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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回營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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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將她們母子分離?做夢!

“當然不是。”容朔搖頭:“本座身份地位,哪裏配得上皇上金尊玉貴。自然只有玉山行宮才最適合皇上。”

東方錦咬牙。

“本座一心為國,還請太後娘娘顧全大局,護我西楚國祚久安。”

“一派胡言!”東方錦終於怒了:“皇上年幼,哪裏能離了哀家?所謂陰人之禍,也不過是你九千歲一面之詞。哀家豈可信你?”

“臣以為,九千歲所言甚是有理。”

人群裏忽然傳來男人沈穩綿長的聲音,眾人側目瞧去,鄭裕滿面鄭重傾身跪倒:“請太後娘娘準奏!”

“大司空,怎麽你也……。”東方錦驚著了。

鄭裕三代老臣,素來只忠於皇上。怎的今日居然幫著容朔,要將她們母子生生拆開?

鄭裕擡頭:“聖祖皇帝早有遺訓,一代帝王乃天之驕子,萬不可長於婦人之手而磨滅了他的心性。故而,臣以為九千歲的提議非常好。臣會協同九千歲一同為皇上選擇合適的帝師,悉心教導。待皇上性子穩定之後再回宮來。”

東方錦攥緊了拳頭,待性子穩定?那得多少年?她如何能肯?!

317你準備好了麽?

“九千歲。”東方錦吸口氣將聲音放的柔和了幾分:“你素來天資聰穎,所謂陰人之禍當並非只這一方法可解,皇上畢竟為一國之主怎可輕易離朝?還請你想想其他法子,哀家定然全力支持。”

東方錦半瞇了眼眸,那人忽然來這麽一手,無非是因為鳳輕言的事情。他篤定鳳輕言的失蹤與東方氏有關,無論她如何解釋,他始終不信。於是,便用這事來報覆,也想叫她嘗嘗至親分離之苦!

所以,她妥協了,她願意低頭。只要他肯叫慕容康留下,叫她做什麽都可以。

“呵。”容朔只淺淺勾了唇瓣:“娘娘謬讚,本座資質愚鈍。”

毫不猶豫一口回絕。

“容朔!”東方錦挑眉:“你莫要太過分!”

容朔眼底清冷如霜:“本座一心皆是為我西楚著想,一切當以先祖遺訓為上。”

鄭裕跪倒:“請太後娘娘準奏。”

這一來群臣面面相覷,目光四下裏交錯一碰,忽然便齊齊跪倒:“請太後娘娘準奏!”

東方錦氣息一凝,隔著厚重紗帳卻並不影響她將金殿上情形瞧的清清楚楚。於是她狠狠攥緊了拳頭,尖利的指甲刺入掌心裏,生疼,卻及不上她心中痛苦半分。終於,她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然一平絕然。

“哀家,準奏!”

群臣松口氣,一切順利,還好還好。

“退朝!”內侍監一聲輕喝,群臣跪拜後自大殿裏緩緩退了出去。

“九千歲。”長信宮太監總管蘇鈺急匆匆湊至容朔近前,低眉順眼微笑著說道:“請留步,咱們娘娘有請。”

容朔斂眉:“哦?”

蘇鈺卻只陪著笑,半個字均不再說了。您莫要這麽瞧著奴才,奴才不過是個傳話的,什麽都不知道。

眼看著金殿之上便只剩了容朔一人,殿門卻毫無征兆咣當一聲關了。容朔只微微挑了挑眉,似對這一切早就了然於胸,半點不覺意外。

斜刺裏卻見簾幕一挑,東方錦自簾幕後快步沖出,氣勢洶洶。她速度極快,才到了容朔面前便高高揚起了手,指尖上尖利護甲劃過燦爛一道金光,朝著容朔面頰劃了過去。

容朔卻動也不動,狹長一雙鳳眸中如暗潮洶湧,似笑非笑瞧著東方錦。下一刻便見李嬤嬤和蘇鈺一左一右沖了上去,一個抱了她的腰肢,一個架住她的手臂。口中連連稱著:“娘娘,使不得!”

“放手!”東方錦怒道:“你們要造反麽!”

她早已怒級,礙於群臣在場隱忍著不曾發作。如今,眼前只剩了容朔一人,哪裏還按捺得住?怒級之下擡腳朝著離她最近的蘇鈺狠狠踹了下去。蘇鈺卻只閉著嘴忍了,動也不敢動。

“娘娘!”李嬤嬤飛快說道:“九千歲乃是先帝托孤眾臣,在朝中素來極有威望!”

東方錦眸色一凝,忽然就卸了力道,手臂軟軟垂下,眼底便染了幾分淒涼:“容朔,你為何如此!”

容朔冷冷瞧著她:“娘娘該知道。”

“哀家不知。”東方錦搖頭:“哀家早同你說過,鳳大人之事同哀家無關,是你一味不信。”

“是麽?”容朔緩緩勾了唇角,眼底分明帶了幾分譏誚:“她是誰?”

容朔忽然擡了手,如玉長指分明指著東方錦身後一個宮女。那人身量較之一般人高的多,肩膀也比尋常女子要寬了許多。手大腳大,卻始終低著頭不肯擡起。

東方錦回頭瞧了一眼,身軀忽然一顫:“她……是哀家身邊的宮女。九千歲莫要顧左右而言他。”

“長信宮中的宮女,本座因何從未見過?”

“不過一個新入宮的灑掃宮女,千歲爺如何識得?”

“呵。”容朔冷笑:“灑掃宮女能上金殿?”

東方錦聲音一頓,便將拳頭又攥緊了幾分。金殿早朝不同尋常,即便是隨身伺候的宮人也都是品階極高的。一個低階的灑掃宮女當然來不得。她怎麽……忘記了?

“娘娘,救我!”

金殿上陡然傳來聲大喝,語聲裏帶了幾分驚恐,瞬間便驚醒了東方錦。側目瞧去,卻不知容朔何時換了位置。明明方才還在眼前之人,此刻卻已經到了身後,將那灑掃宮女一拳打到在地,擡腳重重踩在她胸膛上。而那宮女方才急切中呼救聲音卻渾厚有力,半點女子嬌柔也無,分明是個男人。

“堂堂太後身邊宮女居然是個男人?”容朔淡笑,語聲悠揚如經年醇酒,卻叫人渾身都戰栗起來。

“容朔,你莫要放肆!”

“本座放肆麽?”

男人眼風如刀在那假宮女面上緩緩掃過:“身為男子喬裝入宮,伺機接近太後娘娘,定然包藏禍心。本座便將這人帶走處決了,娘娘不必憂心。”

言罷,毫無征兆擡了手,一掌拍在那人後頸上,眼看著那人身子一挺,昏了過去。

“不要。”東方錦急切中一聲輕喝:“是……是哀家準他這般打扮。”

容朔挑眉:“哦?”

“哀家……。”東方錦沈吟著說道:“哀家進來苦悶,便宣了教坊司尋了身家清白的戲子伶人入宮,這人戲唱的極好,哀家便許他在宮中暫住。哀家知道叫他上殿實在不妥,以後再不會如此。還望九千歲開恩,只當如今之事並未發生吧。至於皇上……。”

東方錦咬了咬唇:“九千歲若是覺得皇兒在玉龍行宮過的更好,哀家並沒有意見。”

“呵。”容朔眼中帶了幾分譏諷。方才怎麽都不肯叫慕容康離開,口口聲聲將他視作生命。這會子為了一個戲子居然就將兒子也給舍棄了。皇家所謂的親情,當真可笑。

“娘娘。”容朔瞧著她:“先帝大行未久,先帝待你如何,你不該忘記。如今先帝屍骨未寒,你卻在後宮裏豢養面首,實在叫人心寒。這人唆使太後,混入金殿實在可惡,今日不得不罰!”

東方錦眸色一凝。

“不過,本尊願意給太後一個面子,便罰杖刑一百吧。”他側目瞧著跪俯於地的太監:“蘇鈺,這事交給你去辦。務必得棍棍見血,稍後本座會叫小連子過來瞧瞧。”

蘇鈺苦了臉,低頭道一聲是。

“一百……杖。”東方錦皺了眉:“是不是太……。”

“太後娘娘!”容朔陡然一聲厲喝,狹長鳳眸瞧著東方錦,一瞬不瞬:“你與先帝本帝後情深,忽然將他誓言盡數忘記真的就以為本座不知為何?”

東方錦抿唇。

“這人來歷不明,還請你好自為之!”容朔瞧一眼蘇鈺:“開門,可以行刑了!”

蘇鈺忙不疊去開了殿門,容朔一步步緩緩走出殿外。門外,青天白日裏艷陽高照。容朔緩緩擡了手,細碎陽光自指縫中穿過,他緩緩勾了唇角:“是個好天氣。”

言言,我終於可以……來找你了。你準備好了麽?

318接你回家

鳳輕言將身上衣襟攏一攏,瞧一眼清澈見底的翡翠河皺了皺眉。現在已經……入冬了吧,呼一口氣出來立刻便成了森森的白煙。這樣的天氣若是在西楚,河水早就結了冰,這裏怎的……半點動靜也無?

多寶城的天氣與西楚不同。入冬後異常的冷,似乎終日都不見陽光,天上地下都蒙著層蒙蒙霧氣。衣裳似乎整日都潮乎乎帶著幾分難耐的濕冷。這般境況之下,河水便如冰一般,刺骨。

於是,她站在河岸上,盯著眼前碧油油的河水不肯下去。

“鳳輕言!”江大冷著臉:“為何還不開工?你是想要帶頭造反麽?”

帶頭?鳳輕言一怔,回頭瞧去。卻見眾女齊齊立於身後,均如她一般瞇著眼專註盯著河面。然而,人與人不同,雖動作一般,精髓到底不同。她瞧著河是因為冷,旁人卻是疑惑。水裏有什麽熱鬧麽?

江大瞪著眼,心中悔恨不已。當初怎的就同意將這人給弄來了自己組裏?

“開工!”江大一聲吼:“不然,午飯減半!”

城主說要給他們一日三餐,減半並不是不給,沒問題。

眾女身軀一顫,紛紛擡眼瞧著鳳輕言。自那夜之後,雖眾人不曾言明,然而鳳輕言卻儼然已成了女囚心中楷模和領袖,事事皆以她為先。

鳳輕言卻不慌不忙瞧一眼水面:“江隊長,你瞧,水裏有什麽?”

“什麽?”江大不明所以,低頭瞧去。只見翡翠般清透的水面之下,色彩斑斕的石頭被水流打磨沖刷的光滑圓潤,靜靜躺與細沙之上。雖瞧著好看,卻早就見慣了,哪裏有什麽異常?

鳳輕言探出跟指尖去,朝著蒼茫河面上某處點一點:“你且仔細瞧瞧,今日的河水與往日可是大不相同。”

“哪裏不同?”

“這麽瞧是瞧不出的。”鳳輕言緩緩說道:“我昨日洗沙之時似乎瞧見了塊成色極好的狗頭金,正待要細瞧卻要放飯了,再後來便將此事給忘了。今日來此才想起這重要事情來,依稀記得便是在這個位置,卻怎麽也不曾找到。”

“狗頭金?!”江大鼠目中精光一輪,聲音都輕顫了起來:“在哪?”

“就在這。”鳳輕言擡手,素白手指在虛空裏畫了極大一個圈:“金子麽,重的很。不會被水沖走,我這就下河找找去。”

“你眼神不好,我去!”

噗通一聲響,江大急不可耐將鳳輕言扯在身後,縱身躍入水中去了。狗頭金啊!自他來了多寶城,只瞧見一車車丹砂自礦洞中運出。女囚雖也日日下河淘金,至今卻連粒金沙也不曾瞧見過。若是能找到了狗頭金,他便是多寶城中第一人。多光榮!自此後,前途不可限量。

這種事情,自然不能假手於人!

於是,他毫不猶豫下了水。入水前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入水後,停了半瞬,驚天地泣鬼神的一陣……抽搐。之後,飛快上了岸。速度比下水時快了許多,牙齒不可遏制打著戰。

鳳輕言瞧他一眼,唇角笑容端方溫雅:“隊長如今可知,為何我等不願下水了麽?”

“你!”江大瞪眼,怒不可遏:“你……你……。”

他知道這種時候該好好發揮他的男兒本色,最好能揮動鞭子將眼前這可惡的女人狠狠抽一頓。可是……好冷!無論唇齒皆不聽他使喚,哪裏能說出半個字出來?

“江隊長乃堂堂男子漢。”鳳輕言微笑著說道:“你素來威武的緊,我等無非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下了水哪裏還有命在?”

“那便不要下去了。”

眾人身後,陡然有男子春風般和煦的聲音傳來。多寶城裏分明嚴寒依舊,此刻卻陡然叫人覺出幾分奇異的溫暖出來

鳳輕言眸色一凝,眼底帶了深深震驚。這個聲音……是……

側目瞧去,多寶城慘敗日光之下,肆虐寒風之中。有那麽一人長身玉立。那人,似雨中青竹,挺拔俊秀,似正午陽光,溫暖親切。似三月春風,和煦溫柔。只消瞧著他,你便再覺不出寒冷。只因,他便是天地間最溫暖的那一束光。

鳳輕言心中一顫,她能清晰感覺到心中嘭一聲。

秦楚!

她居然在多寶城裏瞧見了秦楚?

那人雙眸明亮如星,溫柔美好。眼底笑容攝人心魄,一瞬不瞬瞧著鳳輕言。

“對不起。”他緩緩低了頭,將自己身上雪白厚實的皮裘脫下細心將她周身攏了:“我來晚了。你可有受苦?”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她不知自己此刻該說些什麽。島上數月,她早如眾人般成了臟汙不堪的野人,那人卻仍舊如謫仙般幹凈美好。他這般楚楚動人,當然不會如她一般成了島上囚徒。多寶城裏有客人?或許,他也是主人?

主人!

鳳輕言眸色一凝。若秦楚也是多寶城的主人,那……太可怕了!

“莫要多想。”秦楚勾唇一笑:“你當知道,我從不會傷害你,也不許人傷害你,我只是來尋你,與你一處。你在哪裏,我便也該在哪裏。”

鳳輕言眨了眨眼,秦楚瞧她心思慎重微勾了唇角。擡手習慣性朝她鼻尖點了點,鳳輕言卻下意識側了頭,將他這一指避開了。秦楚眸色些微一僵,卻飛快再度化作溫柔的笑。

“是赫連殤許我入城。”他說。

“恩?”鳳輕言眉頭一顰,這是在給她解釋?

“你也知我朋友極多,恰好有一人同突厥狼王有些過往,便托了他的關系放我入城。”

“赫連殤不是個肯輕易叫人攀上關系之人。”

“他即便瞧不上我的關系,也該瞧得上我的銀子。”秦楚微笑。

“多寶城盛產丹砂,的確需要銷路。但……此處機密非常,怎可能放買主入城來?”

“我這買主與旁人自然不同,因為我手裏有端陽軍。”

端陽軍?!

鳳輕言驚著了。她以為母親麾下端陽軍只是傳說中存在之物,自她記事起兩世為人都不曾尋到半點端陽軍的痕跡。只聽說端陽軍那一支精銳能人所不能,本事大到你無法想象。但凡他們出現必然所向睥睨,卻總能化零為整再化整為零,叫誰也摸不到他們痕跡。所以,母親才能在短短數年之間消滅了叛軍。可惜那些人,她並沒有見過。

怎的今日……忽然出現?母親將端陽軍的下落交給了秦楚?他……為了進入多寶城居然連這麽重要的秘密都暴露了?赫連殤居然也在打端陽軍的主意?

鳳輕言眸色一凝,一把攥住秦楚手腕,將眉峰一挑:“你怎麽能……!”

“我!”秦楚勾唇,眼底帶了幾分苦澀:“我只是想來接你回家。”

319號令江大

秦楚聲音極低,只兩人可聞,鳳輕言心中一震。擡頭瞧去,那人身軀筆直如松於沈沈霧霭裏含笑瞧著她,便似整個天地都亮了起來。那人素來如陽光般溫暖,諸事安排的極其周全,亦如陽光般叫人心底裏熨帖。

今日卻……

端陽軍的威力足以叫赫連殤就範,他卻不該以這般沈重代價來換取她的自由。鳳輕言相信以秦楚的才智,定然可以想到旁的法子,他卻仍舊選擇付出這般代價?

“我不走,至少現在不能。”鳳輕言緩緩別開了眼。寒風裏女子們纖細身軀瑟瑟發抖立於她身後,卻依舊將脊背挺的筆直,人人眼底明亮如星。她知道,那光亮叫做信任。

她怎可辜負了這般信任?

秦楚眸色一緊:“除了你,旁的皆不重要。”

“秦楚。”鳳輕言微擡了頭顱:“欺人者人恒欺之。多寶城這筆賬不能就這麽算了。”

她微勾了唇角,眼底笑容帶著幾分冷意:“不然,我如何能夠甘心!”

“好。”秦楚微笑:“但凡是你的主意,我都陪著。”

“阿嚏!”

歲月靜好的微笑,終是被驚天動地一聲噴嚏給打斷了。江大揉了揉鼻子,一張面孔徹底沈了下來,他很冷!他很氣憤!!他是隊長!!!

這些個人將人無視的這麽徹底,真的沒有問題?這種時候不是該有人跪地求饒,被他打的皮開肉綻,痛哭流涕的告饒?眼下這是個什麽情況?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來人!”他咬咬牙,探出根顫巍巍手指出來:“將這個女人……。”

和煦如春風般男子恰在此時擡了擡頭,眼鋒,與他相觸。那人目光分明如陽光般溫暖,江大卻毫無掙紮從心底裏浮起絲冷意出來,忍不住打個哆嗦。春寒料峭,乍暖還寒,大約比嚴冬還叫人難以忍耐吧。

於是,江大的聲音便給卡在了喉嚨裏,將這女人如何,統統忘了。

“你是隊長?”男人聲音溫潤和暖。

江大眨了眨眼,那人分明還如方才一般溫暖,那一陣子冷意是怎麽回事?莫非是凍的狠了,瞧花了眼?

“是。”江大點頭。

“隊長以為,今日河水如何?”

“很冷。”江大皺了眉。

他是隊長!怎麽對那人卻有問必答?他不是沒想過反抗,卻不知為何,一瞧見那人便連半點反抗力氣也無。那人分明性子和軟,怎的……好似比塞斯還叫人恐懼?

“既然這般寒冷,以後便不要再叫她們下水去。可好?”

“你是……什麽人?”江大咬了咬牙,終於回過幾分神來。

“在下秦楚,如今乃李太醫的助手。”

江大終於長長舒了口氣出來。這麽大的陣勢,原來不過是個城醫!

“你一個小小郎中。”江大扯了唇角,忽覺整個人又再度高大起來。神色間便再度頤指氣使起來:“多寶城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本隊長念你初來乍到不與你計較,你且過來攙著本隊長回你們醫廬去。若你是個有眼力見的人,本隊長便許你留在城裏,不然!”

江大一聲冷笑,含了幾分威脅。秦楚不以為然,只溫潤一笑道一聲好。緩步上前,伸出手來朝他肋下臂彎處一擡。

不過略擡了擡手,江大面色忽然變了。先是一白,再一青,最後一紅。眼中傲然哪裏還剩了半分?

“江隊長以為。”秦楚微笑著說道:“秦楚可有資格議論多寶城中事?”

“有!”江大毫不猶豫:“您自然有!”

明明寒冬天氣,江大身上又濕了水,本該風邪入體,冷的發顫。然而此刻,他尖細痩長一張面孔上卻分明滲出清晰可辯的細密汗珠子出來。

“那麽。”秦楚緩緩收回手去:“便請江隊長給這些女子安排個合適些的工作吧。”

“是是是!”江大一顆頭顱幾乎埋在了胸口,眼鋒半分不敢朝秦楚身上亂瞟。甚至連身軀都不敢顫抖一下。

秦楚瞧他一眼,神色間似頗為滿意。側過首瞧向鳳輕言:“晚上,我在藥廬等你。”

言罷,那謫仙般翩躚的身軀便漸漸去的遠了。鳳輕言抿了唇沒有言語。她能感覺到身後有無數意味不明的視線焦灼在她身軀上,有震驚,有了然,有嫉妒或憤恨。那些目光便如一把火,燒的她難耐。人心常被懷疑填充,秦楚今日語焉不詳卻能號令江大,所有人大約都能覺出他在多寶城中地位不一般。他這般維護,眾人心底裏便只當她成了城主安插來的眼線,不然怎的她開了口就給了諸多優待?

前夜以命相搏換來的信任,終究在這三言兩語中分崩離析了。她能怪秦楚麽?不能!他是真的想要維護她罷了,只是……太高調。

自那一日後,女囚們皆給送去了礦洞。礦洞裏的活計大多繁重勞累。女人們的任務是將男人們開采出的礦石分揀出來,遇著過大的石塊便給砸成大小相差無幾的小塊,再重新裝在一處。這樣的工作極其耗費體力心神,卻不用泡在冰冷河水裏面。鳳輕言也有時間思考更多的事情。

赫連殤自那一日後再不曾出現,然而多寶城裏諸事井然,沒有半點紛亂。她必須在赫連殤下次到來之前,找到多寶城裏守衛漏洞,時間不等人,兩江之事尚等著她處理,總被困在此處,如何尋找醫治宗長安的法子?他若是等不及死了,兩江之行將徹底毀於一旦!

自那一日秦楚出現後,鳳輕言在多寶城中的境遇漸漸有些不同尋常。她分明在這龍蛇混雜之地,瞧見了分屬不同的守衛們眼中的……敬畏。

對她敬畏?!本不該。

這般敬畏叫她心中隱隱不安,卻終是不大明白,心底裏的不安是為了哪般。

“秦楚。”鳳輕言擡手,撥了撥燈芯,側首瞧著燈下翻看醫書的男子:“你研究醫書許久,可有收獲?”

鳳輕言雙目一瞬不瞬,眼中帶了幾分不滿。他約了她來,卻只一味翻開醫術,半個字不曾說過。她素來沈穩,卻總在秦楚面前破功,自他們相識,比起耐性來她從未贏過。便如同容朔比口舌,她亦從未贏過。

鳳輕言面頰上浮起些微恍惚。怎的……忽然想起容朔?

320與你同在

秦楚眸色一暗,擡手合了書本一聲嘆息:“並無收獲。我其實,完全沒有看懂。”

鳳輕言:“……。”

沒有看懂還瞧的那麽認真?你那樣子真的很叫人懷疑你話中的真實。

“所以,你並不是真的郎中。”

“自然不是。”秦楚微笑:“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身份,為了行事方便罷了,並不會有人真的來找我醫病。”

“我瞧這本書,無非是想確認一件事情。”男人語聲輕柔:“前夜我瞧醫書時你在五十七頁開口說話,這一次到了一百又三。言兒,你的耐性進步了。”他眉眼彎彎,眼底很是欣慰。

鳳輕言扯了扯唇,良久方才開了口:“感謝你的特訓!”

秦楚微笑點頭,敬謝不敏。

“你給我一句實話。”鳳輕言半垂了眼眸,語聲漸漸鄭重:“你為何上島?連日來我未曾瞧見你有任何動作,你來此到底為了什麽?”

“我早已說過。”秦楚眼眸一瞬不瞬瞧著她,眼底溫軟而明亮:“我來此,只為接你回去。你不走,我便也不走。”

鳳輕言吸口氣:“你說回去便能回去?”

秦楚點頭:“我說回去便能回去。”

“憑什麽?”

“我用我一個月的自由,換了你的自由。”

鳳輕言心底一顫:“你將自己賣給了赫連殤?!”

秦楚乍然入城,不疾不徐,每日裏只在城中各處閑逛,並不曾瞧見神色裏有半分焦急。原來,是他答應了赫連殤要在城裏一月,這一個月用來做什麽?

“你且寬心。”秦楚微笑:“我賣的是我自己,並不是端陽軍。我答應赫連殤這一個月需盡力相助多寶城,但絕不會傷害端陽軍的利益。那是你的東西,旁的人誰也不可染指。”

他聲音略微頓了一頓:“至於相助到何種程度,由我說了算。”

“秦楚。”鳳輕言略垂了頭顱:“你大可不必如此。這些年端陽軍沒有我,依然是端陽軍。”

她從不曾想過要將母親的端陽軍找回來,從前不曾,只因羽翼未豐,不能駕馭。現在不曾,只因她已足夠自立。將來更不會,只因她會越來越強大!

母親當初將端陽軍托付於秦楚,極好。他性子恬淡卻日日行走於刀尖裏,手裏有這麽張底牌,合適!

“你說的或許是對的。”秦楚陡然收了面上笑容:“但我這麽做並不是為了端陽軍。”

他緩緩擡了眼眸,眼底略過幾分覆雜:“沒有你,端陽軍仍舊是端陽軍。但……若沒有你,秦楚卻將再不是秦楚。”

鳳輕言眸色一動,心中忽然便似停止了跳動,有那麽片刻耳中再聽不到旁的聲音。秦楚素來待她親厚,她不願探究,從前她混賬不堪卻也總覺秦楚如出水芙蓉般清貴,叫她不忍染指。如今造化弄人,他們之間便……越發沒有可能。

相識日久卻終不能相守。她與秦楚之間始終欠缺些緣分,唯有一聲嘆息。他卻也恪守本分,從不曾造次。今日忽然這般溫情款款,叫人……不能承受。

她飛快低下頭去,心底裏忽然生出幾分膽怯,不敢去瞧他暖陽般那一雙眼眸。偏那人說了這一句便再也不曾開口了,氣氛瞬間凝滯,叫人只覺沈重而尷尬。

“我有個問題一直好奇。”鳳輕言挖空心思,決定率先出擊轉移話題:“江大對你的話因何言聽計從?”

“赫連殤給了我一個信物。”秦楚終於別開了眼,燈火爆響,他眼中溫情便也似那瞬間消失的黑暗般融開去:“他同我說,見那物如同見城主。我憑它便可行使城主一般的權力。”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他這麽大方?”

赫連殤久不曾在城裏出現,東方止也無蹤跡可尋。秦楚本為外人,卻依仗著赫連殤的信物等同城主,這事怎麽想都有些奇特。他們二人只有一月之約,秦楚總得離開多寶城。而這裏,分明便該是個不傳之秘。怎能容許如秦楚這樣的人存在?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秦楚微笑,眼底帶幾分戲謔:“你莫非以為我這般容易叫人鉗制?”

鳳輕言勾唇,眼底憂慮盡去,再度燦然。秦楚素來待人體貼,從不會為難旁人。方才一切既然他願意放下,自己又何必再為之糾結?他們之間,素來坦蕩。便該始終坦蕩!

“如今並非離去的時機。”她說。

秦楚淺抿了唇瓣,只輕柔替她添了盞茶。鳳輕言瞧一眼杯中茶,只帶些許煙氣,是她素來喜愛的溫度,不冷卻也絕對不燙。

她執了茶盞:“多寶城裏隱藏的力量太過驚人。若是我能將城中人一並帶走再好不過,即便不能,也總得叫多寶城亂上一亂,將水攪渾了,才好摸魚。”

“好。”

若是換了旁人,定要譏諷鳳輕言方才言論異想天開。秦楚卻只含笑點頭,眼底半分懷疑也無。

“無論你要做什麽,我總會在你身旁陪伴。”

“我也不同你客氣。”鳳輕言瞧著秦楚:“你行事便利,有幾人你得盡力想法子護她們周全才是。”

秦楚點頭:“你吩咐便是。”

“冷柔和阿厭,以及病弱的鄭芷安和雪如歌。這些人,我要他們絕對安全!”

翹楚眉峰不動,微笑頷首:“好。”

“你也想想法子。這幾人我要盡量帶出城去。”

冷柔身後的神鬼門是個好東西。她雖對什麽天命所歸並不感興趣,但是,這樣的言論卻是攪動民心的一把利器。有這些人跟著,定然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至於鄭芷安……她本為鄭裕之女。旁的不說,若是能將鄭芷安還給鄭裕,那老頭子以後不得對她感恩戴德湧泉相報麽?將來的西楚上京,還有誰能與容朔抗衡?

至於雪如歌,全仗了鄭芷安的庇佑。到底是有身份的人,帶著總不會錯。

秦楚眸色一閃:“你可有計劃?”

鳳輕言朝他勾一勾手指,粉潤一張唇瓣湊與他耳側,娓娓道來。秦楚眼底漸漸浮起絲驚駭,卻終是一言不發,只微微點了點頭。

“赫連殤!”鳳輕言半瞇了眼眸:“你若來了,便再也莫想著要回去!”

321女人的友誼

鳳輕言眼底燦若星辰,豪情壯志,卻不及瞧見秦楚眼中一閃而逝的陰霾。

“無論你說什麽。”秦楚擡手將她空杯註滿:“我都沒有意見。”

自那之後的每日午飯後,鳳輕言總會在河岸邊靜坐片刻,阿厭則成了她雷打不動的尾巴。大的眸色沈靜,不發一言,小的將眉峰緊顰,沈默不語。

開始幾日,尚且有城中守衛查看巡視。日子長了,待那二人身影出現,便再也不曾有人去註意。在所有人眼中,河岸邊一大一小依偎對坐,甚是溫馨。然而,鳳輕言幽深一雙眼眸卻始終盯著翡翠般清透的河水瞧著,片刻不曾停歇。

直到身後有腳步聲響。

鄭芷安踏著細碎腳步走至二人身邊落座。河岸邊一大一小兩條身軀誰都不曾動彈,便似他們早就知曉會有那麽一個人此刻到來,坐與那一處。並不意外。

“可瞧出了什麽?”鄭芷安擡手給阿厭披了件厚實的衣服,小心翼翼為他挽著絲絳。她做這一切自然平和,毫不突兀,神色間始終如平素一般溫柔小意,似沈醉於某個美妙的故事中。

“河水平靜如許。”鳳輕言緩緩開了口:“並無任何奇特之處。”

“翡翠河一貫平靜。我在多寶城中這些年,從為見它有過半絲奇異的波動。”

鳳輕言略一思索:“天下萬物哪得始終如一?正因平靜太過,才叫人心生懷疑。你可曾瞧見世間河水能有如此平靜時候?”

“姑姑,我冷!”阿厭陡然間開了口,不高不低一聲吼。

鄭芷安將阿厭衣裳緊了緊,鳳輕言則展開了鬥篷將身邊二人攬入懷中。阿厭與鄭芷安均瘦弱不堪,摟在懷裏尚不及一個正常人粗細。如此一來,三人身軀便都給罩在了鬥篷下,渾然一體。守衛遠遠瞧一眼,不以為然。瞧瞧那可憐的孩子,生下來就不被自己娘親喜愛,幸好有兩個不相幹的人能疼惜他。

鬥篷下,鄭芷安與鳳輕言相視一笑。阿厭年紀幼小,心智卻比普通孩子成熟許多,方才那一句分明是在暗中相幫。他說冷,她便拿鬥篷將他遮了,順便將所有人都遮了,誰還能瞧見她們片刻不停的交談?

“河水平靜不是好事?”鄭芷安已然側過了頭去,瞧一眼河面眼中帶著幾分不解。天下間居然有人希望河水躁動不安麽?

“呵。”鳳輕言略勾了唇角:“你可在水中瞧見過活的玩意?”

“魚。”

“還有呢?”

“……魚。”鄭芷安眸色一動,心中便浮起些許怪異之感來。水中有魚,卻也只有魚。且是相同種類的魚,旁的玩意真就不曾見到。

有山有水,水中有魚。任誰都不會覺得有問題,偏叫她這麽一說,真就叫人覺得當中似乎有些不妥。哪裏不妥?

“翡翠河碩大且深不見底,水底早該水草叢生,將河水染的渾濁不堪。何以常年清如許?魚也只那一種?”

鳳輕言擡了眼,狀似無意朝河中瞟一眼:“翡翠河定然不同尋常。河水大約並不是尋常之水,若是我所料未差,河水裏定然藏了什麽東西。或能叫活物禁絕不得生存。是以河水才能如此幹凈。”

“但……。”鄭芷安略一遲疑:“河中明明有魚。”

“是呢,有魚。”鳳輕言聲音低沈,如呢喃自語:“怎會有魚?”

她在河岸邊觀察了數日,總覺眼前河水怪異,思來想去也只有這麽一個認知。但……水若真的有問題致使生物禁絕,怎的獨獨能活了這許多魚?

她緩緩擡了首,瞧著蒼茫天地間水天一線。島上囚徒眾多,守衛也多。若想同時將這許多人帶走便得需要大量船只。可是,哪裏有船?

若是河水再出了問題……誰還能走!

“翡翠河這麽大!”鄭芷安訥訥說道:“又與外地相連,怎麽可能叫人下毒?”

“是啊,怎麽可能。”鳳輕言垂了眼:“但願是我想多了。”

她側過頭去瞧著鄭芷安:“礦洞那邊,情形如何?”

“許是天冷之故,今日開采行進速度越發緩慢。”

鳳輕言點頭,略一沈吟:“芷安,我有個主意,你且聽好了。”

女子眼底有奇異光亮一閃而逝,鄭芷安卻在稍後忽然坐直了身軀,離著她遠了幾分:“你不能這麽做!”

“為何不能?”鳳輕言冷眼瞧著她:“行大事不拘小節!”

“不行!”鄭芷安搖頭,眼底不容置疑:“你不能叫阿厭與她娘親反目,這樣做有違孝道!”

“什麽是孝道?”鳳輕言眼底浮起幾分譏諷:“冷柔如何對待阿厭你比我更清楚,阿厭長久跟在她身邊能平安長大?何況這不過為權宜之計。”

鄭芷安皺了眉,分明對她的話並不能茍同。於是,垂眸瞧向阿厭:“我聽阿厭的。”

她在極力控制,盡量將聲音放的和緩。但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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