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32)
關燈
小
中
大
也之所以將他最後一絲氣力耗盡。強壓下的鮮血便再也不可遏制，自唇畔緩緩湧出。
“可以了。”容朔將手中絲帕一把丟了，任那帕子夜風裏翻分如蝶：“去幫忙吧。”
327冰火兩重天
鬼史及鬼門四煞早就被血腥氣撩撥的血脈僨張，容朔這一聲不啻於久旱逢甘霖。眾人眼底一亮，幾乎眨眼間便朝著地面上哀嚎連連的黑衣人們撲了上去。
頃刻間，血雨如虹，哀嚎聲半絲不聞，整個天地皆安靜下來。
花楚楚瞠目結舌，這也……太快了！幸好，他終於肯出手，一番苦心終是沒有白費。
“九千歲。”他咬著牙一聲吼：“救大人！”
這一聲後，壯碩身軀便小山般噗通重重砸於地面。
“嘿嘿！”連公公眼皮子一跳，飛快沖了過去瞧一眼，急的直跺腳：“怎的就暈了？你倒是將話給說清楚呢！”
你叫救千歲妃，到是說清楚千歲妃人在何處啊？怎麽就暈了？！
“真真是……糟糕的很。”連公公眼眸飛快朝四下裏一掃，連連嘆息：“居然沒一個活口！”
花楚楚從哪裏來，千歲妃身邊人又給抓在哪裏？他語焉不詳，聽上去緊張極了，卻半點有用信息也無。你昏了便罷了，怎的還將所有人都給斬殺的幹幹凈凈？要找誰問口供去？
“沒有便沒有。”容朔緩緩開了口，狹長鳳眸中破出一抹幽深：“有這一個便夠了！”
他緩緩垂了眼眸，四下裏皆被血腥味覆蓋，並不是叫人愉快的味道。他的心情自然也非常的不愉快，眼底似也漸漸被遍地的鮮血給染做了鮮紅。
血債就得用血來償！
這一頭花楚楚力竭昏迷，人事不省。同一時間昏迷的還有鳳輕言。
同花楚楚拼死禦敵險些暴屍荒野的淒涼不同，鳳輕言的昏迷卻受到了分外熱情的關註。上一刻，她正同冷柔及秦楚將自島上搜集來的奇異之物一一比對查探，瞧瞧能否從中找出遏制蠱蟲的法子，下一刻，便忽然被一股綿長蝕骨的疼痛沖向了四肢百骸。這種痛苦她沒有法子形容，便似有什麽要從她體內生生剝離出來，要將她整個人一分為二一般。前世裏，她嘗過被人敲碎骨節的苦楚，卻難及此刻痛苦萬分之一。
於是，毫無防備之下，她便直挺挺倒了下去。鳳輕言閉著眼，口不能言，身軀僵直，但她意識卻奇異的清晰。她能感到自己並未砸在冷硬地面之上，似被一個溫暖懷抱牢牢禁錮在懷中，鼻端有淡淡竹香浮來。她心中微動，知道這是秦楚，卻只覺這味道陌生的緊，自己上次在屋檐上酒醉時也曾被人這般擁入懷中抱了整整一夜。然而……那懷抱分明微涼，不似秦楚溫暖，香氣也決然不同。那人……不是秦楚，是誰？
尚不及待她將此事想明白，腦中便驟然轟一聲，被沖天烈焰炙烤。滾燙熱浪無情將她身軀包圍，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身體中藏著的水分和血液正被一點點蒸騰的幹凈。她甚至能瞧見血液幹涸時緩緩飄入半空裏微紅的蒸汽。她瞧見自己體膚如缺水幹涸的陸地，正義肉眼可見的速度皸裂出道道溝壑出來。而那每一道溝壑中牽扯著的是血肉撕裂的噬心之痛。
“唔……。”鳳輕言緊顰了雙眉，手指無意識收緊，將牙關緊咬，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減輕體膚之痛。
下一刻，卻有個柔軟溫暖的玩意納入她口中。鳳輕言不知何物，將那物緊緊咬住，有溫熱液體自她齒縫中滲出，流入口中。久旱逢甘霖，她伸手，將那溫暖之物一把攥緊了，大口吸允了開來。
斜刺裏，有細如牛毛般雪亮銀針朝鳳輕言頸間大穴刺下。卻叫秦楚一把拍飛了出去。
“你想死麽？”李太醫瞧一眼墜地無蹤的銀針，狠狠顰了眉。
“這一點子痛，不及她。”男人眼底瞧著床榻上女子，眼底分明帶著幾分寵溺。間或擡一擡手，將女子溢出唇角的血痕擦拭幹凈。
秦楚發覺鳳輕言咬緊了牙關，生怕她昏迷中傷了自己舌頭，情急下便將手指塞入她口中去了。哪知手指被她咬破後，她居然貪婪吸起他的鮮血來。他竟動也不動，任她吸咬。
李太醫皺眉：“失血過多，你會死！”
“言兒不會叫我死。”秦楚不動，語聲溫潤卻堅定。
李太醫聲音一滯，最終只嘆一口氣不再勸。世間自是有情癡，此情無關風與月。只是……這情到頭來只怕只能成了一場空。
“她身子好燙！”冷柔一聲低呼，才將浸了水的帕子放在鳳輕言額頭上，帕子立刻就給蒸的幹了。
“李太醫！”秦楚忽然扭了頭，聲音已不覆溫柔，只餘冷凝如霜，叫人驚心。
李太醫扣著鳳輕言脈搏久久無語，眸色卻漸漸覆雜，亦不知是驚，是喜，或是怕。他鄭重瞧著鳳輕言，眼底分明不可思議。
“怎麽回事？”秦楚瞧一眼李太醫，語聲裏已添了幾分戾氣。
“她……。”
才開了口，床榻上的鳳輕言忽然動了動。
她尚未從方才滔天烈焰的炙烤中脫離出來，卻驟然間又墜入到了刺骨的冰窟裏。她的身子才經了烈火炙烤，滾燙的身子驟然被冰塊冷水包裹，森冷的氣息立刻從在灼熱中四肢大開的關節裏，毫不留情的鉆了進去，無孔不入！
那寒冷，如淬了毒的牛毛細針，一旦入了體便毫不留情於她四肢百骸上下游走，將身體裏的溫度半絲不拉狠狠掠奪了去。
“唔……。”鳳輕言一聲低吟，驟然丟開秦楚鮮血淋漓的手，將自己四肢緊緊蜷縮在一起。
“冷！”女子低吟中，只一字顫抖，卻清晰可聞。
“好冰！”冷柔才一碰她額頭，便驚著了。
蜷縮並不能減輕她的寒冷，鳳輕言身軀仍在不住顫抖。驀地張開了嘴，向蜷縮在唇畔的胳膊咬了下去、
“快阻止她！”
李太醫話音未落秦楚便已出手，將一塊軟木塞納入她口中。半空裏有咯吱吱細碎聲音自鳳輕言口中傳出，聽的人毛骨悚然。
“好險！”李太醫舒口氣：“若不阻止她，只怕她方才能將自己的肉一塊塊撕扯幹凈。”
他瞧一眼秦楚，眼底意味深長：“幸好你也未再做傻事。”
方才秦楚遞過去的若不是軟木塞而是他手指的話，可就不是吸一吸血那麽簡單了。只怕現在的手掌只剩下森然一截子白骨。
秦楚顰眉：“言兒素來身體康健，怎會生了如此怪病？”
“不是病。”李太醫略一沈吟說道：“她脈象極其紊亂。時而急促如鼓，時而低沈似泥牛入海。”
他緩緩擡起頭來：“這般狀況，倒像中毒。”
328驚變
秦楚眸色徹底冷了，哪裏還有往日半分溫柔和暖之態：“多寶城裏，居然有人敢給她下毒！”
這話聽著似並沒有什麽分量，卻叫冷柔打了個哆嗦。她側首瞧著那素來暖陽般溫暖的男人，卻被他此刻樣子深深震驚。
那是殺氣！
冷柔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冷凝的殺氣，即便她曾在赫連殤身邊許久，卻也不見他有如此狠厲之色。她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男人，能頃刻間毀滅了整個多寶城。她迅速低下頭去，不敢叫秦楚發覺她眼中思量。
原來，這般溫潤的男子，也有這麽恐怖的一面？孰真？孰假？
“你且稍安勿躁。”李太醫瞧一眼秦楚，對他周身殺氣卻並不懼怕：“我只說像，卻並未說她真的中了毒。”
“……恩？”秦楚一楞。
“她如今癥狀像是中毒，但老夫多番檢查後卻並未在她身上發現任何中毒跡象。相反……”他似猶豫了一下，方才繼續說道：“這個丫頭體質特殊的很，只怕世間再厲害的毒也傷不得她分毫。”
探脈時他分明感到鳳輕言脈搏處有另一條生命氣息，雖然另一生命脈搏極其微弱，卻還是叫他察覺。他在苗疆數年，早聽聞苗疆人善於養蠱。很多道行高深的蠱民都會養一條厲害的本命蠱種入體內為自己擋煞。鳳輕言雙脈象分明便是在體內種了本命蠱。
她……不是中原人？她不是第一次到苗疆？怎麽會……他不敢細想，這裏面該藏著他不能觸碰的秘密。所以他思量了一下，決定替她保守這個秘密，便並沒有說破。
“若是沒有中毒，也沒有生病。”秦楚皺了眉：“這是怎麽回事？莫非中了邪？”
李太醫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解釋。”
秦楚抿唇。
李太醫擡頭：“她的身體沒有絲毫問題。甚至在許久之前，有人曾將她周身血液盡換，她的身體比常人要強健的多。今日這情形，老夫不能解釋。”
秦楚瞧著他，分明不滿。誇大衣袖下雙拳緊握，指節泛著可怖青白。
“不過……。”
“有什麽話就清清楚楚說明白了！”秦楚似也失了耐性，他分明覺察出李太醫有事情瞞著他。將鳳輕言的事情瞞著他，這叫他很是惱怒：“我從不喜歡別人說話吞吞吐吐。”
李太醫嘆口氣眼底有幾分掙紮，到底還是開了口：“她如今已然有孕，多寶城裏勞務繁重，氣候惡劣。只怕長久以往，會損了胎兒，終究得傷了她的根本。”
秦楚忽然瞪大了眼。有孕二字叫他徹底驚呆了，李太醫又說了什麽再難以入心。他豁然側過頭去瞧著鳳輕言。她……懷孕了？誰的？
他將唇角扯一扯，還能是誰的！
容朔居然……呵呵。
衣袖中雙拳緊了松，送了緊。秦楚終於低了頭，原來他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他以為她嫁給容朔受了天大委屈，他以為一個閹人根本給不了她該有的幸福。於是，他跟著她，將她一點一滴納入自己的愛中。事實卻如此殘酷，她懷了他的孩子。原來一切不過是他……杞人憂天罷了！
“言兒今日暈倒，可是與……孩子有關？”
秦楚氣息一凝，沒有人知道，孩子兩個字幾乎耗盡了他周身的力氣才勉強說的平穩了。
“並沒有。”李太醫說道：“孩子並無妨礙，今日情景詭異的緊。老夫平生從未見過。”
“我該……。”秦楚吸口氣：“如何幫她？”
“什麽都不做。”李太醫緩緩說道：“等。”
“既然無病無毒，癥狀便會自然消失。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等著她自己緩過來。”
秦楚皺著眉，鳳輕言正經受著難以名狀的痛苦，叫他什麽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做不到！
“可否……給她用些寧神的湯藥，叫她夢裏不必這般辛苦。只是，莫要傷了孩子。”
“自然可以。”李太醫點頭，開了方子遞給冷柔。
四下裏終於安靜。天色便也漸漸黑了，屋中卻並無一人離去。服了寧神湯的鳳輕言，仍舊不斷與冰火兩重天的極端痛苦中沈淪掙紮。在那綿長無盡覺的噩夢中，李太醫的寧神湯終於起了作用。她不再嗚咽，沈沈睡了去。只眉心卻不得舒展，叫所有人都能瞧得出她此刻痛苦非常。
夜色漸濃，鳳輕言緩緩睜開了眼。眼底不過一瞬迷茫，一閉一睜之間，卻瞬間清明，似比星辰更加耀眼燦爛。此刻的她神態平和，便若方才的痛苦折磨對她來說並不是一種磨難，而是一種歷練。大難過後，她眼底此刻更多了幾分神采，光華流轉。
“你終於醒了。”秦楚長長舒口氣，勾唇微笑，聲音似春風般和煦。手中粗瓷碗裏一碗清水不冷不熱溫度剛好，正是她往日裏最喜歡的水溫。
鳳輕言口幹舌燥，接了水碗一飲而盡：“我睡了很久？”
“還好，只三個時辰。”
鳳輕言略一沈吟，她對夢中疼痛記憶猶新。直到如今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撐過來，好端端醒了？
“以後莫要再逞強。”秦楚將她手中空碗接下：“明日起便不要同旁人一起幹活了，只來藥廬裏幫忙。這點子權力我還是有的。”
“你的手……。”鳳輕言眸色一凝，瞧見秦楚手掌上顫了厚厚繃帶，便顰了顰眉。
“無妨。”秦楚飛快將手藏於身後：“方才研究草藥時不慎叫鍘刀切傷了，將養些日子就好了。”
鳳輕言瞧他一眼：“你也小心些。”
“……好。”秦楚低下頭，不叫她瞧見自己眼中苦澀。
有一些事情做的時候並未細想，做過了便也沒有必要叫她知道。一切皆是他心甘情願，她從為對他提過任何要求。又何須叫她憂心？
“言兒，李太醫並未查出你的病因。”
“恩。”鳳輕言眸色一凝。她能斷定自己並未中毒，也不曾中蠱。但……方才的痛楚卻那麽真實，仍歷歷在目。凡事的發生必有因果，好端端的怎麽忽然就昏倒了？
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這事情似乎沒有那麽簡單。卻是毫無頭緒。
“言兒。”秦楚仍舊低著頭，叫人瞧不清他眼底情緒：“凡事得加快進程，你必須盡快離開多寶城。此地太危險。”
“此事不能急。”鳳輕言說道：“子母蠱一日不解，便不是離開的時機。”
秦楚忽然擡頭：“旁人的事情又與你何幹？！”
他素來謙和，這一聲卻忽然拔高了聲音，語聲裏分明帶著幾分憤怒。倒叫鳳輕言楞了一楞。
“你怎麽了？”鳳輕言瞧著他，思量著自己哪句話說錯了，能惹的菩薩生了氣。
“言兒。”秦楚聲音和緩下來：“不要再管旁人，我只要你好好的，立刻離開多寶城。你……有了身孕！”
329生下來，我養
鳳輕言眸色一凝，忽然失了聲音。窗外有北風呼嘯而過，將窗紙刮的瑟瑟作響，肆虐寒風裏挾裹著晶瑩玉碎，鵝毛般自天而降。天上地下，只頃刻間便成了一片肅穆的白。
“下雪了？”她微側了頭顱，語聲裏帶著幾分空洞，靈魂似在不經意間被抽離而去。
“下雪了。”秦楚開口，語聲溫潤卻分明帶了幾分澀然：“這孩子……或許並不該要。”
鳳輕言瞧著他，眼前風光霽月男子眼底幽深如海，似痛入骨髓卻無半分的算計，一片坦蕩。鳳輕言垂首，終於緩緩嘆口氣出來。這話旁人皆可言，唯秦楚不行。她比誰都清楚秦楚對她的感情，他這麽說只怕會叫旁人誤會了，他是在嫉妒，所以要將她腹中胎兒除之而後快。
然而，他說了，沒有半分猶豫。
他便是這樣一個人，在她面前從不會藏私。即便叫她誤會痛恨，也從不肯有什麽事情瞞著她，叫她痛苦。
“秦楚。”鳳輕言語聲淡淡：“這孩子，我得留著。”
“你身體出了岔子狀況不明，只怕和孩子有礙。與其將來痛苦，不如趁他還小……。”
“無論將來多難，他必須活著。”鳳輕言擡頭，眼底堅韌。只這一句，並不解釋。
“你……。”秦楚皺了眉：“莫非今後不打算回到上京？”
鳳輕言眸色一凝。容朔是個正常男人如今還是個秘密，只怕將來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不能叫旁人知道。她若是帶了個孩子回了京城，將是千歲府的滅頂之災。
“這孩子……。”鳳輕言擡手輕輕放於小腹之上：“出生前我不回上京。”
“那要生在何處？”秦楚顰了眉：“你莫要意氣用事！”
“多寶城，苗疆，兩江，天下之大，生在何處皆可。”
鳳輕言素來性子清冷，對萬事萬物皆不大上心，此刻聲音裏卻添了幾分難得的溫柔。
她兩世為人，從沒有子嗣。她以為她罪孽深重，滿手血腥，老天爺斷不會給她這樣的恩賜。卻不成想肚子裏居然多了這麽個小東西，有……三個月了吧。她素來纖細，兩江上京連連奔波，又被虜來了多寶城，較之從前更瘦了幾分。手下小腹平坦，並摸不出什麽不同。她卻能感到掌心下似有蓬勃生命力正在噴湧而出。那感覺奇妙的緊，一顆心立刻能融了。
這孩子是她的，既然來了，便誰也別想奪走！
秦楚眸色一凝緩緩擡起頭來，眼底卻多了幾分堅定：“我陪著你，孩子生下後我來養。你只管放心，不會有任何人發現九千歲的秘密。”
鳳輕言瞧他一眼，忽然扯唇一笑：“我的孩子，你養什麽？”
“我……。”
“下雪了。”鳳輕言已側過了頭去：““這或許是我們的機會！”
“什麽？”秦楚心裏正為她腹中胎兒憂心，不成想她忽然轉了話題。
“翡翠河河面寬闊，若想悄無聲息渡河而去實非易事。老天爺可真真是降下了一場及時雪。”
秦楚皺了眉，只見眼前女子眼眸晶亮，燦若星辰。眼底飛快閃過一抹狡黠，全沒有大病初愈的虛弱。
“冷柔。”鳳輕言瞧向門邊泥塑般尷尬女子：“往年冬日，翡翠河會結冰麽？”
“咳。”冷柔低咳一聲，終於轉身進了裏間來。那二人方才言語之間皆是玄機，卻叫她進退維谷，只後悔怎麽沒有跟著李太醫一同出去。好不容易聽見鳳輕言叫她名字，終於舒了口氣。
“並沒有。”冷柔搖頭，眼底帶著幾分疑惑：“往年冬日多寶城裏卻也從未下過雪。今年天氣怪的很，下了這麽大的雪，說不定會結冰。”
“好的很。”鳳輕言微笑：“等翡翠河凍的成了結實的冰坨子，咱們便把它當作平地來走，又有何不可？”
冷柔一楞，滿面讚許。這真是個好主意！成了冰坨子的翡翠河，將徹底失去水域天險的優勢。
“秦楚，想個法子叫雪如歌出來一趟吧。”
她瞧向窗外紛紛揚揚大雪：“就快春年了，總得團圓。”
……
“就快春年了。”仙姿玉色男子立於院中，瞧一眼紛紛揚揚大雪瞇了瞇眼。手中茶盞裏溫熱茶水裊裊煙氣蒸騰，將落下的雪花融成了水。他卻動也不動，任由雪水匯入杯中，漸漸將自己也給裹成了個雪人。
“千歲爺。”連公公大著膽子低聲喚道：“雪大了，咱們回屋去吧。”
“雪大了。”容朔微擡了眼眸，狹長鳳眸中似夜色幽深：“你說，言言此刻可會覺得冷？”
連公公聲音一滯，怎的忽然問起這個？這話可要怎麽回答？
“她此刻一定不好過。本座又豈可偷安？”
連公公嘴角抽一抽垂了首，千歲爺最近可真不是一般的……不同尋常。既然如此想念千歲妃，因何不快馬加鞭立刻去將千歲妃搶回來？反倒日日這麽優哉游哉的游山玩水般走走停停？
如今更是……他擡眼偷偷朝遠方瞧一眼。更是在這一岸之隔的大河邊上安營紮寨，再不動彈了。完全搞不懂！
話說，自打出了京城便從未聽到過千歲妃半點消息，千歲妃真的就在河的那一頭？
“主子。”追魂抱著膀子斜倚在白茫茫樹幹上：“花楚楚醒了。”
“恩。”容朔眸色一動，將手中捏著的蓋子一把按在杯盞上，半空裏叮一聲脆響：“那便去瞧瞧吧。”
“不過……。”追魂微顰了眉峰，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
“屬下認為，花楚楚不可信！”
容朔挑眉：“哦？”
“那人太過狡猾。”追魂說道：“他既然已經下了毒，只需靜靜等著毒發便可，完全沒有必要搞出那許多事情出來，甚至險些弄丟了自己性命。過於刻意，難免叫人懷疑。”
容朔略擡了眼眸，隨手接了片素白雪花。狹長鳳眸瞧著那一抹晶瑩與自己掌心裏漸漸化作一點純凈的水：“花楚楚是聰明人，若真的下了毒當然不會去送自己性命。”
他緩緩收了手：“何況，苗疆之人能隨便中了旁人的毒？”
追魂眸色一動，眼底驟然浮起絲恍悟：“他是在虛張聲勢嚇唬人？！”
花楚楚第一次攻擊後已然是強弩之末，雖不至氣絕，若想再發動攻擊卻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息。所以，他以言語相激，瞧上去啰嗦的很，實際上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
追魂吸口氣：“真……看不出來！”
容朔瞧他一眼：“人說江湖險惡，與朝堂權貴比起來，尚不及萬分之一。”
330不信就滾
男人頎長身軀緩步而行，披一身風雪，朝院中最深處行去。
屋中，花楚楚身軀爛泥般癱在床榻之上，眼底帶了幾分詭異幽光，面頰卻透著抹紅暈。
“醒了？”容朔撩一撩衣擺，坐於屋中粗糙木椅之上。他的姿態慵懶卻優雅，屋中木椅做工粗糙連彩漆都剝落了，叫他那麽隨意一坐，便似成了世間最舒適奢華的坐榻。
花楚楚眸色一閃，天下間總有那麽一些人，無論於何時何地總能煥發出光彩，這些人生於天地間似乎就是叫人來慚愧的。
“說吧。”男子悠揚聲音緩緩響起，半個多餘的字也無。
花楚楚一聲低咳，自打他力竭昏迷後，這人從未露過面。他不來，並不是瞧不起自己，也不是不需要。只是因為他篤定，自己強弩之末氣血兩虧之下，根本不能問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出來。
所以，他在等！等自己有足夠的資格同他對話那一日。
“九千歲。”花楚楚朝他點頭：“我可否信任你？”
“你若不信。”容朔瞧一眼自己之間：“現在便可離去。”
“屬下自然不敢懷疑您。”花楚楚立刻開了口，從前總聽聞九千歲脾氣不大好，今日總算長了見識。
“屬下已然昏迷了數日，始終未曾瞧見主子有什麽動靜，難免焦急。”花楚楚眸色一動說道：“大人失蹤前最後出現之處乃漳興神廟。旁的人也均被神廟囚禁，屬下深信，大人的失蹤定然與漳興神廟脫不了幹系。此刻便該立刻殺去漳興，這個方向卻離著漳興上寨極遠。”
“哦？”容朔的目光仍舊焦灼於自己指尖上，便似指尖上停駐著天下最美妙的風景。
花楚楚咽了咽口水：“大人素來堅韌，卻肯為了千歲爺委曲求全遠走兩江，心底裏對千歲爺定然十分信任。這種時候，屬下實在不明白您因何不肯前往漳興！”
“呵。”容朔終於緩緩擡了眼，狹長鳳眸裏如暗夜幽深，卻漸漸破出抹森寒：“本座以為你頭腦聰明值得托付，才將你送來她身邊相隨。卻原來，你也生了私心。”
花楚楚聲音一凝，面色變得赧然。
他自然真心追隨鳳輕言而來，鳳輕言失蹤於漳興神廟，自然該與神廟中人有關。但這卻也不過是他的猜測，雖然可能性極大卻也並非十拿九穩。他急於在容朔面前表現，便是想要叫他立刻跟了自己前往神廟去。一方面是為了查探鳳輕言下落，而另一個原因則是他們將吳嬌嬌抓了作為人質，至今生死未蔔。若是九千歲到了神廟，自然能救了吳嬌嬌。這不過是他小小一點私心，卻不曾想竟叫容朔一眼識破。
“屬下……。”
“你有你的道理。”容朔說道：“本座有本座的原則。”
容朔瞧著他，容色淡漠：“本座從不做無用之事，之所以救你乃是因為她信任於你。至於旁人，本座自然也會相救，卻不是現在。在本座心裏，沒有一個人能及上她。這番心思，你該明白。”
花楚楚擡頭，眼底生出震驚出來。他不知何時對吳嬌嬌生出了旖旎心思出來，所以便時刻想著她的安危，片刻不忍她受苦。世間男女之情本屬平常，卻……任誰也想不到容朔心裏竟也藏了這般情感？世人眼裏他冷血無情，殺戮無數。卻原來……世人都是瞎子！
“漳興神廟裏定然藏著大人下落線索，屬下認為神廟之行乃屬必然。”
“花楚楚。”容朔將眉峰一挑：“你可知本座因何來到這荒山野嶺中的翡翠河邊？”
花楚楚聲音一頓，老老實實搖頭。他當然不知道，只怕除了容朔沒有人知道。
“出來吧。”
屋中寂靜，只容朔與花楚楚兩人，他忽然吩咐了這麽一句，花楚楚卻半點不覺意外。容朔武功雖深不可測，卻不常自己出手。如他這般尊貴之人，身邊自然得跟了不少的暗衛，冷不丁從哪裏多出來個人，再正常不過。
“紅塵多紛亂，小僧本為方外之人，你又何故定要小僧踏足紅塵裏？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出了口，肅穆莊嚴卻分明帶了幾分無奈。這一聲，終是將花楚楚驚著了。驀然側首瞧向屋中暗影裏。那一處漸漸有動靜傳了來，素白頎長一抹身影清晰入目。和尚一張面目清俊，略顰了眉頭。嚴冬的天氣，他只著了素白單薄一件僧袍，行走間，僧袍寬大衣擺緩緩蕩漾開來，衣角上絲線經緯交錯便似縱橫紛亂人生。
“無憂大師？！”花楚楚再不會想到，叫容朔呼喚出來這人竟是無憂。
“本座依你之言一路行至此處。分明是你的事情，怎可始終叫你置身事外？”容朔坐著動也不動，語聲裏半分起伏也無。
“個中原委，本座從前不曾問你。如今，你可以細說了。”他略擡了擡眼：“你二人皆言能找到言言下落，本座總得二中擇一，選個最值得信任之人。”
無憂先嘆了口氣，再沒了當初屋脊上痛飲時的爽朗豪氣：“小僧業障纏身，終是要再度踏足與紛亂紅塵中裏了。”
他瞧向容朔：“神鬼門能堪破天機，何況區區一凡女下落？只要找到神門聖女，她自然能占蔔出鳳施主所在方位。”
花楚楚瞪大了眼，他居然聽到了神鬼門！天下之事，沒有半點能逃過神鬼門人一雙天眼。然而早在十數年前神鬼門便已滅門，居然……還有聖女存世？
“若是……。”容朔聲音淡漠，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幽冷，叫人膽寒：“你口中的聖女找不到言言，本座要拿你們怎麽辦？”
“呵。”無憂扯唇一笑：“神鬼門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曉，門中預言可有一樁不準？何故有此一問？”
容朔忽然閉了唇，狹長鳳眸裏破出一抹幽深，殷紅如血。花楚楚瞧的身軀一顫，那樣的目光……似乎叫人瞧見了無間地獄中無邊苦楚和血腥，悲傷，絕望，沈淪，仇恨。萬種情緒，卻獨獨生不出半分的生機。
“阿彌陀佛。”無憂立刻低了頭：“是小僧失言。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因果，報應不爽，你也不必總記在心上。小僧能感到冷柔就在翡翠河那一頭，只要你救了她出來，她定然能助你一臂之力。”
容朔氣息凝了半瞬，終於冷哼一聲低下頭去。屋中溫度忽然間竟似比大雪紛飛的屋外還要冷了幾分。
“為了言言本座什麽都可以忍。但是……。”
331不負相托
無憂微笑：“自不會叫你失望。卻不知你打算何時渡河救人？”
“急什麽。”容朔淡淡說道：“才剛開始降雪。何時才是渡河最佳時機，得他說了算。”
花楚楚眉峰一動，容朔從未想同他回去漳興上寨卻還是將他救下，原來是為了這個！
連日大雪，翡翠河面必然冰封。容朔是打算要橫渡冰河直接走去河對岸去？這麽些人行走，冰面需要有足夠的承受能力，不然便等同於自尋死路。所以，容朔救了他，因為他與江河湖海打了半輩子交道，自然也能瞧得出什麽時候，才是渡河的最佳時機。
所以，他對萬事皆早有計較，卻還是聽自己說了那麽多。不動聲色間叫自己將所有心思皆暴露於他的眼前。這人……當真可怕！
“屬下定然不負相托！”
容朔起身緩緩行至窗前，並不再理會屋中任何一人。狹長一雙鳳眸盯著窗外素白一片天地，眼底飛快湧過絲暖意。言言，且再忍耐一下，我很快便能找到你了。
天下之事諸多玄妙，靠言語並不能夠解釋。隔著翡翠河兩端並不曾相見的兩個人，竟在同一時刻做出了相同的決定。正是因為二人不經意間的默契，直接導致了後來那一場震驚天下的冰河之戰。
自此後，容朔與鳳輕言兩個名字，徹底被天下人牢記。後世史書裏對這一場戰役的來龍去脈記載並不清晰。眾人瞧著卻也不得不感嘆，那絕世一對男女當真是天下少有的奇才！
多寶城的天氣越發的寒冷，鵝毛大雪日日如棉絮般墜落。已然於地面上積起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能將人半條腿都陷了進去。
鳳輕言瞧著天地間素白一片緩緩勾了唇角，翡翠河面終於起了肉眼可見的冰層。照這個勢頭下去，天氣只能越來越冷。用不了多久，翡翠河便能給徹底的凍結實了。她的計劃一切順利，只缺少一個合適的機會。一個一擊必中的絕佳時機。
她不曾想到，這個機會居然到的這麽快！
春年前一日喚做除夕。世人燃爆竹，喚新衣大肆慶祝，除舊歲迎新年。那一日，普天同慶。多寶城也難得沐休一日，任何人皆不用出工。
鳳輕言靜靜佇立與窗前，明艷一雙眼眸裏半分情緒也無，淡淡瞧著窗外井然有序忙碌著卻難掩喜氣的眾人。
這一日，多寶城中會為所有人預備極其豐盛一頓晚宴。這一頓晚宴不論身份高低皆有份參與，這也便成了一年中所有人最為松弛的一日。據說，每年春年赫連殤皆要堅守突厥王庭，並不會到多寶城中來。所以，這也許便是難得一遇的機會，是離開多寶城唯一的機會。只這一次，不容失敗！
今日與往年相同，因著晚上宴會盛大，便會抽調一部分女囚前去膳房幫廚。鳳輕言與冷柔並不在幫廚名單之列，難得清閑。只雪如歌仍舊留在暗無天日的地庫裏，直到除夕日也未曾瞧見他露面。
“今夜可還是按原計劃行事？”秦楚狀似無意探出手指給鳳輕言把脈，便如這陣子天天所做之事一般。
“自然。”鳳輕言凝眸：“過了今日，便再沒了機會。”
她擡手停於自己小腹之上：“這孩子萬不能降生在多寶城裏！”
女人生產萬分驚險也是最脆弱之時。若腹中胎兒真在此處降生，她將毫無還手之力，自此後將會被赫連殤牢牢掌控，徹底失了自由。添了那麽弱小一個生命，想要走只怕也是不能的了。
秦楚垂眸瞧一眼女子素白手指下依舊平坦的小腹，眼底似有幾分沈重飛快滑了過去：“對不起，我……沒能將你和你的朋友安插進膳房裏。若是……無法將你備好的花粉摻入膳食中，接下來的計劃只怕會難以奏效。”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的確有些麻煩。”
“我去。”秦楚擡首：“多寶城裏無論我做什麽，皆不會有人敢質疑。”
“不必。”鳳輕言微笑著將始終與手中把玩的粗陋木盒遞向秦楚：“你瞧瞧，東西可還在？”
秦楚開了木盒，不過瞧一眼便變了臉色。手中木盒裏空空如也，哪裏有東西：“花粉呢？”
“自然是給了最合適之人。”鳳輕言微笑，瞧一眼秦楚，眼底帶了幾分鄭重：“秦楚，我不能叫你去冒險。無論何時何地，你與端陽軍皆不該暴露於人前。今日這事你答應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許出手。”
秦楚皺眉，卻聽她在耳畔說道：“若是能成功什麽都好說。若是失敗，至少……我還能有你和端陽軍一張底牌，終歸不會有太大危險。”
秦楚略一沈吟終於點頭：“好。”
鳳輕言回了首，腦中想起瘦弱木訥一個小丫頭來，眼底漸漸再度染了幾分笑意。慕華，一個混在人堆裏便叫誰也不會在意的膽小木訥丫頭。這樣的人素來是最老實聽話的乖孩子。鳳輕言卻並不能夠忘記，當日夜宴便是她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之後，再無交集。越是這般沈默無語之人，心底裏的心思卻是最重的。
當日在昏暗礦洞裏，搖曳不明的火把微光裏。她將裝了曼陀羅花粉的瓶子交給慕華時，鳳輕言清清楚楚看到她的眼底忽然就迸發出難以名狀的火焰出來。
那時她便知道，她並沒有選錯人。
之後，二人便再度如往常一般，沒了交集。這事，天上地下除了她二人，再也無人知曉。
“冷柔。”鳳輕言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可以了。”容朔將手中絲帕一把丟了，任那帕子夜風裏翻分如蝶：“去幫忙吧。”
327冰火兩重天
鬼史及鬼門四煞早就被血腥氣撩撥的血脈僨張，容朔這一聲不啻於久旱逢甘霖。眾人眼底一亮，幾乎眨眼間便朝著地面上哀嚎連連的黑衣人們撲了上去。
頃刻間，血雨如虹，哀嚎聲半絲不聞，整個天地皆安靜下來。
花楚楚瞠目結舌，這也……太快了！幸好，他終於肯出手，一番苦心終是沒有白費。
“九千歲。”他咬著牙一聲吼：“救大人！”
這一聲後，壯碩身軀便小山般噗通重重砸於地面。
“嘿嘿！”連公公眼皮子一跳，飛快沖了過去瞧一眼，急的直跺腳：“怎的就暈了？你倒是將話給說清楚呢！”
你叫救千歲妃，到是說清楚千歲妃人在何處啊？怎麽就暈了？！
“真真是……糟糕的很。”連公公眼眸飛快朝四下裏一掃，連連嘆息：“居然沒一個活口！”
花楚楚從哪裏來，千歲妃身邊人又給抓在哪裏？他語焉不詳，聽上去緊張極了，卻半點有用信息也無。你昏了便罷了，怎的還將所有人都給斬殺的幹幹凈凈？要找誰問口供去？
“沒有便沒有。”容朔緩緩開了口，狹長鳳眸中破出一抹幽深：“有這一個便夠了！”
他緩緩垂了眼眸，四下裏皆被血腥味覆蓋，並不是叫人愉快的味道。他的心情自然也非常的不愉快，眼底似也漸漸被遍地的鮮血給染做了鮮紅。
血債就得用血來償！
這一頭花楚楚力竭昏迷，人事不省。同一時間昏迷的還有鳳輕言。
同花楚楚拼死禦敵險些暴屍荒野的淒涼不同，鳳輕言的昏迷卻受到了分外熱情的關註。上一刻，她正同冷柔及秦楚將自島上搜集來的奇異之物一一比對查探，瞧瞧能否從中找出遏制蠱蟲的法子，下一刻，便忽然被一股綿長蝕骨的疼痛沖向了四肢百骸。這種痛苦她沒有法子形容，便似有什麽要從她體內生生剝離出來，要將她整個人一分為二一般。前世裏，她嘗過被人敲碎骨節的苦楚，卻難及此刻痛苦萬分之一。
於是，毫無防備之下，她便直挺挺倒了下去。鳳輕言閉著眼，口不能言，身軀僵直，但她意識卻奇異的清晰。她能感到自己並未砸在冷硬地面之上，似被一個溫暖懷抱牢牢禁錮在懷中，鼻端有淡淡竹香浮來。她心中微動，知道這是秦楚，卻只覺這味道陌生的緊，自己上次在屋檐上酒醉時也曾被人這般擁入懷中抱了整整一夜。然而……那懷抱分明微涼，不似秦楚溫暖，香氣也決然不同。那人……不是秦楚，是誰？
尚不及待她將此事想明白，腦中便驟然轟一聲，被沖天烈焰炙烤。滾燙熱浪無情將她身軀包圍，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身體中藏著的水分和血液正被一點點蒸騰的幹凈。她甚至能瞧見血液幹涸時緩緩飄入半空裏微紅的蒸汽。她瞧見自己體膚如缺水幹涸的陸地，正義肉眼可見的速度皸裂出道道溝壑出來。而那每一道溝壑中牽扯著的是血肉撕裂的噬心之痛。
“唔……。”鳳輕言緊顰了雙眉，手指無意識收緊，將牙關緊咬，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減輕體膚之痛。
下一刻，卻有個柔軟溫暖的玩意納入她口中。鳳輕言不知何物，將那物緊緊咬住，有溫熱液體自她齒縫中滲出，流入口中。久旱逢甘霖，她伸手，將那溫暖之物一把攥緊了，大口吸允了開來。
斜刺裏，有細如牛毛般雪亮銀針朝鳳輕言頸間大穴刺下。卻叫秦楚一把拍飛了出去。
“你想死麽？”李太醫瞧一眼墜地無蹤的銀針，狠狠顰了眉。
“這一點子痛，不及她。”男人眼底瞧著床榻上女子，眼底分明帶著幾分寵溺。間或擡一擡手，將女子溢出唇角的血痕擦拭幹凈。
秦楚發覺鳳輕言咬緊了牙關，生怕她昏迷中傷了自己舌頭，情急下便將手指塞入她口中去了。哪知手指被她咬破後，她居然貪婪吸起他的鮮血來。他竟動也不動，任她吸咬。
李太醫皺眉：“失血過多，你會死！”
“言兒不會叫我死。”秦楚不動，語聲溫潤卻堅定。
李太醫聲音一滯，最終只嘆一口氣不再勸。世間自是有情癡，此情無關風與月。只是……這情到頭來只怕只能成了一場空。
“她身子好燙！”冷柔一聲低呼，才將浸了水的帕子放在鳳輕言額頭上，帕子立刻就給蒸的幹了。
“李太醫！”秦楚忽然扭了頭，聲音已不覆溫柔，只餘冷凝如霜，叫人驚心。
李太醫扣著鳳輕言脈搏久久無語，眸色卻漸漸覆雜，亦不知是驚，是喜，或是怕。他鄭重瞧著鳳輕言，眼底分明不可思議。
“怎麽回事？”秦楚瞧一眼李太醫，語聲裏已添了幾分戾氣。
“她……。”
才開了口，床榻上的鳳輕言忽然動了動。
她尚未從方才滔天烈焰的炙烤中脫離出來，卻驟然間又墜入到了刺骨的冰窟裏。她的身子才經了烈火炙烤，滾燙的身子驟然被冰塊冷水包裹，森冷的氣息立刻從在灼熱中四肢大開的關節裏，毫不留情的鉆了進去，無孔不入！
那寒冷，如淬了毒的牛毛細針，一旦入了體便毫不留情於她四肢百骸上下游走，將身體裏的溫度半絲不拉狠狠掠奪了去。
“唔……。”鳳輕言一聲低吟，驟然丟開秦楚鮮血淋漓的手，將自己四肢緊緊蜷縮在一起。
“冷！”女子低吟中，只一字顫抖，卻清晰可聞。
“好冰！”冷柔才一碰她額頭，便驚著了。
蜷縮並不能減輕她的寒冷，鳳輕言身軀仍在不住顫抖。驀地張開了嘴，向蜷縮在唇畔的胳膊咬了下去、
“快阻止她！”
李太醫話音未落秦楚便已出手，將一塊軟木塞納入她口中。半空裏有咯吱吱細碎聲音自鳳輕言口中傳出，聽的人毛骨悚然。
“好險！”李太醫舒口氣：“若不阻止她，只怕她方才能將自己的肉一塊塊撕扯幹凈。”
他瞧一眼秦楚，眼底意味深長：“幸好你也未再做傻事。”
方才秦楚遞過去的若不是軟木塞而是他手指的話，可就不是吸一吸血那麽簡單了。只怕現在的手掌只剩下森然一截子白骨。
秦楚顰眉：“言兒素來身體康健，怎會生了如此怪病？”
“不是病。”李太醫略一沈吟說道：“她脈象極其紊亂。時而急促如鼓，時而低沈似泥牛入海。”
他緩緩擡起頭來：“這般狀況，倒像中毒。”
328驚變
秦楚眸色徹底冷了，哪裏還有往日半分溫柔和暖之態：“多寶城裏，居然有人敢給她下毒！”
這話聽著似並沒有什麽分量，卻叫冷柔打了個哆嗦。她側首瞧著那素來暖陽般溫暖的男人，卻被他此刻樣子深深震驚。
那是殺氣！
冷柔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冷凝的殺氣，即便她曾在赫連殤身邊許久，卻也不見他有如此狠厲之色。她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男人，能頃刻間毀滅了整個多寶城。她迅速低下頭去，不敢叫秦楚發覺她眼中思量。
原來，這般溫潤的男子，也有這麽恐怖的一面？孰真？孰假？
“你且稍安勿躁。”李太醫瞧一眼秦楚，對他周身殺氣卻並不懼怕：“我只說像，卻並未說她真的中了毒。”
“……恩？”秦楚一楞。
“她如今癥狀像是中毒，但老夫多番檢查後卻並未在她身上發現任何中毒跡象。相反……”他似猶豫了一下，方才繼續說道：“這個丫頭體質特殊的很，只怕世間再厲害的毒也傷不得她分毫。”
探脈時他分明感到鳳輕言脈搏處有另一條生命氣息，雖然另一生命脈搏極其微弱，卻還是叫他察覺。他在苗疆數年，早聽聞苗疆人善於養蠱。很多道行高深的蠱民都會養一條厲害的本命蠱種入體內為自己擋煞。鳳輕言雙脈象分明便是在體內種了本命蠱。
她……不是中原人？她不是第一次到苗疆？怎麽會……他不敢細想，這裏面該藏著他不能觸碰的秘密。所以他思量了一下，決定替她保守這個秘密，便並沒有說破。
“若是沒有中毒，也沒有生病。”秦楚皺了眉：“這是怎麽回事？莫非中了邪？”
李太醫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解釋。”
秦楚抿唇。
李太醫擡頭：“她的身體沒有絲毫問題。甚至在許久之前，有人曾將她周身血液盡換，她的身體比常人要強健的多。今日這情形，老夫不能解釋。”
秦楚瞧著他，分明不滿。誇大衣袖下雙拳緊握，指節泛著可怖青白。
“不過……。”
“有什麽話就清清楚楚說明白了！”秦楚似也失了耐性，他分明覺察出李太醫有事情瞞著他。將鳳輕言的事情瞞著他，這叫他很是惱怒：“我從不喜歡別人說話吞吞吐吐。”
李太醫嘆口氣眼底有幾分掙紮，到底還是開了口：“她如今已然有孕，多寶城裏勞務繁重，氣候惡劣。只怕長久以往，會損了胎兒，終究得傷了她的根本。”
秦楚忽然瞪大了眼。有孕二字叫他徹底驚呆了，李太醫又說了什麽再難以入心。他豁然側過頭去瞧著鳳輕言。她……懷孕了？誰的？
他將唇角扯一扯，還能是誰的！
容朔居然……呵呵。
衣袖中雙拳緊了松，送了緊。秦楚終於低了頭，原來他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他以為她嫁給容朔受了天大委屈，他以為一個閹人根本給不了她該有的幸福。於是，他跟著她，將她一點一滴納入自己的愛中。事實卻如此殘酷，她懷了他的孩子。原來一切不過是他……杞人憂天罷了！
“言兒今日暈倒，可是與……孩子有關？”
秦楚氣息一凝，沒有人知道，孩子兩個字幾乎耗盡了他周身的力氣才勉強說的平穩了。
“並沒有。”李太醫說道：“孩子並無妨礙，今日情景詭異的緊。老夫平生從未見過。”
“我該……。”秦楚吸口氣：“如何幫她？”
“什麽都不做。”李太醫緩緩說道：“等。”
“既然無病無毒，癥狀便會自然消失。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等著她自己緩過來。”
秦楚皺著眉，鳳輕言正經受著難以名狀的痛苦，叫他什麽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做不到！
“可否……給她用些寧神的湯藥，叫她夢裏不必這般辛苦。只是，莫要傷了孩子。”
“自然可以。”李太醫點頭，開了方子遞給冷柔。
四下裏終於安靜。天色便也漸漸黑了，屋中卻並無一人離去。服了寧神湯的鳳輕言，仍舊不斷與冰火兩重天的極端痛苦中沈淪掙紮。在那綿長無盡覺的噩夢中，李太醫的寧神湯終於起了作用。她不再嗚咽，沈沈睡了去。只眉心卻不得舒展，叫所有人都能瞧得出她此刻痛苦非常。
夜色漸濃，鳳輕言緩緩睜開了眼。眼底不過一瞬迷茫，一閉一睜之間，卻瞬間清明，似比星辰更加耀眼燦爛。此刻的她神態平和，便若方才的痛苦折磨對她來說並不是一種磨難，而是一種歷練。大難過後，她眼底此刻更多了幾分神采，光華流轉。
“你終於醒了。”秦楚長長舒口氣，勾唇微笑，聲音似春風般和煦。手中粗瓷碗裏一碗清水不冷不熱溫度剛好，正是她往日裏最喜歡的水溫。
鳳輕言口幹舌燥，接了水碗一飲而盡：“我睡了很久？”
“還好，只三個時辰。”
鳳輕言略一沈吟，她對夢中疼痛記憶猶新。直到如今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撐過來，好端端醒了？
“以後莫要再逞強。”秦楚將她手中空碗接下：“明日起便不要同旁人一起幹活了，只來藥廬裏幫忙。這點子權力我還是有的。”
“你的手……。”鳳輕言眸色一凝，瞧見秦楚手掌上顫了厚厚繃帶，便顰了顰眉。
“無妨。”秦楚飛快將手藏於身後：“方才研究草藥時不慎叫鍘刀切傷了，將養些日子就好了。”
鳳輕言瞧他一眼：“你也小心些。”
“……好。”秦楚低下頭，不叫她瞧見自己眼中苦澀。
有一些事情做的時候並未細想，做過了便也沒有必要叫她知道。一切皆是他心甘情願，她從為對他提過任何要求。又何須叫她憂心？
“言兒，李太醫並未查出你的病因。”
“恩。”鳳輕言眸色一凝。她能斷定自己並未中毒，也不曾中蠱。但……方才的痛楚卻那麽真實，仍歷歷在目。凡事的發生必有因果，好端端的怎麽忽然就昏倒了？
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這事情似乎沒有那麽簡單。卻是毫無頭緒。
“言兒。”秦楚仍舊低著頭，叫人瞧不清他眼底情緒：“凡事得加快進程，你必須盡快離開多寶城。此地太危險。”
“此事不能急。”鳳輕言說道：“子母蠱一日不解，便不是離開的時機。”
秦楚忽然擡頭：“旁人的事情又與你何幹？！”
他素來謙和，這一聲卻忽然拔高了聲音，語聲裏分明帶著幾分憤怒。倒叫鳳輕言楞了一楞。
“你怎麽了？”鳳輕言瞧著他，思量著自己哪句話說錯了，能惹的菩薩生了氣。
“言兒。”秦楚聲音和緩下來：“不要再管旁人，我只要你好好的，立刻離開多寶城。你……有了身孕！”
329生下來，我養
鳳輕言眸色一凝，忽然失了聲音。窗外有北風呼嘯而過，將窗紙刮的瑟瑟作響，肆虐寒風裏挾裹著晶瑩玉碎，鵝毛般自天而降。天上地下，只頃刻間便成了一片肅穆的白。
“下雪了？”她微側了頭顱，語聲裏帶著幾分空洞，靈魂似在不經意間被抽離而去。
“下雪了。”秦楚開口，語聲溫潤卻分明帶了幾分澀然：“這孩子……或許並不該要。”
鳳輕言瞧著他，眼前風光霽月男子眼底幽深如海，似痛入骨髓卻無半分的算計，一片坦蕩。鳳輕言垂首，終於緩緩嘆口氣出來。這話旁人皆可言，唯秦楚不行。她比誰都清楚秦楚對她的感情，他這麽說只怕會叫旁人誤會了，他是在嫉妒，所以要將她腹中胎兒除之而後快。
然而，他說了，沒有半分猶豫。
他便是這樣一個人，在她面前從不會藏私。即便叫她誤會痛恨，也從不肯有什麽事情瞞著她，叫她痛苦。
“秦楚。”鳳輕言語聲淡淡：“這孩子，我得留著。”
“你身體出了岔子狀況不明，只怕和孩子有礙。與其將來痛苦，不如趁他還小……。”
“無論將來多難，他必須活著。”鳳輕言擡頭，眼底堅韌。只這一句，並不解釋。
“你……。”秦楚皺了眉：“莫非今後不打算回到上京？”
鳳輕言眸色一凝。容朔是個正常男人如今還是個秘密，只怕將來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不能叫旁人知道。她若是帶了個孩子回了京城，將是千歲府的滅頂之災。
“這孩子……。”鳳輕言擡手輕輕放於小腹之上：“出生前我不回上京。”
“那要生在何處？”秦楚顰了眉：“你莫要意氣用事！”
“多寶城，苗疆，兩江，天下之大，生在何處皆可。”
鳳輕言素來性子清冷，對萬事萬物皆不大上心，此刻聲音裏卻添了幾分難得的溫柔。
她兩世為人，從沒有子嗣。她以為她罪孽深重，滿手血腥，老天爺斷不會給她這樣的恩賜。卻不成想肚子裏居然多了這麽個小東西，有……三個月了吧。她素來纖細，兩江上京連連奔波，又被虜來了多寶城，較之從前更瘦了幾分。手下小腹平坦，並摸不出什麽不同。她卻能感到掌心下似有蓬勃生命力正在噴湧而出。那感覺奇妙的緊，一顆心立刻能融了。
這孩子是她的，既然來了，便誰也別想奪走！
秦楚眸色一凝緩緩擡起頭來，眼底卻多了幾分堅定：“我陪著你，孩子生下後我來養。你只管放心，不會有任何人發現九千歲的秘密。”
鳳輕言瞧他一眼，忽然扯唇一笑：“我的孩子，你養什麽？”
“我……。”
“下雪了。”鳳輕言已側過了頭去：““這或許是我們的機會！”
“什麽？”秦楚心裏正為她腹中胎兒憂心，不成想她忽然轉了話題。
“翡翠河河面寬闊，若想悄無聲息渡河而去實非易事。老天爺可真真是降下了一場及時雪。”
秦楚皺了眉，只見眼前女子眼眸晶亮，燦若星辰。眼底飛快閃過一抹狡黠，全沒有大病初愈的虛弱。
“冷柔。”鳳輕言瞧向門邊泥塑般尷尬女子：“往年冬日，翡翠河會結冰麽？”
“咳。”冷柔低咳一聲，終於轉身進了裏間來。那二人方才言語之間皆是玄機，卻叫她進退維谷，只後悔怎麽沒有跟著李太醫一同出去。好不容易聽見鳳輕言叫她名字，終於舒了口氣。
“並沒有。”冷柔搖頭，眼底帶著幾分疑惑：“往年冬日多寶城裏卻也從未下過雪。今年天氣怪的很，下了這麽大的雪，說不定會結冰。”
“好的很。”鳳輕言微笑：“等翡翠河凍的成了結實的冰坨子，咱們便把它當作平地來走，又有何不可？”
冷柔一楞，滿面讚許。這真是個好主意！成了冰坨子的翡翠河，將徹底失去水域天險的優勢。
“秦楚，想個法子叫雪如歌出來一趟吧。”
她瞧向窗外紛紛揚揚大雪：“就快春年了，總得團圓。”
……
“就快春年了。”仙姿玉色男子立於院中，瞧一眼紛紛揚揚大雪瞇了瞇眼。手中茶盞裏溫熱茶水裊裊煙氣蒸騰，將落下的雪花融成了水。他卻動也不動，任由雪水匯入杯中，漸漸將自己也給裹成了個雪人。
“千歲爺。”連公公大著膽子低聲喚道：“雪大了，咱們回屋去吧。”
“雪大了。”容朔微擡了眼眸，狹長鳳眸中似夜色幽深：“你說，言言此刻可會覺得冷？”
連公公聲音一滯，怎的忽然問起這個？這話可要怎麽回答？
“她此刻一定不好過。本座又豈可偷安？”
連公公嘴角抽一抽垂了首，千歲爺最近可真不是一般的……不同尋常。既然如此想念千歲妃，因何不快馬加鞭立刻去將千歲妃搶回來？反倒日日這麽優哉游哉的游山玩水般走走停停？
如今更是……他擡眼偷偷朝遠方瞧一眼。更是在這一岸之隔的大河邊上安營紮寨，再不動彈了。完全搞不懂！
話說，自打出了京城便從未聽到過千歲妃半點消息，千歲妃真的就在河的那一頭？
“主子。”追魂抱著膀子斜倚在白茫茫樹幹上：“花楚楚醒了。”
“恩。”容朔眸色一動，將手中捏著的蓋子一把按在杯盞上，半空裏叮一聲脆響：“那便去瞧瞧吧。”
“不過……。”追魂微顰了眉峰，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
“屬下認為，花楚楚不可信！”
容朔挑眉：“哦？”
“那人太過狡猾。”追魂說道：“他既然已經下了毒，只需靜靜等著毒發便可，完全沒有必要搞出那許多事情出來，甚至險些弄丟了自己性命。過於刻意，難免叫人懷疑。”
容朔略擡了眼眸，隨手接了片素白雪花。狹長鳳眸瞧著那一抹晶瑩與自己掌心裏漸漸化作一點純凈的水：“花楚楚是聰明人，若真的下了毒當然不會去送自己性命。”
他緩緩收了手：“何況，苗疆之人能隨便中了旁人的毒？”
追魂眸色一動，眼底驟然浮起絲恍悟：“他是在虛張聲勢嚇唬人？！”
花楚楚第一次攻擊後已然是強弩之末，雖不至氣絕，若想再發動攻擊卻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息。所以，他以言語相激，瞧上去啰嗦的很，實際上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
追魂吸口氣：“真……看不出來！”
容朔瞧他一眼：“人說江湖險惡，與朝堂權貴比起來，尚不及萬分之一。”
330不信就滾
男人頎長身軀緩步而行，披一身風雪，朝院中最深處行去。
屋中，花楚楚身軀爛泥般癱在床榻之上，眼底帶了幾分詭異幽光，面頰卻透著抹紅暈。
“醒了？”容朔撩一撩衣擺，坐於屋中粗糙木椅之上。他的姿態慵懶卻優雅，屋中木椅做工粗糙連彩漆都剝落了，叫他那麽隨意一坐，便似成了世間最舒適奢華的坐榻。
花楚楚眸色一閃，天下間總有那麽一些人，無論於何時何地總能煥發出光彩，這些人生於天地間似乎就是叫人來慚愧的。
“說吧。”男子悠揚聲音緩緩響起，半個多餘的字也無。
花楚楚一聲低咳，自打他力竭昏迷後，這人從未露過面。他不來，並不是瞧不起自己，也不是不需要。只是因為他篤定，自己強弩之末氣血兩虧之下，根本不能問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出來。
所以，他在等！等自己有足夠的資格同他對話那一日。
“九千歲。”花楚楚朝他點頭：“我可否信任你？”
“你若不信。”容朔瞧一眼自己之間：“現在便可離去。”
“屬下自然不敢懷疑您。”花楚楚立刻開了口，從前總聽聞九千歲脾氣不大好，今日總算長了見識。
“屬下已然昏迷了數日，始終未曾瞧見主子有什麽動靜，難免焦急。”花楚楚眸色一動說道：“大人失蹤前最後出現之處乃漳興神廟。旁的人也均被神廟囚禁，屬下深信，大人的失蹤定然與漳興神廟脫不了幹系。此刻便該立刻殺去漳興，這個方向卻離著漳興上寨極遠。”
“哦？”容朔的目光仍舊焦灼於自己指尖上，便似指尖上停駐著天下最美妙的風景。
花楚楚咽了咽口水：“大人素來堅韌，卻肯為了千歲爺委曲求全遠走兩江，心底裏對千歲爺定然十分信任。這種時候，屬下實在不明白您因何不肯前往漳興！”
“呵。”容朔終於緩緩擡了眼，狹長鳳眸裏如暗夜幽深，卻漸漸破出抹森寒：“本座以為你頭腦聰明值得托付，才將你送來她身邊相隨。卻原來，你也生了私心。”
花楚楚聲音一凝，面色變得赧然。
他自然真心追隨鳳輕言而來，鳳輕言失蹤於漳興神廟，自然該與神廟中人有關。但這卻也不過是他的猜測，雖然可能性極大卻也並非十拿九穩。他急於在容朔面前表現，便是想要叫他立刻跟了自己前往神廟去。一方面是為了查探鳳輕言下落，而另一個原因則是他們將吳嬌嬌抓了作為人質，至今生死未蔔。若是九千歲到了神廟，自然能救了吳嬌嬌。這不過是他小小一點私心，卻不曾想竟叫容朔一眼識破。
“屬下……。”
“你有你的道理。”容朔說道：“本座有本座的原則。”
容朔瞧著他，容色淡漠：“本座從不做無用之事，之所以救你乃是因為她信任於你。至於旁人，本座自然也會相救，卻不是現在。在本座心裏，沒有一個人能及上她。這番心思，你該明白。”
花楚楚擡頭，眼底生出震驚出來。他不知何時對吳嬌嬌生出了旖旎心思出來，所以便時刻想著她的安危，片刻不忍她受苦。世間男女之情本屬平常，卻……任誰也想不到容朔心裏竟也藏了這般情感？世人眼裏他冷血無情，殺戮無數。卻原來……世人都是瞎子！
“漳興神廟裏定然藏著大人下落線索，屬下認為神廟之行乃屬必然。”
“花楚楚。”容朔將眉峰一挑：“你可知本座因何來到這荒山野嶺中的翡翠河邊？”
花楚楚聲音一頓，老老實實搖頭。他當然不知道，只怕除了容朔沒有人知道。
“出來吧。”
屋中寂靜，只容朔與花楚楚兩人，他忽然吩咐了這麽一句，花楚楚卻半點不覺意外。容朔武功雖深不可測，卻不常自己出手。如他這般尊貴之人，身邊自然得跟了不少的暗衛，冷不丁從哪裏多出來個人，再正常不過。
“紅塵多紛亂，小僧本為方外之人，你又何故定要小僧踏足紅塵裏？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出了口，肅穆莊嚴卻分明帶了幾分無奈。這一聲，終是將花楚楚驚著了。驀然側首瞧向屋中暗影裏。那一處漸漸有動靜傳了來，素白頎長一抹身影清晰入目。和尚一張面目清俊，略顰了眉頭。嚴冬的天氣，他只著了素白單薄一件僧袍，行走間，僧袍寬大衣擺緩緩蕩漾開來，衣角上絲線經緯交錯便似縱橫紛亂人生。
“無憂大師？！”花楚楚再不會想到，叫容朔呼喚出來這人竟是無憂。
“本座依你之言一路行至此處。分明是你的事情，怎可始終叫你置身事外？”容朔坐著動也不動，語聲裏半分起伏也無。
“個中原委，本座從前不曾問你。如今，你可以細說了。”他略擡了擡眼：“你二人皆言能找到言言下落，本座總得二中擇一，選個最值得信任之人。”
無憂先嘆了口氣，再沒了當初屋脊上痛飲時的爽朗豪氣：“小僧業障纏身，終是要再度踏足與紛亂紅塵中裏了。”
他瞧向容朔：“神鬼門能堪破天機，何況區區一凡女下落？只要找到神門聖女，她自然能占蔔出鳳施主所在方位。”
花楚楚瞪大了眼，他居然聽到了神鬼門！天下之事，沒有半點能逃過神鬼門人一雙天眼。然而早在十數年前神鬼門便已滅門，居然……還有聖女存世？
“若是……。”容朔聲音淡漠，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幽冷，叫人膽寒：“你口中的聖女找不到言言，本座要拿你們怎麽辦？”
“呵。”無憂扯唇一笑：“神鬼門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曉，門中預言可有一樁不準？何故有此一問？”
容朔忽然閉了唇，狹長鳳眸裏破出一抹幽深，殷紅如血。花楚楚瞧的身軀一顫，那樣的目光……似乎叫人瞧見了無間地獄中無邊苦楚和血腥，悲傷，絕望，沈淪，仇恨。萬種情緒，卻獨獨生不出半分的生機。
“阿彌陀佛。”無憂立刻低了頭：“是小僧失言。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因果，報應不爽，你也不必總記在心上。小僧能感到冷柔就在翡翠河那一頭，只要你救了她出來，她定然能助你一臂之力。”
容朔氣息凝了半瞬，終於冷哼一聲低下頭去。屋中溫度忽然間竟似比大雪紛飛的屋外還要冷了幾分。
“為了言言本座什麽都可以忍。但是……。”
331不負相托
無憂微笑：“自不會叫你失望。卻不知你打算何時渡河救人？”
“急什麽。”容朔淡淡說道：“才剛開始降雪。何時才是渡河最佳時機，得他說了算。”
花楚楚眉峰一動，容朔從未想同他回去漳興上寨卻還是將他救下，原來是為了這個！
連日大雪，翡翠河面必然冰封。容朔是打算要橫渡冰河直接走去河對岸去？這麽些人行走，冰面需要有足夠的承受能力，不然便等同於自尋死路。所以，容朔救了他，因為他與江河湖海打了半輩子交道，自然也能瞧得出什麽時候，才是渡河的最佳時機。
所以，他對萬事皆早有計較，卻還是聽自己說了那麽多。不動聲色間叫自己將所有心思皆暴露於他的眼前。這人……當真可怕！
“屬下定然不負相托！”
容朔起身緩緩行至窗前，並不再理會屋中任何一人。狹長一雙鳳眸盯著窗外素白一片天地，眼底飛快湧過絲暖意。言言，且再忍耐一下，我很快便能找到你了。
天下之事諸多玄妙，靠言語並不能夠解釋。隔著翡翠河兩端並不曾相見的兩個人，竟在同一時刻做出了相同的決定。正是因為二人不經意間的默契，直接導致了後來那一場震驚天下的冰河之戰。
自此後，容朔與鳳輕言兩個名字，徹底被天下人牢記。後世史書裏對這一場戰役的來龍去脈記載並不清晰。眾人瞧著卻也不得不感嘆，那絕世一對男女當真是天下少有的奇才！
多寶城的天氣越發的寒冷，鵝毛大雪日日如棉絮般墜落。已然於地面上積起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能將人半條腿都陷了進去。
鳳輕言瞧著天地間素白一片緩緩勾了唇角，翡翠河面終於起了肉眼可見的冰層。照這個勢頭下去，天氣只能越來越冷。用不了多久，翡翠河便能給徹底的凍結實了。她的計劃一切順利，只缺少一個合適的機會。一個一擊必中的絕佳時機。
她不曾想到，這個機會居然到的這麽快！
春年前一日喚做除夕。世人燃爆竹，喚新衣大肆慶祝，除舊歲迎新年。那一日，普天同慶。多寶城也難得沐休一日，任何人皆不用出工。
鳳輕言靜靜佇立與窗前，明艷一雙眼眸裏半分情緒也無，淡淡瞧著窗外井然有序忙碌著卻難掩喜氣的眾人。
這一日，多寶城中會為所有人預備極其豐盛一頓晚宴。這一頓晚宴不論身份高低皆有份參與，這也便成了一年中所有人最為松弛的一日。據說，每年春年赫連殤皆要堅守突厥王庭，並不會到多寶城中來。所以，這也許便是難得一遇的機會，是離開多寶城唯一的機會。只這一次，不容失敗！
今日與往年相同，因著晚上宴會盛大，便會抽調一部分女囚前去膳房幫廚。鳳輕言與冷柔並不在幫廚名單之列，難得清閑。只雪如歌仍舊留在暗無天日的地庫裏，直到除夕日也未曾瞧見他露面。
“今夜可還是按原計劃行事？”秦楚狀似無意探出手指給鳳輕言把脈，便如這陣子天天所做之事一般。
“自然。”鳳輕言凝眸：“過了今日，便再沒了機會。”
她擡手停於自己小腹之上：“這孩子萬不能降生在多寶城裏！”
女人生產萬分驚險也是最脆弱之時。若腹中胎兒真在此處降生，她將毫無還手之力，自此後將會被赫連殤牢牢掌控，徹底失了自由。添了那麽弱小一個生命，想要走只怕也是不能的了。
秦楚垂眸瞧一眼女子素白手指下依舊平坦的小腹，眼底似有幾分沈重飛快滑了過去：“對不起，我……沒能將你和你的朋友安插進膳房裏。若是……無法將你備好的花粉摻入膳食中，接下來的計劃只怕會難以奏效。”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的確有些麻煩。”
“我去。”秦楚擡首：“多寶城裏無論我做什麽，皆不會有人敢質疑。”
“不必。”鳳輕言微笑著將始終與手中把玩的粗陋木盒遞向秦楚：“你瞧瞧，東西可還在？”
秦楚開了木盒，不過瞧一眼便變了臉色。手中木盒裏空空如也，哪裏有東西：“花粉呢？”
“自然是給了最合適之人。”鳳輕言微笑，瞧一眼秦楚，眼底帶了幾分鄭重：“秦楚，我不能叫你去冒險。無論何時何地，你與端陽軍皆不該暴露於人前。今日這事你答應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許出手。”
秦楚皺眉，卻聽她在耳畔說道：“若是能成功什麽都好說。若是失敗，至少……我還能有你和端陽軍一張底牌，終歸不會有太大危險。”
秦楚略一沈吟終於點頭：“好。”
鳳輕言回了首，腦中想起瘦弱木訥一個小丫頭來，眼底漸漸再度染了幾分笑意。慕華，一個混在人堆裏便叫誰也不會在意的膽小木訥丫頭。這樣的人素來是最老實聽話的乖孩子。鳳輕言卻並不能夠忘記，當日夜宴便是她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之後，再無交集。越是這般沈默無語之人，心底裏的心思卻是最重的。
當日在昏暗礦洞裏，搖曳不明的火把微光裏。她將裝了曼陀羅花粉的瓶子交給慕華時，鳳輕言清清楚楚看到她的眼底忽然就迸發出難以名狀的火焰出來。
那時她便知道，她並沒有選錯人。
之後，二人便再度如往常一般，沒了交集。這事，天上地下除了她二人，再也無人知曉。
“冷柔。”鳳輕言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