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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回營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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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彰興神廟中麒麟大神二目缺失。若不能及時尋回,只怕會釀成大禍。"

鳳輕言不以為然:"那是你們苗疆的事情,也是你大祭司的重任。"

石雍不急不惱,緩緩說道:"本祭司要尋回神目,鳳大人也正好要尋回同伴。既然這麽巧,不如互相幫助?"

鳳輕言挑了挑眉梢,便聽石雍繼續說道:

"你去替神廟將麒麟神目尋回,我自然可以幫鳳大人將你需要的人盡數找到。"

“這買賣不劃算。”鳳輕言搖頭:“麒麟目丟失已久,大祭司這麽厲害之人尚且找不到,我如何找去?”

石雍一笑:“本祭司的價碼不算低。”

“麒麟目無蹤跡可尋,找起來費勁的很。或許一日兩日,或許兩年三年皆不定。你卻始終扣押著我的人。”鳳輕言狠狠搖頭:“這買賣做不得!”

石雍氣息再度一凝:“那些人的命你莫非不要了?”

“要。”鳳輕言瞧著他:“我雖不是生意人卻也自小知道一個道理,是買賣就得公平。找麒麟目若是容易的事情,你早就找到了,何苦來為難我?”

“我手裏有你四個人!”

“這便是不公平之處。”鳳輕言眉峰不動:“你若想要談生意便該有點誠意,總得付一點定錢。只憑空口說白話,要不得。”

石雍略一思量:“你待如何?”

“你得先放我幾個人回來,旁的人我也得親自確定了安全,這買賣才能再談下去。”

石雍抿了唇,良久無聲。

鳳輕言將唇角勾了一勾:“我並未叫你將所有人都放了。尋找麒麟目不是小事,我總得有可用之人,你將我心腹盡數抓了,要我從何下手?你放了我的人,我便也許你將端木柔帶走。這買賣你並不吃虧。”

“你若不答應。”鳳輕言斂了眸中笑意:“便罷了。我總能想著法子將我要的人接回來,他們若有了三張兩短,只怕以後大祭司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因為……。”

明艷女子周身漸漸冷冽起來:“我鳳輕言無論天涯海角也定會為我的同伴報仇,寧死不悔!”

“呵。”石雍淡笑,笑容裏似帶了些許無奈:“鳳大人果真是個不肯吃虧的人。”

鳳輕言挑眉,天下間有誰是個願意吃虧的人?說到底你石雍做的才是個無本的買賣,最狡猾的人可不是你麽?

“我只能答應叫你領兩個人走。”石雍說道:“龍仇必須留下,旁的人你隨便挑吧。”

鳳輕言想了想重重點頭:“可以。”

她從來是個知足的人。這種時候能少一個人在他手中,便多一份勝算。龍仇到底是南氏死仇,又是幾人中唯一熟悉蠱術之人,不肯放他不難理解。剩下三個……要帶誰走?

“我要立刻見到他們。”鳳輕言瞧著石雍,眼底鄭重:“我必須確認他們的安全。”

“鳳大人既然這般痛快,我自然不會叫你失望。”言畢,他忽然將手裏權杖朝地面上猛然頓了一下。半空裏咚一聲悶響,竟如平地起了驚雷。

下一刻便聽沈重車輪聲壓過路面,一隊人馬忽然自遠遠山林中出,推著碩大一輛木車朝著這邊行來。鳳輕言瞇了瞇眼。那木輪車足有間房子大小,四下裏圍得密不透風,只在頂端開了天窗,瞧上去異常笨重。這樣的車,需得七八個壯漢共同發力才能勉強推得動。

然而,苗疆這些漢子們卻分明走的飛快。推著那麽碩大的木車竟好似不費吹灰之力,功夫不大便已經到了他們隊伍近前。

“鳳大人要的人都在這車裏。”石雍慢悠悠說著。

鳳輕言抿了抿唇。要見沈歡他們不過是自己忽然想到的主意。怎的才開了口,卻立刻就能見到他們?莫非石雍早就算計好了要自己去尋找麒麟目?也算準了自己會要沈歡他們作為籌碼?

不然,眼前這木車要怎麽解釋?

鳳輕言以為,自己並不是個一眼便能叫人看透的人,她與石雍也是第一次相見,這人怎的……對她言行心性這麽了解?

她心中一動,總覺得似乎找到了近日發生之事相連的那一條線。然而……那線卻好似總少了些什麽重要環節,叫她怎麽也連不在一處。這感覺,叫她不安。

“來。”石雍拍了拍手:“請西楚各位大人出來與鳳大人相見吧!”

353放人

壯漢們垂首,各執了木車四角,口中發出喝一聲悶響,同時發力。半空裏格拉拉一聲響,四面木板墻居然同時叫人給扯了去,露出裏面或站或坐三條身影出來。

“大人!”囚車裏有女子一聲驚呼傳來,沈重鐵索錚然聲裏,吳嬌嬌一把將欄桿緊緊攥住:“是大人!是大人!”

“我早同你說過大人來救咱們了,你還不肯信。”花楚楚於她身旁輕輕說著,眼底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憐惜。

“我不會說謊,更不會騙你。”花楚楚語聲堅定。

“恩。”沈歡慢慢擡了頭,神色如常微微點頭。她素來不善表達,喜怒皆不行於色。此刻便如方才木板墻驟然倒塌時一般端坐,沈重一聲身側的衣袖卻分明在微微顫抖。

“本祭司說話素來算數。”石雍語聲輕柔:“鳳大人要的人都好端端在這裏。只要你肯與我合作,這裏的人我便許你帶走,不過……。”

他聲音些微頓了頓,語氣中帶了幾分惋惜:“只能帶走一個!”

這話說完,四下裏氣息猛然一滯。鳳輕言狠狠瞇了眼,這人……其心可誅!

他貌似不經意道了一句只能帶走一個,分明是在挑撥。沈歡他們被困了許久,苗疆的手段並不會叫人覺得愉快,只怕與生不如死也相差無幾。驟然得見生還的機會,自然得拼盡一切抓住了。然而,機會只有一個,想要離開便得各憑本事。難免便會有一番你死我活的爭鬥。

他是想要以一句話挑起爭端,叫沈歡他們自相殘殺!

“言言莫怕。”容朔輕聲說道:“即便再來幾個人,本座亦不會怕了他。必要的時候,我們便去搶。”

鳳輕言瞧著他只勾唇一笑,卻並未動彈:“不必,我相信他們。”

“讓嬌嬌先走。”花楚楚率先開了口:“嬌嬌最近瘦的厲害。”

“憑什麽叫我走?”吳嬌嬌瞪了眼:“我在你心裏就這麽弱?”

花楚楚聲音頓了頓,面色漲的通紅:“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往日裏伶牙俐齒的男子半晌沒能再說出句話來,面色赧然,帶著幾分手足無措的倉皇。

“叫你走就走。”沈歡淡淡開了口:“原本就是你最弱,留下只會礙事。”

“你!”吳嬌嬌高高挽了袖子,扯得鐵鏈嘩啦啦作響:“我哪裏弱,你給我說清楚!”

沈歡瞧她一眼:“事實不需要解釋。”

“你看你看,沈歡也同意。”花楚楚微笑開口。

“閉嘴!”吳嬌嬌憤怒回頭:“女人說話別插嘴!”

“好。”花楚楚奇異乖巧,閉口低頭,唇齒間竟藏著絲微笑。

“你才最該走。”吳嬌嬌瞪著沈歡:“你傷的最重!”

沈歡皺眉:“我身體好,莫與我爭。”

就這樣,不解釋。

吳嬌嬌也來了脾氣:“你若不走我也不走,叫楚楚走吧。”

“你們女人都不走,我一個男子漢好意思走?”

三人各自守了籠子一角坐下,竟是誰都不再搭理誰。

“呵。”石雍淡笑:“內衛營中人果真膽識驚人與眾不同。既然都不願走,便怨不得本祭司食言。”

“你這龜孫子!”吳嬌嬌扯了扯唇,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冷笑:“將我們三人都帶了來卻說什麽只能活一個。擺明了便是想叫我們自相殘殺。姑奶奶告訴你,我們內衛營中人沒有一個孬種,寧肯站著生絕不肯跪著死。你要殺就都殺了便是,總有一日,你會比姑奶奶死的更慘!”

石雍笑聲頓了一頓,鳳輕言卻緩緩勾了唇角。吳嬌嬌素來是個嘴巴不饒人的主,直接將陰謀給挑明了。這麽鬧下去卻也不是辦法,萬一叫那人惱羞成怒,對誰都沒有好處。

“何必這麽麻煩?”鳳輕言瞧著石雍緩緩開了口:“將三個人都放了便是,反正你手中還握著龍仇。”

“這不成。”石雍搖頭:“說好了一個便是一個。”

“一個太少。”鳳輕言說道:“我若是不高興,難保不會作出什麽叫你也不高興的事情來。”

“大不了……。”她眸色一凝:“一拍兩散,魚死網破!”

石雍略一沈吟,緩緩探出兩根手指出來:“兩個,不能再多了。”

“可以。”鳳輕言眸色漸冷:“端木柔得留下。”

“不行!”石雍想也不想拒絕。

鳳輕言冷笑:“龍仇生死未蔔,你還要將我旁的同伴禁錮。若是不留下什麽依仗,我又憑什麽相信你?”

言罷,她卻忽然勾了唇角,笑容似春花燦爛:“何況,我與端木柔乃是至親姐妹。自不會虧待了她。”

“你可以帶走兩個。”石雍並不肯松口:“本祭司可以解了他們身上的蠱毒,並向你保證龍仇的安全。若你不放心,自可以給端木柔下蠱。但,人萬萬不可留下。”

“好。”鳳輕言立刻點頭:“那便這樣吧。”

鳳輕言從沒有指望石雍能盡數將沈歡三人放回,故意以端木柔相激,為的便是叫他解了三人身上蠱毒。她雖對苗疆蠱術有些涉獵,卻也深知蠱術一道博大精深,任何人都不敢保證自己什麽都懂。她並沒瞧見石雍下蠱,也不曾瞧見沈歡他們蠱毒發作的樣子。一時半刻並不能將她們蠱毒根治,由蠱主親自解了是最上乘的法子。

至於端木柔……要來幹什麽?看著鬧心!

石雍吸了口氣,見鳳輕言答應的痛快心底便咯噔了一下。自己莫不是著了她的道?話已經出了口,再也不可能收回。

“你要帶誰走盡快。”他語速快了幾分,儼然已經沒了與她虛與委蛇的興趣:“早一日找到麒麟目,你我皆大歡喜。”

“我不走。”沈歡淡淡開了口:“我留下,龍仇需要人照顧。”

吳嬌嬌瞪眼:“你會照顧人?”

沈歡似極認真的想了想:“還行。”

“那便如此吧。”鳳輕言說道:“吳嬌嬌和花楚楚同我走,沈歡……留下。”

沈歡往日不愛言語,卻膽大心細,她留在石雍那裏,的確比任何人都合適。

沈歡終於擡了眼瞧一眼鳳輕言,眼底分明帶了幾分寬慰:“多謝。”

鳳輕言也瞧著她:“你要保重!”

沈歡抿著唇,良久重重點頭:“恩。”

鳳輕言緩緩收回目光,沈歡已經聽懂了她的意思。保重自己,看顧好龍仇。萬不可做無謂的犧牲!

那一頭石雍緩緩擡了手,語聲裏已然興致缺缺:“放人!”

354你可以解釋了

麒麟二寨不同於苗疆其它的寨子,雖背靠著漳興山卻並未建在山上。卻在山腳圈了極大兩塊地方,建了村寨。當初建這兩個寨子的時候,該是費了不少的心思,將寨門,城墻修建的異常結實。進可攻,退可守。

鳳輕言站與瞭望臺上朝著四下裏望去。身背後的漳興山退了春夏的蒼翠,露出青黑色的石頭出來,瞧上去異常的冰冷。神廟建在半山腰裏,不知是否因為丟了麒麟目不再允許百姓們上山祭拜,顯得蒼涼冷寂。

她略略低了頭。那夜相見,臨去之時石雍曾留了些線索給她。告知麒麟目的丟失當與麒麟二寨有關,天下間不可能有人憑空消失了。定然是寨子中的人偷盜了麒麟目,之後連夜躲入深山中去了。

鳳輕言與容朔連續數日派人進山打探,均無功而返。漳興山上散居的苗民並不肯與他們接觸,視他們為洪水猛獸,躲著他們走。一旦涉足到他們勢力範圍,便會毫不留情以刀劍相向。

未免將矛盾激化誤事,她便只能吩咐手下人盡量躲著山上的苗人,如此一來,事情便越發難辦了。可該……如何是好?

“大人。”

身後有急促腳步聲傳來,鳳輕言回首瞧去,是吳嬌嬌快步上了瞭望臺。

“大領主不肯來?”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深山中的苗人對生人警惕,不願與他們交流。事情卻不得不辦,只能請有分量且絕對能叫苗民信任之人出面交涉,或許能有轉機。於是,她一早叫吳嬌嬌趕往漳興上寨請南蘇蘇出山。如今卻見吳嬌嬌一人前來,哪裏還能不明白?

“不是不肯來。”吳嬌嬌先是嘆了口氣,之後便咬牙恨恨一跺腳:“最近這幾個月漳興上寨不太平,接連丟了好些懷孕的婦人。大領主每日忙於查尋這些失蹤婦人的下落,又要壓制民怨沸騰,根本脫不開身。”

“竟有這等事?”鳳輕言皺眉,屋漏偏逢連夜雨,什麽事情都趕在了一塊。漳興上寨的事情聽起來也頗為不同尋常,只怕當中藏了玄機。叫人聽著,總覺不祥。

“既如此你便該留在大領主身邊幫忙,回來做什麽?”

先是麒麟目丟失,接下來孕婦接二連三失蹤。只怕南蘇蘇的日子不好過,這事情若是處理不好,極有可能影響到她的領主之位。這種時候,她最需要幫助。

“我哪能留下?大人這裏也正是用人之時。”吳嬌嬌飛快說道:“您這次來苗疆總共就帶了我們四個出來,如今身邊只有我們兩個。即便鬼史再厲害,到底是人家的人,用的順手還得是自己人!”

鳳輕言略一沈吟:“既然回來了便留下吧,回頭叫阿朔派些得力之人前去相助。”

鬼史橫行西楚可並不僅僅只會殺人滅族,他們查案也是一把好手。

“那感情好。”吳嬌嬌點頭:“等明日我再上山一趟,有些事情女人比男人要好辦。”

“呵。”鳳輕言勾了勾唇:“這裏是苗疆不是西楚。苗疆男人不與外族通婚。”

美人計那一套不管用。

吳嬌嬌眨眨眼:“不試試怎麽知道?”

吳嬌嬌話音剛落,忽聽寨子裏亂糟糟有人大聲吵嚷起來。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怎麽回事?”

“嘖嘖。”吳嬌嬌狠狠撇嘴:“追魂今日上山探路時帶回來個女人,我來的時候,下面早吵的不可開交。”

鳳輕言瞇了瞇眼:“哦?”

“說是瞧見一群大男人追著那女人打,還欲行不軌,追魂看不過便給帶了回來。那女子是個苗人,瞧上去便似山上那些生苗寨子裏的人一般。並不同任何人交流,只跟著追魂,滿目皆是警惕。”

“是麽?”鳳輕言眸色微閃。

“現下正是多事之秋,居然能將個陌生人隨便給帶了來。男人真是……。”吳嬌嬌閉了口,眼底帶著譏諷。

鳳輕言略一沈吟,她同追影不熟,只知是容朔收覆的鬼門殺手。如今的鬼門與當年的鬼門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也不知是什麽人借了當日鬼門的名頭,收了些當初滅門時的散兵游勇打著鬼門的旗號覆出。經了冷柔的事情,她對神鬼門並沒有好印象,便也從不曾同追影他們有過多交集。

不過,能叫容朔看中收留的人,應該不是什麽酒囊飯袋。追影素來知輕重,如今帶了個外人回來,該不是那麽簡單。

“咱們也瞧瞧去。”

言罷,鳳輕言已經款款下了瞭望臺。瞧的吳嬌嬌怔了一怔,大人什麽時候這麽喜歡湊熱鬧了?

待鳳輕言下了城樓,寨子中廣場上已經圍了好些人。容朔端坐於碩大一克香樟樹下,狹長鳳眸低垂著,瞧不出喜怒。連公公則立於一側,端了剛剛沏好的新茶小心翼翼瞧著自己主子。

追影則跪在正當中,他腳邊站著個女子。那人瞧著不滿十五,一張面皮白皙水嫩,眼睛杏核一般水汪汪。緊咬著唇瓣,眼底也帶著幾分恐懼。她是真的恐懼,嬌小身軀不住顫抖,頭上身上的銀飾相碰,叮當作響。女子便越發局促不安。

“千歲妃到了。”連公公一眼瞧見鳳輕言,眼底浮起絲喜色。

追影跪在這裏有小半個時辰了,千歲爺半個字也不曾說過,瞧得他都生了幾分忐忑。這種時候,旁的人哪裏還敢說半個字?更不敢替追影求情。幸好,千歲妃來了。這可是唯一能叫冷面煞神的千歲爺柔軟下來的人呢!

連公公話音才落,容朔立刻擡了眼,朝她勾一勾手指:“言言,來。”

鳳輕言腳步一頓,瞧一眼連公公身側只能一張椅子。叫她過去……莫非要坐在他身上不曾?

“我不累。”鳳輕言立刻搖頭:“還是先處理正事要緊。”

“萬事不及你,過來!”男人狹長鳳眸陡然幽深如海,較之暗夜更加深沈。語必毫無征兆起了身,一把扯了鳳輕言手腕不由分說將她按在椅子上,自己則在她身側坐下。這張椅子極寬,二人比肩而坐也並不顯得擁擠。

鳳輕言長長舒口氣,只要不是坐在他身上,怎麽都好。

容朔將連公公手中茶盞接過,一把塞給鳳輕言,這才側目瞧向追影淡淡說道:“你可以解釋了。”

355阿染

鳳輕言心中一動,嚴陣以待這麽久半個字都不肯說,卻是為了等她來才解釋?容朔最近的轉變遂不及防,好事?壞事?

瞧著手中茶盞她微微顰了眉,她懷了身孕,趙開元一再交代囑咐不可飲茶。這人怎的……鳳輕言掀了茶盞,只見裏面飄著紅彤彤棗片和白生生雪玉可愛的蓮子,心頭忽然一暖。

這不是茶,是紅棗蓮子羹。方才瞧連公公手中一直捧著手爐,原來是為了保持茶盞中的湯羹溫度,這一切卻是為了她。連公公是容朔貼身太監,他做的事情還能是誰的吩咐?

鳳輕言低了頭淺淺抿了口湯羹,溫度剛好,並不甜膩。這男人……何時成了這麽細心的人?

容朔瞧著她用了小半碗的湯羹才轉頭瞧向追影:“說吧。”

“屬下認為將她留下對咱們進山大有幫助。”

容朔皺眉:“理由。”

“阿染是土生土長的山民,對漳興山上的地形風土一清二楚。生苗寨子雖不與外界接觸,卻素來恩怨分明。咱們給了他們天大的恩惠,他們自然得報答。借道進山之事或許有望。”

鳳輕言瞇了瞇眼,追影還真是直率的過分。你英雄救美將一個嬌滴滴的美人領回來原本是一樁美事,怎的將你想要利用人家的事情也給一清二楚的說出來了?只怕叫你這麽一說,原本心底的那一絲感激和歡喜頃刻間就能蕩然無存了。

這麽辦事……能成?

“我願意。”他身側垂首站著的女子忽然開了口,聲音雖細若蚊蠅,到底還是叫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我想……回家去。”阿染膽子小的很,說話的時候始終不敢擡頭。

鳳輕言瞧著她,這阿染看著半點不似苗疆女兒的性格。苗疆女子大多潑辣直率,這般扭扭捏捏還真是少見的很。若非她本性如此,便是遇見了什麽難言之事。

“莫非,有人阻你歸家?”鳳輕言緩緩說道。

阿染猛然將手指攥緊了,半個字不曾說先紅了眼眶,下一刻淚珠子便似決堤河水一般滾落,一發不可收拾。

“你別哭。”追影皺了眉,竟不待人吩咐自地面上起了身,擡袖子便去給阿染擦眼淚。哪想到不擦還好,淚水竟越擦越多,才片刻的功夫,將他袖子給浸的的透濕。

“你……你別……。”追影慌了神,往日裏伶俐半分不見,竟有些手足無措。

鳳輕言冷眼瞧著,緩緩嘆口氣。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沒想到一個冷面殺手也有將滿腔的剛烈化作了繞指柔的一日。但願不要將一腔癡心錯付才好。

容朔終於皺了眉,狹長鳳眸裏帶著幾分不耐。女人哭哭啼啼的真是聒噪,還是言言好,遇事只想著解決,從不曾哭泣。

“將話說清楚了再哭不遲。”鳳輕言緩緩開了口:“你若只一味的哭泣,只怕便不能留在寨子裏。”

“我說。”阿染吸了口氣,猛然擡了頭,眼底雖仍有淚色朦朧卻已然一片堅決:“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若是你們能幫我回到寨子裏去,我就幫你們在寨子裏自由出入。”

鳳輕言瞧她一眼:“哦?”

各地的風俗不一,苗人對自己的傳統固守的尤其厲害,生苗寨子規矩森嚴,斷然不肯與外界接觸。只憑這麽一個有家不能歸的丫頭,能叫他們在苗寨裏自由出入?

“我阿娘是寨子裏的巫祝,往日裏是能說上話的。阿娘素日最疼的便是我,你們救了我,阿娘定然不會虧待了你們。”

這話多少叫鳳輕言有些意外,來苗疆前她對此地風俗也深入調查了一番。苗寨同中原不同,雖然每個寨子中也有如同領長一般的頭人,但往往村子裏最受尊重的卻是巫祝。巫者當女子居之,善養蠱蟲,通曉醫術,可救人亦可殺人與無形。她們往往在寨子裏地位超然,說一不二。若阿染的娘真是巫祝,自然有些用處。但……

“若你阿娘真如你所言一般,你又何至於有家不能歸?”

鳳輕言瞧著阿染,她素來不是個喜歡揭人傷疤之人。然,此事關系重大,不問的清楚明白了,會誤了大事。這種時候,容不得同情和顏面。

阿染咬了唇瓣,追魂便皺了眉:“千歲妃莫要再強人所難,這話屬下替她回了。”

“不!”阿染擡頭,眼底帶了幾分絕強:“我自己的事情,我來說!”

“今年異常的寒冷,寨子裏的糧食長的並不好。頭人實在沒了法子,便挑選了寨子裏合適的阿妹出來送與旁人換糧食。我……也是被選中的人。”阿染緩緩閉了口,眼底帶了幾分哀涼,儼然對這事情至今仍不能釋懷。

“哼!”追魂冷哼:“狠心的爹娘!”

鳳輕言略垂了眼眸,原來如此。這種事情並不新鮮,高門大戶裏面的下人丫鬟,除了家生子,哪個不是被自己親人給賣了?即便她自己,不也被安南給賣去了西楚換取榮華?

“這事,只怕我們無能為力。”

講好了的買賣,即便合不合適也是買賣雙方的事情。既然阿染能叫人從自己寨子裏領了出去,便說明這買賣已然成了。旁人哪裏能隨便幹涉?

“若那人真領了我回去做奴仆我自不敢求助於他人,他卻是要將我……。”阿染聲音頓了一頓,手指便再度給攥緊了:“將我帶去中原,賣給煙花之地。我……我寧死也不肯答應!”

“我遇見阿染的時候,那男人正在將她往死裏打。若非我將她救下,此刻阿染已經陳屍於懸崖之下了。”

“嬌嬌,你先帶阿染姑娘去歇歇,這事明日再說吧。”

鳳輕言並未立刻答應阿染的要求。逼良為娼的確可惡,在如今這種亂世卻早成了司空見慣之事。何況,阿染能叫人從寨子裏領出來,她的家人定然收了旁人的糧食。

“今天走了一日,你也隨我回去歇著吧。”容朔與她耳邊輕聲說著。

鳳輕言點頭,由他牽著起了身。男人身軀直立如松,兩人相攜著行走於陽光下。

“若想留下她,便只管放手去做。”容朔與她身側緩緩開了口:“有我在你身邊,絕不容許任何人傷了你!”

356暗夜詭影

鳳輕言腳下步子些微一滯,唇角勾了一勾:“阿朔,你會讓我變的軟弱。”

“呵。”容朔淡笑,不以為意:“在我身邊,軟弱些又何妨?”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自打醒來,她便日日逼的自己強硬,不肯有半分松懈。從未想過,竟有一日也能在一人面前柔軟如斯。這感覺竟還不錯。

“無論阿染出現出於何種目的,她身後的巫祝很吸引人。有這機會能到山上的寨子裏面去也不錯。”

“何許跟我解釋?”容朔瞧她一眼:“你想做什麽只管做就是了,只是這一次不許丟下我。並且……。”

他眸色漸漸幽深:“不許受傷。”

鳳輕言緩緩擡了手,將手指貼於小腹之上:“我亦不許。”

這一夜來的極早,一掃連日來的陰霾,月色好的很,高懸與半空裏。吳嬌嬌安頓好了阿染,才緩緩自吊腳樓上下來。才轉過一道彎,便瞧見眼前有黑影一閃而過。

“誰?”吳嬌嬌皺眉,手腕一抖將貼腕的匕首扣在掌心裏,藏了眼中警惕瞧向轉角處:“出來!”

“別激動,是我!”男人聲音急促微顫,自道邊一顆大樹後傳了來。

“花楚楚?”吳嬌嬌側目瞧著大樹,眼底帶了幾分遲疑。她分明瞧見黑影朝著轉角去了,怎的花楚楚從樹後出來?他身法這麽快麽?

“你在這裏做什麽?”

“夜深了。”花楚楚撓了撓頭:“我就出來四處瞧瞧,謹防可疑之人。”

“是麽?”吳嬌嬌勾了勾唇:“九千歲一早安排了鬼史巡夜,何需要你四下走動?”

“小心使得萬年船。”

吳嬌嬌瞧著他,忽然咯咯嬌笑:“你該不會是特意在等我呢吧。”

女子笑聲銀鈴一般清脆,吳嬌嬌拿單手掩了唇,笑的花枝亂顫。眼看著花楚楚面頰上爬上一抹嫣紅,漸漸連脖子都給熏紅了。哪裏還說得出半個字來?

“罷了罷了,不戲弄你了。”吳嬌嬌擺擺手,正色說道:“明日要進山去了,我不想成了大家夥的拖累,你再來教我套防身的本事。”

花楚楚立刻點頭,眼中不自在終緩緩消失。吳嬌嬌瞧一眼轉角悄然舒了口氣,原來是花楚楚一直跟在她身後,看來是自己多疑了。

二人行至一開闊之處,吳嬌嬌亮了匕首出來,與花楚楚過招。四下裏忽然起了一陣風,將天上陰霾吹散,露出碩大如銀盤般圓月出來。

吳嬌嬌身軀一抖,險些跌倒。花楚楚手疾眼快伸手去扶,吳嬌嬌道一聲多謝站直身軀,一雙妙目卻緊緊盯著腳下地面瞧去。

“我怎麽覺得方才……。”她沈吟著說道:“方才地面似乎在動?”

花楚楚凝眸瞧向腳下:“有這種事?”

腳下土壤微濕,踩上去些微松軟,與別處的土壤並無半分不同之處:“你這幾日太累了,莫要逼的自己太緊。不如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吳嬌嬌點頭:“也好。”

二人才轉了身,忽見一抹黑影如電自眼前飛馳而過,投入到一旁草叢中去了。四目相對,皆瞧見了對方的震驚和鄭重。麒麟二寨被容朔和鳳輕言看顧的鐵桶一般,居然那有旁人混了進來?

兩人低了頭,悄無聲息貼了上去。月色裏,那黑影只有小小一團,行動卻迅速的很,眨眼功夫已經躍上了樹冠。花楚楚的功夫比吳嬌嬌高了許多,便拿大掌虛扶了她的腰,帶著她於那黑影後緊追不舍。二人幾乎拼盡了全力才勉強沒有追丟了目標。

黑影似乎對寨子中的地形非常的熟悉,三晃兩晃忽然消失不見。吳嬌嬌凝眸瞧著茫茫夜色皺了皺眉。此地四野開闊,道路兩旁對立著兩座吊腳樓。其中之一便是阿染休息之處。怎的轉來轉去又回來此地?

“莫非……。”花楚楚低聲說道:“那女人真有問題?”

“去瞧瞧。”吳嬌嬌不再言語,輕手輕腳上了吊腳樓,眼底神色鄭重中帶著冷然。

她與鳳輕言身邊行走,久而久之亦染了她幾分性格。沒有瞧見的事實並不好無端猜測,眼見為實。若真出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她定不會任那人逍遙自在。

樓上靜悄悄並無人語,二人行至窗下便見阿染面朝外躺在床榻上已然睡的熟了。睡夢中,她將手腳緊緊蜷縮,眉心也緊緊顰了,時而抽搐,儼然睡的並不踏實。

吳嬌嬌狠狠皺眉,阿染呼吸均勻綿長不似作偽。若她已睡下,方才那黑影作何解釋?莫非不是她?

花楚楚探出跟手指出來,朝對面竹樓指一指。吳嬌嬌點頭,自窗口翻下。二人身輕如燕,躍上竹樓。這座吊腳樓比別處高了許多,樓下空空也並不似旁的房屋下養了牲畜。幹幹凈凈任由穿堂風吹過,屋中也並無床榻,並不知當初的用途。鳳輕言進了寨子以後,便將這裏做了倉房。一應吃食物品皆存放在裏面。

若真有間隙混入寨中,這裏倒真真是個適合藏人之處。

花楚楚將吳嬌嬌身軀擋與自己身後,一馬當先第一個沖入屋中去了。屋裏立刻傳來嘩啦一聲輕響,花楚楚皺眉一聲大喝:“嬌嬌小心!”

今日月色明亮如洗,即便屋中沒有燈火,但他還是清清楚楚瞧見瘦弱一抹黑影正自竈臺上躥下。那影子瘦小幹枯,似貓兒靈活,卻比尋常貓狗大了許多。說是人影,卻分明沒有四肢手腳。花楚楚陡然出現,儼然驚動了那物。將抱在懷中的食物掉了些許出來。下一刻將身軀一矮,便要穿窗而出。

“站住!”吳嬌嬌一聲大喝,傾身擋了窗口。那靈活瘦弱的黑影便頓了一頓,朝著花楚楚沖了去。

那物轉過了身,恰與花楚楚對了個正臉。花楚楚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冷氣。那玩意肩頭上有圓溜溜一物該是頭顱,但……卻分明沒有眉目鼻子,只一張大嘴觸目驚心。

它忽然張了嘴尖利一聲怪叫似鬼哭般尖銳,弓了背朝著花楚楚飛快沖了過去。

357怪異叢生

“攔住他!”吳嬌嬌一聲大喝,自窗口翻入朝黑影撲去。

花楚楚凝眉抿唇,將心中驚懼壓下。無論你是什麽玩意,有膽子進寨子來便別想再離開!他將身軀一錯,雙臂運足了力道朝黑影抓去。

然而……

異象陡生!

花楚楚一雙手臂竟自那黑影前胸完完全全探了進去。他這一下來勢洶洶,又見自己一抓即中並未打算收手。故而,當手臂探入到黑影身軀當中時已然沒有變招的可能。於是,便見他兩只手臂自它前胸沒入,飛快又自它後心探了出來,瞬間刺了個對穿。花楚楚收勢不及,整個人被大力帶著也朝黑影撞了去,頃刻間亦如手臂一般自黑影身軀中直直穿了過去。

下一刻,便見黑影嗖一下自門口竄了出去,待吳嬌嬌追到門口,早已失去那物蹤跡。再回首瞧去,花楚楚正盯著自己兩只大掌,已然瞧的癡了。

“怎麽回事?”

“我……。”花楚楚擡眼,眼底驚懼再遮掩不住:“不知。”

他方才一招得手,卻覺手下似空無一物。眼前分明有活生生一個黑影,怎的就……撲了空?等他整個人自那人身軀中穿過時,已然傻了。再瞧自己手雙手,哪裏有半點血跡?雖掌心裏有些微濕潤的感覺,於月色中瞧來,分明是幾分水汽,帶了幾分泥濘的土色,大約是方才怪異情景中生出的汗漬。

吳嬌嬌抿了抿唇,眼底也漸漸浮起了恐懼:“聽說,麒麟二寨的人一夜之間消失。好端端的人怎麽能憑空消失?方才那個莫不是……。”

“別亂想。”花楚楚皺了眉:“朗朗乾坤,哪裏有什麽鬼怪?”

眼下明月高懸,哪裏稱得上朗朗乾坤?他說這話時語聲裏分明帶著幾分顫抖,儼然連自己都不能說服。花楚楚素來膽大,從不相信鬼神,但,剛剛發生的一切實在無法解釋。吳嬌嬌方才在那物背後不曾瞧的那物全貌,他卻瞧的清楚明白,那物只有一張大嘴的面孔叫人難忘。花楚楚狠狠打個哆嗦,忽覺眼前月色似也帶了幾分詭異。

“楚楚。”吳嬌嬌瞧著他:“你在害怕?”

“我怕什麽?”

“是人都會怕,不丟人,有什麽不敢承認?”吳嬌嬌瞧著他:“這事想著的確有些叫人害怕。”

花楚楚胸膛一陣起伏,也不知哪裏來的膽氣,驟然將吳嬌嬌一把攬入了懷中:“莫怕,萬事有我。即便天真的塌下來,我也給你頂著。”

吳嬌嬌氣息一凝,良久才低低嗯了一聲:“所幸寨子裏並無傷亡,今天這事,莫要叫大人知道。你我多加留意便是。”

吳嬌嬌眉峰緊顰不得舒展。要尋找麒麟目,要去山上苗寨談判,還要操心營救沈歡和龍仇。大人需要勞心的事情已經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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