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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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臭烘烘一張嘴便要落在鄭芷安粉嫩菱唇之上。
鳳輕言冷了臉，抓了把酒壺大力砸在地面上，四下裏咣當一聲巨響。女子清冷聲音冷喝著說道：“都給我住手！”
驚變！全場靜默！
鳳輕言成了焦點。
赫連殤蒼碧眸子瞇了瞇，面頰上冷漠如常不辨喜怒。鳳輕言卻分明從他身上瞧見了淩冽的殺氣和沈重威壓。那是久居上位者長期浸淫沙場而生出的血腥氣，那樣的氣息叫人膽寒。但……她不在乎。
鳳輕言勾唇，與人談條件，便得要有能叫人看得起的資本。膽小是第一要不得的！
於是，她提了裙擺，緩緩走至場地正中，燈火最明亮之處。那一處，蓮花燈交織如花，正是方才冷柔所站之處。蓮花等中的冷柔，高貴聖潔如九千仙女，不沾染塵世間半絲汙垢。粗布麻衣的鳳輕言站與同樣的燈光裏，卻只有霸氣。睥睨天下巾幗不然須眉的霸氣。
女子一雙眼眸是夜空裏最耀眼的星辰，一瞬不瞬直視著赫連殤。那樣的氣勢，竟半點不輸心狠手辣的赫連殤。赫連殤終於第一次坐正了身軀，第一次將蒼碧眼底不屑神色收起。將蓮花燈中耀眼明艷女子仔細打量。
“呵。”終於，赫連殤一聲低笑再度放松了身軀：“原來是你！”
312何為帝？
鳳輕言皺眉：“你認得我？”
赫連殤以單手托了腮：“龍脈聖泉，迷蹤幻陣。”
鳳輕言心中一顫，原來是他！當日與東方明慧於龍脈前一番爭鬥，卻不慎陷入不明人物設下的陷阱中。若非她堅持，秋彤便在那一戰中損了性命。當時諸事紛亂，不及她細細找尋抽絲剝繭。故而，她並不能得知當日布下幻陣之人是誰，卻知那人強大殘忍，不容易對付，從而對那人暗生警惕。
原來，那人是赫連殤？也唯有赫連殤！
她曾百思不得其解，當日一戰眾人皆虧損，誰才是贏家？如今瞧來，龍脈被毀，西楚大亂，朝堂裏一盤散沙。最終得利之人可不就是突厥？
但，赫連殤與東方止不是同盟？他那一日該是要相助東方止，怎的到最後……卻連東方氏也給算計了？
赫連殤是個強大的敵人，若在平時鳳輕言一定會選擇不去招惹。然而，多寶城中女子清白不容玷汙，她不能退！
“若有興趣，可以喝一杯。”赫連殤緩緩擡了手，朝她楊一揚手中酒碗。
鳳輕言雙眉一挑：“有何不可。”
眾人驚詫目光裏，纖細窈窕女子緩慢而優雅踏上臺階，立於赫連殤桌前：“突厥的規矩是不請客人坐下？”
赫連殤不動聲色瞧著她。
鳳輕言微笑：“我站著不打緊，卻免不了得讓堂堂狼王殿下仰視與我，只怕……非眾人所願。”
眾人張大了嘴，任河面吹來的冷風灌了滿口。這人膽子是有多大？這麽跟狼王殿下說話，是有多嫌棄自己命太長？
“呵。”赫連殤卻並未發怒，緩緩勾唇淡笑：“給她椅子。”
鳳輕言不與他客氣，大馬金刀坐與他面前。以單手敲了桌面：“酒呢？”
赫連殤執了酒壇親自給她倒了一碗酒。鳳輕言將酒碗拿起一飲而盡：“味道尚可，比起我千歲府中夫君賜給他侍衛的酒，始終還是差了一些。不過在此邊陲小地，已屬難得。”
眾人：“……。”
這是在鄙視麽？堂堂狼王殿下喝的酒居然比不過一個小小侍衛？你還可以再猖狂一些！
“來日若是有機會到上京，還請到府上作客。叫您嘗嘗什麽叫做真正的好酒。”
“呵。”傳說中喜怒無常的赫連殤仍舊沒有發怒。笑容似乎越發溫潤了幾分：“本王的酒的確一般，鳳大人果真有見地。不枉本王叫人將你請來。”
什麽？
眾人驚了。眼神與半空裏無聲交流，這女人是王爺親自要求弄來的？多寶城裏美人遍地，從未見王爺對誰動過心。即便是王府裏頭也沒有個丫鬟侍妾，原來……喜歡這樣的？
聽說那個是太監的娘子，太監調教人的花樣多的很。這樣的女人是不是非常不一樣？
鳳輕言並不去理會四下裏什麽心思，只將明艷一雙眼眸定定瞧著赫連殤，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王爺千裏迢迢將我綁了來，所為何故？”
鳳輕言不傻。赫連殤方才說將她請來，真的是請？當了婊子便不要再立牌坊了！於是，她毫不客氣將請換做了綁。
“鳳大人只怕誤會了。”赫連殤勾唇一笑：“請你來，不過是希望能與大人共享天下錦繡河山。”
“是個好主意。”鳳輕言撫掌點頭：“您的提議很叫人心動，可惜……我不能同意。”
赫連殤眸色一凝。
“我必須提醒殿下一句，我已經成親了，你可以尊稱我一聲容夫人。我夫君比你臉蛋好看，比你年歲輕，比你疼惜女性。雖然你當著這麽多人向我公然表明心跡，我卻並不是水性楊花之輩。只能狠心拒絕你。”
赫連殤手指一僵，碗中酒水漾了一漾，險些灑了出來。表明心跡？他是這個意思！這人居然……故意將他的意思曲解成這般？著實可惱！
“既如此，你憑什麽與本王對飲？”赫連殤瞇了眼，眼底分明蕩起絲猩紅。
“是王爺要與我對飲。”鳳輕言微勾了唇角：“感念您這一碗酒，我便也送王爺一個忠告。請您收回方才的命令，並下旨從今日起不許多寶城中任何人輕薄侮辱女子！”
赫連殤挑眉，眼底帶了幾分譏誚：“為何？”
鳳輕言莞爾，笑容端方溫雅：“我是在幫助王爺。”
“哦？”
“多寶城中人價值如何王爺比我更清楚。時至今日王爺當並不曾將眾人價值發揮到極致，鳳輕言便打算送您一個機會。”
“哦？”赫連殤挑眉。
“敢問王爺。”鳳輕言忽然斂了眼中笑意，滿面冷然鄭重：“何為帝？”
赫連殤一怔。他以為此刻的鳳輕言定然會巧舌如簧講出些無用的廢話出來，萬沒想到，她居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出來。
何為帝？
這種問題即便王庭裏最有學問的太宰也說不清楚，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居然也能問的出來？他將唇角勾了勾，忽然就生出幾分興味出來。
“帝者，一國之主，萬人之上。震懾四海，富有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受萬民敬仰，流芳千古。”
“淺薄，”鳳輕言冷笑：“王爺的回答真真叫人……失望！”
赫連殤挑眉，便聽女子語聲清脆似珠落玉盤緩緩說道。
“天下之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歷代亡國之君哪個不是人帝？哪個不是萬人之上，震懾四海，富有天下？他們可有受萬民敬仰？可有流芳千古？”
赫連殤漸漸收起眼底戲謔。
“西楚聖祖皇帝，突厥大可汗，當初不過是屈居人下的底層小民。到最後卻成了萬民敬仰的千古一帝，這又是為何？”
“那麽，”赫連殤坐直了身軀：“你以為，何為帝？”
“帝，是一艘船，民為載舟之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歷代帝王所駕馭之物無非二字——人心！。民心所向，天下歸心！何愁不能富有天下？何愁不受萬民敬仰？何愁不會流芳千古？”
夜風蕭索，四下靜默中。女子軟糯嗓音如雪山泉水流淌，清脆動聽。在殺機四伏的小島上侃侃而談。
一句三個何愁，叫人心驚！
赫連殤的臉上再沒了輕視，只餘震驚。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在他心中，素來推崇殺戮。以殺止殺便是最好的法子。
但，鳳輕言一席話卻叫他汗顏。他開始懷疑，這許多年的堅持……錯了麽？
於是，他瞧著鳳輕言，緩緩勾了唇角：“那麽，你打算如何幫助本王？”
313人心的力量
赫連殤淡然一笑：“你打算如何幫我？”
鳳輕言將酒碗端起，一飲而盡：“我可以幫助王爺……得到人心！”
赫連殤淺抿了唇瓣，唇畔似帶了一絲笑，眼底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和譏諷：“人心所向，本王自有辦法。”
鳳輕言微笑：“什麽法子？可得者留之，不可得者除之？”
赫連殤閉唇不語。
鳳輕言緩緩說道：“多寶城中之人心若能歸一，威力不亞於精銳的軍隊。王爺以為，以武力鎮壓而得的順民，可會心甘情願向你交心？”
“如何方可交心？”
“情。”鳳輕言眸色一凝：“恩威並施，動之以情，方是長久之計。”
“哦？”赫連殤端了酒壇，將桌案上兩只空碗滿上：“何為動情？”
“平等。”鳳輕言吸口氣：“當與王爺的子民及士兵同等對待。”
赫連殤瞇了瞇眼：“莫非現在不同？”
鳳輕言冷笑：“一日一餐，無酒無肉，辛勤勞作，騷擾不斷。王爺以為這般手段，能得到人心？”
赫連殤手指一頓，終於緩緩收了唇畔笑容：“莫非沒有人告訴過你，本王對於不肯聽話之人素來只有一種手段——殺！本王從不在乎人心！”
“王爺說的是毀滅！天道循環，報應不爽。毀滅旁人之人，終有一日亦會毀滅了自己。”
女子明艷一雙眼眸盯著赫連殤，一瞬不瞬。她沒有瞧錯，赫連殤蒼碧眸子中分明藏著殺機，半點不加掩飾。但她不肯退縮，含笑瞧著他。笑容端方而溫雅。
赫連殤終於半垂了頭顱，將面前酒碗端起，淺抿一口：“你的要求，若是本王不肯答應，又當如何？”
鳳輕言笑容頓了一頓，迅速消失，面上神色陡然間冷凝如冰。明艷的眼眸燦若星辰似寒冰。她從沒有期待過赫連殤能被這般輕易說服。事到如今，便只剩下最後一招！
“那麽……。”她微側了頭顱，眼鋒朝臺階下緩緩掃了去：“便請王爺毀滅吧，自我鳳輕言開始。我的民心永遠不會臣服於王爺！”
“呵。”赫連殤冷笑：“以你自己的命來威脅本王？你以為本王會在乎？”
“本王！”啪一聲脆響，眼看著赫連殤手中酒碗陡然間碎裂。白亮的酒水自他指縫中淌下，如蜿蜒的河：“從不在乎任何威脅！”
“還有我！”鄭芷安猛然掙脫了塞斯，飛快起了身。她身體素來不好，雖腳步虛浮，卻堅定不移站與鳳輕言身後。蒼白面孔之上浮起奇異一抹紅暈出來，周身都似驟然間煥發了生機。
“若要毀滅，算我一個！”她說。
“算上我！”冷柔擡頭，一步步緩慢而優雅走至二人身邊。
下一刻，全場靜默，雅雀無聲。人人將頭顱低垂，生怕被她們目光所及。
赫連殤等了片刻，終是忍不住仰天大笑：“只你們三人？好的很，本王樂意成全！”
鳳輕言眸色平靜，緩緩掃過場中眾女。人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她便以退為進。出此下策，無非是早就知曉，多寶城看中囚犯生命。然而，人與人始終不同。並非每個人都如她一般能擁有這樣的勇氣和魄力，人心中始終藏著自私。
鳳輕言在她們眼中瞧見了愧疚與掙紮。她們並非不想反抗，只是在城中這些日子，早被守衛們諸多雷霆手段鎮壓的怕了。忘記了什麽叫做反抗。
還差一把火！
“大家聽我說！”鳳輕言吸口氣，清冷聲音如珠玉相機：“我知你們各個出身不凡，都曾有輝煌家世。你們來這裏，並沒有一人乃是出自本意。你們真就對現今的生活相當滿意？”
“一日一餐，白米青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三餐不濟，衣不遮體。還要時時忍受那些原本給你提鞋都不配的人的打罵，羞辱！或者，你們更願意成為他們床榻上的玩物？”
眾女身軀一顫。
“這樣的日子。”鳳輕言冷了臉，眼底鋒銳如刀：“是你們所求？你們可還有尊嚴？！”
“一個人若沒有了尊嚴，連豬狗尚且不如。這般茍活，不如一死！你們願意仰人鼻息，等人施舍，我鳳輕言不願！我寧願堂堂正正的死，至少得以保全尊嚴。絕不給這些狗賊半點拿捏我的機會！”
眾女緩緩擡了頭。
“芷安，冷柔，我們死的不虧。”她側過了頭去，眼底浮起絲奇異笑容：“我們死後，總有一日，我們的家人會找到他們叫他們陪葬。我們便在黃泉路上等著，總有人會比我們死的更慘！
夜風裏，女子清脆的聲音低緩如行雲流水，卻奇跡般流入到了每個人心尖。鄭芷安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算我一個！”
人群裏一個十四五歲的黃衫少女昂首而出。鳳輕言微微點頭，這女子往日裏不善言辭最是木訥。不成想今日居然第一個挺身而出。
“我寧願一死！”
“算我一個！”
“還有我！”
女子們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些往日裏膽小嬌弱沒有主見的世家小姐們，忽然就覺得一腔子熱血都給點燃了，走向鳳輕言，站與她身後。
鳳輕言悄然松了口氣。這事成了，很好。
她唇角笑意漸濃，眸色一閃瞧向赫連殤：“王爺可瞧見了人心的力量？王爺以為將這些人盡數殺了和留下收服，哪個更有價值？”
赫連殤凝眉。
“殺人和毀滅再容易不過，只需舉起手中的刀。但，能夠人心所向才是真正的英雄。其實，我們的要求並不高。無非是希望王爺還給我們最起碼的尊嚴 。”
“鳳輕言，”赫連殤半垂了頭顱，眼底眸光不辨喜怒：“你好的很！今日這一番話，本王記下了。”
鳳輕言挑眉：“王爺意下如何？”
赫連殤氣息一凝：“本王準了，許她們回去。”
“就這樣？”
“明日起一日三餐。”
“采礦淘沙很辛苦！”
“每七日可沐休一日。”
“就這樣？”
“不許任何人隨意騷擾侮辱城中女子。違令者，軍法處置，斬！”赫連殤眸光更冷：“你可滿意？”
314神鬼門密事
“滿意。”鳳輕言點頭，毫不吝嗇眼中讚許。
“可還有要求？”
“沒了。”
鳳輕言微笑著淺抿了唇瓣。見好就收，方得長久。惹惱了這人，誰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來個魚死網破。
“王爺英明。”鳳輕言朝他拱了拱手：“王爺將來必定能宏圖大展，萬事如意，長命百歲！”
這話聽起來叫人極其舒心，然而說話的女子眼中卻半分真誠也無，哪裏能叫人舒心？
赫連殤一聲輕嘆。這樣的女子留著是對？是錯？當初抓到她時若是直接殺了，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
鳳輕言及冷柔回到石屋中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阿厭卻執拗得守著如豆一盞油燈，並不肯去睡。孩子原本晶碧如玉的眼眸，此刻已然蒙了絲淡淡猩紅。叫人瞧著心疼。
“娘！”冷柔才進了屋，阿厭立刻起了身，整個人仿若忽然就清醒了。大而圓綠寶石般的雙眸裏，竟如成人一般如釋重負。
冷柔瞧的心酸，卻仍舊板著張面孔：“這麽晚了，快去睡！”
“好。”阿厭乖巧的緊，依言走至床邊脫衣睡覺。
冷柔瞧著他半晌無語。待到床榻上傳出阿厭均勻的呼吸聲，才緩緩自懷中掏出個小小瓶子出來，拔了瓶塞在他鼻端晃了一晃。眼看著阿厭瘦小的身軀顫了一顫，卻睡的更沈。
鳳輕言將她手中瓶子一把奪了去，放在鼻端聞了聞，並無味道：“你在做什麽？”
“只想叫他睡的更好。”冷柔將瓶子取回放好：“不到明日不會醒來。”
鳳輕言眸色一閃：“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正是。”冷柔點頭：“這些話不可以叫阿厭聽到。”
冷柔才要開口，卻見鳳輕言朝她擺了擺手，轉身走至門口。將門窗大開了，再將油燈撥亮幾分才回轉了來。”
冷柔瞧她一眼，眼底帶了幾分不解：“你這是……為何？”
“隔墻有耳。”鳳輕言並不解釋。
她今日將赫連殤得罪慘了。只怕除了赫連殤，城裏守衛也恨她入骨。搶人飯碗如殺人父母。這種時候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等著抓她的把柄。只有將門窗洞開，才能叫偷聽之人無處躲藏。
冷柔眸子一輪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竅，眼底浮起讚許之色。擡手給阿厭攏了攏被子，不叫他被夜風所襲。
“你……知道神鬼門？”冷柔這話像是詢問，語聲卻分明沈靜。儼然已經確定了答案。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不但知道神鬼門，還知道巫族。”
冷柔眼底多少出現幾分意外：“知道多少？”
“並不多，不過爾爾。多為猜測。”
“你……。”冷柔眼中一驚：“莫非蠱王秘錄在你手中！”
巫族早在世間隱遁，唯有蠱王秘錄中有只言片語的記載。但……那書不是蠱族至寶？這人……橫看豎看都不似苗疆人。
“並不在我手中。無非機緣巧合瞧見過。”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忽然想不起她在何時瞧見了蠱王秘錄。
不知為何，她總覺近來對前世之事似乎印象並不那麽深刻。很多事情都在慢慢遺忘，從前恨的人不再恨，從前愛的也不再愛。與容朔圓房之後，遺忘的速度越發的快了。自此也離著前世的鳳輕言越來越遠，只留下今世一個全然不同的鳳輕言。
若非她今生也常常修習蠱術，幾乎要把蠱王秘錄的事情都忘得幹幹凈凈。
這狀態，是好？是壞？
冷柔瞧她一眼，並不打算深究：“世人只知道神鬼門能知過去未來，卻不知天機不可洩，天命不可違。神鬼門洩漏了太多天機，因此遭了天神詛咒。終於十多年前神鬼二門自相殘殺，自此絕跡江湖。”
她微勾了唇角，笑容中帶了幾分譏諷：“人最大的敵人始終是自己。只有神鬼門才能滅了神鬼門。”
鳳輕言微瞇了眼眸，神鬼門太過神秘，本就不該存於天地。被滅亡乃遲早之事，她並不覺意外。
“族中長老早測算出神鬼門大劫，全因鬼門而起。始於斯終於斯。為避免災禍發生，便得從鬼門裏選一位聖女出來。聖女需為童女之身，終生不可嫁人，須得以清白之軀侍奉天神。待到尋出滅門根源，便由聖女獻祭終結，方可保族中人一世太平。我是鬼門門主的女兒，便得肩負起全族的重任。”
冷柔的聲音有片刻的停滯，鳳輕言分明在她眼底瞧見了淡淡憂傷。她心中卻是震驚不已。童女？清白之身？
那麽阿厭……從何而來？
“你可知神鬼門為何強大？”冷柔瞧向鳳輕言：“只因，神門得天神庇佑能窺看出天下運勢。神門弟子每每能在亂世中擇明主扶持，由鬼門出手斬殺敵人。二者相輔相成，總能開創全新盛世出來。”
這事情並不是機密。神鬼門人不常入世，一旦入世必然天下大亂。正因為如此，能得到神門人相助才會成為任何一個當權者夢寐以求之事。
“早在百年之前，族中先祖便已預言西楚基業不過短短數百年。總有一日，龍脈盡毀時，天下必將大亂。”
冷柔瞧一眼鳳輕言，緩緩說道：“天下之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西楚雖然盛極一時，卻也身處亂世之中。諸國林立，終究不得大一統。龍脈損毀不過是個開端。自此後，天下必有新的人帝崛起，此人身負天命，必將帶領天下走入一個全新的格局。”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沒有說話。天下萬事無利不起早，神鬼門以窺看天機為借口，推動天下大勢運轉，何嘗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因為此，他們超脫於紅塵之外，始終站在天下至高之處。這樣的人與事本不該存世，滅亡乃遲早之事。
神鬼門以救世濟民為旗號，出山則天下亂。或許，本不該亂，只因有了他們。謀臣一張口，能說死了一個城。鳳輕言相信神門弟子的口舌定然非凡人可比，能將死的說成活的。三言兩語便能挑撥的眾人刀劍相向，若是他們不能完成任務便由鬼門出手。神不知鬼不覺殺幾個人，在烈火上澆上熱油，何愁天下不亂？
這樣的地方，不討喜！
冷柔似並未在意她神色間細微變化，繼續說道：“十五年前，鬼門弟子修行時入了魔道，致使神鬼門覆滅。自此後族中弟子四散，我在族中長老保護下隱遁。六年前，長老感覺到世間有真龍溢出之象，便派我出山，尋找命定之人，並輔佐他登基為帝。屆時，自然可叫我神鬼門東山再起。”
她聲音忽然染上幾分苦澀：“我……也的確找到了身懷龍氣之人。”
鳳輕言心中一動：“你找到的人莫不是……赫連殤？”
315傾雲祭天舞
冷柔聲音一頓，身軀微顫，唇畔笑容便帶了幾分苦澀：“是他。那時的赫連殤橫掃突厥東西兩部所向披靡，的確為天命所歸之人，我便毫不猶豫到他身邊去扶持他。卻沒想到……。”
冷柔抿了抿唇：“他並不肯相信我的話，還將我送來了這裏。”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赫連殤不信？才怪！
他出世後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統一突厥各部，開鑿丹砂礦，與東方氏氏聯手，破壞西楚龍脈，樁樁件件不都與他野心有關？
若他真的不信，依他殘暴的性子，這世上哪裏還有那個樣子的冷柔？可是，他沒有殺了她，卻將她囚禁在了多寶城中。他做這一切分明便是瞧中了神鬼門身後巫族的神秘預知力，以及他們在世人中的號召力，所謂不信，不過因為他那時羽翼未豐。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必須掩藏鋒芒，金屋藏嬌。待到最合適的時機再將神鬼門的旗號打出去。
但，若真是如此，赫連殤本該對冷柔非常熟悉。她卻分明記的赫連殤瞧見冷柔時，眼底分明帶著迷茫。那樣的迷茫不似作偽。
“他似乎，並沒有認出你。”
冷柔略垂了眼眸：“我想……該是師兄在我被送來多寶城後，抹除了他心中關於我的所有記憶。”
鳳輕言眉峰一挑，冷柔還有個師兄？不是說神鬼門已經覆滅了麽？怎的長老聖女一個不缺？此刻還多了個師兄。投靠天下權貴扶植上位，為神鬼門再塑輝煌，不是神鬼門慣有的做法和目的？他為何要消除赫連殤的記憶？
“你無需在意我師兄之事，他不過是長老派來保護我的人罷了。我來了這裏以後便與他徹底斷了聯系，他萬不會作出對我不利之事。”
冷柔言談中顯然對與她與赫連殤的過往諱莫如深，鳳輕言便也不追問。她素來對任何人的秘密都不敢興趣，如今她唯一關心的 便是如何離開。
“赫連殤平素並不常於城中出現，近來我瞧見他的時候卻發現……。”冷柔聲音略低了幾分，似帶了幾分遲疑：“我發現他身上真龍之氣越來越稀薄，正在漸漸消失。”
鳳輕言眸色一動，她並不十分相信所謂真龍一說。這種事情與其說天定，更似人為。怎的……還能突生了變故？
“我近來一直在想，龍氣或許並不真的屬於赫連殤，他當初不過是個臨時宿主。今日我那一支舞，便是試探。”
鳳輕言抿唇不語。冷柔一舞，將煙氣畫作龍鳳和鳴，那般情景分明詭異非常。若非如此，她也瞧不出冷柔乃巫族之後。
“上古時期，舜帝在位十四載，禪位於禹，作《卿雲歌》一曲：卿雲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覆旦兮。此歌實為帝氣傳承。我這支舞名喚卿雲。”
冷柔眼底漸漸浮起絲鄭重：“旁人瞧來，這不過為尋常一段歌舞。但，若是天命之人見了，便能瞧出舞中生出的異像。”
天命之人？！
鳳輕言心中悚然一驚。方才煙霧中的鳳舞龍吟似還在眼前。她是天命之人？這個天下要以女帝為尊麽？開玩笑！
冷柔瞧著她，眼底漸漸浮起絲奇異光彩出來：“那時，赫連殤不為所動，顯然並未瞧出其中關竅。但我知道，你看到了卿雲祭天舞中異象。”
冷柔微微一笑：“雖然我至今仍舊沒能找到天命真龍，但我找到了你。你剛才瞧見了鳳凰，你是天生鳳命。真龍離你不遠。”
“呵。”鳳輕言淡笑。旁人聽見這番言論當會欣喜若狂，她聽了卻只覺荒謬：“你莫非不知我夫君是誰？”
“姓容？”冷柔皺了眉：“我想了許久當今天下並無容姓親貴。”
“我的夫君。”鳳輕言緩緩勾了唇角，冷然的眼底忽然浮起絲溫柔笑意出來：“便是西楚九千歲容朔。”
“九千歲？！”冷柔驚著了，卻也不過一瞬。頃刻間眼底卻浮起絲了然：“原來如此！”
“傾雲生異像當持久不散。鳳鳴龍吟本已出生，卻在與你咫尺之判忽然消散。當中似乎會生出許多波折，原來是因為……。”
冷柔抿了抿唇。因為容朔是個閹人，閹人如何當皇上？他若當不得皇上，鳳輕言如何當皇後？所以，當時她便也迷茫了。
“或許，九千歲並非你最終歸宿。”
“我從不相信或許。”鳳輕言揮一揮手將她話語打斷：“你今日若只想同我說這個便可以住口了。便如你方才說赫連殤只是龍氣宿主，大約我也只是個臨時的寄主，總有一日，你會找到你該找到之人。”
冷柔半斂了眉目。世人多貪婪，聽到自己為命定之人不該欣喜若狂？怎的會有如她一般如此抗拒之人？似乎對命定一說還隱隱帶了幾分厭惡。
“我到底……。”她聲音略低了幾分，儼然帶了失落：“到底功力尚淺。若是師兄在，定然能測算出當中天機。早日完成長老的囑托。”
“命定之人我無法幫你尋到，但等有一日出去了，我可以幫你尋你師兄。”鳳輕言瞧她眸色黯然，生出幾分不忍：“你且說說你師兄的名姓事跡，或許我能知曉。”
“我師兄叫做無憂。”冷柔微勾了唇角，眼底帶了幾分寧靜和溫柔：“師兄天分極高，乃是神門尊主長子。若非神門聖女必須為女子之身，師兄才是最有資格領導神鬼門之人。他比我早出生幾年，赫連殤的方位也為他測算而出。師兄那人有些玩世不恭，喜歡……。”
她聲音略頓一頓，調整了下措辭：“總喜歡飲酒，每每誤事，長老們便都不大喜歡他。但他做事情一向認真，也極重感情。當年，若不是他抹去了赫連殤的記憶，或許……或許我與阿厭都已經不存在與天地間了。”
她忽然閉口，眼底浮起絲弄弄哀傷出來，眼底帶了幾分氤氳。
鳳輕言卻瞪大了眼瞧著她，直覺她方才斷斷續續似乎說了很多話。她卻只聽見了一句，最初的一句，之後……深深震驚。
“你說……你師兄叫什麽？”她說？
冷柔瞧她一眼：“無憂。”
“無憂？”鳳輕言吸口氣，一把將冷柔手腕攥住：“大和尚無憂？！”
316天命不可違
“和尚？”冷柔聲音一頓：“怎麽可能？定然不會！”
她眼底帶了幾分決然：“神門尊主於數十年前為情所困遁入空門，師兄便始終代他打理神門。正因為此師兄對出家人深惡痛絕，再不可能自己出家了去。”
“呵。”鳳輕言略扯了扯唇角，此無憂果然為彼無憂！
他酷愛飲酒，當日與容朔，秦楚一夜暢飲仍舊精神矍鑠。世人言他佛學精湛，法力高強。在神門中數年歷練如何不高強？
或許從前的無憂不會出家，但是……他遇見了赫連殤。為了躲避赫連殤，更為了方便尋找冷柔，所以，他成了和尚。沒有任何的身份能夠更加方便的出現與天下名山大川，甚至詭異陰邪之地，只有身為得道高僧的無憂！
可是，他為何出現在容朔身邊？若她沒有記錯，容朔從前同她說過，無憂為他師父出家前所生子，才會與他惺惺相惜。但無憂分明是神門尊主長子。
那麽……容朔的師父豈不是？！
她心中忽然浮起驚濤駭浪，只覺似乎掉入到一個巨大陰謀之中，叫人沈淪不可自拔。
“若能走出去便好了。”冷柔說道：“找到師兄，親眼去瞧一瞧當今天下出世的豪傑。或許便可以找到命定之人。”
她側目瞧著鳳輕言：“你本身負天命，自然會與天命之人相互吸引。這人定然是你未來夫婿無疑。此乃天命，天命不可違！”
“呵呵。”鳳輕言表示沒有說話的心思。這話若是叫容朔知道了，那人會是何種心情？
於是，鳳輕言只微微一笑，並不在意。
此刻的鳳輕言並不知道，神鬼門的強大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他們的預言總是精準的叫人咋舌。天下萬事的存在與發生，總有它存在與發生的道理。
便如她嫁了容朔，遇見了冷柔。瞧起來分明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卻因為一個無憂，忽然就扯在了一起。
因果循環，輪回無常。早在她睜開眼睛那個瞬間，命運的輪盤便毫無偏差依著命定的軌跡一步步行進。她未來的人生，早就不是當初她自己所設想的那般。
……
此刻的上京，也早不是鳳輕言離開時的模樣，處處皆是山雨欲來時的緊張。
東方無淵發配入皇陵，東方止請辭離京後便再沒了蹤跡。昔日輝煌的東方氏如今只剩下病弱且不良於行的東方忍，他卻素來並無官職，這些日子更是將自己關在東方府裏足不出戶。整個西楚的朝堂，一時間便成了容朔一人之地，再也無人能出其右。
太後東方錦卻一反常態的並不似從前一般事事依仗容朔，反倒時常駁回他的折子。然而，她微弱的聲音卻迅速消失在容朔強大勢力面前，連半絲水花也不曾掀起。
如此一來，容朔權勢一時間空前高漲，便顯得東方錦孤兒寡母甚是可憐。奇怪的是大司空鄭裕卻連連稱病不朝，西楚朝堂再也無人能與容朔相爭。
這一日早上，內侍監慢悠悠甩了甩拂塵，高喝了聲：“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眾臣正垂眸抱著象牙板等著宣布退朝回府去，卻忽然聽見個悠揚淡漠的聲音緩緩說道：“本座有本上奏。”
眾人身軀一顫，忽然就有了精神。
“……準。”紗帳後沈默了片刻，到底還是緩緩傳了令出來。
“本座昨夜偶得一夢，夢中見先皇雙眉緊鎖，似郁結於胸，不得舒展。”
群臣目光飛快交錯一碰，九千歲居然連夢都能拿來說事？
“哦？”東方錦聲音微沈，不辨喜怒。
“先帝於夢中言明西楚國本隱隱有動搖之勢，需想法子盡力化解。本座醒來，深覺不安。不敢欺瞞皇上及太後娘娘，故而據實以告。”
忠臣兩眼低垂，態度謙恭，我們聽不見，我們看不見。
東方錦聲音似乎頓了一頓：“果有此事？欽天監，你怎麽看？”
欽天監一雙老眼偷偷瞟一眼容朔，垂首斂眉：“微臣以為，世間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先帝托夢，定不同凡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一切，還需皇上及太後娘娘定奪。”
欽天監舒口氣。和完稀泥，果斷退後。什麽先帝托夢？不過是九千歲與太後奪權的把戲，他敢有什麽建議？
“不知先帝與九千歲夢中可有交代破解之法？”
“自然有。”容朔沈眸，滿面鄭重：“先帝言，本次禍事乃陰人之禍。月入九天，直逼帝宮。帝星黯淡，終將被月華所罩。為今之計，唯有將日月分離，方可保西楚長治久安。”
眾人眸色一動，深深吸口冷氣。這是要……
女子為陰，陰人之禍便是在映射女子。太後娘娘身份貴重，便似九天明月。明月直逼帝宮，便是說太後娘娘奪了皇上的光彩啊。今日這是要有大動作了！
東方錦氣息冷了，半晌不曾言語。
“本座思量良久。”容朔緩緩擡起頭來，眼底冷光幽幽：“為避明月之禍，當請皇上先行離宮。待天相穩定之後，再行定奪。”
“呵。”東方錦冷笑：“九千歲可是將皇上去處都想好了？放眼整個天下，大約只有千歲府最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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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輕言冷了臉，抓了把酒壺大力砸在地面上，四下裏咣當一聲巨響。女子清冷聲音冷喝著說道：“都給我住手！”
驚變！全場靜默！
鳳輕言成了焦點。
赫連殤蒼碧眸子瞇了瞇，面頰上冷漠如常不辨喜怒。鳳輕言卻分明從他身上瞧見了淩冽的殺氣和沈重威壓。那是久居上位者長期浸淫沙場而生出的血腥氣，那樣的氣息叫人膽寒。但……她不在乎。
鳳輕言勾唇，與人談條件，便得要有能叫人看得起的資本。膽小是第一要不得的！
於是，她提了裙擺，緩緩走至場地正中，燈火最明亮之處。那一處，蓮花燈交織如花，正是方才冷柔所站之處。蓮花等中的冷柔，高貴聖潔如九千仙女，不沾染塵世間半絲汙垢。粗布麻衣的鳳輕言站與同樣的燈光裏，卻只有霸氣。睥睨天下巾幗不然須眉的霸氣。
女子一雙眼眸是夜空裏最耀眼的星辰，一瞬不瞬直視著赫連殤。那樣的氣勢，竟半點不輸心狠手辣的赫連殤。赫連殤終於第一次坐正了身軀，第一次將蒼碧眼底不屑神色收起。將蓮花燈中耀眼明艷女子仔細打量。
“呵。”終於，赫連殤一聲低笑再度放松了身軀：“原來是你！”
312何為帝？
鳳輕言皺眉：“你認得我？”
赫連殤以單手托了腮：“龍脈聖泉，迷蹤幻陣。”
鳳輕言心中一顫，原來是他！當日與東方明慧於龍脈前一番爭鬥，卻不慎陷入不明人物設下的陷阱中。若非她堅持，秋彤便在那一戰中損了性命。當時諸事紛亂，不及她細細找尋抽絲剝繭。故而，她並不能得知當日布下幻陣之人是誰，卻知那人強大殘忍，不容易對付，從而對那人暗生警惕。
原來，那人是赫連殤？也唯有赫連殤！
她曾百思不得其解，當日一戰眾人皆虧損，誰才是贏家？如今瞧來，龍脈被毀，西楚大亂，朝堂裏一盤散沙。最終得利之人可不就是突厥？
但，赫連殤與東方止不是同盟？他那一日該是要相助東方止，怎的到最後……卻連東方氏也給算計了？
赫連殤是個強大的敵人，若在平時鳳輕言一定會選擇不去招惹。然而，多寶城中女子清白不容玷汙，她不能退！
“若有興趣，可以喝一杯。”赫連殤緩緩擡了手，朝她楊一揚手中酒碗。
鳳輕言雙眉一挑：“有何不可。”
眾人驚詫目光裏，纖細窈窕女子緩慢而優雅踏上臺階，立於赫連殤桌前：“突厥的規矩是不請客人坐下？”
赫連殤不動聲色瞧著她。
鳳輕言微笑：“我站著不打緊，卻免不了得讓堂堂狼王殿下仰視與我，只怕……非眾人所願。”
眾人張大了嘴，任河面吹來的冷風灌了滿口。這人膽子是有多大？這麽跟狼王殿下說話，是有多嫌棄自己命太長？
“呵。”赫連殤卻並未發怒，緩緩勾唇淡笑：“給她椅子。”
鳳輕言不與他客氣，大馬金刀坐與他面前。以單手敲了桌面：“酒呢？”
赫連殤執了酒壇親自給她倒了一碗酒。鳳輕言將酒碗拿起一飲而盡：“味道尚可，比起我千歲府中夫君賜給他侍衛的酒，始終還是差了一些。不過在此邊陲小地，已屬難得。”
眾人：“……。”
這是在鄙視麽？堂堂狼王殿下喝的酒居然比不過一個小小侍衛？你還可以再猖狂一些！
“來日若是有機會到上京，還請到府上作客。叫您嘗嘗什麽叫做真正的好酒。”
“呵。”傳說中喜怒無常的赫連殤仍舊沒有發怒。笑容似乎越發溫潤了幾分：“本王的酒的確一般，鳳大人果真有見地。不枉本王叫人將你請來。”
什麽？
眾人驚了。眼神與半空裏無聲交流，這女人是王爺親自要求弄來的？多寶城裏美人遍地，從未見王爺對誰動過心。即便是王府裏頭也沒有個丫鬟侍妾，原來……喜歡這樣的？
聽說那個是太監的娘子，太監調教人的花樣多的很。這樣的女人是不是非常不一樣？
鳳輕言並不去理會四下裏什麽心思，只將明艷一雙眼眸定定瞧著赫連殤，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王爺千裏迢迢將我綁了來，所為何故？”
鳳輕言不傻。赫連殤方才說將她請來，真的是請？當了婊子便不要再立牌坊了！於是，她毫不客氣將請換做了綁。
“鳳大人只怕誤會了。”赫連殤勾唇一笑：“請你來，不過是希望能與大人共享天下錦繡河山。”
“是個好主意。”鳳輕言撫掌點頭：“您的提議很叫人心動，可惜……我不能同意。”
赫連殤眸色一凝。
“我必須提醒殿下一句，我已經成親了，你可以尊稱我一聲容夫人。我夫君比你臉蛋好看，比你年歲輕，比你疼惜女性。雖然你當著這麽多人向我公然表明心跡，我卻並不是水性楊花之輩。只能狠心拒絕你。”
赫連殤手指一僵，碗中酒水漾了一漾，險些灑了出來。表明心跡？他是這個意思！這人居然……故意將他的意思曲解成這般？著實可惱！
“既如此，你憑什麽與本王對飲？”赫連殤瞇了眼，眼底分明蕩起絲猩紅。
“是王爺要與我對飲。”鳳輕言微勾了唇角：“感念您這一碗酒，我便也送王爺一個忠告。請您收回方才的命令，並下旨從今日起不許多寶城中任何人輕薄侮辱女子！”
赫連殤挑眉，眼底帶了幾分譏誚：“為何？”
鳳輕言莞爾，笑容端方溫雅：“我是在幫助王爺。”
“哦？”
“多寶城中人價值如何王爺比我更清楚。時至今日王爺當並不曾將眾人價值發揮到極致，鳳輕言便打算送您一個機會。”
“哦？”赫連殤挑眉。
“敢問王爺。”鳳輕言忽然斂了眼中笑意，滿面冷然鄭重：“何為帝？”
赫連殤一怔。他以為此刻的鳳輕言定然會巧舌如簧講出些無用的廢話出來，萬沒想到，她居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出來。
何為帝？
這種問題即便王庭裏最有學問的太宰也說不清楚，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居然也能問的出來？他將唇角勾了勾，忽然就生出幾分興味出來。
“帝者，一國之主，萬人之上。震懾四海，富有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受萬民敬仰，流芳千古。”
“淺薄，”鳳輕言冷笑：“王爺的回答真真叫人……失望！”
赫連殤挑眉，便聽女子語聲清脆似珠落玉盤緩緩說道。
“天下之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歷代亡國之君哪個不是人帝？哪個不是萬人之上，震懾四海，富有天下？他們可有受萬民敬仰？可有流芳千古？”
赫連殤漸漸收起眼底戲謔。
“西楚聖祖皇帝，突厥大可汗，當初不過是屈居人下的底層小民。到最後卻成了萬民敬仰的千古一帝，這又是為何？”
“那麽，”赫連殤坐直了身軀：“你以為，何為帝？”
“帝，是一艘船，民為載舟之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歷代帝王所駕馭之物無非二字——人心！。民心所向，天下歸心！何愁不能富有天下？何愁不受萬民敬仰？何愁不會流芳千古？”
夜風蕭索，四下靜默中。女子軟糯嗓音如雪山泉水流淌，清脆動聽。在殺機四伏的小島上侃侃而談。
一句三個何愁，叫人心驚！
赫連殤的臉上再沒了輕視，只餘震驚。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在他心中，素來推崇殺戮。以殺止殺便是最好的法子。
但，鳳輕言一席話卻叫他汗顏。他開始懷疑，這許多年的堅持……錯了麽？
於是，他瞧著鳳輕言，緩緩勾了唇角：“那麽，你打算如何幫助本王？”
313人心的力量
赫連殤淡然一笑：“你打算如何幫我？”
鳳輕言將酒碗端起，一飲而盡：“我可以幫助王爺……得到人心！”
赫連殤淺抿了唇瓣，唇畔似帶了一絲笑，眼底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和譏諷：“人心所向，本王自有辦法。”
鳳輕言微笑：“什麽法子？可得者留之，不可得者除之？”
赫連殤閉唇不語。
鳳輕言緩緩說道：“多寶城中之人心若能歸一，威力不亞於精銳的軍隊。王爺以為，以武力鎮壓而得的順民，可會心甘情願向你交心？”
“如何方可交心？”
“情。”鳳輕言眸色一凝：“恩威並施，動之以情，方是長久之計。”
“哦？”赫連殤端了酒壇，將桌案上兩只空碗滿上：“何為動情？”
“平等。”鳳輕言吸口氣：“當與王爺的子民及士兵同等對待。”
赫連殤瞇了瞇眼：“莫非現在不同？”
鳳輕言冷笑：“一日一餐，無酒無肉，辛勤勞作，騷擾不斷。王爺以為這般手段，能得到人心？”
赫連殤手指一頓，終於緩緩收了唇畔笑容：“莫非沒有人告訴過你，本王對於不肯聽話之人素來只有一種手段——殺！本王從不在乎人心！”
“王爺說的是毀滅！天道循環，報應不爽。毀滅旁人之人，終有一日亦會毀滅了自己。”
女子明艷一雙眼眸盯著赫連殤，一瞬不瞬。她沒有瞧錯，赫連殤蒼碧眸子中分明藏著殺機，半點不加掩飾。但她不肯退縮，含笑瞧著他。笑容端方而溫雅。
赫連殤終於半垂了頭顱，將面前酒碗端起，淺抿一口：“你的要求，若是本王不肯答應，又當如何？”
鳳輕言笑容頓了一頓，迅速消失，面上神色陡然間冷凝如冰。明艷的眼眸燦若星辰似寒冰。她從沒有期待過赫連殤能被這般輕易說服。事到如今，便只剩下最後一招！
“那麽……。”她微側了頭顱，眼鋒朝臺階下緩緩掃了去：“便請王爺毀滅吧，自我鳳輕言開始。我的民心永遠不會臣服於王爺！”
“呵。”赫連殤冷笑：“以你自己的命來威脅本王？你以為本王會在乎？”
“本王！”啪一聲脆響，眼看著赫連殤手中酒碗陡然間碎裂。白亮的酒水自他指縫中淌下，如蜿蜒的河：“從不在乎任何威脅！”
“還有我！”鄭芷安猛然掙脫了塞斯，飛快起了身。她身體素來不好，雖腳步虛浮，卻堅定不移站與鳳輕言身後。蒼白面孔之上浮起奇異一抹紅暈出來，周身都似驟然間煥發了生機。
“若要毀滅，算我一個！”她說。
“算上我！”冷柔擡頭，一步步緩慢而優雅走至二人身邊。
下一刻，全場靜默，雅雀無聲。人人將頭顱低垂，生怕被她們目光所及。
赫連殤等了片刻，終是忍不住仰天大笑：“只你們三人？好的很，本王樂意成全！”
鳳輕言眸色平靜，緩緩掃過場中眾女。人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她便以退為進。出此下策，無非是早就知曉，多寶城看中囚犯生命。然而，人與人始終不同。並非每個人都如她一般能擁有這樣的勇氣和魄力，人心中始終藏著自私。
鳳輕言在她們眼中瞧見了愧疚與掙紮。她們並非不想反抗，只是在城中這些日子，早被守衛們諸多雷霆手段鎮壓的怕了。忘記了什麽叫做反抗。
還差一把火！
“大家聽我說！”鳳輕言吸口氣，清冷聲音如珠玉相機：“我知你們各個出身不凡，都曾有輝煌家世。你們來這裏，並沒有一人乃是出自本意。你們真就對現今的生活相當滿意？”
“一日一餐，白米青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三餐不濟，衣不遮體。還要時時忍受那些原本給你提鞋都不配的人的打罵，羞辱！或者，你們更願意成為他們床榻上的玩物？”
眾女身軀一顫。
“這樣的日子。”鳳輕言冷了臉，眼底鋒銳如刀：“是你們所求？你們可還有尊嚴？！”
“一個人若沒有了尊嚴，連豬狗尚且不如。這般茍活，不如一死！你們願意仰人鼻息，等人施舍，我鳳輕言不願！我寧願堂堂正正的死，至少得以保全尊嚴。絕不給這些狗賊半點拿捏我的機會！”
眾女緩緩擡了頭。
“芷安，冷柔，我們死的不虧。”她側過了頭去，眼底浮起絲奇異笑容：“我們死後，總有一日，我們的家人會找到他們叫他們陪葬。我們便在黃泉路上等著，總有人會比我們死的更慘！
夜風裏，女子清脆的聲音低緩如行雲流水，卻奇跡般流入到了每個人心尖。鄭芷安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算我一個！”
人群裏一個十四五歲的黃衫少女昂首而出。鳳輕言微微點頭，這女子往日裏不善言辭最是木訥。不成想今日居然第一個挺身而出。
“我寧願一死！”
“算我一個！”
“還有我！”
女子們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些往日裏膽小嬌弱沒有主見的世家小姐們，忽然就覺得一腔子熱血都給點燃了，走向鳳輕言，站與她身後。
鳳輕言悄然松了口氣。這事成了，很好。
她唇角笑意漸濃，眸色一閃瞧向赫連殤：“王爺可瞧見了人心的力量？王爺以為將這些人盡數殺了和留下收服，哪個更有價值？”
赫連殤凝眉。
“殺人和毀滅再容易不過，只需舉起手中的刀。但，能夠人心所向才是真正的英雄。其實，我們的要求並不高。無非是希望王爺還給我們最起碼的尊嚴 。”
“鳳輕言，”赫連殤半垂了頭顱，眼底眸光不辨喜怒：“你好的很！今日這一番話，本王記下了。”
鳳輕言挑眉：“王爺意下如何？”
赫連殤氣息一凝：“本王準了，許她們回去。”
“就這樣？”
“明日起一日三餐。”
“采礦淘沙很辛苦！”
“每七日可沐休一日。”
“就這樣？”
“不許任何人隨意騷擾侮辱城中女子。違令者，軍法處置，斬！”赫連殤眸光更冷：“你可滿意？”
314神鬼門密事
“滿意。”鳳輕言點頭，毫不吝嗇眼中讚許。
“可還有要求？”
“沒了。”
鳳輕言微笑著淺抿了唇瓣。見好就收，方得長久。惹惱了這人，誰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來個魚死網破。
“王爺英明。”鳳輕言朝他拱了拱手：“王爺將來必定能宏圖大展，萬事如意，長命百歲！”
這話聽起來叫人極其舒心，然而說話的女子眼中卻半分真誠也無，哪裏能叫人舒心？
赫連殤一聲輕嘆。這樣的女子留著是對？是錯？當初抓到她時若是直接殺了，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
鳳輕言及冷柔回到石屋中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阿厭卻執拗得守著如豆一盞油燈，並不肯去睡。孩子原本晶碧如玉的眼眸，此刻已然蒙了絲淡淡猩紅。叫人瞧著心疼。
“娘！”冷柔才進了屋，阿厭立刻起了身，整個人仿若忽然就清醒了。大而圓綠寶石般的雙眸裏，竟如成人一般如釋重負。
冷柔瞧的心酸，卻仍舊板著張面孔：“這麽晚了，快去睡！”
“好。”阿厭乖巧的緊，依言走至床邊脫衣睡覺。
冷柔瞧著他半晌無語。待到床榻上傳出阿厭均勻的呼吸聲，才緩緩自懷中掏出個小小瓶子出來，拔了瓶塞在他鼻端晃了一晃。眼看著阿厭瘦小的身軀顫了一顫，卻睡的更沈。
鳳輕言將她手中瓶子一把奪了去，放在鼻端聞了聞，並無味道：“你在做什麽？”
“只想叫他睡的更好。”冷柔將瓶子取回放好：“不到明日不會醒來。”
鳳輕言眸色一閃：“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正是。”冷柔點頭：“這些話不可以叫阿厭聽到。”
冷柔才要開口，卻見鳳輕言朝她擺了擺手，轉身走至門口。將門窗大開了，再將油燈撥亮幾分才回轉了來。”
冷柔瞧她一眼，眼底帶了幾分不解：“你這是……為何？”
“隔墻有耳。”鳳輕言並不解釋。
她今日將赫連殤得罪慘了。只怕除了赫連殤，城裏守衛也恨她入骨。搶人飯碗如殺人父母。這種時候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等著抓她的把柄。只有將門窗洞開，才能叫偷聽之人無處躲藏。
冷柔眸子一輪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竅，眼底浮起讚許之色。擡手給阿厭攏了攏被子，不叫他被夜風所襲。
“你……知道神鬼門？”冷柔這話像是詢問，語聲卻分明沈靜。儼然已經確定了答案。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不但知道神鬼門，還知道巫族。”
冷柔眼底多少出現幾分意外：“知道多少？”
“並不多，不過爾爾。多為猜測。”
“你……。”冷柔眼中一驚：“莫非蠱王秘錄在你手中！”
巫族早在世間隱遁，唯有蠱王秘錄中有只言片語的記載。但……那書不是蠱族至寶？這人……橫看豎看都不似苗疆人。
“並不在我手中。無非機緣巧合瞧見過。”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忽然想不起她在何時瞧見了蠱王秘錄。
不知為何，她總覺近來對前世之事似乎印象並不那麽深刻。很多事情都在慢慢遺忘，從前恨的人不再恨，從前愛的也不再愛。與容朔圓房之後，遺忘的速度越發的快了。自此也離著前世的鳳輕言越來越遠，只留下今世一個全然不同的鳳輕言。
若非她今生也常常修習蠱術，幾乎要把蠱王秘錄的事情都忘得幹幹凈凈。
這狀態，是好？是壞？
冷柔瞧她一眼，並不打算深究：“世人只知道神鬼門能知過去未來，卻不知天機不可洩，天命不可違。神鬼門洩漏了太多天機，因此遭了天神詛咒。終於十多年前神鬼二門自相殘殺，自此絕跡江湖。”
她微勾了唇角，笑容中帶了幾分譏諷：“人最大的敵人始終是自己。只有神鬼門才能滅了神鬼門。”
鳳輕言微瞇了眼眸，神鬼門太過神秘，本就不該存於天地。被滅亡乃遲早之事，她並不覺意外。
“族中長老早測算出神鬼門大劫，全因鬼門而起。始於斯終於斯。為避免災禍發生，便得從鬼門裏選一位聖女出來。聖女需為童女之身，終生不可嫁人，須得以清白之軀侍奉天神。待到尋出滅門根源，便由聖女獻祭終結，方可保族中人一世太平。我是鬼門門主的女兒，便得肩負起全族的重任。”
冷柔的聲音有片刻的停滯，鳳輕言分明在她眼底瞧見了淡淡憂傷。她心中卻是震驚不已。童女？清白之身？
那麽阿厭……從何而來？
“你可知神鬼門為何強大？”冷柔瞧向鳳輕言：“只因，神門得天神庇佑能窺看出天下運勢。神門弟子每每能在亂世中擇明主扶持，由鬼門出手斬殺敵人。二者相輔相成，總能開創全新盛世出來。”
這事情並不是機密。神鬼門人不常入世，一旦入世必然天下大亂。正因為如此，能得到神門人相助才會成為任何一個當權者夢寐以求之事。
“早在百年之前，族中先祖便已預言西楚基業不過短短數百年。總有一日，龍脈盡毀時，天下必將大亂。”
冷柔瞧一眼鳳輕言，緩緩說道：“天下之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西楚雖然盛極一時，卻也身處亂世之中。諸國林立，終究不得大一統。龍脈損毀不過是個開端。自此後，天下必有新的人帝崛起，此人身負天命，必將帶領天下走入一個全新的格局。”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沒有說話。天下萬事無利不起早，神鬼門以窺看天機為借口，推動天下大勢運轉，何嘗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因為此，他們超脫於紅塵之外，始終站在天下至高之處。這樣的人與事本不該存世，滅亡乃遲早之事。
神鬼門以救世濟民為旗號，出山則天下亂。或許，本不該亂，只因有了他們。謀臣一張口，能說死了一個城。鳳輕言相信神門弟子的口舌定然非凡人可比，能將死的說成活的。三言兩語便能挑撥的眾人刀劍相向，若是他們不能完成任務便由鬼門出手。神不知鬼不覺殺幾個人，在烈火上澆上熱油，何愁天下不亂？
這樣的地方，不討喜！
冷柔似並未在意她神色間細微變化，繼續說道：“十五年前，鬼門弟子修行時入了魔道，致使神鬼門覆滅。自此後族中弟子四散，我在族中長老保護下隱遁。六年前，長老感覺到世間有真龍溢出之象，便派我出山，尋找命定之人，並輔佐他登基為帝。屆時，自然可叫我神鬼門東山再起。”
她聲音忽然染上幾分苦澀：“我……也的確找到了身懷龍氣之人。”
鳳輕言心中一動：“你找到的人莫不是……赫連殤？”
315傾雲祭天舞
冷柔聲音一頓，身軀微顫，唇畔笑容便帶了幾分苦澀：“是他。那時的赫連殤橫掃突厥東西兩部所向披靡，的確為天命所歸之人，我便毫不猶豫到他身邊去扶持他。卻沒想到……。”
冷柔抿了抿唇：“他並不肯相信我的話，還將我送來了這裏。”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赫連殤不信？才怪！
他出世後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統一突厥各部，開鑿丹砂礦，與東方氏氏聯手，破壞西楚龍脈，樁樁件件不都與他野心有關？
若他真的不信，依他殘暴的性子，這世上哪裏還有那個樣子的冷柔？可是，他沒有殺了她，卻將她囚禁在了多寶城中。他做這一切分明便是瞧中了神鬼門身後巫族的神秘預知力，以及他們在世人中的號召力，所謂不信，不過因為他那時羽翼未豐。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必須掩藏鋒芒，金屋藏嬌。待到最合適的時機再將神鬼門的旗號打出去。
但，若真是如此，赫連殤本該對冷柔非常熟悉。她卻分明記的赫連殤瞧見冷柔時，眼底分明帶著迷茫。那樣的迷茫不似作偽。
“他似乎，並沒有認出你。”
冷柔略垂了眼眸：“我想……該是師兄在我被送來多寶城後，抹除了他心中關於我的所有記憶。”
鳳輕言眉峰一挑，冷柔還有個師兄？不是說神鬼門已經覆滅了麽？怎的長老聖女一個不缺？此刻還多了個師兄。投靠天下權貴扶植上位，為神鬼門再塑輝煌，不是神鬼門慣有的做法和目的？他為何要消除赫連殤的記憶？
“你無需在意我師兄之事，他不過是長老派來保護我的人罷了。我來了這裏以後便與他徹底斷了聯系，他萬不會作出對我不利之事。”
冷柔言談中顯然對與她與赫連殤的過往諱莫如深，鳳輕言便也不追問。她素來對任何人的秘密都不敢興趣，如今她唯一關心的 便是如何離開。
“赫連殤平素並不常於城中出現，近來我瞧見他的時候卻發現……。”冷柔聲音略低了幾分，似帶了幾分遲疑：“我發現他身上真龍之氣越來越稀薄，正在漸漸消失。”
鳳輕言眸色一動，她並不十分相信所謂真龍一說。這種事情與其說天定，更似人為。怎的……還能突生了變故？
“我近來一直在想，龍氣或許並不真的屬於赫連殤，他當初不過是個臨時宿主。今日我那一支舞，便是試探。”
鳳輕言抿唇不語。冷柔一舞，將煙氣畫作龍鳳和鳴，那般情景分明詭異非常。若非如此，她也瞧不出冷柔乃巫族之後。
“上古時期，舜帝在位十四載，禪位於禹，作《卿雲歌》一曲：卿雲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覆旦兮。此歌實為帝氣傳承。我這支舞名喚卿雲。”
冷柔眼底漸漸浮起絲鄭重：“旁人瞧來，這不過為尋常一段歌舞。但，若是天命之人見了，便能瞧出舞中生出的異像。”
天命之人？！
鳳輕言心中悚然一驚。方才煙霧中的鳳舞龍吟似還在眼前。她是天命之人？這個天下要以女帝為尊麽？開玩笑！
冷柔瞧著她，眼底漸漸浮起絲奇異光彩出來：“那時，赫連殤不為所動，顯然並未瞧出其中關竅。但我知道，你看到了卿雲祭天舞中異象。”
冷柔微微一笑：“雖然我至今仍舊沒能找到天命真龍，但我找到了你。你剛才瞧見了鳳凰，你是天生鳳命。真龍離你不遠。”
“呵。”鳳輕言淡笑。旁人聽見這番言論當會欣喜若狂，她聽了卻只覺荒謬：“你莫非不知我夫君是誰？”
“姓容？”冷柔皺了眉：“我想了許久當今天下並無容姓親貴。”
“我的夫君。”鳳輕言緩緩勾了唇角，冷然的眼底忽然浮起絲溫柔笑意出來：“便是西楚九千歲容朔。”
“九千歲？！”冷柔驚著了，卻也不過一瞬。頃刻間眼底卻浮起絲了然：“原來如此！”
“傾雲生異像當持久不散。鳳鳴龍吟本已出生，卻在與你咫尺之判忽然消散。當中似乎會生出許多波折，原來是因為……。”
冷柔抿了抿唇。因為容朔是個閹人，閹人如何當皇上？他若當不得皇上，鳳輕言如何當皇後？所以，當時她便也迷茫了。
“或許，九千歲並非你最終歸宿。”
“我從不相信或許。”鳳輕言揮一揮手將她話語打斷：“你今日若只想同我說這個便可以住口了。便如你方才說赫連殤只是龍氣宿主，大約我也只是個臨時的寄主，總有一日，你會找到你該找到之人。”
冷柔半斂了眉目。世人多貪婪，聽到自己為命定之人不該欣喜若狂？怎的會有如她一般如此抗拒之人？似乎對命定一說還隱隱帶了幾分厭惡。
“我到底……。”她聲音略低了幾分，儼然帶了失落：“到底功力尚淺。若是師兄在，定然能測算出當中天機。早日完成長老的囑托。”
“命定之人我無法幫你尋到，但等有一日出去了，我可以幫你尋你師兄。”鳳輕言瞧她眸色黯然，生出幾分不忍：“你且說說你師兄的名姓事跡，或許我能知曉。”
“我師兄叫做無憂。”冷柔微勾了唇角，眼底帶了幾分寧靜和溫柔：“師兄天分極高，乃是神門尊主長子。若非神門聖女必須為女子之身，師兄才是最有資格領導神鬼門之人。他比我早出生幾年，赫連殤的方位也為他測算而出。師兄那人有些玩世不恭，喜歡……。”
她聲音略頓一頓，調整了下措辭：“總喜歡飲酒，每每誤事，長老們便都不大喜歡他。但他做事情一向認真，也極重感情。當年，若不是他抹去了赫連殤的記憶，或許……或許我與阿厭都已經不存在與天地間了。”
她忽然閉口，眼底浮起絲弄弄哀傷出來，眼底帶了幾分氤氳。
鳳輕言卻瞪大了眼瞧著她，直覺她方才斷斷續續似乎說了很多話。她卻只聽見了一句，最初的一句，之後……深深震驚。
“你說……你師兄叫什麽？”她說？
冷柔瞧她一眼：“無憂。”
“無憂？”鳳輕言吸口氣，一把將冷柔手腕攥住：“大和尚無憂？！”
316天命不可違
“和尚？”冷柔聲音一頓：“怎麽可能？定然不會！”
她眼底帶了幾分決然：“神門尊主於數十年前為情所困遁入空門，師兄便始終代他打理神門。正因為此師兄對出家人深惡痛絕，再不可能自己出家了去。”
“呵。”鳳輕言略扯了扯唇角，此無憂果然為彼無憂！
他酷愛飲酒，當日與容朔，秦楚一夜暢飲仍舊精神矍鑠。世人言他佛學精湛，法力高強。在神門中數年歷練如何不高強？
或許從前的無憂不會出家，但是……他遇見了赫連殤。為了躲避赫連殤，更為了方便尋找冷柔，所以，他成了和尚。沒有任何的身份能夠更加方便的出現與天下名山大川，甚至詭異陰邪之地，只有身為得道高僧的無憂！
可是，他為何出現在容朔身邊？若她沒有記錯，容朔從前同她說過，無憂為他師父出家前所生子，才會與他惺惺相惜。但無憂分明是神門尊主長子。
那麽……容朔的師父豈不是？！
她心中忽然浮起驚濤駭浪，只覺似乎掉入到一個巨大陰謀之中，叫人沈淪不可自拔。
“若能走出去便好了。”冷柔說道：“找到師兄，親眼去瞧一瞧當今天下出世的豪傑。或許便可以找到命定之人。”
她側目瞧著鳳輕言：“你本身負天命，自然會與天命之人相互吸引。這人定然是你未來夫婿無疑。此乃天命，天命不可違！”
“呵呵。”鳳輕言表示沒有說話的心思。這話若是叫容朔知道了，那人會是何種心情？
於是，鳳輕言只微微一笑，並不在意。
此刻的鳳輕言並不知道，神鬼門的強大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他們的預言總是精準的叫人咋舌。天下萬事的存在與發生，總有它存在與發生的道理。
便如她嫁了容朔，遇見了冷柔。瞧起來分明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卻因為一個無憂，忽然就扯在了一起。
因果循環，輪回無常。早在她睜開眼睛那個瞬間，命運的輪盤便毫無偏差依著命定的軌跡一步步行進。她未來的人生，早就不是當初她自己所設想的那般。
……
此刻的上京，也早不是鳳輕言離開時的模樣，處處皆是山雨欲來時的緊張。
東方無淵發配入皇陵，東方止請辭離京後便再沒了蹤跡。昔日輝煌的東方氏如今只剩下病弱且不良於行的東方忍，他卻素來並無官職，這些日子更是將自己關在東方府裏足不出戶。整個西楚的朝堂，一時間便成了容朔一人之地，再也無人能出其右。
太後東方錦卻一反常態的並不似從前一般事事依仗容朔，反倒時常駁回他的折子。然而，她微弱的聲音卻迅速消失在容朔強大勢力面前，連半絲水花也不曾掀起。
如此一來，容朔權勢一時間空前高漲，便顯得東方錦孤兒寡母甚是可憐。奇怪的是大司空鄭裕卻連連稱病不朝，西楚朝堂再也無人能與容朔相爭。
這一日早上，內侍監慢悠悠甩了甩拂塵，高喝了聲：“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眾臣正垂眸抱著象牙板等著宣布退朝回府去，卻忽然聽見個悠揚淡漠的聲音緩緩說道：“本座有本上奏。”
眾人身軀一顫，忽然就有了精神。
“……準。”紗帳後沈默了片刻，到底還是緩緩傳了令出來。
“本座昨夜偶得一夢，夢中見先皇雙眉緊鎖，似郁結於胸，不得舒展。”
群臣目光飛快交錯一碰，九千歲居然連夢都能拿來說事？
“哦？”東方錦聲音微沈，不辨喜怒。
“先帝於夢中言明西楚國本隱隱有動搖之勢，需想法子盡力化解。本座醒來，深覺不安。不敢欺瞞皇上及太後娘娘，故而據實以告。”
忠臣兩眼低垂，態度謙恭，我們聽不見，我們看不見。
東方錦聲音似乎頓了一頓：“果有此事？欽天監，你怎麽看？”
欽天監一雙老眼偷偷瞟一眼容朔，垂首斂眉：“微臣以為，世間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先帝托夢，定不同凡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一切，還需皇上及太後娘娘定奪。”
欽天監舒口氣。和完稀泥，果斷退後。什麽先帝托夢？不過是九千歲與太後奪權的把戲，他敢有什麽建議？
“不知先帝與九千歲夢中可有交代破解之法？”
“自然有。”容朔沈眸，滿面鄭重：“先帝言，本次禍事乃陰人之禍。月入九天，直逼帝宮。帝星黯淡，終將被月華所罩。為今之計，唯有將日月分離，方可保西楚長治久安。”
眾人眸色一動，深深吸口冷氣。這是要……
女子為陰，陰人之禍便是在映射女子。太後娘娘身份貴重，便似九天明月。明月直逼帝宮，便是說太後娘娘奪了皇上的光彩啊。今日這是要有大動作了！
東方錦氣息冷了，半晌不曾言語。
“本座思量良久。”容朔緩緩擡起頭來，眼底冷光幽幽：“為避明月之禍，當請皇上先行離宮。待天相穩定之後，再行定奪。”
“呵。”東方錦冷笑：“九千歲可是將皇上去處都想好了？放眼整個天下，大約只有千歲府最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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