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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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了。”
鳳輕言一楞，方才的話是不是聽錯了。端木柔居然會認輸？
端木柔擡首，眼底流光覆雜，緩緩擡手與自己小腹緩緩滑過：“我腹中已經有了孩兒，原來當你做了母親，許多事情真的會不一樣。”
鳳輕言眸色一閃，卻聽她淡淡說道：“我知你會來，今日特意於此地守候並非與你一爭高低。而是……。”
她聲音忽然柔軟：“有事相求。”
“哦？”鳳輕言站著不動，毫不掩飾眼底懷疑和……不感興趣。
“此事與你和容朔定然會是好事。”
“哦？”鳳輕言語氣添了幾分遲疑。
“此地有外人在，你與我到後堂來，待我與你細說。”
鳳輕言：“呵。”
端木柔挑眉：“怎麽？你不敢？我能下個主意不容易，若是待我改了主意，只怕……”
“有何不敢，走吧。”鳳輕言瞧一眼龍仇：“你守在此地，不許跟來。”
端木柔垂首，眼底帶了幾分釋然：“謝謝。”
二人才行至後堂，端木柔居然毫無征兆噗通一聲跪倒，鳳輕言吃了一驚。
“鳳輕言，我求求你，幫我和離！”她說。
鳳輕言挑眉，和離二字叫她驚悚。端木柔一心出人頭地，然而造化弄人成了戰王府世子妃，她當然不滿！不過，她若是真的榮華公主，這身份於她便是羞辱。但，她不是。所以，她哪裏來的不滿？
一個沒有名分的外室女，能有王府世子夫人風光？
“你無需那樣瞧著我，”端木柔眸色漸冷，帶著幾分決然：“我乃堂堂南疆領主之女，未來南氏家主。容毅不過一個妾生之子，如何堪配我的夫君？我半刻都不想瞧見他！
端木柔這話說的決然，鳳輕言越發迷惘。她是曾譏諷過戰王妃填房身份，但容毅好歹也是正室夫人所出，又是禦賜的世子。如何瞧起來也輪不到端木柔來嫌棄。
她垂眸瞧向端木柔小腹：“你腹中有了他的孩子？”
“正因如此。”端木柔眼眸一亮：“我才必須與他和離！”
“我南疆與別處不同，民風自由，嬰孩出生從不問出處。我需要這個孩子。若是個男胎，再憑我南氏在苗疆的地位，將來領主之位定然非我莫屬！”
她手指在小腹上滑過，眼底帶著清淺笑容，志得意滿。鳳輕言別開了眼，原來無論孩子或者容毅都不過是她手中利用的工具罷了。苗疆一地是個相當奇怪之處，蠱蟲多為女子豢養，不知原因為何，男子於養蠱一道總不能登峰造極。按理，這種情況之下，女子地位該極其崇高才是。然而，苗疆卻是個瞧不起女性之地，有些地區甚至用一擔糧食便能換走一個女子。故而，南蘇蘇雖以蠱王秘錄坐上苗疆領主之位，實際上卻是日日與虎謀皮，並不似表面那般光彩。加之她只得了一個女兒，且放言此生不再婚配，地位便越發岌岌可危。
此般情形之下，若端木柔能產下一子，自然可以幫她母親坐穩領主之位。畢竟，將來南氏家主總要由男子來執掌，那麽她的兒子便是當仁不讓的繼承人，她自然也可以母憑子貴，真真是打的好算盤。
不知驕傲如斯的戰王府，當得知自己成了旁人接種的工具，會作何感想。
“我此番乃偷離西楚，不打算再回去了。你們中原人素來麻煩，未免有一日戰王府來苗疆索要我的孩兒，還是和離了保險一些。我想來想去，這事情只能你替我去做。戰王府本就對九千歲有虧欠，你去開口他們總要給幾分顏面。”
鳳輕言唇角一扯，笑容中添了幾分譏諷。她以為端木柔成長了，如今瞧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以為聰明，處處去算計旁人，獨獨對自己寬容。
見她久不出聲，端木柔挑了挑眉，眼底便浮起幾分怨怪：“我這要求你必須答應，這是你欠我的！”
292中計
“若不是你，我便會是安南的公主，會是西楚尊貴的皇妃，哪裏需要這般勞心勞力為腹中孩兒日日籌謀。”
“端木柔。”鳳輕言冷了臉：“你我之間沒有能夠言說之事，若你還管全顏面，便請閉嘴！”
一個外室女能成了安南的公主？這話她到底拿什麽臉說出了口？
“你別走。”端木柔快走幾步一把攥住她手腕：“我沒有許你離開！”
“放手！”鳳輕言眸色一冷，手腕只微微一抖，端木柔便啊的一聲松開了手，之後眼底便浮起絲驚駭。
“你……你……你果然善於制蠱！如此……。”她略低了低頭，再擡起時，眼底分明笑意盎然：“便越發留你不得！”
鳳輕言斂眉，心底忽然警鈴大作，隱隱不祥。
“若是這世上沒有鳳輕言，是否就能成了我端木柔的天下？”女子聲音甜糯而溫柔，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如果沒有你，我便是爹爹唯一的女兒。如果沒有你，現在嫁給九千歲的人便會是我。如果沒有你，我才是內衛營的統領，禦賜的將軍太守……如果沒有你……如果沒有你，多好！”
她聲音漸漸低沈，只餘一片呢喃，如低吟淺唱。
在那低吟中，鳳輕言的意識卻漸漸沈重起來，眼皮子忽然不受控制似要粘在一起。
“鳳輕言，你莫要怪我。”女子冰冷如蛇的手指自鳳輕言面頰慢悠悠擦過：“我也是沒了法子。你死同我死相比，自然你死更好一些。”
端木柔的唇角終於溢出了一抹淺笑，笑意如雲暈染，直達眼底。她微微擡腳，足尖不知在哪裏一點，地面陡然間開裂，寂靜無聲。地面下垂了碩大一只竹籃，端木柔拖著鳳輕言坐在籃中，再一拍手，機簧攪動的聲音陡然響起。連人帶籃緩緩滑入到神樓下小溪中去了。
機簧攪動的聲音巨大空明，終是將龍仇驚動。於是，飛快朝後堂沖去，卻在眨眼間被一群戴著詭異面具的苗民所阻。為首一人仙風道骨須發皆白，將手中神杖朝他點一點。
“來，將觸怒天神的罪人拿下！”
頭頂樓板腳步聲錯雜，端木柔只擡首略瞧了一眼便低下頭去，唇角笑容更甚。小溪裏早有一支小船候著，待二人上船，滑動如離弦之箭，眨眼間沒入到崇山峻嶺之中。
功夫不大，小船靠岸，端木柔棄舟登岸，換了馬車。馬車載著兩人在大山深處行走了有三裏，方才晃晃悠悠停穩。
端木柔跳下車來，此刻正是陽光普照之時，眼前山峰竟與往日全然不同，成了血一般鮮紅顏色。若在平常，她大約會覺得此番情景詭異非常，今日瞧著只覺美不勝收。若是那女人的鮮血染就，便越發美好了。她深深吸口氣，山中空氣清爽濕潤，只覺通體舒暢。
身後有腳步聲響，端木柔緩緩側過身去，眼底帶著幾分淺笑，顯然並不覺意外：“你終於來了。”
“人呢？”身後那人聲音冷如冰，似沒有半分情感。
端木柔擡眼，這人身量極高，周身皆被黑漆漆一襲寬大袍子遮了，只餘一顆頭顱在外，卻又在面孔上罩了面具。那面具但凡你瞧見過一次，便再也不可能忘掉。那張面具沒有眉眼，沒有鼻子，沒有嘴唇，真的只是白慘慘一張面具。叫人瞧著只覺恐懼。
端木柔瞇著眼端詳著眼前那一張面具，這當然不是她第一次瞧見這東西。從前瞧著還真能覺得幾分懼怕出來，就換成瞧著卻只覺歡喜。
“急什麽？”她緩緩說道：“我既然來了，自然諸事大成。在後面馬車裏。”
神秘人一言不發掀起車簾，卻並未如端木柔所願立刻殺了鳳輕言。反倒探出一只手按向鳳輕言脈搏，良久之後卻取了床薄毯出來，仔細將她周身蓋了，再掖了掖被角。直到確認不會有半絲風寒驚擾了她方才起身退出。
端木柔挑眉，眼底染了幾分譏誚：“你認得她？”
神秘人卻並不曾瞧她：“不該問的不要問。”
端木柔眸中透出抹憤怒，卻眨了眨眼，再度化作一抹淺笑。然，此刻淺笑卻再也未達眼底：“我可以走了嗎？”
“你就這樣回去？”
“什麽？”
面具之下有一聲低笑傳出。端木柔打個冷戰，只覺那一聲笑冰冷不似人聲。
“你回苗疆之事自以為機密，又能瞞住誰？”
端木柔心中一顫，她行事的確機密。但……天下間總有那麽幾個人，他們若是想要知道什麽事情一定便會知道。上京城中剛好就有那麽一個。
“鳳輕言前往苗疆之事本不是機密，她忽然失蹤，你卻毫發無損回轉家中。不怕惹人懷疑？”
“你……要怎麽辦？”
神秘人再一聲低笑，叫人莫名冷到骨子裏：“我可以幫你。”
語音未落，卻見那人忽然到了眼前。白慘慘一張面目近在咫尺，鬼魅一般。
端木柔嚇了一跳，將面色一沈故作鎮靜：“你想……。”
“嘭”一聲悶響中，端木柔身軀球一般叫人踢飛了出去，結結實實撞上一棵樹，才軟滿滿滑了下來。
端木柔閉了閉眼，只覺前胸後背如斷裂了一般，最要命是小腹一震墜痛直沖識海。終是再也按捺不住，哇一口鮮血噴濺。
孩子！
端木柔意識有片刻的清明，卻轟然崩塌。最後那一眼只瞧見那人似乎摘了面具，唇角一絲笑冷酷殘忍。馬蹄聲漸行漸遠，眼前終是變作一片混沌，什麽都不知道了。
……
鳳輕言覺得自己似乎睡了長長一個覺。那一覺卻分明並不安穩。模糊的意識中仿佛聽見端木柔的冷笑與呢喃，良久之後似還有一聲驚呼。一切卻不甚分明。
她不知這一覺睡了多久，醒來時眼前是長久不變的黑暗，不知今日何夕白天黑夜。只知馬車日夜不停歇，一路行的飛快。她伸手向周遭探去，車板冰冷堅硬，敲擊時能聽見清脆錚然之聲。
於是，她放棄了呼救的打算。任由馬車載著她踏上一條未知之路。
293請君入甕
鳳輕言從未想過呼救。
車板中夾了鋼板，極厚。她聽不到外面馬車行進半分聲響。外面的人自然也聽不到她半點聲息。
車裏極黑，也不似旁的馬車留了車窗。只在車頂開了極小一個口充作天窗，能叫新鮮的空氣置換。每一日，天窗會打開片刻，有幹凈的食物和便桶用吊籃垂下，旁的時候皆被鎖死。
鳳輕言是個奇怪的人。當日她向容朔自薦枕席，執意離開安南便是為了自由。之後作為樁樁件件，也是為了日後長久的自由。然而，這一日當她真的失了自由，反而極其坦然。從未想著要逃跑。
現實也不容許她逃跑。馬車特制，非人力能夠掙破。她每日飯菜中也叫人下了藥，並不能叫她致命，只會叫她失了氣力，渾身發軟。明知飯菜中叫人動了手腳，有骨氣的人會選擇不吃，拼死抗爭。但，鳳輕言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有骨氣的人。她從來只做自己該做的事。此生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活著，死過一次的人比誰都清楚，活著有多麽不容易。所以，她乖乖吃飯，乖乖配合。吊籃放下時，取了新物，便將空碗和臟的便桶放上。
旁的時候她便閉著眼睛休息，養精蓄銳保存體力。她比誰都清楚，當馬車停下那一日，會有更艱難的處境要面對。
但，她從未停止過思考。她在心裏默默估量著，每次為她送飯的時間非常規律，中間間隔該是有六個時辰。兩次飯便是一日。每用過兩次飯，她便用指甲與車板上劃上長長一道。每日她醒來便會用手摸一摸，五道了！她自馬車中醒來已經過去了五日，馬車從未停下，夜以繼日趕路。
她此刻該是早就遠離了漳興上寨。這是要去哪？
端木柔忽然出現分明刻意，但憑她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將她偷偷運出漳興上寨。這事，她能得了多少好處？這幕後人似對她極其熟悉。不但知道她來了苗疆，甚至算準了她一定會前往神廟。還知道她萬事留一線的謹慎性子不會將身邊所有人皆帶上神廟。更算準了她會戴著唯一對苗疆熟悉的龍仇進入神樓。於是，派了同樣熟知蠱蟲的端木柔來壓制龍仇。再利用前塵舊事和她對端木柔的輕視將她引入到後堂裏。這時候，只怕龍仇和吳嬌嬌他們也一定不好過。
這人樁樁件件都算的基準，時機把握的剛好。便如在她心裏放了一雙眼，這人又是誰？身邊藏著這麽一個了解自己的敵人！很可怕！
自己失蹤的消息不知何時能夠傳出，胖胖三日前便該到達漳興上寨。再用兩日功夫飛回上京，容朔未見自己回信可會生疑？即便他知道自己遇險又能如何？如今，連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去往何處，更沒有留下半分線索。
一切皆是未知。
這五日裏她不曾瞧見過任何一個人，甚至活物。只自己一人久處與黑暗之中，寂寞和恐懼能逼瘋一個人。但，鳳輕言沒有瘋，反倒一日日清明。這般的冷寂同當初被活埋於地下的恐懼比起來，算什麽？
只要有飯吃，總死不了！
周遭氣溫似乎漸漸低了下來，車窗裏送了厚實衣服下來。馬車的速度也越發快了。
終於，在鳳輕言刻下第十道印記後不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咣當一聲，車門自外面開啟，刺目的陽光一下子將車廂填滿。鳳輕言狠狠閉上眼。她在黑暗中關的太久，即便再清淺的陽光之於她都好似利劍一般鋒利，能頃刻刺瞎了她的雙眼。
於是，她沒有立刻下車，閉著眼靠在車轅上叫自己適應。
適應久違的陽光，適應未蔔的前路。
“夫人，請下車。”
馬車外那人似乎極有耐心，除了在車門開啟時恭敬這一聲再沒有半分聲息。也並不曾催促，安安靜靜等著她自己下車來。
良久，鳳輕言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她整一整衣裳，從容跳下車去。不過瞧了一眼，明艷而清冷素來沈靜的一雙眼眸終於染上一絲動容。
這是……什麽情況？！
鳳輕言眼睛和脖子都漸漸僵硬。眼前水域清澈遼闊，一碧萬頃。天下間誰不曾見過水？然而，你卻絕對不曾瞧見過如這般清澈的水，冷似寒冰，翠似碧玉，且清澈見底。你只消一低頭，便可毫不費力瞧見水底鵝卵石光滑如玉以及色彩斑斕的游魚。
在那一望無際的遼闊水面上，泊著支三層高的巨船。這一艘船奢華美麗，無法用言語描畫。奢華為其次，最妙的是它設計的精巧。或許一萬個人心中有一萬種美好，但無論你想象中的美好是什麽樣子，當你瞧見眼前這船的時候就會發現，它剛剛好就是你心中的樣子。
鳳輕言略顰了眉峰，大費周章一日千裏的將她綁了來，是來度假？享福？她腦子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夫人，請上船。”恭敬個聲音再度自耳邊響起。
鳳輕言循聲瞧去，這人該就是車夫。走了一路，這人也陪了自己一路，卻始終不知他是何樣貌。這人穿了件普普通通黑布夾棉布藝。身量卻比一般人高大的多，赤紅臉膛上最顯眼的，是微帶了勾的一只鼻子，與她素日所見之人全不相同。
“夫人，”那男人垂首，似並不喜歡被人這樣盯著瞧，語聲都僵硬起來：“請盡快登船。”
鳳輕言唇角一勾，眼底帶了幾分了然繼而卻又成了疑惑。這人語調有些許的怪異，稍顯生硬，尾音微微下垂。她瞇了瞇眼，這樣的容貌口音，這是……突厥人？
是她到了突厥還是突厥人來了苗疆？
“鳳大人久不動身，是不敢上來嗎？”甲板上突然出現一人。
鳳輕言擡頭，心中一顫，那人赫然竟是東方止？！
自打東方錦產子那一日東方止受了重創便有些一蹶不振，再加上後來東方無淵被流放，他焚燒寒衣巷的罪名坐實，他便徹底失了勢。自此後，東方止便似憑空消失了，也再未與上京百姓視野中出現。不曾想，再度相見卻會是在此地，這般情景之下。
鳳輕言微微一笑，將脊背挺得筆直，一步步緩慢而輕盈踏上甲板，與他面對著站定。
東方止唇角輕勾，似非常享受鳳輕言瞧見他時眼底驚異。他微側著頭顱，唇畔笑容涼薄卻殘酷：“鳳大人，歡迎你來到極西之地，多寶城！”
294冷月無光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多寶城這名字陌生的緊，她從來不曾聽過。母親生前手劄中也從未有過對此處的半分記載。
東方止並未再說話，只暗暗將她眼中思量盡收眼底。他唇角笑容漸漸擴大，眼底帶著幾分快慰。鳳輕言，你以為東方家的人這麽容易叫人踩在腳下麽？
這一次，便叫你好好長長見識！這就是你輕視東方氏的下場！
巨船乘風破浪，眼前漸漸瞧見陸地，鳳輕言心中卻越發驚駭。
多寶城，不簡單！
所謂的城，不過是個包裹在湖心的小島。小島四周並無旁的陸地相連，三面環水，背靠大山。鳳輕言忽然明了東方止眼中的驕傲為何。這一處真真是個易守難攻的所在，無論你從水路還是山路，都別想殺入城中去。
先不提那一望無際深不見底的遼闊水域暗藏的兇險。即便是唯一連接陸地的那座山也絕對易守難攻。那座山與鳳輕言平素所見的山都不一樣。山體在陽光下透著血一般鮮紅的色澤，遠遠瞧著山體也不知是石頭還是土，叫人心中瞧著便覺畏懼。那山體直上直下，便似忽然從地上長出來一般，陡峭異常，根本沒有借力攀爬之處。這樣的地方，只怕連鳥獸都無處落足。
然而……
她瞇了瞇眼，她一定沒有瞧錯，山峰半山腰處叫人開了條窄窄棧道出來。此刻，棧道上影影綽綽似乎站滿了人。棧道前一側，似有數枚圓乎乎漆黑之物探出。
鳳輕言側目瞧去，那是……
她狠狠吸口冷氣，那些玩意赫然竟是火炮？八枚火炮！這八枚火炮分別沖著八個不同方位，棧道之上儼然一個守備嚴密的炮臺。這樣的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她心中漸漸發冷，逃出去只怕是不容易了。
算算日子，胖胖早該到了上京，容朔可發現她失蹤了？他會如何應對？萬萬不可冒險！
這個時候，那被她惦記之人卻並不比她輕松。
容朔正站在京郊深山裏一潭溫泉邊。溫泉上煙霧繚繞如夢似仙，他的眉眼似也沾染了泉水溫度漸漸變得溫柔而纏綿。眼底透出點點笑意出來，瞬間如雲破月來，似天地都失了光彩。
“你說，這地方言言定然會喜歡的吧。”他聲音低沈而魅惑，失了往日淡漠，帶了幾分紅塵煙火氣。卻只覺歲月靜好。
“那一日。”他聲音頓了一頓，似勾起記憶中某個叫他難忘之處。玉白面頰上漸漸有淡淡紅暈暈染開來：“便是於此相似之地。不過，那溫泉著實簡陋，配不上她。”
“千歲爺，”連公公黑了臉，眼底透出幾分苦澀：“有外人在！”
他能將眼前那位忽然思慕春天的主子踢到水裏去清醒清醒麽？千歲爺啊，您想念千歲妃能不能挑挑時候？眼下是心猿意馬的時候麽？您不要命，奴才還想要啊！
連公公話音才落，空氣中本就非常明顯的三道殺氣陡然間越發淩冽。
沒錯，就是殺氣！
那是長期在黑暗中沈淪，骨子裏都浸淫著濃濃鮮血和殺戮的濃烈殺氣！那樣的殺氣足以叫鳥獸絕跡，自發避走。那樣的殺氣，叫他這日日行走於刀尖上的皇家暗衛都緊張萬分。
可是，他英明的主子，居然在這個時候魂飛天外去了！
“哦，”容朔略一低頭，似終於覺察出四下裏不尋常氣氛：“不好意思，走神了。”
再擡起頭時，連公公渾身一震，忽然覺得自己的主子似乎與從前大不相同。
明明還是那天神般不惹凡塵的好顏色，明明還是那淡然無波的舉手投足。卻似乎驟然添了睥睨天下的傲人氣勢，那樣的氣勢讓人忍不住顫抖，只想膜拜。
連公公楞了一楞，他素來知道自己主子是個厲害角色，但他為人處世從來淡然，即便時常被人挑釁，他淡然眼波也從未有過半分變化。今日，他周身氣質忽然改變，莫非……
“本座等你們許久了。”容朔勾了勾唇，去了往日周身冷漠，狹長鳳眸中添了融融笑意，迫人心神的美。然而，誰都不懷疑那笑容是淬了毒的罌粟花，你若是沈迷，便只能死。
他眼鋒緩緩掃過面前四人。四個人，肌肉緊繃，卻只三道殺氣。他緩緩將眉峰一挑，沖那唯一沒有殺氣的人點點頭。
“追魂，好久不見。”
連公公悚然一驚，追魂？那個人是……鬼門追魂？名動天下的鬼門四煞之一？那是不亞於地獄修羅一般的存在！若他是追魂，那麽剩下的三個人是……..他嘴角不由一抽，主子這是抽的什麽風？明知身邊四人不好惹，還這麽坦然的……無視人家？
追魂微笑不發一言，卻毫無征兆退開一步，叫自己與那三人離的遠一些。
其餘三人眸色一動，眼底分明帶了不滿：“追魂，你做什麽？”
追魂聳肩，不以為然：“我打不過他，所以躲遠些。”
“不過是個當官的。”
“現在是，”追魂搖頭：“從前卻不是。”
“他不是容朔？”
追魂一聲輕嘆，低聲說道：“魅影追魂，冷月無光。如今是四個人，從前卻是兩個。”
三人氣息一冷，分明動容。一小個子黑衣人擡了手遙遙指向容朔，指尖分明帶著幾分顫抖：“你……你是冷月無光？”
容朔顰了眉，狹長眼底深處浮起絲腥紅：“這名字，本座並不喜歡。”
這話落了地，連公公的身軀也不可遏制顫抖起來。他聽到了什麽？他的主子竟然是冷月無光？！如他活了這麽久的人哪裏會沒有聽說過冷月無光？十多年前，天下最殘忍無情的鬼門殺手！
當年的鬼門有兩大殺手並駕齊驅，其中之一便是以輕功出神入化著稱的魅影追魂。再有便是冷月無光。
冷月無光是那些年黑暗勢力中最神秘的一個人，沒人見過他真正的樣子。傳說中，見過他真正樣子的人都已經是死人。冷月無光的名號便在那時響徹天下。冷月是他的名字，所謂無光，指的是他出沒之處再無光明。
連公公深深吸口冷氣，忽然就想起十五年前天下聞名那一樁無頭慘案。於是，狠狠打了個哆嗦，只覺不寒而栗！
295一把辛酸淚
十五年前，鬼門風頭無兩的冷月無光忽然消失。他自出山以來樹敵無數，忽然消失並不奇怪。殺手日日於刀口舔血，殺孽過重，也總有被殺孽反噬那一日。他的失蹤在紛亂浩大的江湖之中，連一朵浪花都不曾掀起。
他失蹤後三月餘，乃是鬼門聖主壽辰。宴席之上，他忽然執了鬼門早已消失的修羅聖域令出現。之後，便是一番血鬥。沒有人知道那一戰持續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宴席之上究竟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整個鬼門的聖堂皆被鮮血浸染成了刺目的紅，天上地下盡數被血腥氣覆蓋，再嗅不出半分旁的氣息。
那一戰之後，鬼門長老和精銳盡數折損，鬼門元氣大傷。鬼門聖主雖然僥幸留了一條命卻就此一蹶不振，不久後也一命嗚呼。再之後，鬼門漸漸沒落。直到近幾年，不知何故，忽然急起直追，再度興盛起來。
而當初叫人聞風喪膽的兩個殺手魅影追魂，冷月無光則分作了四個人的名字。
連公公緩緩垂下頭去，十五年前，千歲爺未滿十三歲。那一年也是他被先帝慕容竟帶回宮裏的日子。聽聞他們相遇之時，千歲爺滿身血汙，衣衫襤褸坐於道邊大樹之下。原來……那時候他才剛剛經歷一場激戰，正是他氣力耗盡之時。難怪他對先帝忠心耿耿，全力扶持。原來是這個道理。
知遇之恩，更是……救命之恩！
若是沒有慕容竟向他探出那一只手，也許他早就死了。氣力耗盡而死，傷重不治而死，亦或被鬼門追兵趕上。無論原因為何，總不會有半點活路。
慕容竟與他是主仆，更是知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四下靜默，無人言語。
鬼門四煞，魅影，追魂，冷月，無光在這個瞬間，目光中的冷冽不屑卻陡然化作了恭敬。
卻也……只有恭敬。
即便再恭敬的敵人終究也是敵人，是敵人便必須得死！
“本座知道，你們並不甘願為我所用。”容朔淡淡說道：“本座也知道，在你們出入鬼門之時便叫人強制餵了毒藥。本座愛惜人才，卻也沒有耐心。本座只問你們，可願助我？”
四下裏依然靜默無聲，連風聲也無。天地間氣息儼然被殺氣所阻，似連太陽也失了光彩。刀光如雷，下一刻便會有血雨驚現。
容朔只略垂了眼眸，對四下裏若實質般殺氣半分不見。
“無論你們願或不願，本座今日均會將解藥賜與你們。將你們體內頑毒根解，自此後再不受毒發所苦。”
四人一楞，挑眉不以為意。他們名聲斐然，想要收買之人不計其數。無非是些空口承諾罷了。他們身上的毒那麽容易能解？
“趙開元你們可曾聽過。”
“神醫聖手？！”四人悚然一驚，眼底便帶了幾分希冀。
容朔將唇角略勾了，旁的話無需解釋。天下沒有趙開元治不了的病，解不開的毒。
“若你們肯留下，從今後便是本座最看重的心腹，本座誓將與汝等同在。若是不願……”
男子狹長鳳眸緩緩掃過自己潔白如貝的指尖，似帶了幾分眷戀；“那麽，從今天起，你們將是本座的敵人。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個字似有千均力道，叫每個聽見的人心中均重重一顫。
“主子！”男子低喚響徹雲霄。
容朔唇畔笑容緩緩加深，能叫這幾人折服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麽，接下來大家就一起去做一件更不容易的事吧。
“言言，”他側身，再瞧一眼那溫熱泉水。眉目中的冷然漸漸融進溫情：“你可得好好活著，若是叫我發現你少了根頭發，定不會饒你。”
……
多寶城，真是個好地方！鳳輕言從未想到過，天下間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地方。
那一座血紅色的山峰之下，依山而建起了一座山寨。山寨建了多重殿宇，皆以木為棟。殿中橫梁之上以彩漆繪就二龍搶寶，九老菊圖，麻姑獻壽，麟麟倒掛等圖，色彩鮮艷栩栩如生；廊柱上雄獅玉兔浮雕蜿蜒而上。山寨裏搭了戲樓，戲樓封火墻上龍鳳呈祥，富貴牡丹的石刻木雕，雖經風吹雨打無數，依舊清晰可辯。
這座山寨，當是能工巧匠將心打造而成。無一處不精巧完美，不是皇宮，勝似皇宮。
然而，這裏絕對不是人住的地方！
鳳輕言飛快四下裏打量，她當然不是島上唯一的人。眼前這座島雖然不大，來往的人卻絕對不少。自她雙腳踏上多寶城地面那一刻，便被眼前所見所聞一切時時沖擊。
眼前漠然走過那一群人皆在腰間挎著長刀，他們衣著雖不起眼，線條卻很是僵硬，分明在衣裳下面穿了軟甲。還有他們眼中冷厲森然的殺氣，無一不在叫囂，小爺是軍人！小爺是優秀的軍人！！小爺是優秀的裝備精良的軍人！！！
多寶城，彈丸之地。不但藏了軍隊，還建了炮臺，四周又有水域天險。這裏，真真是個天下無雙再也難出其右的高級牢籠！
她擡眼，緩緩打量身邊的東方止。這座島離著西楚十萬八千裏，東方氏手腳居然伸到了南疆來？他們身後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東方止動也不動，任由她打量。良久，沖她淡然一笑：“能夠來這裏，你應該慶幸。於我本意，你根本沒有資格踏上多寶城的土地！”
鳳輕言眸色一閃，這麽說將她弄來這裏並非東方止的主意？那麽是誰？居然能叫東方氏俯首帖耳甘心聽命？
“原來。”她緩緩牽起唇角，笑容譏諷微涼：“你也不過狐假虎威！”
“你懂什麽！”東方止笑容一頓，顯然被她輕視激怒。深吸口氣待情緒平覆才再度開了口：“本公子自然是多寶城城主……之一。”
之一二字聲音略有些低，儼然並不十分甘願。
“之一？”鳳輕言微笑：“原來，東方氏身後果真有旁人支持。”東方止心中一凜立刻閉了口。這女人端是狡猾，險些叫她套出重要話來。
“是苗疆還是突厥？”
“哼。”
“我想多半是突厥吧。”
東方止身軀明顯一顫，隨即冷冷說道：“你的話太多了。”
他走的飛快，再不曾回頭瞧過鳳輕言。一路疾行著進了城門，城門下早有個瘦小山羊胡的男子等候。那人一張臉面色蠟黃，長的獐頭鼠目，不似善類。瞧見東方止立刻陪著笑臉拱了拱身子。
東方止朝他點點頭，探出跟手指朝著鳳輕言指去：“這個人好生看著。若是有一星半點的差池，就拿你自己的命來償！”
296阿厭
“是，小人明白。”瘦小男人老鼠般眼眸瞧一眼鳳輕言，似浮起絲詭譎的光出來，意味不明：“隨我來吧。”
男人的眼睛時刻不曾離開過鳳輕言，毫不避諱於她周身上下打量。眼底漸漸露出幾分嫌棄。鳳輕言起先並不曾理會他，見那人頭顱始終不曾回轉便停下腳步。半擡了頭顱，也拿一雙眼睛瞧著他。
那一雙眼眸明艷卻清冷，眼底盡是瀲灩的光華。似揉碎了漫天星光，駐進天上地下所有光彩，竟是艷麗無雙。男人忽然被那一雙眼眸吸引，腳下步子竟再無法挪動分毫。直到被河面上冷幽幽的風灌了一口才猛然驚醒，於是狠狠啐了口濃痰出來。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就帶著對眼珠子上島了嗎？”
鳳輕言冷笑：“既然是新來的，如何懂規矩？”
女子聲音軟糯清脆，如珠落玉盤，卻偏偏似沾染了河水寒涼，怎的都聽不出半分溫度出來。男人不由打了個哆嗦，將衣襟狠狠緊了緊，眼底卻帶著幾分詫異：“真真的奇怪，這一趟莫非抓錯了人？這麽粗俗！”
男人聲音極低，分明自言自語，卻還是叫鳳輕言聽得清清楚楚。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抓錯了人？嫌棄她粗俗？天下間有不粗俗的囚犯？
“新來的。”男人陡然拔高了嗓音：“你聽著，爺我叫江大，是你的教頭。以後你在城裏飲食起居都歸爺來關照。你……”
江大眨了眨眼，眼珠子一瞬不瞬盯著鳳輕言：“你……就沒有什麽要同江大爺我說的？”
鳳輕言：“……。”
“你好好想想。”江大梗了梗脖子，眼底似乎有幾分不自在。將自己右手幹巴巴黑乎乎中指和食指來回搓弄：“你再好好想想。爺我瞧著你也像個聰明人，該也是見過大世面的。就真想不起來，你似乎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心中浮起幾分譏誚。天下烏鴉一般黑，這般與世隔絕的彈丸之地的小小牢頭，居然也學會了世間迎來送往？
“江教頭。”鳳輕言瞧著他微勾了唇角，面頰笑容端方溫雅：“你是身子不爽利？我恰好懂些歧黃之術，對於針灸有些心得。不如，我替你治治？不巧的很……。”
女子素白一雙玉手在自己周身上下一陣摸索，面色便似有些赧然：“來的時候，東西皆被拿走。針線包也不曾留下，不過……我有法子。”
她緩緩擡起手來，笑吟吟扶一扶頭頂束發的簪子：“用這個，也不錯。”
江大面上笑容一僵，終於緩緩收回目光去。隨即，冷冷哼了一哼：“不識擡舉！”
一路上，江大再未開口走的飛快。片刻後將鳳輕言領至一處院落，立刻擡手掩了口鼻，再不肯上前。
院子不大，只有一進，建了三四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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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輕言一楞，方才的話是不是聽錯了。端木柔居然會認輸？
端木柔擡首，眼底流光覆雜，緩緩擡手與自己小腹緩緩滑過：“我腹中已經有了孩兒，原來當你做了母親，許多事情真的會不一樣。”
鳳輕言眸色一閃，卻聽她淡淡說道：“我知你會來，今日特意於此地守候並非與你一爭高低。而是……。”
她聲音忽然柔軟：“有事相求。”
“哦？”鳳輕言站著不動，毫不掩飾眼底懷疑和……不感興趣。
“此事與你和容朔定然會是好事。”
“哦？”鳳輕言語氣添了幾分遲疑。
“此地有外人在，你與我到後堂來，待我與你細說。”
鳳輕言：“呵。”
端木柔挑眉：“怎麽？你不敢？我能下個主意不容易，若是待我改了主意，只怕……”
“有何不敢，走吧。”鳳輕言瞧一眼龍仇：“你守在此地，不許跟來。”
端木柔垂首，眼底帶了幾分釋然：“謝謝。”
二人才行至後堂，端木柔居然毫無征兆噗通一聲跪倒，鳳輕言吃了一驚。
“鳳輕言，我求求你，幫我和離！”她說。
鳳輕言挑眉，和離二字叫她驚悚。端木柔一心出人頭地，然而造化弄人成了戰王府世子妃，她當然不滿！不過，她若是真的榮華公主，這身份於她便是羞辱。但，她不是。所以，她哪裏來的不滿？
一個沒有名分的外室女，能有王府世子夫人風光？
“你無需那樣瞧著我，”端木柔眸色漸冷，帶著幾分決然：“我乃堂堂南疆領主之女，未來南氏家主。容毅不過一個妾生之子，如何堪配我的夫君？我半刻都不想瞧見他！
端木柔這話說的決然，鳳輕言越發迷惘。她是曾譏諷過戰王妃填房身份，但容毅好歹也是正室夫人所出，又是禦賜的世子。如何瞧起來也輪不到端木柔來嫌棄。
她垂眸瞧向端木柔小腹：“你腹中有了他的孩子？”
“正因如此。”端木柔眼眸一亮：“我才必須與他和離！”
“我南疆與別處不同，民風自由，嬰孩出生從不問出處。我需要這個孩子。若是個男胎，再憑我南氏在苗疆的地位，將來領主之位定然非我莫屬！”
她手指在小腹上滑過，眼底帶著清淺笑容，志得意滿。鳳輕言別開了眼，原來無論孩子或者容毅都不過是她手中利用的工具罷了。苗疆一地是個相當奇怪之處，蠱蟲多為女子豢養，不知原因為何，男子於養蠱一道總不能登峰造極。按理，這種情況之下，女子地位該極其崇高才是。然而，苗疆卻是個瞧不起女性之地，有些地區甚至用一擔糧食便能換走一個女子。故而，南蘇蘇雖以蠱王秘錄坐上苗疆領主之位，實際上卻是日日與虎謀皮，並不似表面那般光彩。加之她只得了一個女兒，且放言此生不再婚配，地位便越發岌岌可危。
此般情形之下，若端木柔能產下一子，自然可以幫她母親坐穩領主之位。畢竟，將來南氏家主總要由男子來執掌，那麽她的兒子便是當仁不讓的繼承人，她自然也可以母憑子貴，真真是打的好算盤。
不知驕傲如斯的戰王府，當得知自己成了旁人接種的工具，會作何感想。
“我此番乃偷離西楚，不打算再回去了。你們中原人素來麻煩，未免有一日戰王府來苗疆索要我的孩兒，還是和離了保險一些。我想來想去，這事情只能你替我去做。戰王府本就對九千歲有虧欠，你去開口他們總要給幾分顏面。”
鳳輕言唇角一扯，笑容中添了幾分譏諷。她以為端木柔成長了，如今瞧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以為聰明，處處去算計旁人，獨獨對自己寬容。
見她久不出聲，端木柔挑了挑眉，眼底便浮起幾分怨怪：“我這要求你必須答應，這是你欠我的！”
292中計
“若不是你，我便會是安南的公主，會是西楚尊貴的皇妃，哪裏需要這般勞心勞力為腹中孩兒日日籌謀。”
“端木柔。”鳳輕言冷了臉：“你我之間沒有能夠言說之事，若你還管全顏面，便請閉嘴！”
一個外室女能成了安南的公主？這話她到底拿什麽臉說出了口？
“你別走。”端木柔快走幾步一把攥住她手腕：“我沒有許你離開！”
“放手！”鳳輕言眸色一冷，手腕只微微一抖，端木柔便啊的一聲松開了手，之後眼底便浮起絲驚駭。
“你……你……你果然善於制蠱！如此……。”她略低了低頭，再擡起時，眼底分明笑意盎然：“便越發留你不得！”
鳳輕言斂眉，心底忽然警鈴大作，隱隱不祥。
“若是這世上沒有鳳輕言，是否就能成了我端木柔的天下？”女子聲音甜糯而溫柔，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如果沒有你，我便是爹爹唯一的女兒。如果沒有你，現在嫁給九千歲的人便會是我。如果沒有你，我才是內衛營的統領，禦賜的將軍太守……如果沒有你……如果沒有你，多好！”
她聲音漸漸低沈，只餘一片呢喃，如低吟淺唱。
在那低吟中，鳳輕言的意識卻漸漸沈重起來，眼皮子忽然不受控制似要粘在一起。
“鳳輕言，你莫要怪我。”女子冰冷如蛇的手指自鳳輕言面頰慢悠悠擦過：“我也是沒了法子。你死同我死相比，自然你死更好一些。”
端木柔的唇角終於溢出了一抹淺笑，笑意如雲暈染，直達眼底。她微微擡腳，足尖不知在哪裏一點，地面陡然間開裂，寂靜無聲。地面下垂了碩大一只竹籃，端木柔拖著鳳輕言坐在籃中，再一拍手，機簧攪動的聲音陡然響起。連人帶籃緩緩滑入到神樓下小溪中去了。
機簧攪動的聲音巨大空明，終是將龍仇驚動。於是，飛快朝後堂沖去，卻在眨眼間被一群戴著詭異面具的苗民所阻。為首一人仙風道骨須發皆白，將手中神杖朝他點一點。
“來，將觸怒天神的罪人拿下！”
頭頂樓板腳步聲錯雜，端木柔只擡首略瞧了一眼便低下頭去，唇角笑容更甚。小溪裏早有一支小船候著，待二人上船，滑動如離弦之箭，眨眼間沒入到崇山峻嶺之中。
功夫不大，小船靠岸，端木柔棄舟登岸，換了馬車。馬車載著兩人在大山深處行走了有三裏，方才晃晃悠悠停穩。
端木柔跳下車來，此刻正是陽光普照之時，眼前山峰竟與往日全然不同，成了血一般鮮紅顏色。若在平常，她大約會覺得此番情景詭異非常，今日瞧著只覺美不勝收。若是那女人的鮮血染就，便越發美好了。她深深吸口氣，山中空氣清爽濕潤，只覺通體舒暢。
身後有腳步聲響，端木柔緩緩側過身去，眼底帶著幾分淺笑，顯然並不覺意外：“你終於來了。”
“人呢？”身後那人聲音冷如冰，似沒有半分情感。
端木柔擡眼，這人身量極高，周身皆被黑漆漆一襲寬大袍子遮了，只餘一顆頭顱在外，卻又在面孔上罩了面具。那面具但凡你瞧見過一次，便再也不可能忘掉。那張面具沒有眉眼，沒有鼻子，沒有嘴唇，真的只是白慘慘一張面具。叫人瞧著只覺恐懼。
端木柔瞇著眼端詳著眼前那一張面具，這當然不是她第一次瞧見這東西。從前瞧著還真能覺得幾分懼怕出來，就換成瞧著卻只覺歡喜。
“急什麽？”她緩緩說道：“我既然來了，自然諸事大成。在後面馬車裏。”
神秘人一言不發掀起車簾，卻並未如端木柔所願立刻殺了鳳輕言。反倒探出一只手按向鳳輕言脈搏，良久之後卻取了床薄毯出來，仔細將她周身蓋了，再掖了掖被角。直到確認不會有半絲風寒驚擾了她方才起身退出。
端木柔挑眉，眼底染了幾分譏誚：“你認得她？”
神秘人卻並不曾瞧她：“不該問的不要問。”
端木柔眸中透出抹憤怒，卻眨了眨眼，再度化作一抹淺笑。然，此刻淺笑卻再也未達眼底：“我可以走了嗎？”
“你就這樣回去？”
“什麽？”
面具之下有一聲低笑傳出。端木柔打個冷戰，只覺那一聲笑冰冷不似人聲。
“你回苗疆之事自以為機密，又能瞞住誰？”
端木柔心中一顫，她行事的確機密。但……天下間總有那麽幾個人，他們若是想要知道什麽事情一定便會知道。上京城中剛好就有那麽一個。
“鳳輕言前往苗疆之事本不是機密，她忽然失蹤，你卻毫發無損回轉家中。不怕惹人懷疑？”
“你……要怎麽辦？”
神秘人再一聲低笑，叫人莫名冷到骨子裏：“我可以幫你。”
語音未落，卻見那人忽然到了眼前。白慘慘一張面目近在咫尺，鬼魅一般。
端木柔嚇了一跳，將面色一沈故作鎮靜：“你想……。”
“嘭”一聲悶響中，端木柔身軀球一般叫人踢飛了出去，結結實實撞上一棵樹，才軟滿滿滑了下來。
端木柔閉了閉眼，只覺前胸後背如斷裂了一般，最要命是小腹一震墜痛直沖識海。終是再也按捺不住，哇一口鮮血噴濺。
孩子！
端木柔意識有片刻的清明，卻轟然崩塌。最後那一眼只瞧見那人似乎摘了面具，唇角一絲笑冷酷殘忍。馬蹄聲漸行漸遠，眼前終是變作一片混沌，什麽都不知道了。
……
鳳輕言覺得自己似乎睡了長長一個覺。那一覺卻分明並不安穩。模糊的意識中仿佛聽見端木柔的冷笑與呢喃，良久之後似還有一聲驚呼。一切卻不甚分明。
她不知這一覺睡了多久，醒來時眼前是長久不變的黑暗，不知今日何夕白天黑夜。只知馬車日夜不停歇，一路行的飛快。她伸手向周遭探去，車板冰冷堅硬，敲擊時能聽見清脆錚然之聲。
於是，她放棄了呼救的打算。任由馬車載著她踏上一條未知之路。
293請君入甕
鳳輕言從未想過呼救。
車板中夾了鋼板，極厚。她聽不到外面馬車行進半分聲響。外面的人自然也聽不到她半點聲息。
車裏極黑，也不似旁的馬車留了車窗。只在車頂開了極小一個口充作天窗，能叫新鮮的空氣置換。每一日，天窗會打開片刻，有幹凈的食物和便桶用吊籃垂下，旁的時候皆被鎖死。
鳳輕言是個奇怪的人。當日她向容朔自薦枕席，執意離開安南便是為了自由。之後作為樁樁件件，也是為了日後長久的自由。然而，這一日當她真的失了自由，反而極其坦然。從未想著要逃跑。
現實也不容許她逃跑。馬車特制，非人力能夠掙破。她每日飯菜中也叫人下了藥，並不能叫她致命，只會叫她失了氣力，渾身發軟。明知飯菜中叫人動了手腳，有骨氣的人會選擇不吃，拼死抗爭。但，鳳輕言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有骨氣的人。她從來只做自己該做的事。此生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活著，死過一次的人比誰都清楚，活著有多麽不容易。所以，她乖乖吃飯，乖乖配合。吊籃放下時，取了新物，便將空碗和臟的便桶放上。
旁的時候她便閉著眼睛休息，養精蓄銳保存體力。她比誰都清楚，當馬車停下那一日，會有更艱難的處境要面對。
但，她從未停止過思考。她在心裏默默估量著，每次為她送飯的時間非常規律，中間間隔該是有六個時辰。兩次飯便是一日。每用過兩次飯，她便用指甲與車板上劃上長長一道。每日她醒來便會用手摸一摸，五道了！她自馬車中醒來已經過去了五日，馬車從未停下，夜以繼日趕路。
她此刻該是早就遠離了漳興上寨。這是要去哪？
端木柔忽然出現分明刻意，但憑她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將她偷偷運出漳興上寨。這事，她能得了多少好處？這幕後人似對她極其熟悉。不但知道她來了苗疆，甚至算準了她一定會前往神廟。還知道她萬事留一線的謹慎性子不會將身邊所有人皆帶上神廟。更算準了她會戴著唯一對苗疆熟悉的龍仇進入神樓。於是，派了同樣熟知蠱蟲的端木柔來壓制龍仇。再利用前塵舊事和她對端木柔的輕視將她引入到後堂裏。這時候，只怕龍仇和吳嬌嬌他們也一定不好過。
這人樁樁件件都算的基準，時機把握的剛好。便如在她心裏放了一雙眼，這人又是誰？身邊藏著這麽一個了解自己的敵人！很可怕！
自己失蹤的消息不知何時能夠傳出，胖胖三日前便該到達漳興上寨。再用兩日功夫飛回上京，容朔未見自己回信可會生疑？即便他知道自己遇險又能如何？如今，連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去往何處，更沒有留下半分線索。
一切皆是未知。
這五日裏她不曾瞧見過任何一個人，甚至活物。只自己一人久處與黑暗之中，寂寞和恐懼能逼瘋一個人。但，鳳輕言沒有瘋，反倒一日日清明。這般的冷寂同當初被活埋於地下的恐懼比起來，算什麽？
只要有飯吃，總死不了！
周遭氣溫似乎漸漸低了下來，車窗裏送了厚實衣服下來。馬車的速度也越發快了。
終於，在鳳輕言刻下第十道印記後不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咣當一聲，車門自外面開啟，刺目的陽光一下子將車廂填滿。鳳輕言狠狠閉上眼。她在黑暗中關的太久，即便再清淺的陽光之於她都好似利劍一般鋒利，能頃刻刺瞎了她的雙眼。
於是，她沒有立刻下車，閉著眼靠在車轅上叫自己適應。
適應久違的陽光，適應未蔔的前路。
“夫人，請下車。”
馬車外那人似乎極有耐心，除了在車門開啟時恭敬這一聲再沒有半分聲息。也並不曾催促，安安靜靜等著她自己下車來。
良久，鳳輕言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她整一整衣裳，從容跳下車去。不過瞧了一眼，明艷而清冷素來沈靜的一雙眼眸終於染上一絲動容。
這是……什麽情況？！
鳳輕言眼睛和脖子都漸漸僵硬。眼前水域清澈遼闊，一碧萬頃。天下間誰不曾見過水？然而，你卻絕對不曾瞧見過如這般清澈的水，冷似寒冰，翠似碧玉，且清澈見底。你只消一低頭，便可毫不費力瞧見水底鵝卵石光滑如玉以及色彩斑斕的游魚。
在那一望無際的遼闊水面上，泊著支三層高的巨船。這一艘船奢華美麗，無法用言語描畫。奢華為其次，最妙的是它設計的精巧。或許一萬個人心中有一萬種美好，但無論你想象中的美好是什麽樣子，當你瞧見眼前這船的時候就會發現，它剛剛好就是你心中的樣子。
鳳輕言略顰了眉峰，大費周章一日千裏的將她綁了來，是來度假？享福？她腦子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夫人，請上船。”恭敬個聲音再度自耳邊響起。
鳳輕言循聲瞧去，這人該就是車夫。走了一路，這人也陪了自己一路，卻始終不知他是何樣貌。這人穿了件普普通通黑布夾棉布藝。身量卻比一般人高大的多，赤紅臉膛上最顯眼的，是微帶了勾的一只鼻子，與她素日所見之人全不相同。
“夫人，”那男人垂首，似並不喜歡被人這樣盯著瞧，語聲都僵硬起來：“請盡快登船。”
鳳輕言唇角一勾，眼底帶了幾分了然繼而卻又成了疑惑。這人語調有些許的怪異，稍顯生硬，尾音微微下垂。她瞇了瞇眼，這樣的容貌口音，這是……突厥人？
是她到了突厥還是突厥人來了苗疆？
“鳳大人久不動身，是不敢上來嗎？”甲板上突然出現一人。
鳳輕言擡頭，心中一顫，那人赫然竟是東方止？！
自打東方錦產子那一日東方止受了重創便有些一蹶不振，再加上後來東方無淵被流放，他焚燒寒衣巷的罪名坐實，他便徹底失了勢。自此後，東方止便似憑空消失了，也再未與上京百姓視野中出現。不曾想，再度相見卻會是在此地，這般情景之下。
鳳輕言微微一笑，將脊背挺得筆直，一步步緩慢而輕盈踏上甲板，與他面對著站定。
東方止唇角輕勾，似非常享受鳳輕言瞧見他時眼底驚異。他微側著頭顱，唇畔笑容涼薄卻殘酷：“鳳大人，歡迎你來到極西之地，多寶城！”
294冷月無光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多寶城這名字陌生的緊，她從來不曾聽過。母親生前手劄中也從未有過對此處的半分記載。
東方止並未再說話，只暗暗將她眼中思量盡收眼底。他唇角笑容漸漸擴大，眼底帶著幾分快慰。鳳輕言，你以為東方家的人這麽容易叫人踩在腳下麽？
這一次，便叫你好好長長見識！這就是你輕視東方氏的下場！
巨船乘風破浪，眼前漸漸瞧見陸地，鳳輕言心中卻越發驚駭。
多寶城，不簡單！
所謂的城，不過是個包裹在湖心的小島。小島四周並無旁的陸地相連，三面環水，背靠大山。鳳輕言忽然明了東方止眼中的驕傲為何。這一處真真是個易守難攻的所在，無論你從水路還是山路，都別想殺入城中去。
先不提那一望無際深不見底的遼闊水域暗藏的兇險。即便是唯一連接陸地的那座山也絕對易守難攻。那座山與鳳輕言平素所見的山都不一樣。山體在陽光下透著血一般鮮紅的色澤，遠遠瞧著山體也不知是石頭還是土，叫人心中瞧著便覺畏懼。那山體直上直下，便似忽然從地上長出來一般，陡峭異常，根本沒有借力攀爬之處。這樣的地方，只怕連鳥獸都無處落足。
然而……
她瞇了瞇眼，她一定沒有瞧錯，山峰半山腰處叫人開了條窄窄棧道出來。此刻，棧道上影影綽綽似乎站滿了人。棧道前一側，似有數枚圓乎乎漆黑之物探出。
鳳輕言側目瞧去，那是……
她狠狠吸口冷氣，那些玩意赫然竟是火炮？八枚火炮！這八枚火炮分別沖著八個不同方位，棧道之上儼然一個守備嚴密的炮臺。這樣的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她心中漸漸發冷，逃出去只怕是不容易了。
算算日子，胖胖早該到了上京，容朔可發現她失蹤了？他會如何應對？萬萬不可冒險！
這個時候，那被她惦記之人卻並不比她輕松。
容朔正站在京郊深山裏一潭溫泉邊。溫泉上煙霧繚繞如夢似仙，他的眉眼似也沾染了泉水溫度漸漸變得溫柔而纏綿。眼底透出點點笑意出來，瞬間如雲破月來，似天地都失了光彩。
“你說，這地方言言定然會喜歡的吧。”他聲音低沈而魅惑，失了往日淡漠，帶了幾分紅塵煙火氣。卻只覺歲月靜好。
“那一日。”他聲音頓了一頓，似勾起記憶中某個叫他難忘之處。玉白面頰上漸漸有淡淡紅暈暈染開來：“便是於此相似之地。不過，那溫泉著實簡陋，配不上她。”
“千歲爺，”連公公黑了臉，眼底透出幾分苦澀：“有外人在！”
他能將眼前那位忽然思慕春天的主子踢到水裏去清醒清醒麽？千歲爺啊，您想念千歲妃能不能挑挑時候？眼下是心猿意馬的時候麽？您不要命，奴才還想要啊！
連公公話音才落，空氣中本就非常明顯的三道殺氣陡然間越發淩冽。
沒錯，就是殺氣！
那是長期在黑暗中沈淪，骨子裏都浸淫著濃濃鮮血和殺戮的濃烈殺氣！那樣的殺氣足以叫鳥獸絕跡，自發避走。那樣的殺氣，叫他這日日行走於刀尖上的皇家暗衛都緊張萬分。
可是，他英明的主子，居然在這個時候魂飛天外去了！
“哦，”容朔略一低頭，似終於覺察出四下裏不尋常氣氛：“不好意思，走神了。”
再擡起頭時，連公公渾身一震，忽然覺得自己的主子似乎與從前大不相同。
明明還是那天神般不惹凡塵的好顏色，明明還是那淡然無波的舉手投足。卻似乎驟然添了睥睨天下的傲人氣勢，那樣的氣勢讓人忍不住顫抖，只想膜拜。
連公公楞了一楞，他素來知道自己主子是個厲害角色，但他為人處世從來淡然，即便時常被人挑釁，他淡然眼波也從未有過半分變化。今日，他周身氣質忽然改變，莫非……
“本座等你們許久了。”容朔勾了勾唇，去了往日周身冷漠，狹長鳳眸中添了融融笑意，迫人心神的美。然而，誰都不懷疑那笑容是淬了毒的罌粟花，你若是沈迷，便只能死。
他眼鋒緩緩掃過面前四人。四個人，肌肉緊繃，卻只三道殺氣。他緩緩將眉峰一挑，沖那唯一沒有殺氣的人點點頭。
“追魂，好久不見。”
連公公悚然一驚，追魂？那個人是……鬼門追魂？名動天下的鬼門四煞之一？那是不亞於地獄修羅一般的存在！若他是追魂，那麽剩下的三個人是……..他嘴角不由一抽，主子這是抽的什麽風？明知身邊四人不好惹，還這麽坦然的……無視人家？
追魂微笑不發一言，卻毫無征兆退開一步，叫自己與那三人離的遠一些。
其餘三人眸色一動，眼底分明帶了不滿：“追魂，你做什麽？”
追魂聳肩，不以為然：“我打不過他，所以躲遠些。”
“不過是個當官的。”
“現在是，”追魂搖頭：“從前卻不是。”
“他不是容朔？”
追魂一聲輕嘆，低聲說道：“魅影追魂，冷月無光。如今是四個人，從前卻是兩個。”
三人氣息一冷，分明動容。一小個子黑衣人擡了手遙遙指向容朔，指尖分明帶著幾分顫抖：“你……你是冷月無光？”
容朔顰了眉，狹長眼底深處浮起絲腥紅：“這名字，本座並不喜歡。”
這話落了地，連公公的身軀也不可遏制顫抖起來。他聽到了什麽？他的主子竟然是冷月無光？！如他活了這麽久的人哪裏會沒有聽說過冷月無光？十多年前，天下最殘忍無情的鬼門殺手！
當年的鬼門有兩大殺手並駕齊驅，其中之一便是以輕功出神入化著稱的魅影追魂。再有便是冷月無光。
冷月無光是那些年黑暗勢力中最神秘的一個人，沒人見過他真正的樣子。傳說中，見過他真正樣子的人都已經是死人。冷月無光的名號便在那時響徹天下。冷月是他的名字，所謂無光，指的是他出沒之處再無光明。
連公公深深吸口冷氣，忽然就想起十五年前天下聞名那一樁無頭慘案。於是，狠狠打了個哆嗦，只覺不寒而栗！
295一把辛酸淚
十五年前，鬼門風頭無兩的冷月無光忽然消失。他自出山以來樹敵無數，忽然消失並不奇怪。殺手日日於刀口舔血，殺孽過重，也總有被殺孽反噬那一日。他的失蹤在紛亂浩大的江湖之中，連一朵浪花都不曾掀起。
他失蹤後三月餘，乃是鬼門聖主壽辰。宴席之上，他忽然執了鬼門早已消失的修羅聖域令出現。之後，便是一番血鬥。沒有人知道那一戰持續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宴席之上究竟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整個鬼門的聖堂皆被鮮血浸染成了刺目的紅，天上地下盡數被血腥氣覆蓋，再嗅不出半分旁的氣息。
那一戰之後，鬼門長老和精銳盡數折損，鬼門元氣大傷。鬼門聖主雖然僥幸留了一條命卻就此一蹶不振，不久後也一命嗚呼。再之後，鬼門漸漸沒落。直到近幾年，不知何故，忽然急起直追，再度興盛起來。
而當初叫人聞風喪膽的兩個殺手魅影追魂，冷月無光則分作了四個人的名字。
連公公緩緩垂下頭去，十五年前，千歲爺未滿十三歲。那一年也是他被先帝慕容竟帶回宮裏的日子。聽聞他們相遇之時，千歲爺滿身血汙，衣衫襤褸坐於道邊大樹之下。原來……那時候他才剛剛經歷一場激戰，正是他氣力耗盡之時。難怪他對先帝忠心耿耿，全力扶持。原來是這個道理。
知遇之恩，更是……救命之恩！
若是沒有慕容竟向他探出那一只手，也許他早就死了。氣力耗盡而死，傷重不治而死，亦或被鬼門追兵趕上。無論原因為何，總不會有半點活路。
慕容竟與他是主仆，更是知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四下靜默，無人言語。
鬼門四煞，魅影，追魂，冷月，無光在這個瞬間，目光中的冷冽不屑卻陡然化作了恭敬。
卻也……只有恭敬。
即便再恭敬的敵人終究也是敵人，是敵人便必須得死！
“本座知道，你們並不甘願為我所用。”容朔淡淡說道：“本座也知道，在你們出入鬼門之時便叫人強制餵了毒藥。本座愛惜人才，卻也沒有耐心。本座只問你們，可願助我？”
四下裏依然靜默無聲，連風聲也無。天地間氣息儼然被殺氣所阻，似連太陽也失了光彩。刀光如雷，下一刻便會有血雨驚現。
容朔只略垂了眼眸，對四下裏若實質般殺氣半分不見。
“無論你們願或不願，本座今日均會將解藥賜與你們。將你們體內頑毒根解，自此後再不受毒發所苦。”
四人一楞，挑眉不以為意。他們名聲斐然，想要收買之人不計其數。無非是些空口承諾罷了。他們身上的毒那麽容易能解？
“趙開元你們可曾聽過。”
“神醫聖手？！”四人悚然一驚，眼底便帶了幾分希冀。
容朔將唇角略勾了，旁的話無需解釋。天下沒有趙開元治不了的病，解不開的毒。
“若你們肯留下，從今後便是本座最看重的心腹，本座誓將與汝等同在。若是不願……”
男子狹長鳳眸緩緩掃過自己潔白如貝的指尖，似帶了幾分眷戀；“那麽，從今天起，你們將是本座的敵人。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個字似有千均力道，叫每個聽見的人心中均重重一顫。
“主子！”男子低喚響徹雲霄。
容朔唇畔笑容緩緩加深，能叫這幾人折服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麽，接下來大家就一起去做一件更不容易的事吧。
“言言，”他側身，再瞧一眼那溫熱泉水。眉目中的冷然漸漸融進溫情：“你可得好好活著，若是叫我發現你少了根頭發，定不會饒你。”
……
多寶城，真是個好地方！鳳輕言從未想到過，天下間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地方。
那一座血紅色的山峰之下，依山而建起了一座山寨。山寨建了多重殿宇，皆以木為棟。殿中橫梁之上以彩漆繪就二龍搶寶，九老菊圖，麻姑獻壽，麟麟倒掛等圖，色彩鮮艷栩栩如生；廊柱上雄獅玉兔浮雕蜿蜒而上。山寨裏搭了戲樓，戲樓封火墻上龍鳳呈祥，富貴牡丹的石刻木雕，雖經風吹雨打無數，依舊清晰可辯。
這座山寨，當是能工巧匠將心打造而成。無一處不精巧完美，不是皇宮，勝似皇宮。
然而，這裏絕對不是人住的地方！
鳳輕言飛快四下裏打量，她當然不是島上唯一的人。眼前這座島雖然不大，來往的人卻絕對不少。自她雙腳踏上多寶城地面那一刻，便被眼前所見所聞一切時時沖擊。
眼前漠然走過那一群人皆在腰間挎著長刀，他們衣著雖不起眼，線條卻很是僵硬，分明在衣裳下面穿了軟甲。還有他們眼中冷厲森然的殺氣，無一不在叫囂，小爺是軍人！小爺是優秀的軍人！！小爺是優秀的裝備精良的軍人！！！
多寶城，彈丸之地。不但藏了軍隊，還建了炮臺，四周又有水域天險。這裏，真真是個天下無雙再也難出其右的高級牢籠！
她擡眼，緩緩打量身邊的東方止。這座島離著西楚十萬八千裏，東方氏手腳居然伸到了南疆來？他們身後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東方止動也不動，任由她打量。良久，沖她淡然一笑：“能夠來這裏，你應該慶幸。於我本意，你根本沒有資格踏上多寶城的土地！”
鳳輕言眸色一閃，這麽說將她弄來這裏並非東方止的主意？那麽是誰？居然能叫東方氏俯首帖耳甘心聽命？
“原來。”她緩緩牽起唇角，笑容譏諷微涼：“你也不過狐假虎威！”
“你懂什麽！”東方止笑容一頓，顯然被她輕視激怒。深吸口氣待情緒平覆才再度開了口：“本公子自然是多寶城城主……之一。”
之一二字聲音略有些低，儼然並不十分甘願。
“之一？”鳳輕言微笑：“原來，東方氏身後果真有旁人支持。”東方止心中一凜立刻閉了口。這女人端是狡猾，險些叫她套出重要話來。
“是苗疆還是突厥？”
“哼。”
“我想多半是突厥吧。”
東方止身軀明顯一顫，隨即冷冷說道：“你的話太多了。”
他走的飛快，再不曾回頭瞧過鳳輕言。一路疾行著進了城門，城門下早有個瘦小山羊胡的男子等候。那人一張臉面色蠟黃，長的獐頭鼠目，不似善類。瞧見東方止立刻陪著笑臉拱了拱身子。
東方止朝他點點頭，探出跟手指朝著鳳輕言指去：“這個人好生看著。若是有一星半點的差池，就拿你自己的命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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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人明白。”瘦小男人老鼠般眼眸瞧一眼鳳輕言，似浮起絲詭譎的光出來，意味不明：“隨我來吧。”
男人的眼睛時刻不曾離開過鳳輕言，毫不避諱於她周身上下打量。眼底漸漸露出幾分嫌棄。鳳輕言起先並不曾理會他，見那人頭顱始終不曾回轉便停下腳步。半擡了頭顱，也拿一雙眼睛瞧著他。
那一雙眼眸明艷卻清冷，眼底盡是瀲灩的光華。似揉碎了漫天星光，駐進天上地下所有光彩，竟是艷麗無雙。男人忽然被那一雙眼眸吸引，腳下步子竟再無法挪動分毫。直到被河面上冷幽幽的風灌了一口才猛然驚醒，於是狠狠啐了口濃痰出來。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就帶著對眼珠子上島了嗎？”
鳳輕言冷笑：“既然是新來的，如何懂規矩？”
女子聲音軟糯清脆，如珠落玉盤，卻偏偏似沾染了河水寒涼，怎的都聽不出半分溫度出來。男人不由打了個哆嗦，將衣襟狠狠緊了緊，眼底卻帶著幾分詫異：“真真的奇怪，這一趟莫非抓錯了人？這麽粗俗！”
男人聲音極低，分明自言自語，卻還是叫鳳輕言聽得清清楚楚。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抓錯了人？嫌棄她粗俗？天下間有不粗俗的囚犯？
“新來的。”男人陡然拔高了嗓音：“你聽著，爺我叫江大，是你的教頭。以後你在城裏飲食起居都歸爺來關照。你……”
江大眨了眨眼，眼珠子一瞬不瞬盯著鳳輕言：“你……就沒有什麽要同江大爺我說的？”
鳳輕言：“……。”
“你好好想想。”江大梗了梗脖子，眼底似乎有幾分不自在。將自己右手幹巴巴黑乎乎中指和食指來回搓弄：“你再好好想想。爺我瞧著你也像個聰明人，該也是見過大世面的。就真想不起來，你似乎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心中浮起幾分譏誚。天下烏鴉一般黑，這般與世隔絕的彈丸之地的小小牢頭，居然也學會了世間迎來送往？
“江教頭。”鳳輕言瞧著他微勾了唇角，面頰笑容端方溫雅：“你是身子不爽利？我恰好懂些歧黃之術，對於針灸有些心得。不如，我替你治治？不巧的很……。”
女子素白一雙玉手在自己周身上下一陣摸索，面色便似有些赧然：“來的時候，東西皆被拿走。針線包也不曾留下，不過……我有法子。”
她緩緩擡起手來，笑吟吟扶一扶頭頂束發的簪子：“用這個，也不錯。”
江大面上笑容一僵，終於緩緩收回目光去。隨即，冷冷哼了一哼：“不識擡舉！”
一路上，江大再未開口走的飛快。片刻後將鳳輕言領至一處院落，立刻擡手掩了口鼻，再不肯上前。
院子不大，只有一進，建了三四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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