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離身。然而，這些事情她卻不願過多解釋，周太醫雖然瞧起來對她不錯。但……誰知這不錯裏面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周太醫瞧她一眼，明知她並未說實話，卻也不願追究。瞧一眼火把微笑著說道：“丫頭，你真不給我做徒弟？”

鳳輕言輕輕呵一聲，這老頭執著的精神倒也叫人敬佩：“等有一天出去了，或許我會考慮。”

“出去？”周太醫深色一滯。眼底分明帶了幾分暗色：“只怕到時……你未必肯了。”

他聲音極低，鳳輕言並沒有聽清楚，她卻也不在意。旁人的事情她從不在意，卻不知這無意中的分神叫她錯失了那麽重要的東西。此刻，她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礦洞裏，側耳仔細傾聽礦洞中的情形。雖然對丹砂礦好奇，卻也得先顧全了自己性命，若是發覺一星半點異樣變得立刻退出去。

丹砂常與晶石相伴，故而丹砂礦四下裏均是石頭，這樣的地形一般不容易出現坍塌。但，若是真的出現坍塌，便不是一般的災難。畢竟，石頭不容易碎裂，且堅硬無比，一旦掉下來，無論是營救還是逃生都相當困難。

礦洞一路蜿蜒著向下，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潮濕。石壁上漸漸有水珠滲出，將整個石壁浸潤，也帶走了本就不高的溫度。鳳輕言此刻功力盡失，只憑血肉之軀並不能與如此嚴寒抗爭。於是，下意識緊了緊衣裳。

周太醫瞧她一眼，自藥箱中取了個小葫蘆出來遞向她：“喝兩口吧，下面更冷。”

鳳輕言伸手接過，拔了塞子聞了聞。是酒！

刺鼻的酒味直沖著腦門去了，並不是什麽好酒，而且極烈。她卻毫不猶豫猛灌了幾口，被酒水嗆得狠狠皺了眉。烈酒管用的緊，幾口下了肚渾身都似暖和了不少。鳳輕言瞧一眼酒葫蘆，單憑普通的酒水根本達不到這樣的效果。周太醫該是在裏面加了什麽東西。在這樣的地方，這葫蘆裏的酒可真真成了寶貝。

“多謝。”她說。

周太醫卻早已走的遠了：“你且拿著吧，頂不住便喝一口。下次下礦記得穿厚一些。”

周太醫走得極快，眼睛四下裏不住打量，儼然在搜尋落下的傷員。鳳輕言一路行來卻瞧的暗暗心驚.

眼前丹砂礦，果真是個大手筆！

307離恨天十王殿

從眼前開鑿痕跡來看，礦洞的存在並非一日兩日，每日出產量該也是極高的。這般長年累月的積累財富，總有一日這筆財富會叫天下大亂。鳳輕言微顰了眉頭，這事情該怎麽提醒容朔？東方氏分明存有異心，若西楚面臨刀兵之禍，容朔屆時要如何自處？

此刻的鳳輕言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瞧見礦洞的時候最先想到的人居然是容朔。這一切似乎只是一種習慣，悄然無痕便襲上心頭。

正走著，迎面撞上一只隊伍。為首那人三十多歲，身上衣裳與旁人皆不相同。那人穿了極厚實一件皮袍子，脖領子上也不知用什麽動物的毛鑲了一圈，襯的那人面孔異於常人的白。此刻四下裏昏暗不明，那人面目並不清晰，卻能瞧見他一雙眼眸銳利如鷹隼，鼻子似也帶了勾往裏微勾了。

這人……是突厥人！

見那人近了身，周太醫立刻停了腳步：“塞斯將軍。”

將軍？！

鳳輕言心中一顫，這樣的稱呼……這塞斯眼神異於常人的犀利，眼底帶著幾分殺氣。那樣的殺氣並非常人能有，乃是久在沙場日日與鮮血為伍練就而出的氣質。這人……是個軍人！

突厥的軍官？

“恩。”塞斯瞟一眼周太醫並不以為然，卻在瞧見鳳輕言時將眉峰緊緊顰了：“怎的有女人下了礦洞？”

“這個……。”周太醫說道：“是我的徒弟。今日人手不足，我叫她來幫忙。”

“不用再往前去了。”塞斯仔細打量一眼鳳輕言，緩緩別開了眼去：“坍塌已經處理妥當，也並沒有人員傷亡。都上去吧！”

“是。”周太醫將鳳輕言擋在身後，緩緩退在塞斯身後。待那人去的遠了，才示意她跟上。

鳳輕言不著痕跡朝身後礦脈瞧了一眼，今日的探究只得到此結束。機會，定然還能有，不可急於一時。

她微顰了眉頭，開采情況不得而知。眼前丹砂礦極大，但……無論多大總有個枯竭的時候。如果能走到底，便大概能估量出這座礦山的價值，或許便能多少猜測出東方氏下一步的計劃。如今卻……只得作罷。

出礦洞時，那些突厥人始終走在前頭，旁人卻在後面跟著。誰都知道，大災當前走在前面的人擁有最多的生機。然而，這樣的情形卻無一人已亦，似一種下意識舉動早已成了習慣。儼然，在多寶城裏，最有地位的並不是中原人或是苗疆人。那麽，東方止便真的只是個合作者，多寶城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誰？

城中被虜來的礦工和洗沙女又都是什麽人？這裏與世隔絕，外人根本無法探知，任何的法治對於多寶城皆是枉然。所以，這裏可以視人命為草芥，城中囚徒可以被守衛隨意侮辱打罵。這些原本並不難理解，但……要出人命的時候怎麽就能叫守衛們怕成那樣？發生了坍塌不顧一切的救治，甚至連塞斯這般身份尊貴的高階武官都出動了？

那麽，多寶城裏最重要的莫非是這些囚犯的生命？甚至超過了金銀？這可有意思了！

這個時候，離恨天裏也正在發生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可惜，瞧著的人大約便不會覺得有趣了。

十王殿湖心島中，容朔垂首瞧著手中卷宗，眼底神色一如往昔淡然，無半分情緒可尋。他身側三尺處，西楚最尊貴的太後娘娘東方錦端坐於黃花梨扶手椅上，她面前搖籃裏穿著明黃軟緞寢衣的慕容康睡的並不安穩。手腳是不是蜷縮一下，瞧的東方錦心驚。素白一雙手掌緊緊攥了搖籃邊緣，時不時搖晃。十王殿中燈火輝煌，越發顯得東方錦一張面孔微白，儼然心情並不舒爽。

“好看麽？”容朔緩緩擡了眼，瞧一眼搖籃中慕容康：“皇上睡的倒是香甜。”

東方錦手指一顫，下意識便要將端木康抱起。卻聽斜刺裏陡然傳來啊一聲慘呼，撕心裂肺。搖籃裏的慕容康終是被那一聲慘呼給嚇得醒了，緊顰了眉心哇一聲大哭。東方錦面色愈發蒼白，再不猶豫將慕容康一把抱起低聲安慰。一口銀牙卻再也抑制不住咯咯打架。

十王殿光滑如鏡的地面上，面容清秀的女子面孔扭曲得倒伏著，頭發盡數叫汗水打濕了，遮了她的面容緊緊貼在臉上。那人動也不動，只間或從口中傳出聲細碎的低吟，叫人膽寒。東方錦知道，那人是戰王世子妃端木柔貼身的大丫鬟月痕。她一早被容朔強逼著出了宮，不曾想下車後卻到了這鬼門關裏來。還瞧見了這個從前與她並不相識的女子。

“追魂。”容朔淡淡開了口：“接回去吧。關節盡數挪了位，身軀果然柔軟如蛇。不好看！”

追魂舔了舔唇，眼底煥發出奇異光彩出來。離恨天真是個好地方，好喜歡。

於是，他伸出手去，狀似無意將月痕一只胳膊提起，猛然一抖。半空裏哢哢幾聲脆響，便如有人屈指輕輕叩著桌面，聲勢並不浩大。然而，月痕的叫聲卻陡然間響起，鋪天蓋地浪潮一般沖擊著人心。眼瞧著方才還爛泥般癱在地上的月痕，忽然就伸直了手臂。追魂速度極快，只瞬息之間便將月痕周身卸掉的關節給再度接在了一起。月痕起初還能呼痛，到了後來聲音已然盡數破碎，似也失了周身力氣，所有的痛苦臨出了口便只餘小聲嗚咽。連公公瞧一眼，將早已經備好的參片強塞入她口中去。如此一來，她胸中便始終能殘存一口熱氣，卻怎麽都死不了。

東方錦只覺周身冰冷。她親眼瞧著追魂笑的雲淡風輕，似不經意擡了擡手便將月痕四肢關節一個個卸掉了，再笑嘻嘻接起來。之後在卸掉，又接起。周而覆始的過程裏，雪中蓮一般的男子始終不發一言，只用淡然無波一雙眼眸瞧著手中卷宗。卻叫她胸中無限壓抑，幾欲瘋狂。

“九千歲！皇上年幼，受不得驚嚇！”東方錦咬牙，懷裏慕容康被月痕叫聲驚嚇，哭的肝腸寸斷。

308兒皇帝

東方錦皺了眉，今日進了離恨天，容朔並未許她帶著宮人，似乎也沒有人將她當作尊貴的太後。東方錦並不知怎麽樣才能叫慕容康止了哭泣，只覺心疼。

容朔只瞧她一眼：“皇上乃是一國之主，須得見常人所不能見，忍常人所不能忍。生死倫常，不過爾爾。”

東方錦呼吸一凝：“他還是個嬰兒！”

“他是皇上！”

東方錦聲音卡在了喉嚨裏，再出不得聲了。天下皆在傳言眼前男人是最恐怖的惡魔，從前她不以為然，今日總算見識了。他並未多言，只叫她靜靜坐著便明白了一個道理。死是天下間最最幸福之事，他若不想叫你死，總有千萬種法子讓你死不了！

“追魂。”容朔淡淡說著：“太後娘娘仁慈，莫要出了人命。”

追魂聽的笑意連連。鬼門日日與鮮血為伍，研究的均是怎麽樣叫人死的法子。初來此處卻叫人琢磨著怎麽樣不叫人死，他只覺新鮮有趣，自此沈迷此道不可自拔。如今，連刑堂裏的大師父都不及他手藝萬分之一。

“千歲爺即便不放心我的本事，還不放心您的人參？”

容朔緩緩斂了眉目，終於將手中卷宗放下。雪中蓮一般的男子緩緩起了身，一步步走至月痕面前，卻在她三尺前停了身。

“說吧。”男子居高臨下瞧著垂死的月痕：“你的主子是誰？”

月痕身軀只微微一顫，卻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只從嗓子裏發出咕嚕嚕細碎低語。

“不肯說？”容朔皺了眉，狹長鳳眸中分明帶了幾分不滿：“那麽，便勞煩太後娘娘再同本尊瞧一回戲吧。”

“九千歲！”東方錦坐不住了：“哀家要帶著皇上回宮！”

“太後莫急。”容朔似勾了勾唇角，眼底一抹似笑非笑：“戲還不曾落幕。”

東方錦深深吸口氣：“戰王世子妃當初之身入宮，哀家瞧著她可憐便賜了月痕給她。之後，便再也不曾與她有過交集。”

容朔瞧著她，狹長鳳眸中神如暗夜，漸漸破出一抹幽寒：“娘娘終於肯承認月痕是你東方氏的釘子了，極好！”

東方錦身軀微顫，瞠目結舌。她不過是表達月痕出身長信宮，但……她何時承認過送出月痕是別有居心？

“小連子。”容朔側首：“皇上哭的累了，帶皇上下去好好休息。”

連公公答應一聲，才要動身，東方錦卻給嚇了一跳。下意識收緊手臂，眼底分明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本座答應過先帝，定會好好對待皇上，盡心輔佐。”

耳畔，男子聲音悠揚如經年唇角，略帶了幾分冷意。東方錦抿了抿唇終於松了手，眼看著連公公恭恭敬敬接過慕容康。不過隨意晃了幾下，嬰孩立刻止了哭啼。之後，那人便抱著嬰兒緩緩推入到暗影中再瞧不見了。

東方錦緩緩收了目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然一片清冷，方才的柔弱已然半絲不見。

“九千歲有什麽話盡可以說了。”她說。

“本座今日一舉，也無非想提醒娘娘一句。西楚乃慕容氏的天下，這也是娘娘當初的誓言。”

東方錦皺了眉：“哀家從不曾忘記當日的誓言。何須九千歲這般刻意提醒？”

容朔挑眉：“娘娘莫非不知言言在兩江失了蹤跡？”

“鳳大人的行蹤可有線索？”東方錦似怔了一怔，沈吟著問道。

“呵。”容朔唇角微勾：“言言失蹤之事，娘娘果真早就知曉！”

鳳輕言失蹤之事原本是個秘密，他自己也只是猜測，卻從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鳳輕言如今身份乃是梧州太守，肩負兩江和談要職。若是她失蹤之事曝光，定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但，他方才在東方錦面前刻意提及此事，不過為了瞧她反應。她卻半點不覺意外，只問可有了線索。若是頭回聽說此事，哪裏會是這樣應對？

東方錦神色一頓，卻並未驚慌：“先帝大行，康兒年幼。哀家自然要肩負起西楚重任。鳳大人一行牽扯到西楚國祚穩固，哀家自然得多多關註。哀家能提前知道她失蹤之事，並不為過。”

“是麽？”容朔眼底浮起絲淡淡譏諷出來：“那麽，娘娘可能告訴本座，東方止去了哪裏？”

“哀家的父親犯下重罪發配離京，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東方止便向哀家上了折子，認為重犯家眷不宜擔任京中要職，為防人口實亦為了杜絕別有居心之人的心思。自請辭官離京，回鄉去。哀家認為此言合情合理，便允了他的請辭。這不過一件小事，哀家便不曾向九千歲提及。哀家以為此等小事，哀家該是能夠自己做主的。”

“只怕不是離京回鄉吧。”

東方錦皺了眉。

“數月前端木柔偷偷離京，之後月痕以世子妃姿態活躍於上京城內。再之後不久東方止也離京而去。娘娘莫非以為這當中沒有關聯？”

東方錦點頭：“的確有些巧合。”

“千面如來一張面具價值萬金，月痕無非是個丫鬟婢女，能請動他出手？即便端木柔也無非是個毫無根基的外鄉女，在上京城裏掀不起半點水花。那樣的人根本入不得千面如來的眼。娘娘以為人皮面具從何而來？”

“哀家久居深宮，江湖之事自然沒有九千歲詳熟。還請九千歲賜教，哀家願聞其詳。”

“本座最近恰好聽說一件舊聞趣事。千面如來善於幻化，武功卻稀松平常。數年之前，東方止曾偶爾出手救過他性命。”

東方錦緊抿了唇瓣不再言語。內殿裏卻忽然起了陣嬰兒啼哭，東方錦眉心一動陡然瞪了眼，下意識便要朝內殿裏沖去：“皇兒！”

眼前一花，雪中蓮般的男子陡然間擋在她眼前。片刻之前，那人分明站於三尺之外。

東方錦皺眉將雙拳緊握，眼底憤怒毫不掩飾：“讓開！”

男人卻無半分動容，寡薄的唇瓣微微一勾，涼薄笑意卻分明未達眼底：“娘娘要到哪裏去？”

309突厥狼王

東方錦冷幽幽瞧著容朔：“哀家是要依仗你，並不代表哀家處處要受你鉗制。你若是動了不該動的人，哀家便能與你魚死網破！”

容朔瞧著她，忽而勾唇淡笑，雲破月來惑人心神：“娘娘所言，便也是容朔之意。”

“小連子。”他只低低喚了一聲，內殿裏哭聲驟然歇了。

“本座答應過先帝替他守護好江山，輔佐皇上。卻也只是輔佐皇上。”容朔語聲清淡：“娘娘若是聰明人，瞧在你與先帝情深份上，本座願意叫你安享太平。若是……。”

“呵。”他一聲淡笑：“先帝太妃尚有不少存世，本座以為誰都可以來給皇上做母親！”

東方錦唇線一松，心底忽然浮起絲冷意，卸了渾身力道，只覺周身癱軟無力。她害怕了。容朔那人素來說一不二，說會給皇上換一位母親，做起來的時候便不會手軟。但，她怕的卻不是被容朔殺掉取而代之。而是她忽然想起的……另一件事。

慕容竟臨終時下了兩道密旨，言明鳳輕言可以廢了慕容康帝位，另一道給了大司空。這兩道聖旨便如懸在她頭頂的刀，日日折磨的她寢食難安。她曾想盡了法子從大司空那打聽消息，卻一無所獲。

若是……容朔搬了聖旨出來，那……

“哀家……。”東方錦垂首，選擇妥協：“明白了。”

“恩。”容朔半斂了眉目：“來人，送太後娘娘和皇上回宮。”

他緩緩行至亭中，端了桌案上茶盞。眼瞧著茶水中裊裊暖煙如柱浮起，消散與半空裏。冷冽的眉目中也漸漸染上絲暖意：“言言，你要等著我。待本座除了這些惱人的鼠蟻便去尋你。待你歸來時，再不叫他們惹你煩憂。”

追魂瞧了半晌，終是憋悶的難受：“既然有線索，為何不直接找了去？”

容朔微勾了唇角，笑意直達眼底：“你不懂，言言素來與旁的女人不同。她要做的事情你若是不待她自己料理妥當了便去將她帶回，她會生氣。我信她，她無論在何處都能過的極好。至於東方氏……。”

追魂瞧的身軀一顫，下意識離著雪中蓮，高貴如仙的男子遠了幾分。那人素來冷凝如冰，不過淡然一笑便能叫天地都失了神魂。這樣的面容原本該是極美的，卻叫他……莫名恐懼。總覺那人笑顏之下將是無數傾覆的生命。

“去盯著東方府，本尊今日的警告終究敵不過人心裏無窮的欲望。總有耐不住的時候，皆時……。”他手指一頓，將茶盞重重蓋上，半空裏叮一聲脆響：“便怨不得本座了！”

……

多寶城的礦難來勢洶洶，卻去的極快。礦洞坍塌後，城中守衛異常忙碌，囚徒們方才得來了難得的一日休息，阿厭的病情便也終於得到了控制。只可惜，他並沒能瞧見自己母親對他的關愛。待他醒來之後，阿厭娘便再度離著他極遠，一如既往的漠視。

這一日，江大忽然造訪。鳳輕言瞧著他滿面的笑意狠狠顰了顰眉，那人這般殷切友好的模樣，分明……不懷好意。何況他手中那錦盒裏的衣裙和脂粉一瞧便不是尋常之物，忽然捧了來總叫人瞧著不安。

阿厭娘動也不動，只微側了頭顱瞧一眼江大。眼底分明帶著幾分痛苦和掙紮。

“冷柔，你可一定得去。”

阿厭娘瞧著他一瞬不瞬，眸色平靜無波。江大臉上笑容漸漸僵硬，越發顯出幾分虛情假意。阿厭娘終於將唇角略勾一勾，淡淡道一聲好。

“滾！”

誰也不曾想到，阿厭陡然間自床榻上一躍而起，抓起錦盒中華麗衣裙不由分說朝江大迎面拋了去。他本人小，又是大病初愈，裙子才擲了出去便軟軟落了地：“滾出去！我娘不會去！”

這一下來的突然，阿厭又使勁了周身的力氣，瞬間只覺氣勢驚人。四下裏靜了半瞬。

江大一把攥住阿厭胸前衣襟，將他瘦小身軀高高提離地面：“小東西， 給我閉嘴！你是這城裏最多餘的一個。你娘若是不去，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阿厭本就蒼白的面孔越發沒了血色，身軀顫抖不止儼然氣極：“就算我死，也絕不許我娘去！”

“閉嘴！”

“啪”一聲脆響陡然自屋中響起，一個巴掌將阿厭周身氣勢打的散了。這一巴掌力氣極大，將阿厭小小身軀打的一晃，直接自江大手中跌了下去，若非鳳輕言眼疾手快將他一把抱住，這一下他定然得跌在了地上。本就病弱的身軀只怕不能承受。

“阿厭，有沒有受傷？”鳳輕言低頭瞧去，阿厭一雙拳頭攥緊了，唇瓣也緊緊抿了一言不發。晶碧一雙大眼中分明噙著淚，寶石一般通透。卻故意瞪大了眼，倔強得不許半點淚水落下。

鳳輕言閉了口，只將阿厭抱的更緊。這樣的孩子真真叫人……心疼。值得心疼。

“隊長勿需理會他，今夜我會到場。”

“好好好。”江大嘻嘻笑著：“還是你最懂事。” 他一雙鼠目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喜色，連聲道好，手舞足蹈著走了。

阿厭動也不動，任由鳳輕言將他攬在懷裏，木雕泥塑一般。

“阿厭。”阿厭娘冷柔瞧她一眼，語聲又低又冷無半分情感：“從今後，莫要叫我再聽你提起死字。”

阿厭緊咬了唇瓣，終是不肯開口說半個字。

冷柔淺抿了唇瓣，終於輕嘆一聲：“我知你憂心我。我答應你，定不會叫自己遇見危險。”

她緩緩擡了手探向阿厭，似乎想要去觸碰他細軟微卷的頭發。卻在中途裏停了手，少傾便將拳頭攥緊了緩緩落下。微側了頭顱瞧向鳳輕言，語聲教往日和緩了幾分：“晚上……替我好好看著他。千萬莫要叫他偷偷跑了出去，今夜……城主歸來。戒備森嚴，若是……。”

“城主？”鳳輕言揚起頭顱瞇了瞇眼，旁的事情已然聽不進去：“何謂歸來？他莫非不在多寶城裏？”

“他通常並不在城中出現，若非礦難大約不會與此刻前來。”

“城主是誰？”

“突厥狼王赫連殤。”

赫連殤？鳳輕言呼吸一凝，難掩心中震驚。居然是……赫連殤？！

310巫樂

鳳輕言早知丹砂礦與突厥人有關，卻怎麽都沒有想到多寶城的主人會是赫連殤。突厥人善武，好勇鬥狠經年爭鬥不斷。大約在二十年前突厥分裂為東西兩部，自此各自為政。十五年前西突厥王族中出了位驚才絕艷的少天天才，以十來歲的少年姿態帶領大軍橫掃東西兩部。用短短不到五年的時間，便將分裂的突厥部落大一統，輔佐突厥汗王建立了突厥帝國，自此成了能夠與西楚，安南和古蘭抗衡的大帝國。

那人，便是赫連殤！傳說中嗜血兇殘，狼一般陰狠的男人！

天下人都低估了突厥的野心。或者說，低估了赫連殤的野心！

那人坐擁碩大一座丹砂礦，早就擁有了雄霸天下的財富。這麽些年卻始終蟄伏不出，天下間卻每每傳出突厥大一統後內亂不斷的消息。據說，赫連殤不斷挑起戰亂，大有取突厥王而代之的勢頭。

若是從前，鳳輕言對這樣的消息只會深信不疑。如今卻忽然猶豫了。

赫連殤正在鼎盛，若想當突厥王早就能當了。這麽些年，卻仍舊是個狼王封號。是他故意蟄伏還是……放出個煙霧彈迷惑旁人。實際上在暗中進行著什麽勾當？

這男人是整個天下的威脅。東方止與這種人聯手……相當棘手！

“若是能躲便躲了吧。”鳳輕言瞧著冷柔：“赫連殤只怕不好相與。”

“無妨。”冷柔緩緩說著：“赫連殤不常來。但凡到來多寶城裏均會設宴，各隊的隊長也會選一些人，晚上過去伺候獻藝。並沒有危險。”

“呵。”鳳輕言輕扯了唇瓣，眼底帶著幾分不屑。難怪阿厭不願叫她前往，原來是將這些女囚給當成了伶人妓子，供人賞玩娛樂的工具。

“能不能想個法子？我也去！”

冷柔眼中閃過絲驚異：“這種事情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要去？”

“自然。”鳳輕言勾唇一笑，卻並不解釋。

她當然得去！赫連殤既然不經常出現，她便得自己想法子見他一面。相由心生，遠遠瞧他一眼，觀其舉止，大約也能將這人心性拿捏出七八分準確。

“好。”冷柔點頭：“我去想想法子。不願前往之人很多，總有機可乘。”

鳳輕言半垂了眼眸。赫連殤，但願你不後悔來這一趟！

……

多寶城的夜晚，極美。

這裏本就是個山清水秀之處，如今與燈火掩映之下，遠遠瞧去炮臺守衛皆隱與薄霧之中。火樹銀花之中，宛如仙境般。歲月靜好。

鳳輕言臉上罩了面紗與宴席間穿梭。冷柔將她扮作侍女，她便也盡心將侍女做到極致。添酒布菜，極有眼色。

赫連殤正端坐於臺階上方主位上。那人自打進了門便始終半垂著頭顱，眼風不動如風，只瞧著自己手中杯中酒。這人周身氣息森冷，生人勿進。如今滿堂歡愉熱鬧，只他一人獨坐於高臺上，孤寂冷漠。似與這紛擾紅塵格格不入。

那人年歲與容朔相當，蒼碧一雙眸子深邃如兩汪深潭，一眼便足以叫人沈淪。他提拔微勾的鼻翼之下寡薄一張唇瓣抿的極緊，不茍言笑。深褐色微卷的長發並未挽起，只將兩鬢邊頭發拿玉扣束與腦後。坐姿隨意，將穿了黝黑皮靴的一只腳踩在寬大椅墊之上，不羈灑脫卻滿面寂寥。

萬丈紅塵中，總有那麽一種人。即便坐在那裏不言不動，卻能奪了天上地下所有光彩。容朔如是，赫連殤亦如是。

“江大。”塞斯微顰了眉頭，側首瞧向身側獐頭鼠目的男子：“可還有旁的節目？王爺似乎並不開心。”

“有，當然有。”江大笑嘻嘻說著：“您且瞧好了，這就來。”

他將雙手輕輕拍一拍，四下裏燈火驟然熄了，只餘赫連殤身旁了了數盞燈火。

塞斯皺了眉，眼底浮起幾分警惕，才要出聲吩咐眾人警戒。四下裏卻忽然有一串琵琶脆響破空而來，似高山流水，清越縹緲。

少傾，便見身子妙曼的美人每手中提著蓮花燈，腳下步子與琵琶聲相合，款款行來。行至廳堂正中便止了腳步，緩緩舒展了腰肢，婀娜起舞。

赫連殤蒼碧的眼眸只微微在她們身軀上擦過，不曾停留。

美人笑吟吟將手中蓮花燈聚在一處放於地面，蓮花燈擺的極巧妙，竟也成了蓮花般形狀。美人們盈盈下拜，伏低了身軀。花心處卻有一人緩緩起身。

世人言，北國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卻不見對美人面容半分描畫，大約是覺得世間現有詞匯統統不足以描述出美人萬分之一的姿態。一眼瞧去只覺美的震撼。

如今，花心處那人便叫所有人皆震撼。

她面頰上並無笑意，清冷卻高貴。似仙子自九天來，周身上下都帶了聖潔的光。在她額心處繪了一多盛放的紅蓮，使她清冷的容顏瞧上去多了幾分妖嬈。她身上穿著飛天舞衣，露出雪白纖腰一抹不盈一握。腰間及腳踝處銀鏈子上穿了小巧的銀色鈴鐺。舉手投足間，銀鈴清脆之聲便回蕩在夜風裏，經久不絕。

美人玉指輕勾，熟練撥弄著手中一只倒放著的玉石琵琶。

好一個傾城絕世美佳人！好一曲勾魂攝魄天魔舞！

琵琶聲中赫連殤終於擡了頭，與旁人眼中炙熱不同。他魏顰著眉頭，眼底深處緩緩浮起絲迷茫。

鳳輕言震驚了，震驚於美人給她的震撼。那是冷柔？阿厭的娘？那人妖嬈卻清貴，嫵媚卻又冷漠。這般動人心魄的山野精靈居然是石屋中木雕泥塑般的女人？

難怪江大低三下四求她到場，瞧過冷柔一舞，天下所有的舞蹈怕是都再不能入眼了吧。

冷柔手指忽然慢了下來，朱唇輕啟合著琵琶淺唱。她聲音本就天籟一般，此番低吟淺唱，越發叫人沈醉。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冷柔唱的什麽她聽不懂。那語言不是西楚話，亦不屬於安南，古蘭和苗疆。與突厥語似乎也相去甚遠。那語言不屬於天下現存的任何一種語言，聽來卻別有一番韻味。

鳳輕言心中一動，瞧向冷柔一眨不眨。那般低悅嗓音，旋轉盤旋的舞蹈，還有驟然變作空靈的琵琶聲。與其說是舞蹈，不如說是……祈禱。

冷柔在祈禱？！

這是……巫樂！

311神鬼門

蠱王秘錄記載，苗疆以巫蠱之術傳世，世人畏懼，敬而遠之。

然，數千年來征戰不斷，終至巫蠱分離，各成一派。苗疆獨有蠱王秘錄傳世，巫族隱遁消失於天地。三百年前，十方軟丈紅塵裏，忽有一神秘部族出現。他們從不隸屬於任何一個國家，自成一派，亦無人知曉他們隱居之處。那個部族以巫術聞名，能窺測天機，族中長老可達通靈之境，能知過去未來，天眼一開，便能斷人生死。據說，這便是苗疆巫族之後，卻無從求證。

自此後，但凡有巫族人現世，均會受到當權者禮遇，威逼利誘意圖降服，卻終無功而返。只因他們總能在危險來臨之時提前預知，每每毫發無損全身而退。

鳳輕言記得，那個部族名喚神鬼。神門為天，鬼門為地。天為生，地為死。神門弟子濟世救人造福萬民，鬼門死士則殺人千裏至血流成河。二者相輔相成，相互制約。天下人談神鬼而色變。

但不知為何，十多年前神鬼門忽然在天地間消失。自此，再不曾有神鬼門人弟子半分消息。便如，他們從未出現過。

今日驚見巫樂現世，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冷柔那一曲天魔舞以自身獻祭，求得什麽？又舍的什麽？她若是神鬼門中人，又怎會被人抓了關在多寶城裏？

神鬼門的消失可與此事有關？

冷柔的歌聲突然拔高，與急促琵琶聲中回蕩盤旋。那般空靈飄渺的歌聲便似直直升上了九重天去，幹凈清透如同瑤池中純凈的泉水。將人心底裏所有的臟汙和雜念瞬間都剔除了個幹凈，只餘歲月靜好。

鳳輕言陡然瞪大了眼，她瞧見了什麽？蓮花燈中緩緩浮起裊裊煙氣，煙本是虛無縹緲沒有形態的玩意。此刻，那煙卻陡然化成了一只巨大的鳳鳥。鳳鳥如火於九天中翺翔，在雲霄裏睥睨眾生，振翅輕啼。

鳳輕言耳邊似聽到鳳凰“咦”的一聲輕啼。此情此景，見而難忘叫人震驚。

冷柔身上忽然鈴聲大作，鈴鐺在夜風中顫抖不止，她忽然側過了頭來，眼眸直直瞧向了鳳輕言。眼底深處分明藏著絲驚訝，旋即卻變作了了然與欣慰。她那一眼分明大有深意，鳳輕言瞧的顰了顰眉，心中隱隱不祥。冷柔手指一勾，半空裏似有低低龍吟傳來，煙霧似龍與鳳鳥糾纏。冷柔忽然勾了唇，朝鳳輕言微微一笑。那一笑真誠，直達眼底，天地為之色變，似在那個瞬間統統失了顏色。

而那半空裏的鳳鳥也恰在此刻睜開了眼，分明瞧著鳳輕言一瞬不瞬。

四下裏一陣叮當作響，眾人被冷柔那一笑勾了魂魄，手中杯盤碗碟跌與地面，粉碎。赫連殤面色一變，瞧著冷柔眼底分明愈發的茫然。

冷柔笑容一頓，消失了。素白指尖毫不猶豫朝著鳳輕言指了去。鳳鳥龍鳴便飛快朝著鳳輕言撞了去，鳳輕言吃了一驚。卻不過一瞬，眼看著那如有實質的煙霧即將撞在她身上，卻陡然間散了。瞬息之間消失於無形，再無半分蹤跡可尋。

“咦？”冷柔顰了眉，動作一滯。最後一個音符便也消散在半空裏，戛然而止。

“你……。”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終是垂了首。鳳輕言分明瞧見她低頭那一瞬，眼中帶著不解和迷茫。

冷柔已經俯下了身軀，朝赫連殤拜倒。

赫連殤微抿著唇瓣，雙眸仍舊焦灼在冷柔身上，卻無半分的褻瀆。終於微啟了唇瓣：“你叫什麽名字？”

冷柔身軀幾不可見顫了一顫，笑容中似添了幾分苦澀：“小婦人名喚冷柔。”

“冷柔？”赫連殤皺了眉，將著名字在口中反覆呢喃：“本王從前……可曾見過你？”

冷柔面色一白，終只淡淡說了兩個字：“不曾。”

“不曾？”赫連殤語聲極低，似在問冷柔卻更似在問自己。卻也不過說了一句便不在糾纏，側首瞧著江大：“今日的安排，本王很滿意。你想要什麽賞賜？”

江大大喜，老鼠般一雙眼眸便朝著冷柔掃了去，肆無忌憚，便似要將她一口吞吃入腹。半空裏傳來他呵呵笑聲：“長夜漫漫，請王爺將冷柔賜給屬下打發長夜寂寥。”

冷柔身軀一顫，揚起來卻定定瞧著赫連殤。衣袖下一雙粉拳緊握，胸口劇烈起伏。

赫連殤卻不曾瞧過她半眼，只將唇瓣一勾，笑容殘酷無情：“準！我多寶城裏眾位兄弟守城也著實辛苦，今日酒宴上女子瞧上了誰只管領回去。本王準你們今夜盡歡。”

冷柔咬了唇死死瞪著赫連殤，似不能相信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四下裏男人們一陣歡呼，最先動作的是塞斯，他一把將身邊服侍的女子扯入懷中，埋下頭在她脖頸中深深吸了口氣。女子嚇得一聲驚呼，伸手死命去推他肆虐的頭顱，不想卻叫塞斯將她玉白一雙小手給牢牢捉住。大口一張，將她面紗咬掉。鳳輕言瞧的心中一緊，是鄭芷安！

鄭芷安本就體弱，此刻越發花容失色，面頰上再無半點血色嫣紅。塞斯大笑著將她頭顱扣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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