧著鳳輕言和容朔。

苗疆這地方稀奇古怪，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玩意。阿染是巫祝的女兒，她說不能動，最好還是不要動。

“處理這種陰屍最好的法子是用火燒。”

“不能燒。”鳳輕言緩緩開了口。

這些人死的不明不白，就這麽燒了豈不在幫兇手毀屍滅跡？這種事情不能幹！

她略一沈吟說道：“那便不要移動了。拿東西遮掩下可有妨礙？”

阿染搖頭：“那倒是不妨礙的，只需小心莫要驚擾了屍體便是，還有小心，莫要將生人口中陽氣噴在他們面龐上才是。”

“既然如此。”容朔微顰了眉頭：“便不用遮掩了。”

“也好。”鳳輕言點頭：“等回頭請大領主前來破了禁制，叫她們重見天日後再安葬不遲。”

“阿染。”鳳輕言側過了頭去：“這兩條岔路，走哪一條合適？”

“還要進去？”阿染吃了一驚：“此地不宜久留！”

阿染不明白，她說了那麽多，就是為了叫大家立刻退出牯牛洞去。怎的……還要進去呢？

“呵。”鳳輕言唇角微勾：“不過區區幾具屍體便想將人嚇退？”

阿染皺眉還要再勸，容朔卻淡淡開了口：“你若怕了便先出去，我與言言必然要探出此地端倪。”

阿染挑了挑眉，眼底緩緩浮出幾分倔強：“誰說我怕了？走！”

言罷，大踏步走向另外一條道路。鳳輕言瞧一眼容朔，眼底帶著幾分笑意：“一個小姑娘而已。”

容朔方才那一句分明用的激將法，阿染到底年紀輕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叫人輕視。果真才一句話就再不提退出牯牛洞的事情了。

“你們走快些跟上，若是丟了我可不負責找！”阿染甕聲甕氣與前方一聲吼，儼然帶著些許氣憤。

鳳輕言微微一笑，與容朔緊隨其後，大隊人馬便隨著阿染踏上另一條道路。走了不知多久，只覺地勢越來越低，耳邊漸漸傳來潺潺流水聲。

“這裏居然有條地下暗河？”阿染停了腳步仔細傾聽，眼底帶著幾分思量：“牯牛洞中氣溫極低。這樣的氣候，即便有水也該凝成了冰。”

又走了不久便見一條大河攔路。山洞裏黑的很，只憑著眾人手中幾只火把照亮，一切皆昏暗模糊。只見火把昏黃的光暈下有水面湧動蕩漾，瞧不清水的色澤，也瞧不出這河到底延伸到了哪裏。

“怕是過不去了。”阿染攤了攤手：“咱們並未帶著船，只能回頭去。”

她這話聽起來似極其惋惜，聲音裏卻分明帶著幾分釋然。

“過不去麽？”追影離著阿染最近，瞧一眼面前大河忽然勾了唇角：“誰說過不去，那裏不是有船？”

眾人朝他手指處瞧去，山洞一側巖壁上果真倒扣著數條木船。那些船形似柳葉，兩端又窄又尖，肚子卻大。大約有五六條並排放了。

阿染皺眉，並不覺欣喜：“這裏往日連個人都沒有，哪裏來的船？”

“所以你們那些個傳說就是說來糊弄小孩子的吧。”追影嘻嘻笑道：“說什麽牯牛洞中有邪祟生人勿進，這麽些船莫非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你莫要告訴我這也是那大牯牛變的吧。”

阿染閉唇不語，今日所見叫她無法解釋。她方才所言之事在苗疆代代相傳，平素也的確不曾見人來往於牯牛洞。大家提起這裏皆只覺厭惡，避之唯恐不及。但，一路行來，先是瞧見洞中藏屍，再瞧見這並排數條木船，哪裏還能不明白，早就有人進入過洞中來？

“主子？”追影瞧著容朔：“要過河麽？”

“走吧。”容朔點頭，卻垂首瞧向鳳輕言：“你若覺得難耐，咱們就出去。”

“無妨。”鳳輕言瞧一眼木船：“只是這船有限，將所有人都渡過河去，只怕得花上好些功夫。”

“不必如此麻煩，咱們此去只為探道。帶三五人同行便是。”

少傾，三條小船一前一後行駛在了河面上。前面船上坐著阿染，追魂，吳嬌嬌和花楚楚。後頭船上載著魅影，冷月，無光。鳳輕言，容朔的船行在正中，連公公站與船頭執著燈火引路。每條船皆由精通水性的鬼史掌舵。

三條小船破開水面緩慢而平穩行駛與河面之上。

船至河心時，船身毫無征兆顫了一顫。下一刻便聽“咚”一聲悶響自船下驟然響起。

365無處可退

牯牛洞中不見天日，自然也無風無浪。雖然因地下積水日久凝成了一條大河，實際上卻是死水一潭，並沒有波瀾。木船行至水面之上始終平穩如履平地，卻在眼看到了河心之時，船舷邊忽然有淺淺漣漪泛起。

眾人起先並不在意，船過水面自然不會平靜無波。哪裏想到漣漪卻漸漸擴大，忽然似將整條河沾染。鳳輕言凝眸才要低頭查探，忽覺船身一蕩，下一刻便有咚一聲自船底傳來，回蕩在河面之上竟然異常清晰。

“小心！”容朔猛然伸出手去，將鳳輕言柔軟腰肢攬在懷中。

“無妨。”鳳輕言略擺了擺手，明艷一雙眼眸卻盯著船底一瞬不瞬。眼底忽然湧起絲凝重一聲大喝：“退！”

變故陡生，哪裏容得他們退！

就在她一語尚未落地，河面上驟然泛起碩大浪花出來。起初尚若魚眼一般，再如蓮花，不過一瞬卻陡然高漲，竟掀起滔天巨浪出來。船身於浪潮裏上下顛簸，真如落葉淌河般，眼看著便要側翻。

容朔凝眉：“水裏有東西！收篙！”

男子將右掌直立，迅速凝結內力與掌心裏，朝著河面拍了去。無形氣浪沖向河面，與河水撞擊出轟然一聲巨響。水花四濺，自眾人鼻端擦過，帶著難耐的腥臭。水中似有嘭一聲響，浪花一翻，頃刻安靜。只餘細小波紋與水面上微微蕩漾，漸漸消失，了然無蹤。

眾人屏息，人人眼底帶著警惕。此刻寂靜便似山雨欲來，不但不能叫人安心，反倒越發的緊張。

“可有瞧清水底之物？”

鳳輕言搖頭，四下太過昏暗，只有連公公在船頭執了一支火把，本就昏暗。何況水中那物速度太快，遂不及防。

阿染一張面孔慘白，將手指緊緊扣在船舷上緊咬了唇瓣。

“阿染莫怕，我定會護你周全。”追影湊在她身邊，只覺女子身軀正急不可見顫抖。瞧一眼她手指骨節，與昏暗火光裏泛著青白。於是，與她面前勾唇一笑：“我從前行走江湖時，最兇險一次陷入旁人的埋伏。身邊圍了數十窮兇極惡的山匪，照樣毫發無傷全身而退。有我在，萬事無礙。”

“不一樣。”阿染緩緩搖了頭，終於擡起眼眸：“老人們都說大牯牛死後冤魂不散化作妖邪盤踞於牯牛嶺中，常出沒於意想不到之處，能吞生魂。但凡被他所傷之人因魂魄不全，再不可入輪回。”

“這河裏……。”阿染眼底浮起恐懼：“說不定就是牯牛的冤魂。”

追魂面頰上笑容漸漸凝滯。他自幼被人當作殺手，算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從沒有怕過死，卻震驚與阿染眼底恐懼。想起一路來的見聞，到了嘴邊的安慰便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容朔屏息：“此地不宜久留，退！”

木船齊齊調了頭，朝岸邊劃了去。才走了片刻功夫，忽然聽見一聲驚叫：“篙！”

阿染作為向導，起先走在最前面，一調頭便成了最後。正走著船身忽然一頓，便似撞上了一塊大石，竟半晌無法挪動分毫。鬼史才要查看，手中竹篙一緊，有大力拉扯著往河中拖曳。鬼史以內力相扛，欲將竹篙扯回來。哪裏想到水中之物力氣之大超乎想象，不但未能將竹篙扯回，反倒要將他也一同拖曳到河中去。追影手疾眼快，揮劍將竹篙砍斷，鬼史身軀失了依仗，猛然朝後倒去，踉蹌幾步才站穩了身軀。再看河中另外半截子竹篙飛快朝著河底沈了下去。半空裏有咯吱吱吞噬之聲，竟頃刻間將竹篙吞吃個幹凈。

眾人正自驚愕，河面上陡然泛起黝黑一道光芒。有碩大油亮之物一躍自河面湧起，朝著小船撞了去。那玩意力道極大，將半個身軀露在水面上，便似在水面上拱起的小島，大力撞來如撞上了一座山。木船單薄的很，一撞之下便聽哢嚓一聲劇烈搖晃，瞬間失了平衡，三人毫無防備，噗通一聲跌入水中。

阿染嚇的啊一聲驚叫，被追影扯著手腕一把攬入懷中。那一頭，鬼史身軀本就站立不穩，跌落水中後入水極深。索性那人水性好，翻了個身便冒出頭來，撥打著浪花朝著附近木船游去。才行了半步，忽覺腳腕一痛，不知被什麽給咬住。鬼史皺眉，將手中拘魂索丟了出去。碩大錘頭呼嘯著朝著河面砸去，噗一聲沈入水下。卻如跌入了棉花堆裏，瞬間失了力道。同一時刻，腳下那物忽然用力一扯，鬼史身軀便叫它給扯入河底去了。

追影才要相助，卻見昏黑河面上泛起鮮紅血花出來。心裏咯噔一聲，知道那人只怕兇多吉少。縱然鬼史有驚天的本事和謀略，河底卻根本施展不開，便似刀俎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血腥味才散了出來，便見河面陡然掀起驚濤怒浪。無數黝黑身軀自四面八方趕來，朝著鬼史沈入之處聚了去。下一刻，便見河面上如開了鍋。鬼史身軀被拱出了河面，被那些黝黑的玩意追逐爭搶，頃刻間吞吃了個幹凈，竟連骨肉都不曾剩下。

阿染嚇得魂飛魄散，一張面孔上早失了血色。眼看著那些玩意朝著自己游了過來，竟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了。

追影卻並未驚慌，將手中劍緊緊攥住，雙目圓睜瞪向水面。漸漸瞇了瞇眼，陡然出手。但見寒光一閃，河面上有腥紅血線飈出。小島一般的身軀陡然消失，四下裏驟然平靜。

鳳輕言的船這會子終於靠在他們身側，將竹篙彈了出去，叫追影一把攥住。追影和阿染被眾人合力扯上了小船，鳳輕言瞧一眼阿染，她一張唇瓣青紫被齒關緊緊咬著，幾乎滲出了血絲來，顯然已經恐懼到了極致。於是，她悄悄探出手去，毫無征兆拍向阿染。驚懼之下的少女連半點呻吟也無便軟軟倒了下去，沈入到睡夢之中。

鳳輕言將自己披風接下丟給追影：“你看好了她。”

“多謝。”追影將披風小心翼翼給阿染蓋上，眼底卻被憂慮沾染。這一戰從未遇過，不知今日還否能如從前般全身而退。這小小的河面便似無間地獄，稍有不慎便能將人吞噬。

鳳輕言盯著河面，方才的平靜只是表象，絕不可掉以輕心！

366食人魚

昏黑的河面之上陡然泛起漣漪，數個滑溜溜黝黑小島露出水面來，慢悠悠朝著河中兩只小船靠了去。越來越清晰。

容朔站與鳳輕言身側：“等會你只管瞧著，萬事有我。”

話音未落，河中之物將身子一蹦，驟然加快了力道，似離弦之箭頃刻間到了眼前。

“嘭”！

河底之物與方才攻擊一般無二，皆拿著寬厚的脊背撞擊木船。然而，此刻船上之人早有了防備，再不會叫他們一擊得了手。所有人將眸色微沈，不敢有半分松懈。

方才那物只有一個便將他們一人折損，這會子來了一群。眼下便是一場大戰！

那些玩意撞了半晌並不能夠奏效便停了攻擊，將身軀沈入河中。少傾卻在河中翻了個身子，將一碩大之物朝著船身狠狠拍了下來。

半空裏啪一聲巨響，小船的身子便狠狠擋了一擋，險些失去平衡。

眾人這才也瞧清楚，方才打來那物足有成人腰肢粗細，狀似偏平的鏟子。那樣的形狀樣貌分明是一條……

“是魚！”

鳳輕言冷聲說道：“水中藏著的是一種大魚！”

天下河流不知凡幾，但凡有水之處往往都會有魚。之所以一直不曾想到，只因魚多活於活水之中。此處地下暗河是溶洞積水所致，實乃死水一潭不與外界相通。這般渾濁的水中並不適合生物存活，且方才瞧見的魚實在太過巨大。分明比成人身軀還要長上許多，眾人一時間才不曾想到。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親眼所見之事，再不信也只能是事實。事出反常必有妖，能在這般惡劣條件下長大且吞吃活人的魚，得萬分小心。

這些大魚已然成了獸，攻擊的手段亦如野獸一般。腰撞，掃尾，只差了撲。眾人不敢有片刻松懈，將刀劍握在手中，隨時防備它們躍起攻擊。最要緊則得時刻小心著莫要被他們給拖下水去。魚是水中王者，即便你水性再好，一旦入了水便只能任魚宰割。

大魚以魚尾擊打船身並不能奏效，便忽然斂了身軀，河面上再度安靜下來。

忽然傳來噗一聲，碩大黑魚破水陡然躍起，將整個身軀橫亙著朝著木船砸了來。岸上眾人瞧的將拳頭攥緊，手指摸向腰間掛著的追魂索。若被這大魚砸中，那小小一只木船必然得支離破碎。此般情景，入了水被魚群圍攻，哪裏還有人的活路？

容朔將手指緩緩探向腰間，如玉長指與腰帶正中一按。半空裏哢吧一聲輕響，半空裏便有一汪驚鴻微閃。同一時刻，大魚身軀落下，灑落鮮紅血雨傾盆。出劍時容朔尚在船頭，頎長身軀與半空裏一翻便至了船尾。這一躍手中長劍卻並未松懈，自大魚尾部直直劃向魚首。

這一切電光火石，不過眨眼的功夫。大魚狠狠砸與船上，木船哢嚓一聲斷裂。鳳輕言身軀一顫叫容朔抱在懷中，腳尖與船舷上一點，二人身軀輕飄飄落與受傷大魚的背上。旁人則墜落與水中，岸上驚呼聲四起。鬼史們再等不下去，紛紛亮了兵刃沖入水中。

河面上瞬間沸騰，人同魚攪起驚濤駭浪出來。

容朔落在魚背上狠狠顰了眉：“真臟！”

鳳輕言垂首瞧去，見那人衣袖上濺了指甲大一塊血跡。容朔抿著唇，忽然將手中劍一揮將那一角染血衣袖斬斷遠遠拋與河面之上。鳳輕言瞧的眨了眨眼，這人還真真是……愛潔成癡。這種時候居然還能在意這樣無關緊要的細節。

他們落足之處在那大魚背上，大魚傷於容朔劍下卻並未身亡，這會子也緩過了神來，飛快朝著水下沈去。容朔哪裏能叫它就這樣入了水？將手中劍立起狠狠朝著魚背刺下。

噗一聲，劍入魚背濺起一捧血雨。那魚身子大皮肉也厚，這一劍入肉極深，卻仍舊未曾傷到它要害。容朔一手抱著鳳輕言丟了劍刃忽然向後退去。耳邊有嘩啦啦聲響，竟自劍刃出抽出細長一條金線出來。那金線細如發絲，卻堅韌的很，緊緊扯著大魚身軀，叫它如何也無法沈入水中去了。大魚吃痛將身軀劇烈扭動，企圖將背上二人甩入水中去。容朔卻冷靜的很，以內力灌註指尖將金線繃緊了片刻不肯放松。

鳳輕言與容朔相識日久，卻是第一次見他使出了兵器。那人從前臨敵每每單憑一雙肉掌便可斃敵無數，今日卻將護身的軟劍亮了出來，甚至逼他連劍後金線都一同用上了，足見對此戰的重視。他這軟劍鍛造的相當巧妙，往日裏盤在腰間便似尋常一條玉帶，誰能想到那竟是殺人利器。

他們這一邊勉強同大魚僵持，另一側的戰鬥卻越發慘烈的很。暗河是大魚的天下，它們在水中不但靈活的緊而且力氣也大的驚人，又仗著能在水中自由呼吸，即便是身經百戰的鬼史也無法討到便宜。不過眨眼間便有不少人折損在了魚口之下，河面被鮮血給染的成了一片汙濁的鮮紅。

鳳輕言面色微沈，眼底冷然無波。冬日裏本就寒冷，何況牯牛洞裏氣溫比別處還要低。在這河水裏泡著莫說激戰，時間久了手腳都得凍的麻木了。到了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得成了這些怪魚的口中餐。為今之計，只能速戰！

“阿朔。”她擡首瞧著身側男子：“放手。”

容朔皺眉，卻聽女子軟語溫存柔聲說道：“放開我，我要同你並肩而戰。咱們不能將精銳都折損在了這裏。”

容朔將眉梢一挑，終於緩緩松開手臂。鳳輕言得了自由，立刻取了頸間紫玉短哨出來，毫不猶豫置於唇畔。短哨無聲，鳳輕言卻始終不曾停歇。

盞茶之後，忽聽四下裏有清晰沙沙聲作響。聲響有些微劇烈，連地面上砂礫都帶了些微顫抖。這景象，叫人心中隱隱不安，連河中大魚也似被這動靜驚擾，帶了些許不安，忽然將攻擊加劇。

沙沙聲越發清晰，漸漸能叫人瞧見洞口模糊影像。

“那是……。”眾人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吃了一驚。

367六須鮎

洞口處砂石飛濺，昏黃燈火裏只見一片蠕動的斑斕色彩湧來，似浪似潮，將洞中寒意更加重了幾分。

“那是……蟒蛇！”

吳嬌嬌身軀一顫：“好多蟒蛇！”

西楚雖不似苗疆，但眾人從前卻也不是並未瞧見過蛇。然而，如眼前這浪潮般密密麻麻的蛇群卻第一次見到。這些蛇身軀碩大，腰肢較之成人還要粗，身上青黑相見的花紋交錯閃過，叫人瞧著只覺眼暈。

眾人眼底漸漸鄭重，屋漏偏逢連夜雨。河中大魚還不曾解決，卻忽然來了這麽些巨蟒。今日只怕要……不死不休了。

容朔半瞇著眼眸，瞧著身側女子。鳳輕言明艷一雙眼眸微合著，額角有些微汗珠滲出，卻仍執著的吹著誰都聽不見聲音的紫玉短哨。初遇她之時，她柔弱如街邊的螞蟻，稍微大力一些便能給捏死了。那時的她只會一味示好，以籌碼來換取他的庇佑。他與她數度分離，每一次再見她都與從前不同。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他羽翼下尋求庇護的少女，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堅硬壁壘。她堅韌，果決而冷靜。他從前以為不聽話的女人最叫人厭煩，如今那人驟然出現在身邊才發覺，原來這樣的她才最驚艷。

這才是真正的鳳輕言，足夠與他比肩而立的鳳輕言！

蟒蛇身軀碩大，游動速度快的驚人，片刻之間便紛紛入了水。河面上除了黝黑的大魚外，忽然加了密密麻麻的蛇群，驟然顯得擁擠。鬼史們屏息凝視，將斷腸劍緊握，等待著血戰的開始。眼見著蛇群朝自己游來，才揚起來劍，它們卻自身邊……游了過去。

真的游了過去，朝著河中大魚去了，下一刻，便是蛇與魚的鬥爭。

鬼史齊齊一楞，再沒有想到忽然瞧見的會是這麽一副情景。暗河是大魚的天下，同樣也是蟒蛇的天下。兩相對壘，暗河中再度激蕩。蟒蛇獠牙大而尖利，狠狠咬上大魚粗厚的皮膚。大魚吃痛欲待沈入河中去，卻被蟒蛇柔軟的蛇尾緊緊纏住不得掙脫。然而，大魚身長體健，力氣也大的驚人，即便被蟒蛇緊緊纏住卻並不肯就範。將魚尾甩的啪啪作響。

鳳輕言將氣息一凝，終於收了短哨，身軀卻驟然軟倒。容朔伸手將她接入懷中，狹長鳳眸裏眼風微冷，帶著不易覺察的疼惜和責備，繼而擡頭。

“撤退，莫要驚動了蛇群！”他說。

“千歲爺。”連公公終於湊至他身邊，摸一把面頰上腥臭水花：“奴才來幫您。”

容朔並不拒絕，將手中扯著的金線遞給他：“拉倒岸上去。”

言罷將鳳輕言打橫抱起，幾個起落，離了暗河踏在陸地之上揚長而去。連公公盯著手中金線，再瞧一眼奄奄一息大魚撇了撇嘴。

這麽大個……怎麽拉上岸？

“你們都是死人麽？”連公公凝眉一聲大喊：“還不過來幫幫雜家！”

鬼史們紛紛朝他聚攏了來，眾人合力拖了那大魚上岸。一路不敢停歇，直接出了牯牛洞。至於暗河中大魚和蟒蛇的爭鬥誰能更勝一籌並不被人關心。

眾人並未在牯牛嶺多做停留，擡了大魚回了麒麟寨去，一時間，整個寨子陷入到了愁雲慘淡之中。去時，眾人氣勢高昂，卻不曾想遭遇勁敵，這一戰，折損了不少人命。容朔命令趙開元帶領醫部立刻救治傷員，並下令未得他命令任何人不得再度前往牯牛嶺。

鳳輕言並無大礙，只因以內力禦笛有些疲憊，稍稍歇息便好了。才恢覆了些體力，便隨了容朔前往寨中廣場上去瞧那被拖回來的大魚。

她們進洞的時候尚天光大亮，回來時卻早已月兔東升。洞中相鬥竟耗費了大半日的光景。如今，廣場上點了數十只火把，照的亮如白晝。地面上那大魚匍匐餘地早失了生機，眾人這才有機會將它樣貌給瞧的仔細明白。

這魚體長足有一丈，尾頭側扁，魚頭扁平。一張魚口碩大如盆，上頜較下頜短些，頜齒顯露，上、下頜及犁骨處均生了尖細的牙齒。唇旁長了三對長須，其中一對幾乎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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