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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回營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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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氣憤太過,瘦弱身軀仍在幾不可見微微顫抖。

阿厭眸色一凝,終是緩緩低了頭,並不與她們二人目光相碰:“我不知道。”

“同我回去。”鄭芷安自地上彈起,一把抓了阿厭手腕,扭頭便走。

“站住!”鳳輕言皺眉,毫不猶豫將他另一只手腕攥住:“我並沒有許你們離開!”

二人抿了唇,均不再言語。卻固執的誰也不肯放手,氣氛凝滯,僵持不下。

三人動靜過大,終於將守衛驚動。江大氣沖沖叫人扯了來滅火。這些日子他幾乎要瘋了,怎麽都想不明白,他今年是犯了什麽太歲,怎的他組裏的事情就接二連三的怎麽都不得平靜。

“都給我放手!”他瞪了眼,陰惻惻一聲吼。

鄭芷安冷哼一聲松開了手。

“鳳輕言!”她神色冷然,竟帶了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豪氣:“我敬你敢作敢為,平日裏將你視作朋友,卻不曾想你是個連禮儀倫常都不在乎的妖女!自此後,我鄭芷安,再不會出現在你三尺之內!”

言罷,她堅定轉過了身絕塵而去,再不曾有過片刻停留。

江大瞥一瞥嘴,不以為意。當初夜宴,鳳輕言與赫連殤針鋒相對,鄭芷安第一個站出來支持。這才幾日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女人的友誼,臭的賽狗屁!

322地庫

驀地,鄭芷安嬌小身軀被籠罩於一片陰影當中。擡頭瞧去,卻見春風般和煦男子站與面前,那人素來和善,一雙眼眸暖陽般明潤。鄭芷安心中一顫,只覺叫那人瞧一眼便直接冷到了骨子裏。

原來,春並不一定溫暖,春寒料峭時較之嚴冬更叫人難耐。

“沒有人告訴過你麽?”秦楚瞧著她,語聲溫潤,眼底帶幾分歉意:“她是不能受委屈的。從今日起,你自去地庫吧,不必再瞧見太陽了。”

鄭芷安周身血液似在那一刻凝固。地庫?!他說地庫!!

那裏是多寶島的禁地,往日裏眾人談之色變。無人知曉地庫中到底藏了什麽,只知但凡去的人便再也不曾出來。這素來便是多寶島最嚴酷的懲罰,生不如死。她不過說一句自此後與鳳輕言老死不相往來,他便……要她到地庫裏去?

“我實際上並不願如此。”秦楚說道:“你說不願出現於她三尺之處。她卻是要生活與陽光裏青山之下,只有那裏才能不與她共處一片青天。所以,只能委屈你。抱歉。”

秦楚面頰上帶著微笑。他素來如此,即便說著最殘忍的事情,還是始終如一溫文爾雅,彬彬有禮。

鄭芷安氣息一凝,忽聽耳邊傳來噗通一聲。一身材高大男子直直跪在她腳邊:“請大人收回成命,小人願以性命擔保,鄭芷安以後萬不會冒犯容夫人。”

“容夫人?”秦楚似微顰了眉頭,眼底溫潤添了幾分裂痕:“她沒有名字麽?”

“……恩?”男人一楞,卻聽耳邊一聲怒吼。

“雪如歌!”鄭芷安咬牙:“你給我起來!不聲不響的跪下,你算個什麽男人!”

雪如歌卻並沒有起來,年輕俊朗的面龐上浮起絲謙卑的微笑:“望大人成全,請鳳姑娘成全。芷安她……她身子不大好。”

“身子不好,自會有人替她醫治。”秦楚身影依舊和緩有禮,卻分明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然。

雪如歌面色一白:“地庫那種地方並不適合女子。她病懨懨的只會辜負了大人的期望,小人願意替她前往。”

“嘭”雪如歌忽然俯下身去,毫無征兆將重重一個響頭磕在地上:“小人保證能以一人之身作出兩人的活計,定不會叫任何人失望。”

“請大人成全!”

“嘭”,再一個極重的響頭。鳳輕言久不曾言語,只靜靜瞧著。此刻卻也吸了口氣,那樣大的力道,好疼。

鄭芷安眸色一閃,眼底帶了幾分氤氳,卻狠狠咬了咬唇:“雪如歌,你個懦夫!你若再不起來,我這一輩子絕不會再與你相見!”

雪如歌身軀顫一顫卻仍舊將頭顱緊緊貼於地面上,半分不肯動彈。

“起身吧。”秦楚微笑頷首:“你如此誠意,著實叫人感動,我豈可不允?只一樣……。”

男人溫潤眼風朝鄭芷安微微一掃:“須得管好了你的女人,若再這般口出狂言,未必便會如今日一般這樣好的運氣。”

“謝大人!錯雪如歌長長舒口氣,最後磕個頭才緩緩起了身。之後,扯了鄭芷安手腕毫不猶豫扭頭便走。

雪如歌走的飛快,不敢有片刻的遲疑和停留。他不能叫人瞧見他此刻眼中憤怒,為了活著,絕不可叫人瞧見!

鳳輕言默默瞧著二人遠去背影,唇角幾不可見浮起絲溫暖微笑出來。

雪如歌是雪氏一族的嫡長子吧?這般尊貴身份,只怕除了父母祖宗,並不曾跪過誰。如今,這般做小伏低跪在地上,皆是為了鄭芷安。這樣的情分,叫人羨慕。有個男人,為了你肯付出比生命更珍貴的尊嚴,何其難得?鄭芷安,但願你能……真的看到!

“無需羨慕。”秦楚緩緩走至她身邊,低眉順眼:“你會比她得到的更多。”

他緩緩擡了手,捏起她腮邊碎發輕輕別與她耳後。這動作,他從前做了無數次,早成了下意識一種習慣。鳳輕言身子卻忽然退後半步,絲緞般的發絲便自他指尖溜走,半絲不剩。

秦楚盯著自己指尖,楞了。鳳輕言也楞了。秦楚觸碰她發絲的時候,她的動作遠遠快過了腦子。避開的動作完全無意識,便似骨子裏不能接受他的觸碰。這樣的情況,從不曾有,怎的今日……

“我……。”

“對不起。”秦楚緩緩垂下手去:“我嚇到了你。”

男人面頰的笑容如往日一般的溫柔,卻添了幾分兩人都不曾覺察到的苦澀。終是再不曾說什麽,道一聲告辭,轉身走了。

鳳輕言半垂了眼眸,並不曾開口挽留。

阿厭異常乖巧,自河岸邊陡生變故便始終垂著首,不言不動。此刻氣氛尷尬,他便也似半分都不曾覺察,仍舊低著頭瞧著自己鞋尖。

鳳輕言緩緩嘆口氣:“想說什麽便說吧。”

阿厭只一味搖頭,唇瓣卻分明咬緊了。

鳳輕言擡手輕輕拂過他細軟的棕色卷發““阿厭,不要被自己眼睛給騙了。”

今日秦楚對雪如歌和鄭芷安的羞辱便似一顆種子入了他的心,總有一日得長成了參天大樹投下大片陰影出來。

“天下之事,需得用你自己的心去感受。”她瞧著他:“只有你自己的心才永遠不會背叛你,眼睛……卻總是上當。”

阿厭擡了眼,眼底帶了幾分迷茫,卻還是拼命點頭。

鳳輕言勾唇:“總有一日你會懂。你只需記得,信任是這世上最難得的東西。若是你已經付出了信任,便不要輕易的去懷疑。所以,不要去懷疑你原先一直堅信的東西。”

阿厭仍舊點頭,他依然不明白鳳輕言話中的含義。但他知道,這女人說的話,總是對的。

他信任她,所以她說的話他便不該懷疑!

冷柔遠遠瞧著他們,眼底閃過絲欣慰。她雖固執著不肯與阿厭親近,卻並不代表她不關心阿厭。相反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阿厭能得到最好的教育。

“冷柔。”鳳輕言忽然擡了眼,一瞬不瞬瞧著她:“你可曾聽說過地庫?”

323子母蠱蟲

“地庫!”冷柔面龐上竟出現難得一見的恐懼:“怎的……問起這個?”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這樣的神色她方才在鄭芷安臉上也瞧見過。最叫她動容的不是恐懼,而是方才鄭芷安眼底的絕望,分明生無可戀。地庫是個什麽地方?會比離恨天更叫人懼怕麽?

“雪如歌今日便會進入地庫去。”

冷柔手指一顫,手中粗瓷碗中的清水便漾了出去:“地庫,是多寶城所有人的噩夢。沒有人知道地庫中究竟有什麽,但凡進入地庫的人從不曾再出現過。”

秦楚方才說,鄭芷安將再見不到第二日的陽光。原來……還真就再也見不到陽光了!

“一入地庫……。”冷柔聲音低澀:“非死莫出!”

鳳輕言皺了眉,她心中總隱隱覺得在多寶城裏除了水域天險之外,定然還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厲害底牌。不然,城中囚徒分明比守衛多出一倍不止,怎的到了如今都不曾瞧見一個人逃脫?

她想離開,所以必須知曉多寶城中最厲害的秘密。然而,秦楚的到來卻無意中將她全盤計劃打亂。他雖仗著城主令牌給自己提供了諸多便利,卻也叫她太過顯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每日明裏暗裏不知多少眼睛盯著她瞧,萬不可隨意走動。

所以,她選中了鄭芷安,這樣的艱巨的任務由這善良細膩的姑娘去做再合適不過。她本以為鄭芷安與她徹底決裂後,所有人都會放松對她的警惕,才演了岸邊那一場戲出來。哪知……惹怒了秦楚,竟要將她送去那非死莫出的地庫去。

地庫是個秘密,即便在城裏數載的冷柔都知之甚少。秦楚才來,怎麽就能知道了?他素來良善,明知地庫兇險,怎還要讓鄭芷安進去?她心中忽然升騰起不安,似有一條明朗的線就在眼前,立刻就能將腦中那些散碎的事件串聯起來。卻……怎麽都無法將那根線抓在手中。

“你且放寬心。”冷柔將手指搭在鳳輕言肩頭處:“我瞧雪如歌絕非短命之象,反倒福澤綿長。”

“我始終有一事不明。”鳳輕言略擡了眼眸:“城裏關押的囚犯分明比守衛多出數倍,為何卻不曾有一人出逃?甚至連這樣的想法也無。我知城裏囚犯身份非富即貴,若說將他們關在此處是為了奇貨可居,卻說不通。世家大族最不缺的便是子嗣,赫連殤完全沒有將這些人抓來的必要,何況還將他們的性命看得如此珍貴?”

冷柔瞧她一眼,眼底多少帶了幾分驚駭:“莫非你來的時候,沒有被人下蠱?”

“蠱?!”鳳輕言皺了眉,對落入耳中這個字眼有些意外。

她早將蠱王秘錄熟記於心,身體裏內也早就藏了本命蠱,對她下蠱豈非班門弄斧?她萬不可能毫無所覺。

“是子母蠱。”冷柔語聲一頓,眼底便浮起幾分寒意:“我們腹中種的是母蠱,各家族長體內存了子蠱。母蠱體魄康健,子蠱才有生機。若是母蠱宿體死亡則子蠱必然身死,作為子蠱宿體之人哪裏還有生機?那些惜命如金的世家族長們,哪裏肯這麽輕易死了?自然不會叫任何人威脅了城裏囚犯們的地位。”

鳳輕言吸口冷氣,好細膩歹毒的心思!

好一個子母蠱!既能保證城中這些尊貴的嫡子女們地位永固,又能叫那些個世家大族俯首帖耳為己所用。用兩只小小蠱蟲叫城裏城外互相牽制,誰敢反抗?天下間沒有人想死!

這蠱蟲卻也是把雙刃劍,若是城中囚犯不慎死了,族長們必然消亡,自然會引來一番新的權力更替。赫連殤少不得還得去尋找新的目標。故而,城中囚犯的生命自然而然重於泰山。

鳳輕言沒有聽說過子母蠱,這種玩意連蠱王秘錄中都不曾有記載。她雖一時間找不出破解子母蠱的法子,卻能篤定自己並沒有中蠱。那麽……抓她來做什麽?

“為什麽不逃走?”鳳輕言瞧一眼冷柔:“這蠱蟲只對子蠱有礙,母蠱宿體似乎並不會受到傷害。實在沒有待在這裏的必要。”

“從前並不是沒有人想到過出逃。”冷柔聲音頓了一頓,似想起了久遠之事,眼底分明浮起絲驚駭出來:“多寶城裏但凡瞧見有人想要逃走,不但不加以阻攔,甚至還提供糧食船只。”

鳳輕言瞇了瞇眼,還有這種事情?

冷柔咬了咬唇:“可是,所有人在橫渡翡翠河的時候,便會驟然間狂性大發,能用手指將自己生生抓撓得腸穿肚爛,死狀異常慘烈。赫連殤讓大家一同瞧了幾回,自此後再沒有人想過要逃走。”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有這等事?為何在島上便從未出現過相同情形?”

冷柔聲音一頓,緩緩搖搖頭。這問題她不能回答,也從未聽人提起過。

鳳輕言忽然擡眼,眼底有精光一輪:“你方才所言之事,與其說癲狂,不如說更似毒發。莫非……多寶城裏有什麽能抑制蠱蟲躁動的玩意?”

冷柔眸色一凝:“極有可能!”

鳳輕言沒有言語,眉峰再度顰緊了。子母蠱是個麻煩的玩意,她越發想不明白東方止為何就沒有給她下蠱?原來,她與所有人都不同?便如秦楚所言,她想走隨時都可以走。

原來是這麽個原因?

多寶城中事,秦楚又知道多少?她與秦楚青梅竹馬,曾一度以為自己對他了若指掌。如今卻發現,自己分明一點不了解他。怎的忽然……便如霧裏看花?

鳳輕言不喜歡這個感覺。

她必須走,鄭芷安雪如歌和冷柔阿厭也必須離開!但是,如何能保證他們離開時子母蠱不發作?離開前,她必須找出壓制蠱蟲的方法!

若是容朔在就好了。

她緩緩擡起頭來瞧著屋中明亮燈火,卻哪及印象中那人眼眸半分明亮?容朔若在,便可借助趙開元和醫部的力量同她一起,說不定很快便能找出正確的法子來了。

容朔忽然打了個噴嚏,狠狠顰了眉頭。將手中韁繩朝上一提,止了馬蹄。頭頂月明星稀,天上地下飛鳥絕跡,天是真的冷了。然而,他自幼經歷奇特,哪裏還是個畏寒的人?怎的忽然就……打了個噴嚏?

“千歲爺。”連公公策馬湊上前:“可有吩咐?”

324竟然是熟人

容朔眸色一凝:“吩咐下去,原地休息。”

連公公一楞,千歲爺料理了上京的事情便火急火燎出了城。一路南行出了西楚,但凡有眼睛誰瞧不出他在趕路?怎的忽然……就要休息?

容朔卻再不言語,飛快下了馬,佇立於暗黑天幕下的夜風裏。他未戴著帽子,任由滿頭如墨青絲在夜風裏翻分糾纏,便如人生繁覆。

“小連子,你冷麽?”

“……恩?”連公公瞇了眼不明所以。千歲爺瞧起來真是越發古怪了,心思也是越發的難猜了。好端端的趕著路叫停下也就罷了,這會子怎的忽然關心起下屬冷熱來?

“奴才……。”連公公在心中打著鼓,千歲爺眼睛裏可揉不得沙子,他手底下從來不養活閑人。所以,若是連這麽點子風霜都耐不住,大約就要不得了。

於是,他將拂塵一甩,仰起頭堅定一聲大喝:“奴才不冷!”

容朔淺抿了唇瓣側首瞧著連公公,狹長一雙鳳眸暗夜般幽深。眼底卻分明有什麽漸漸破出抹裂痕出來。連公公心裏再打了個鼓。主子這是……不高興?所以,剛才是不是答錯了?

“千歲爺。”連公公陪著笑:“奴才,也可以冷的。”

容朔皺眉,連公公覺得腿都軟了。莫非,又錯了?您到底是想聽見冷還是不冷呢?

“千歲爺若是冷奴才就冷,您若是不冷奴才就不冷。”

耳邊傳來男人一聲嘆息,連公公立刻苦了臉。完了完了,又不對!

“去瞧瞧追魂回來了沒有。”

“是!”連公公眼睛亮了,如蒙大赦,飛快打馬奔去。

容朔回首瞧一眼身邊眾人,唇角些微一勾淡然一笑,卻是霎那芳華。

“這會子便都好好休息吧。今夜只怕……。”男人唇畔笑容陡然消失,眼底有冷銳鋒芒閃過:“有客到!”

夜深了。

空曠的大道邊上,十數匹駿馬頭尾相連緊緊靠著圍成了個圈。四下裏卻連半絲人影也無。馬匹中間生了堆篝火,再遠處紮了幾頂帳篷,四下裏寂靜無聲,連篝火中火花爆響之聲皆清晰可聞。

驀地,極細微一陣噠噠聲由遠及近自大道上傳了來。夜色裏,那細微之聲本就不甚分明,何況如今寒風肆虐,便原發叫人恍若未聞。

所以,安靜的帳篷裏依然非常安靜。

噠噠聲由遠及近靠攏了來,馬和人印著薄薄月色漸漸顯出清晰的輪廓出來。那是兵強馬壯一支隊伍,馬是黑馬。馬上之人皆穿了黑衣,又以黑紗罩面。若非人眼馬目皆明亮如燈,鬼火般隨著馬蹄顛簸,哪裏能叫人瞧出眼前忽然多了支隊伍?

馬蹄被軟布包了,若非深冬路面被凍的冷硬,此刻便半分生息也無了。馬隊足有百人,行進速度快且均勻,馬匹前後間隔距離始終如一,不多不少。馬上端坐之人各個將胸背挺的筆直,竟連高低胖瘦瞧著都似一般無二,一分不高,一分不低。

來的,赫然是一支軍隊。只有軍隊才能以這樣整齊的姿態行進,有條不紊,半分不亂。

為首一壯碩軍官忽然擡了擡手,馬隊悄無聲息停下。軍官再揮一揮手,立刻便瞧見他身後兩人各抽了弓箭出來。搭弓上弦,嗖嗖兩聲。巴掌大兩個圓球便精準無誤射入到燃燒的火堆中去了。

軍官閉了閉眼,十息之後豁然睜開,再一揮手。

“唰唰”破空數道歷響傳來,冬日裏暗淡月色裏,無數鐵器冷光掠出,呼嘯著沒入散落的帳篷中去了。

“噗噗”幾聲悶響,鐵器入木。箭尾似有銀色絲線一閃。嘩啦一聲,弓箭手同時將手往懷中用力帶去。大道旁的帳篷便如摧枯拉朽般開膛破肚,碎布共木屑齊飛。弓箭手將五指張開,雞爪般明亮的鐵爪便落入到了他們手心裏。幾人三折兩折,方才的飛爪連同弓箭和銀線都變作掌心大小一團,叫他們丟入到褡褳裏去了。方才的帳篷,便是毀於這些鍛造精巧的特制飛爪之中。

銀光撤回,軍官眼底冷光漸熾,卻不動不言。

方才命人射入到火堆中的圓形物乃是極霸道一種迷藥,可以瞬間叫人意識模糊手腳無力,即便武功修為多麽高強,再也無力抵抗。即便你閉住呼吸,這藥卻也能從你體膚毛孔處滲入,防不勝防。

他命人以蠟丸藏藥射入火中,蠟丸遇火融化露出迷藥。火再將藥力蒸騰揮發。如今,風向剛好,半絲不拉都吹入帳篷中去了。裏面的人哪裏能逃得掉?只能任人宰割!

這原本是萬無一失的計劃,然而這軍官卻是個慎重且多疑的性子。一招得手卻並沒有立刻沖入帳篷抓人,而是叫人以飛爪扯破了帳篷。帳篷毀壞,個中情形一目了然。即便帳中有人能暫時扛過了迷藥,也萬不會對他的隊伍產生丁點的傷害。

皆時,再以毒箭迷藥猛攻,便可大功告成。他的計劃相當完美,無半點疏漏之處。

可是,人呢?帳篷裏熟睡的人呢?!

軍官心中咯噔一聲,警鈴大作。於是,擡了擡手。

“撤!”一個字醞釀在了喉嚨裏面尚未全力吐出。

驀地,詭異一道銀光細如牛毛,卻快似閃電。須臾間在他眼前一閃……而逝。他正自困惑,胯下忽然一震。噗通一聲,久經沙場,即便見了鮮血橫流亦不會退縮腿軟的戰馬,忽然就毫無征兆腿軟了。他的馬!

軍官反應極快,在戰馬跌倒瞬間以足尖點了馬鞍,身軀便如斷線風箏般飄了出去,落於一丈開外。腳尖尚未落地,便聽戰馬嘶鳴陣陣,倒地抽搐不止。

軍官面巾下一張面龐亦如戰馬般抽搐不止。何人出手,何時出手,何處出手,不得而知!

恐懼自心底升騰,叫人難耐。那人出手例不虛發,卻對馬不對人。這一手,儼然警告。若方才細針樣暗器打的是他,此刻倒地的是不是他?

“呵。”忽有淡然一聲冷笑入耳,悅耳悠揚卻冷若冰霜:“竟然是熟人!”

325暗殺九千歲?

男人聲音如美人撥動琴弦,似經年醇酒馥郁芬芳,卻叫軍官渾身都顫了一顫,瞬間便覺得本就如水般沁涼的夜越發冷的刺骨。

“什麽人!”他咬了咬牙:“出來!”

均勻而緩慢腳步聲自道旁樹林中不疾不徐傳了來。那腳步輕盈優雅,沒有半絲趕赴殺場的絕然沈重,似足了花間信步的釋然。

軍官眼底終於浮起絲不易覺察的苦笑,將身軀動一動,不著痕跡同自己的隊伍拉開些距離。

大道旁樹林裏,幾人緩緩行來。此刻,夜色昏暗不明,當中眾星捧月般男子卻耀眼醒目。他衣著並不繁雜華麗,瞧上去衣料似也並不怎麽精貴,素面的衣裳只在袍角繡了盛開一片淩波水仙。水仙繡工精湛,似鮮活且芬芳,卻難及那人風采半分。

天下間總有那麽一種人,不過隨意一站,卻能叫人忘了今夕是何夕。即便月色昏黃,卻怎麽都無法忽略那人無與倫比的華光。他淺抿著唇畔,鳳眸狹長幽深,如兩汪深潭,似比天幕更黑。他眼中分明沒有半分情緒,卻叫瞧著的人莫名戰栗,繼而心底裏便被恐懼填滿。

那是容朔!本該在帳篷中睡覺的容朔!!本該在帳篷中睡覺,卻好端端忽然自道旁樹林裏走出的容朔!!!

軍官深深吸口氣,他活著,好好的。那麽……下一刻旁的人便得死了。

“好久不見。”容朔眉峰微挑,瞧一眼獨立與一側的軍官。眼底似浮起幾分笑容,如夜色微涼。

“九千歲莫惱,我是上了旁人的當。若是早知道要暗算的人是您,借我幾個膽子我也不敢來。”軍官語速飛快,忽然擡手將蒙面巾一把扯下。月色裏男子刀削斧刻般明細一張面龐清晰可辯。

“屬下花楚楚,見過九千歲!”他忽然抱拳,深深折彎了腰。禮數周全。

容朔瞧他一眼:“總算能將人給引了來,本座可免了你不敬之罪。”

花楚楚偷偷扯了扯唇角,眼前這主說話還真真是一如既往的坑死人不償命!他自然不是跟容朔串通好了,將身後的軍隊給引入包圍圈裏。他是真的來……暗殺的容朔的。當然,他並不知道要暗殺的是容朔,知道了打死他也定然不肯來。那人忽然這麽說,自此後他只能徹底同身後那一群人反目決裂了啊!

“你這畜生!果真是個騙子!”他身後副官怒了:“你就不怕你那相好活不成?”

花楚楚嘆口氣:“怕。若是不怕,怎會甘心給你們賣命?”

副官挑眉:“算你有幾分見識。”

“我話還沒有說完。”花楚楚搖頭:“從前的確怕,但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害怕。”

他勾了勾唇:“九千歲自會將沈歡,嬌嬌她們救出來。是麽?”

他側過了頭,瞧著容朔。那一雙眼眸亮晶晶似滿是希冀,若細看分明帶著幾分緊張。

容朔微顰了眉峰,到底恩了一聲。

花楚楚終於長長松了口氣。他方才的話並不是隨便說說,一張口便將自身情勢說了個清楚明白。吳嬌嬌被人挾持,他受人所迫,不得不替人賣命。再者,這二人皆是鳳輕言心腹,他總不能見死不救吧,話都說出來了,你好意思拒絕?雖語焉不詳,但他相信容朔一定能聽明白。

花楚楚也算是豁出去了,旁敲側擊的手段也對容朔使了出來。那人豈是個能輕易叫人拿捏的?所以,他緊張不安。直到聽見那一聲恩,一顆心終是放在了肚子裏。天下傳言,西楚九千歲容朔心狠毒辣,乃是世間魔鬼。原來,世人皆是瞎子,這人分明有情有義,善良大度!

“千歲爺且歇著。”花楚楚正色說道:“待屬下給您備一份大禮。”

容朔八風不動:“好。”

花楚楚已然轉了身,擡眼瞧向方才還同他並肩作戰的黑衣小隊:“為了將功補過,你們的命便借給我可好?”

副官凝眉:“找死!”

男人揮一揮手,無數雪亮箭尖冷幽幽瞄準花楚楚。濃郁殺氣頃刻間鋪天蓋地襲來,鬼門四煞眼底一亮,以追魂最甚,舔一舔唇角,眼底猩紅。他們本就是在暗夜裏舔血的動物,雖不情願卻早成了習慣。被容朔收服後,久不再拿刀,今日再度聞見了血腥,似周身的細胞都叫囂起來。

於是,追魂手指動了動,才要擡腳,卻叫容朔擡手給攔了,不但不許向前,反倒離的更遠了些。之後,招手喚了連公公過去。功夫不大便見篝火蓬勃興旺起來,人影穿梭,在篝火上架了烤肉。容朔轉了頭,盯著火堆上油汪汪的鹿腿。瞧上去像是六分熟,再過會子該就能吃了。

“主子?”追魂皺了眉,只覺得心尖都癢癢:“不管麽?”

良久,容朔卻只淡淡說了個不。

黑衣人都得死!但他並不急著出手。花楚楚想要將功補過,若是連這些個人都對付不了,還有留下的必要?

那一頭,黑衣人副官冷冷喝了聲:“放!”

瞬間,萬箭齊發,密密匝匝似急雨流星,直沖著花楚楚去了。副官瞇了眼,眼底分明帶了幾分得意。這一擊,必中!先不提箭雨如何密集,單只箭頭上塗的藥,沾了皮膚一星半點便能叫人腸穿肚爛!

他微側了頭顱,瞧一眼道邊炙熱篝火後一群人瞇了瞇眼。接下來,從誰下手好?

變故卻在這一刻陡生!

就在箭雨攻來那一刻,花楚楚壯碩的身軀驟然間詭異消失。失去目標的箭矢,在滲人的破空厲響之後,只能噗噗叫囂著釘在地面上。只餘不住搖曳晃動的箭尾似還在訴說著方才一閃而逝的輝煌。

何其不甘?

魅影眼中的焦急忽然就消失了,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了眼不起眼的花楚楚。旁人不明白怎麽回事,他可是瞧的清清楚楚。就在方才,當弓箭手將手中弓弦拉滿再不可能變招的時候,花楚楚的身子驀地動了。那樣魁梧的身軀,在那個瞬間居然輕巧的如一道煙塵。只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至少二十步之外。

魅影心中驚駭,眼底的輕視半絲不見,只餘細細思量。他在鬼門裏輕功第一,是以才得了魅影之名。他素來自傲,以為天下無敵。今日瞧見花楚楚才驚覺天外有天。方才情形若是換做了他,他並不一定能比花楚楚做的更好。

他緩緩瞧一眼容朔,那人只一貫淡然無波。能有這樣的下屬,追隨他該是……不錯的!

326反戈

容朔緩慢而優雅自餐盤裏取了把精致的銀刀,自連公公奉上的鹿肉上割了一小片下來,細細品了,眉峰卻顰了一顰。

“還欠些火候,肉雖熟透了,皮卻不夠焦。言言不愛這樣的味道。”

“奴才曉得了。”

容朔將餐盤推開了些,捏了雪白一條絲帕慢悠悠擦拭指尖。狹長鳳眸如暗夜幽深,意興闌珊。瞧上去似漫不經心,周遭眾人的反映卻早已盡收眼底。魅影神色變化哪裏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就是故意不出手!

花楚楚是鳳輕言的人,若是在他幫助下躲過了殺戮,自此後在他面前哪裏還擡得起頭來?只有展示了真正的實力,才能得到旁人的認可,自然也不會瞧輕了身為他主子的鳳輕言。

她是他特意選來相伴終生之人,自然不能叫所有人瞧輕了她。

他手下這些個人皆為飲血而生。雖然狠厲無情卻耿直的很,從不會藏汙納垢。能叫他們折服的只有真英雄!

他略垂了眼眸,指腹緩緩自手中薄刃上擦過,花楚楚還真是叫他有些意外。這一身功夫相當不俗,怎的上次在水寨裏不曾全力抵抗?有他跟著鳳輕言,是好是壞?

黑衣人副官見一擊不中,眼底便也浮起幾分鄭重:“真是命大!”

“哎!”天地間傳來悠長一聲嘆息,花楚楚邁著沈重步伐朝他的對手走去。腳步聲如雷震,一下下直擊人心。每當他擡起腳來,地面上便能留下清晰一個腳印。

黑衣人帶來的士兵皆是些普通人,在他攜裹著深厚內力的步伐之下,只短短一瞬便覺氣血翻湧,內力如被烈火烹制。

“你們莫要怪我。”花楚楚緩緩開了口:“你們主子抓了嬌嬌和我的同伴,幾乎將龍仇折磨至死,早就與我不共戴天!”

話音落地,他身軀似微微顫了一顫,再落下那一步分明比方才腳印淺了幾分。容朔瞇了瞇眼,花楚楚這一手看似輕松,實際上極其耗費內力。他將內力混入到音波裏,音波禦敵,固然能震碎敵人心脈。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內力終究有限,時間長了,難免會遭受內力損耗的反噬。何況他又將內力混入到了聲音裏打算雙管齊下,速成。自然無法如方才一般駕馭好力道。

花楚楚卻並未停留,繼續朝前走去:“我歸順你們,並非貪生怕死,不過是想尋個機會,將嬌嬌他們救出來。如今,這機會終於叫我等來了,有九千歲在此,沒有救不出的人。”

“所以。”他微勾著唇角,笑容殘酷冰冷:“擋我路的人,只能死!”

一個死字出了口,花楚楚高高擡著的腳忽然便重重踏在了地面上。“咚”一聲巨響,似九天巨累,震徹雲霄。容朔面前篝火一跳,火上駕著的烤鹿一蹦,若非連公公眼疾手快,一只鹿腿便跌在火中去了。

那一頭,黑衣人的隊伍裏卻起了陣騷動,大半的人都在那一聲後被音波所懾致七竅流血,斷了心脈。失了生氣的人體,噗通通自馬上載落。

連公公瞧的瞠目結舌,下一刻面頰上便爬滿了微笑。這位花大人瞧上去斯文的很,出手可真真辣的很呢,不過走幾步,居然能死了這麽多人?這可真真是個人才,千歲爺怎麽就憑白的送去給了千歲妃呢?

花楚楚終於停了腳步,方才那一步似將他周身力氣抽幹。明明嚴冬裏,他一身衣衫卻如從水中撈出一般,裏外透濕。身軀一晃,“噗”噴出一大口血來,眼看著便要栽倒。他咬咬牙,擡手摸一摸唇角,順勢坐在地上,盤腿調息。

副官驟然間桀桀怪笑,眼底一片晶亮。他沒有被最後一擊震死,卻也受了極重的傷,此刻卻是滿面的喜氣。

“你不行了。”他扯了扯唇角:“我手下的兄弟還多的很。我死了以後,你那相好和她的朋友一個也別想活!”

“別吵。”花楚楚皺眉:“你沒有那個機會。”

他吐了口氣緩緩睜開了眼:“你們是不是忘了,龍氏曾經可也是個了不得的大世家。”

副官面色一變:“你下毒?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花楚楚微笑,險些將壓下去一口心頭血給再度噴出來,只得再度繃緊了唇:“你們塗在箭頭上的毒藥被我換了,這藥是我來時龍仇悄悄給我的。你們拿在手裏這麽久,就沒覺得不舒服?”

“那人……分明已經要死了……。”

“要死了並不等於死了。”花楚楚瞧他一眼:“你可是忘記了苗疆龍氏最拿手的本事?

“趕……”副官身軀一顫:“趕屍?”

“正是。”花楚楚點頭:“他們日日與死人為伍,起死回生的法子還能少?”

“這不可能!”

怎麽可能?他們出來是為了偷襲敵營。花楚楚初見容朔時是震驚的,說明他並不知道今日要偷襲的人是誰。既然不知道便不可能提前預見到他會倒戈。既然不會倒戈,怎麽會給自己同伴下毒?

“原因自然是有的。”花楚楚緩緩說道:“你那主子可不是什麽好東西,不但設計叫我們主子生死未蔔,還抓了我的同伴萬般折辱。這一趟出來,誰知你們是不是包藏了禍心,我又豈可沒有防備?若是你們對老子不利,老子便依仗龍仇給的毒和你們同歸於盡。若你們乖乖的,老子自然有的是法子悄無聲息給你們解了毒。”

“你是個瘋子!”副官絕望了。

若不是瘋子,怎的能連自己同伴都提防?

“所以。”花楚楚溫柔一笑:“你怎麽還不死?”

天地間驟然起了聲仰天長嘯,如龍吟般清澈,似呼嘯震蕩山林,幽深而高原。黑衣人陣營裏再度起了騷動,這一聲後,再度有無數屍體倒伏。

花楚楚方才故意同敵人說那麽多話,無非轉移他的註意力,自己則加快了調息的速度。才恢覆了些力氣便再度發起第二輪音波攻擊。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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