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26)
關燈
小
中
大
此處，每間房屋皆為石砌，石塊慘白清冷，即便在陽光照耀之下，也只能散發出些許冷幽幽淒慘的光芒出來，叫人瞧著莫名覺得冰冷無情。
院子裏或站或坐四處散了不少人。那些人垂著首瞧不清樣貌，頭發臟汙糾結，瞧上去與乞丐並無分別。然而，他們身上的衣裳卻奇異的幹凈，纖塵不染。與那臟汙糾結的頭發儼然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江大領著鳳輕言趕到的時候，院中人正在用飯。鳳輕言只瞧了一眼便將眉峰挑一挑，瞧著他們再也挪不開眼。她不是沒有見過人吃飯，卻從為瞧見過有人吃飯這般神情專註的，將每一粒米放入口中後都細細嚼碎，反覆品味後才吞下。米粒食凈後儼然意猶未盡，再將手中碗仔仔細細舔過，直到那粗瓷的大碗變得整潔如新，如同剛剛被洗刷過一般。
鳳輕言心中一顫，若非長久的饑餓，哪裏能培養出如此的“良好”習慣？
多寶城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娘，請用飯。”
耳側陡然有稚嫩一道聲線響起。那聲音脆嫩柔弱，似三月裏初春時新發的嫩草，只一動便能撩撥了人心。
“當啷”，似有什麽東西被打翻在地。
“娘，請用飯。”柔嫩的聲音再度想起
“當啷”。
“娘，請用飯。”
“當啷”。
“滾！”
機械般重覆的聲音中，終於添了些許不同的聲音。一個滾字似厭惡至極，沒有半分溫情。
“娘，請吃飯。”
孩童柔嫩聲音似嫩草，卻也真如嫩草一般堅韌執著，仍在孜孜不倦重覆著最簡單幾個字。
江大撇了撇嘴，滿目不屑：“每天這麽折騰，真他媽的會給老子添亂！”
“我說！”江大清了清嗓子，沖著最裏側石屋一聲大吼：“差不多就行了，每日都來這麽一出，給誰演戲呢？”
石屋中靜了半瞬，功夫不大便聽吱呀一聲屋門叫人一把推開。從裏面走出個四五歲的男童，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目光便叫那孩子給牢牢抓住，再挪不開。
孩子佇立於初冬正午溫暖陽光下，滿院子臟汙不堪的乞丐群中，獨他一人幹凈。幹凈而聖潔，一雙眼眸與旁人誰也不同，是淺碧色的。晶瑩剔透如兩顆寶石。面孔細嫩雪白，豆腐一般光滑叫人不敢觸碰。仿佛一不小心，就能戳破那水做的肌膚。紅潤如桃花的唇瓣緊緊抿著，卻處處透出與他年齡毫不相符的冷寂和倔強。
“江大叔，”男童晶碧一雙大眼，眨也不眨盯著江大：“可還有飯？我娘還未曾吃飽。”
江大一聲冷笑，眼底閃過絲不耐：“你第一天來？規矩不懂？沒吃飽，餓著！城中的糧食是叫你們隨意糟蹋的？”
孩子潔白的貝齒緊緊咬著嘴唇，綠水晶一般的眸子卻是有一下沒一下地瞟著身後的石屋。
“每人每日的口糧均有定量！”江大眸色一閃，忽然嘻嘻一笑：“你不如去求求別人，看可有人願意將糧食讓給你？”
院子裏人很多，卻在江大這話才落了便齊齊低了頭，忽然加快了吃飯速度。懷中粗瓷大碗抱得更緊，生怕叫人搶走一般。
“阿厭，回來！莫要給我丟人！”石屋裏陡然傳出一聲冷喝，鳳輕言聽的狠狠皺了眉。那女子聲音如九轉鶯啼，原本該是勾人心魄極動聽的，卻未免太冰冷了些，話語間分明帶著幾分厭惡。
“娘，我……”
鳳輕言猛然擡頭，這二人居然是……母子？！
297誰敢過來，我就死！
天下間，居然有母親能對自己孩子說話這般冷酷無情？
阿厭？阿厭！果真，厭惡至極！
“我，”孩子嘴唇微動，終還是低下頭小聲說道：“我還……不曾用飯。”
“滾回來！”女子聲音冰冷依舊，半絲起伏也無。如同在說不相幹的人，不相幹的事：“否則，你便再也不必回來！”
阿厭垂首，眼底浮起氤氳，終於染上幾許恐懼，再不猶豫轉身奔向石屋。
“江教頭。”鳳輕言側首瞧著身邊瞧的滿面興味的江大：“我的午飯可還不曾領？”
江大一楞：“是沒有，你不是……想給他吧！”
阿厭腳下步子一頓，猛然回過頭來，眼底分明帶著幾分希冀。
鳳輕言將唇角一勾：“有何不可？”
“你確定？”江大聲音幹澀，鼠目中有精光一輪：“你們這些囚犯每天可只有這麽一頓飯吃，你給了他，今日可再不會有吃的了。”
“啰嗦！”鳳輕言顰眉：“快去拿！”
“好。”江大唇角一勾，眼底意味深長：“在這個城裏想好好活著你得記住一句話，人善被人欺。你將自己飯菜讓給他，未必是在救他。”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江大這話裏分明有話，那人卻再不肯多說了，笑嘻嘻轉身出了院子。功夫不大便見他真的端了個粗瓷大碗回來。
鳳輕言接過碗去瞧一眼，米飯盛的極滿，上面撲了幾棵青菜。雖菜色不精致，倒也幹凈，並不似旁的大牢中出現些不明生物，也並未酸敗。她緩緩擡了眼，才將手中碗朝前一遞。立刻就發覺方才還平靜無波的小院裏忽然就添了幾道銳利視線。那樣的視線她熟悉的很，那是野獸瞧見獵物時特有的兇光。虎視眈眈殺氣逼人。
“嗖”！
就在所有人尚在猶豫觀望之時，小小一條身軀卻率先箭一般朝她沖來。鳳輕言只覺手腕處驀地一陣刺痛，下一刻，手中粗瓷碗便叫人一把攥住了。
鳳輕言低頭瞧去，方才還軟弱惹人憐的瓷娃娃，忽然間便化作了兇猛一只野獸。晶碧眼底透出抹兇光，如草原上瞧見獵物的狼。兩顆虎牙緊緊咬著鳳輕言手腕，雙手緊緊抓著碗。分明耗盡了渾身力氣往他自己懷中扯。
鳳輕言松手，阿厭便將碗一把奪了去，碧油油眼底深處冷光幽幽滿是警惕。
院中，幾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慢悠悠直起了腰，活動著手腳朝著阿厭湊去。阿厭卻忽然跳起，將手中原先那一只空碗狠狠摔與地面上。瓦碎之聲清脆，立刻回蕩於半空裏。驚的人腳下步子頓了一頓。
下一刻，便見阿厭極快自瓦礫中挑了最鋒利一片，用力捏在手裏。瓦礫鋒利切口如刃，瞬間將他柔嫩小手割出極深一條口子。鮮血如泉，自瓦礫邊緣低落，墜於地面，深入泥土。
鳳輕言才瞇了瞇眼，卻見阿厭手腕一翻，已經將瓦礫尖端按在自己脖頸之上，眼底只一片冷冽絕然：“誰敢過來，我就死！”
這一聲冷然，恐怖，氣勢十足。內容卻……太詭異。
鳳輕言心中一顫，這般英武，無所畏懼，視死如歸。她以為會聽到的是何等豪氣幹雲的宣言，哪裏想到卻是……
“誰敢過來，我就死。”以自己的命去威脅旁人……這話聽起來，分明便是一場笑話。然而，此刻卻沒有一人笑的出來。即便是始終笑吟吟看好戲的江大也忽然將滿面的笑容收斂，眼底幸災樂禍頃刻間半分不見換做……緊張。
鳳輕言瞇了瞇眼，她一定不會瞧錯，江大是在緊張。一雙小眼睛一瞬不瞬盯著阿厭手中尖利瓦片，緊張中分明透著若有似無的恐懼，恐懼得渾身顫抖，便如那瓦片刺下去，結束的不是阿厭的生命，而是他的。
院中人也在那個瞬間齊齊一滯，之後瞧一眼阿厭手中瓦片。只片刻遲疑，便呼一下散了個幹凈。
阿厭卻並未將手中瓦片丟掉，反倒叫它更貼近自己細嫩脖頸。待到脊背抵著石屋房門才將手中瓦片遠遠丟了。卻冷不丁瞧見了鳳輕言，下意識便要再去撿地上瓦片。
“不必緊張。”鳳輕言淡淡說道：“我早說過，飯是你的。”
阿厭咬了咬唇，卻忽然冷哼一聲擡起頭來，眼底半分感激也無：“你是城裏新來的，便是這裏最小的。新來的小弟自然得孝敬大哥，把你的飯給我本就應該。我不會謝你！”
聲音還是如方才一般稚嫩的聲音，而話中言語卻早失了童真。哪裏還有半點可愛之處？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阿厭卻再未停留，轉身飛快沖進屋中去了。
“娘，請用飯。”阿厭的聲音只在這個時候才真正像個四五歲的孩子。
“當啷”。
粗瓷碗再度墜地，女子聲音依舊冷漠無情：“滾去一邊自己吃，我不要搶來的東西！”
鳳輕言心中忽然湧起陣酸澀。幼年時她錦衣玉食，卻難掩心底裏空虛寂寞。母親早亡，父親厭惡便如一根刺叫她寢食難安。她以為她是天下最不幸之人，卻忽然發現世界那般美好，追悔莫及。自此後她明白了一個道理，世間萬事總有兩面，任何的情感都值得被珍惜。
如今的阿厭被自己母親厭惡至此，心裏定然是難過的吧。這樣年紀的孩子，本不該如此。
好戲散場，江大撇撇嘴，朝阿厭消失的石屋點一點：“以後，你就住那個屋裏。老實一點。”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笑容不懷好意：“不過，你若是聰明些，屋子不是不能調換。”
鳳輕言不去瞧他，擡腳朝屋中走去。江大徹底冷了臉：“不識好歹！”
石屋透光性不好，屋中光線稍有些昏暗，空氣裏混雜著濃重潮濕黴爛味道。鳳輕言眸色一凝，多寶城三面環水本就濕氣重。這屋中怎的……不開窗？
耳邊忽有叮一聲響，是屋角阿厭瞧見她進來驚著了，險些打翻了手中碗。於是，擡眼眨也不眨盯著她瞧，晶碧眼底深處滿是警惕。懷中碗下意識抱的更緊。
鳳輕言微笑：“莫緊張，我不同你搶。”
阿厭眨了眨眼便再度低下頭，狼吞虎咽。鳳輕言側過頭去，心底生出幾分感嘆。
原來，這就是東方止為她安排的新天地？
298泥塑美人
石屋中只有一張床，占據了半個屋子。自打鳳輕言進屋起，便瞧見床上有一人懶洋洋躺著。那人背對著門口側臥，只能叫人瞧見她一個背影。
只一個背影！
鳳輕言狠狠咽了咽口水，天下間居然有樣子這般完美的……絕世美人！
那人著極普通一件粗布麻衣，與旁人一般無二，穿在旁人身上便是街旁乞丐，然而，在她身上卻瞬間如皇後鳳袍般有了光彩。那一個背影，胖一分瘦一分，高一分矮一分均不會那般震撼人心。那個背影，是這十方軟丈紅塵中最美的一道風景，是老天爺最傑出一件作品。
然而，自鳳輕言進屋開始，那背影便以那樣的姿勢側臥著。無論她行至何處，始終如是。便如一尊完美無缺的雕像，美則美矣，卻太過冰冷虛幻。
鳳輕言瞧了幾眼便轉過了身去走至窗前，毫不猶豫推開窗戶，任正午的陽光灑滿小屋。
阿厭忽然擡頭，停了咀嚼，瞪大一雙眼瞧著洞開的窗戶，眼底漸漸添了恐懼，如同見了鬼。
同一時刻，床榻上完美的雕塑終於動了動。鳳輕言不過才眨了眨眼，那人忽然就自床上彈了起來。之後，鳳輕言便瞧見了一張妙絕天下，完全無法用語言描畫的容顏。這樣一張臉，即便在容朔身旁，也不會遜色半分吧。
然而，還未等她好好欣賞，那完美到極致的面孔上卻驟然出現一絲此刻萬萬不該出現的神情。那便是恐懼，刻入骨髓的恐懼。
鳳輕言順著她眼眸瞧去，那驚懼的來源是……陽光？世人眼中光芒萬丈的陽光，居然叫那傾城傾國一張好顏色扭曲如斯？
“關窗！”石屋中陡然有刺耳一聲尖叫響起：“快關窗！不許打開！”
話音未落，阿厭小身子忽然便彈了起來，以驚人的速度跑至窗前砰一聲將窗戶緊緊關上。他手中方才捧著寶貝一般的粗瓷大碗也在同一時間咣當墜了地，跌得粉碎。碗中餘下的飯菜撒了滿地，染了塵埃滾做臟汙灰黑的一團。阿厭卻瞧也未瞧，怒氣沖沖朝著鳳輕言沖了去。晶碧一雙眸子怒瞪著，眼眸中有兩簇火焰跳動：“你！誰許你開窗了！”
他明明只有四五歲，又瘦弱的緊，此刻周身卻好似忽然充滿了力量。將一雙小拳頭攥緊了，渾身肌肉繃緊了，蓄勢待發。然而，卻還未曾帶他出手，手上傷口便忽然崩開了來，頃刻間滲出鮮紅的血珠子，淌了滿手。床榻上美人卻只側過頭來淺淺一瞥，便再度傾身躺下，動也不動。
阿厭皺眉：“我問你話，怎麽不說！”
鳳輕言瞧一眼他滲血的手，終於微微嘆口氣：“你在流血，得趕緊包紮。”
“不用你管。”阿厭將手一揮，鼓著腮幫子朝她嚷嚷道：“你們都不是好人。都想來害我娘，我不用你們來裝好人！”
鳳輕言瞇了瞇眼。原來……那人真是阿厭的娘！這樣的性子真真……
“你聽好了。”阿厭挺著胸膛，刻意冷了臉做出一副狠毒神色出來：“我警告你，以後不許開窗！我娘不喜歡陽光，你若再惹的我娘不高興，我就……。”
他聲音頓了一頓，終於咬了咬牙：“我就殺了你！”
言罷，半空裏忽然傳來軲咕嚕一聲。阿厭面色一變，拍一拍自己不安分的肚腹，終於想起了跌入塵埃中的那一碗飯來。於是，三兩步跑了過去，伸手抓了地上的飯團子作勢吹一吹，便往口中塞。
鳳輕言驟然出手，素白手指探在阿厭手背上，眼瞧著他手臂一軟，手裏抓著的飯團子便再度跌在地上去了。
阿厭挑眉：“你幹什麽？”
“我好奇。”鳳輕言瞧著他：“我若不許你吃飯，你便吃不到口中去。我想知道，你這麽弱要如何殺我？”
阿厭瞪眼：“我力量是不如你，但你總要睡覺，總會生病，等那時候我便可以輕輕松松要了你的命！我比你小，總會比你活的長。等你老了，你便再不是我的對手！”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忽然探出手去。阿厭氣息一冷，鳳輕言手腕一轉，輕輕落在他頭上，將他一頭細軟微卷的棕色長發揉了揉：“沒事不要總將殺人掛在嘴上。若真想殺了誰就一定不要叫他知道，等人家知道了，你便永遠不可能成功。”
阿厭聽的一楞，眨了眨眼。才一沈吟卻忽然發覺自己此刻好像跟這新來的離得太近，於是立刻炸了毛跳著腳離她八丈遠。一張臉孔漲的通紅：“你別碰我！我同你不熟！”
鳳輕言站著未動，瞧著他淺勾了唇角：“你不是想殺我？那便得先治好了你的手！你那手上傷口極深，若不上藥包紮便會爛掉，說不定整只胳膊都會爛掉。再嚴重些便會危及生命，若是如此，你如何殺我？如何保護你娘？”
阿厭神情一滯，皺了皺眉眼底帶著幾分糾結。卻也不過片刻之間，忽而擡起頭來：“你……不是想要耍弄什麽手段，騙我以後不再討厭你？”
“呵。”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陡然欺身上前，將他小手一把攥住往回一帶再一折。阿厭人小力氣單薄，立刻叫鳳輕言扭著轉了個圈。一個踉蹌向前跌倒。鳳輕言伸腳勾了只凳子過來，剛剛好接住阿厭的小身子
“你幹什麽！”阿厭扭著身子掙紮。
鳳輕言卻一言不發，素白手掌高高揚起，不由分說朝著他小屁股拍了下去。她拍的極重，半空裏啪啪作響。
“你這醜女人，你放開我！”阿厭初時還尖叫著反抗，後來便漸漸沒了力氣，又羞又惱。鳳輕言打的又疼，沒來由的委屈直沖著鼻子去了，於是，淚珠子便再也止不住吧嗒吧嗒砸在地面上。
“這就哭了？”鳳輕言停了手，居高臨下瞧著阿厭：“拿瓦片劃傷自己的時候你怎麽不覺得委屈？抓地上的臟飯團吃的時候，你怎麽不覺得委屈？你若病了，死了。你娘自此後便只剩了一個人，再不會有人替她留飯，不會有人替她關窗。遲早有一日她也會被別人給折騰死！”
阿厭小身子一頓，哭聲忽然小了些。
“我告訴你。”鳳輕言瞧著他：“連自己的命都不珍惜的人，便不配當人！”
299鄭芷安，雪如歌。
言罷，鳳輕言便再度扯了阿厭的手。一點點小心翼翼替他將刺入肉中的碎瓷片挑出。阿厭小身子猛然一緊，雖然憋著嘴小聲抽泣，到底卻不曾甩開她的手。
鳳輕言暗暗瞧著，只覺心中酸澀。這只是個不滿五歲的孩子！是什麽樣的生活，叫他在這樣小的年紀便學會了不該有的隱忍和狠戾？這孩子該是受了許多的委屈，卻將所有委屈不甘都壓在心底。她故意將他痛打一頓，又故意拿話激他，就是為了叫他能痛痛快快哭一場。
壓抑的久了，連成人都能摧垮。何況是個孩子？
“好了麽？”阿厭啞著嗓子，聲音中分明帶著細微顫抖。肉中取刺的痛苦難以言表，他卻強忍著不肯呼痛。這會子，大約也忍耐得要到了極限。
“我瞧見院中有些止血的草藥。你且先等待片刻，待我采些草藥回來給你敷上。再包好暫時便算成了。”
鳳輕言邊說著邊出了石屋。身後猛然響起細弱蚊蠅般一句囈語：“謝謝你。”
鳳輕言腳下步子微微一頓卻並未停留。她唇角緩緩勾起絲淺淡笑容出來。這孩子……是個好孩子！
誰也不曾留意到，床榻上那一抹石雕般完美的身軀忽然動了一動。
院中東墻角的確種了大片的止血草，可惜瞧來瞧去皆是些幼苗。鳳輕言微顰了眉頭，這樣小，哪裏能有藥效？可恨的是她被送來之前，周身所有的東西都給搜走了。不然，哪裏會為了一點子止血草藥發愁？
身邊忽然一暗。鳳輕言側身瞧去，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那女人剛剛及笄，眉目很是精致。可惜，一張面孔蒼白的無半絲血色，連帶著兩張唇瓣也只透著些微一抹淡粉。這人本該是耀眼一顆明珠，此刻卻如蒙了灰，生生失了光彩。叫人……惋惜。
“你可是要找這個？”女人聲音虛浮無半點力道，似一出了口便能叫風給吹的散了。
鳳輕言低頭瞧去，她手中捧了把止血草，成色上好完整的止血草。
“給。”她將手中止血草塞給鳳輕言：“你是好人。”
言罷，勾唇一笑，霎那芳華。便如夏日蓮葉上滾落而下的露珠，只覺無限美好。
“芷安！”斜刺裏忽然瞧見一男子風急火燎沖了過來：“我給你采的止血草怎的能隨便送了旁人！”
鄭芷安秀美一顰，面色越發黯然：“雪如歌，你逾越了！”
“芷……。”雪如歌張了張嘴，卻忽然被鄭芷安眼中生疏眼神給驚著了：“芷安你莫惱，我……鄭小姐無論做什麽，如歌均萬分讚同。”
鄭芷安側過了頭去，連半絲眼鋒皆不再給他，只對鳳輕言說道：“我的東西從不會隨隨便便送給什麽人，給了你便是給了該給的人。瘋子的話你莫要計較。”
鳳輕言此刻並沒有心思計較，她已然驚著了。震驚於方才聽到那兩個名字。
鄭芷安，雪如歌。
若是她沒有記錯，鄭裕老頭子曾經有過一個女兒。在女兒不足十歲時被拐子給拐走，再也尋不見了。自此後，鄭夫人大病了一場，鄭裕將府中侍妾盡數發散，只守著夫人一人生活。二人，也再沒有兒女降生。那丟了的女兒，便是鄭芷安。
可是同一人？
雪如歌的名字越發的如雷貫耳。東廠離恨天中塵緣司裏藏著許多機密卷宗，其中之一便是經年懸案。八年前苗疆第一世家雪氏嫡長子雪如歌莫名失蹤，自此後雪夫人思念過度抑郁而亡。雪家主也從此一蹶不振，雪氏自此被南氏取代。
在他們失蹤後，他們背後所代表的勢力也曾大肆尋找過。但，這二人卻如憑空消失了一般，了然無蹤。
如今，她卻才此刻聽到這樣兩個名字？巧合？不可能！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腦中似有靈光一閃，好似有條脈絡在腦中浮現。但，總缺了最關鍵的那一點，怎麽都無法將那一條條紛亂的線條穿在一起。
始終，不得要領。
……
若有人問你，天下間什麽最可愛。一萬個人或許會有一萬種全然不同的答案。但，你若要問天下間什麽最可怕。那麽，答案只有一種。那便是……死！
死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情，卻並不一定會叫人痛苦。
西楚戰王府中一個車夫就這樣毫無痛苦的死了。月黑風高，他睡的正香便叫人一刀割破了喉嚨，甚至不曾來得及睜眼，便再也不需要睜開了。
上京城中的公雞才叫了頭遍，戰王府的下人們晨起出恭，迷迷糊糊中被一物絆倒，爬起來拾回燈籠查看。於是，昏黃燈火中便印出直挺挺一個人出來，那人躺著，脖頸上細細一道血痕若有似無。再要細瞧，才發現，正廳裏黑暗中，影影綽綽有幾條身影此起披伏。或站或坐，周身都似正散發著地獄修羅般森冷的氣息。
下人擦了擦眼睛，還想再細瞧。卻只來得及瞧見慘兮兮白森森猙獰數張鬼臉。於是，一聲尖叫響徹雲霄，蓋過了全城的雞叫，也徹底將戰王府的寧靜擊碎。
“大清早的嚎什麽？”管事冷著臉：“驚動了各位主子，你有幾條命夠賠？”
“管……管……管事，有……有……有鬼！”下人一個鬼字出了口便狠狠打了個哆嗦，嚇得再說不出半個字出來了。
“胡說什麽？”管事皺眉：“妖言惑眾，不要命了？”
“李管事好威風！”
斜刺裏忽從前廳裏傳出淡然無波卻悠揚如琴男子聲音出來。
李管事悚然一驚，前廳裏有人？這會子府中主子們都還沒有起身，什麽時候來的人？他居然不知？
李管事瞇著眼朝著前廳裏瞧了瞧。恰在此刻，前廳裏陡然間燈火通明起來。將主位上雪中蓮般的男子照得清清楚楚。此刻，他手中正捏著只琉璃杯子，裏面酒水卻如血般鮮紅。男人如玉長指微動，杯中酒水也蕩漾起來，便似人軀體中一腔子熱血忽然沸騰了一般。
李管事呼吸一滯，忽然便啞了嗓子：“千……千歲爺！”
300少一個，殺一雙
前廳裏那人是容朔！怎麽能是容朔？
戰王府與千歲府老死不相往來。誰都不會忘記千歲爺大婚時，戰王府險些毀於一旦。那人是地獄火海中爬出來的惡魔，凡是他所經之處，哪裏不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這會子他忽然出現在這裏，是要……
“去將所有人喚來，本座忙的很。”容朔語聲清淡。
李管事呼吸一滯，狠狠咽了咽口水。狂妄，囂張，冷厲！但，這個天下有些人天生便擁有狂妄的資本。
“本座要的是所有人。”容朔緩緩說道：“少一個，便殺一雙！”
“錚”一聲，天地間似有一汪慶鴻驚現。冰冷劍鋒挾裹著鋒銳殺氣迎面襲來。
李管事身軀一顫，這才發覺容朔身邊跟了四個奇怪的人。那些人並未做東廠打扮，只穿了尋常一件衣裳。但……他們真的是人？
人的眼神怎能如此冰冷？仿若世間再也沒了活物。他們的眼睛分明沒有瞧著你，李管事卻明明白白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那是勢力太過懸殊時，弱者面對強者時自然生出的恐懼。九千歲又添了好些虎將，天下之大不幸啊！
他再不敢遲疑，立刻轉身找人去了。整個西楚沒有人敢懷疑九千歲的話，他說了少一個殺一雙，便連半根頭發絲都不會給你留下！
院中有紛亂腳步聲傳來，燈火灼灼如暗夜中繁星無數，瞬間將這將明未明的天幕照亮，無端端叫人覺得煩躁。
“逆子！”戰王到的最早，一眼瞧見容朔立刻將前塵舊事盡數勾起。於是，狠狠皺了眉：“你又來幹什麽！”
容朔並未言語，良久卻將唇角勾了勾，似遍地花開雲破月來。用似笑非笑一雙眼眸瞧著戰王。
戰王被他瞧的勾起一把無名火：“這是戰王府！你眼裏還有規矩麽？”
容朔依舊沒有言語，唇畔笑容卻愈發深了幾分。深入暗夜一雙狹長鳳眸中似有什麽在漸漸破碎。
“來人。”他盯著杯中鮮紅酒水，待它盡數平覆後，終於緩緩開了口：“請戰王入座，奉酒。”
戰王凝眉，尚在驚愕中，卻忽見兩人速度極快行動如風，一左一右將他夾在當中，穩穩將她送至容朔下首座位。
戰王心中大駭。他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什麽厲害的人物沒見過？卻怎麽都沒有想到，只一招，便叫兩個看似普通的人給制住了。半分轉圜餘地也無。
肩頭一沈，叫人重重按在椅子上。方才那二人一左一右站與身側。恰在此時，連公公笑瞇瞇端了托盤過來，上頭琉璃杯中血紅的酒水與容朔手中一般無二。
“戰王，請。”連公公弓著身子笑容可掬，眼底神色卻分明不容置疑。
“呵。”容朔語聲清淡：“不敢喝？”
戰王挑眉，明知他拿言語相激卻不得不就範。他是父親，父親的尊嚴要求他必須不能在兒子面前露怯。於是，他伸出手去，將酒杯一把奪了去。
容朔朝舉杯：“請。”言罷，手指一擡將杯中酒一口飲盡。
戰王皺了眉，瞧一眼手中酒水。這種色澤他並不能夠接受，卻強忍著不適，將酒水灌入到口中去了。
酒水才沾了唇，便有難耐的一股腥味直竄入腦中去了。戰王終是忍耐不住，將口中物吐了個幹幹凈凈。
“這是血！”
戰王瞪大了眼，杯中乘著的分明是鮮血！哪裏是酒水？這人是瘋了麽？居然叫他生食人血？
他才擡了眼，忽然就摒了呼吸，生生將不滿給憋在了嗓子裏。高高在上的容朔已然將杯中鮮紅液體盡數吞下，血色濃艷殘留與他唇瓣之上。男子如玉長指沾了唇角邊鮮血隨意一抹，那原本如櫻的唇瓣頃刻間艷若桃花。他氣質高冷，時刻都如雪中蓮般清貴。如今，卻頃刻間鮮活起來，絕美似妖。
“你……。”
“呵。”容朔淡淡說道：“原來戰王不喜歡，本座還以為生吞人血這種事情是你及喜愛的呢。”
戰王挑眉：“你這話什麽意思？！”
“父王！”
恰在此時，容毅同戰王妃一前一後趕到。正將方才一幕瞧了滿眼，眾人眼底立刻便浮起絲憤怒出來。
容朔瞧他們一眼，不以為意：“坐吧。”
“九千歲！”容毅皺眉，冷聲說道：“你一大早帶了人闖入我戰王府打打殺殺是何用意？我戰王府豈是你作威作福之地？”
容朔淡笑：“世子與戰王果真父子連心，連說出來的話都如出一轍。”
“不過……。”他鳳眸一掃：“本座今日要見之人卻始終未曾到場。”
“容朔！”戰王喝道：“你莫要變本加厲！”
“本座無非要請你滿門來聊聊天。變本加厲這種事情自然及不上戰王。”
“你！”戰王面色一白，眼底怒火熊熊燃燒而起。
“王爺莫要被不相幹的人氣壞了身子。”戰王妃湊上去，將戰王顫抖著的雙手一把攥住。再側了首惡狠狠瞧著戰王：“九千歲，王爺到底是你的父親。你這般同你父親說話簡直目無尊長！”
“哦？”容朔挑眉：“本座居然有父母？本座始終以為老天只賜了個娘親下來，卻不幸於許久前便去世了。本座何時還有父親尊長？”
戰王妃手指一頓，面色卻比戰王更加難看。
“九千歲。”容毅吸口氣：“你今日來究竟所為何事？”
容朔點頭：“總算還有個明白人。”
他微微擡了擡手。下一刻便聽腳步聲響，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擡了支擔架過來。擔架已白布蒙了，遮了下方男子軀體，卻單單將他頭顱給露了出來。男人面目如生，若非脖頸上有明顯一條血痕，便如睡熟了一般。那人一腔子熱血早就流的幹了，擔架行走間淌出清晰一條血線出來。空氣裏濃郁血腥味令人作嘔。
眾人瞧的身軀一顫，從心底裏浮起絲寒意出來。這擔架方才便停在院子裏，不過眾人註意力始終在容朔身上。哪裏想到，擔架上居然是這麽一副田地。
容朔緩緩擡了手，朝著擔架點了點：“各位仔細瞧瞧，這人可是熟人！”
301後院起火
擔架上那人自然認得，他是戰王府中老人，往日裏一直給戰王或者世子趕車。昨日還瞧見他笑嘻嘻餵馬刷車，怎的今日天還沒有亮，卻驟然瞧見他冷冰冰躺在這裏？
戰王臉黑了。瞧著那車夫，忽然便想起方才入口的玩意。那人一腔子血都流幹了，該不會是……沒來由的惡心，險些吐出來。
“這事，你要給本王一個交代！”戰王憤怒了。任誰在睡夢裏被人趕起來看死屍都會憤怒，何況這死屍還是自己家裏的下人？
“本座說過，本座並未瞧見今日要見之人。大家便一起等著吧。”
言罷他緩緩斜了身子，擡手喚過連公公叫他換了新茶，儼然做了長期等待的打算。
四下裏瞬間寂靜，連溫度都似忽然低了幾分，叫人周身都添了莫名冷意。戰王喉結滾動，終是半垂了眼眸。
“你……到底要做什麽？”
“數月之前，車夫周泰載著世子妃秘密出城。三日前卻只周泰一人回府。”容朔眉峰微動，聲音淡然無波。
“你胡說什麽？”容毅皺了眉：“內子一直在內院從不曾出府，何時出了城？”
“是麽？”容朔眉峰輕挑：“瞧起來世子對自己家室並不怎麽上心，也難怪世子妃想要與你和離。”
容毅面色一僵，終是一聲冷笑：“九千歲，你是將戰王府中人都給當了傻子麽？你雖在我西楚只手遮天，我戰王府卻也絕不容許你指鹿為馬。你如此汙蔑內子，挑撥我夫妻關系，我定要與你爭個是非曲直！”
“來人。”容毅側過頭去一聲吼：“去將世子妃請來！”
下人們被他這一聲給吼得楞了半晌，瞧一眼前廳裏殺氣騰騰眾人，腳下步子竟無法挪動分毫。
“還不去？”容毅瞪了眼：“都聾了？”
他這一聲滿腔憤怒，竟也添了些許殺氣。李管事終是緩過了神來，飛快朝著內院裏去了，這一次，他去的時間極長。容朔卻似真的不著急，只半瞇著眼眸以單手托了腮，悠哉哉似睡著了般。
良久，院外終於有腳步聲傳來。容毅忽然轉身迎了出去，功夫不大便見他竟與端木柔攜手而來。端木柔面色蒼白，瞧見院中容朔，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驚懼，將雙手緊緊扣了貼於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九千歲。”容毅執了端木柔一只雪白柔荑，眼底帶著幾分挑釁：“你瞧見了，內子就在這裏！”
容朔只淺淺擡了眼眸。那一眼無波，微涼。深入暗夜一雙眸子中似有波濤陡然洶湧，眼底分明藏幾分譏誚。
“是麽？”
容毅挑眉：“你汙蔑內子偷偷出城。敢問九千歲，此乃何人？”
容朔微勾了唇角：“這問題，你該問問你身邊人。”
“你！”
容毅才要發作，容朔卻已低下頭去，如玉長指似無意一挑。眾人眼前一花，忽見一人如風，眨眼間朝著端木柔撲了去。
“放肆！”容毅瞪眼。
然而，言語卻快不過那人。一句話尚未落地，端木柔便抖得一聲尖叫，明晃晃刀劍深深刺入到她腹中去了。
“容朔，你欺人太甚！”容毅目眥欲裂。
“世子莫急，瞧清楚再說話。”連公公笑嘻嘻接了一句。
容毅一楞，立刻側目瞧去。劍入肚腹足有三寸，端木柔懷有身孕，這樣的距離足以一屍兩命。然而，她肚腹之上卻半分鮮血也無。
容毅面龐也忽然失了鮮血，瞬間蒼白。一雙眼眸便如焦灼在那神奇肚腹之上，再也挪不開了。
追魂陡然將手腕一翻，刀尖朝端木柔肚腹上方斜斜挑了上去，瞬間開膛破肚。女子尖叫聲中，腹中……棉絮被刀鋒挑出，四下裏飄飛如雪。
容毅的面色終是被飛雪染白，一顆心似也如飛雪般上了天，再也無法落下。
“棉絮？”良久，他張了張嘴，語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院子裏或站或坐四處散了不少人。那些人垂著首瞧不清樣貌，頭發臟汙糾結，瞧上去與乞丐並無分別。然而，他們身上的衣裳卻奇異的幹凈，纖塵不染。與那臟汙糾結的頭發儼然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江大領著鳳輕言趕到的時候，院中人正在用飯。鳳輕言只瞧了一眼便將眉峰挑一挑，瞧著他們再也挪不開眼。她不是沒有見過人吃飯，卻從為瞧見過有人吃飯這般神情專註的，將每一粒米放入口中後都細細嚼碎，反覆品味後才吞下。米粒食凈後儼然意猶未盡，再將手中碗仔仔細細舔過，直到那粗瓷的大碗變得整潔如新，如同剛剛被洗刷過一般。
鳳輕言心中一顫，若非長久的饑餓，哪裏能培養出如此的“良好”習慣？
多寶城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娘，請用飯。”
耳側陡然有稚嫩一道聲線響起。那聲音脆嫩柔弱，似三月裏初春時新發的嫩草，只一動便能撩撥了人心。
“當啷”，似有什麽東西被打翻在地。
“娘，請用飯。”柔嫩的聲音再度想起
“當啷”。
“娘，請用飯。”
“當啷”。
“滾！”
機械般重覆的聲音中，終於添了些許不同的聲音。一個滾字似厭惡至極，沒有半分溫情。
“娘，請吃飯。”
孩童柔嫩聲音似嫩草，卻也真如嫩草一般堅韌執著，仍在孜孜不倦重覆著最簡單幾個字。
江大撇了撇嘴，滿目不屑：“每天這麽折騰，真他媽的會給老子添亂！”
“我說！”江大清了清嗓子，沖著最裏側石屋一聲大吼：“差不多就行了，每日都來這麽一出，給誰演戲呢？”
石屋中靜了半瞬，功夫不大便聽吱呀一聲屋門叫人一把推開。從裏面走出個四五歲的男童，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目光便叫那孩子給牢牢抓住，再挪不開。
孩子佇立於初冬正午溫暖陽光下，滿院子臟汙不堪的乞丐群中，獨他一人幹凈。幹凈而聖潔，一雙眼眸與旁人誰也不同，是淺碧色的。晶瑩剔透如兩顆寶石。面孔細嫩雪白，豆腐一般光滑叫人不敢觸碰。仿佛一不小心，就能戳破那水做的肌膚。紅潤如桃花的唇瓣緊緊抿著，卻處處透出與他年齡毫不相符的冷寂和倔強。
“江大叔，”男童晶碧一雙大眼，眨也不眨盯著江大：“可還有飯？我娘還未曾吃飽。”
江大一聲冷笑，眼底閃過絲不耐：“你第一天來？規矩不懂？沒吃飽，餓著！城中的糧食是叫你們隨意糟蹋的？”
孩子潔白的貝齒緊緊咬著嘴唇，綠水晶一般的眸子卻是有一下沒一下地瞟著身後的石屋。
“每人每日的口糧均有定量！”江大眸色一閃，忽然嘻嘻一笑：“你不如去求求別人，看可有人願意將糧食讓給你？”
院子裏人很多，卻在江大這話才落了便齊齊低了頭，忽然加快了吃飯速度。懷中粗瓷大碗抱得更緊，生怕叫人搶走一般。
“阿厭，回來！莫要給我丟人！”石屋裏陡然傳出一聲冷喝，鳳輕言聽的狠狠皺了眉。那女子聲音如九轉鶯啼，原本該是勾人心魄極動聽的，卻未免太冰冷了些，話語間分明帶著幾分厭惡。
“娘，我……”
鳳輕言猛然擡頭，這二人居然是……母子？！
297誰敢過來，我就死！
天下間，居然有母親能對自己孩子說話這般冷酷無情？
阿厭？阿厭！果真，厭惡至極！
“我，”孩子嘴唇微動，終還是低下頭小聲說道：“我還……不曾用飯。”
“滾回來！”女子聲音冰冷依舊，半絲起伏也無。如同在說不相幹的人，不相幹的事：“否則，你便再也不必回來！”
阿厭垂首，眼底浮起氤氳，終於染上幾許恐懼，再不猶豫轉身奔向石屋。
“江教頭。”鳳輕言側首瞧著身邊瞧的滿面興味的江大：“我的午飯可還不曾領？”
江大一楞：“是沒有，你不是……想給他吧！”
阿厭腳下步子一頓，猛然回過頭來，眼底分明帶著幾分希冀。
鳳輕言將唇角一勾：“有何不可？”
“你確定？”江大聲音幹澀，鼠目中有精光一輪：“你們這些囚犯每天可只有這麽一頓飯吃，你給了他，今日可再不會有吃的了。”
“啰嗦！”鳳輕言顰眉：“快去拿！”
“好。”江大唇角一勾，眼底意味深長：“在這個城裏想好好活著你得記住一句話，人善被人欺。你將自己飯菜讓給他，未必是在救他。”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江大這話裏分明有話，那人卻再不肯多說了，笑嘻嘻轉身出了院子。功夫不大便見他真的端了個粗瓷大碗回來。
鳳輕言接過碗去瞧一眼，米飯盛的極滿，上面撲了幾棵青菜。雖菜色不精致，倒也幹凈，並不似旁的大牢中出現些不明生物，也並未酸敗。她緩緩擡了眼，才將手中碗朝前一遞。立刻就發覺方才還平靜無波的小院裏忽然就添了幾道銳利視線。那樣的視線她熟悉的很，那是野獸瞧見獵物時特有的兇光。虎視眈眈殺氣逼人。
“嗖”！
就在所有人尚在猶豫觀望之時，小小一條身軀卻率先箭一般朝她沖來。鳳輕言只覺手腕處驀地一陣刺痛，下一刻，手中粗瓷碗便叫人一把攥住了。
鳳輕言低頭瞧去，方才還軟弱惹人憐的瓷娃娃，忽然間便化作了兇猛一只野獸。晶碧眼底透出抹兇光，如草原上瞧見獵物的狼。兩顆虎牙緊緊咬著鳳輕言手腕，雙手緊緊抓著碗。分明耗盡了渾身力氣往他自己懷中扯。
鳳輕言松手，阿厭便將碗一把奪了去，碧油油眼底深處冷光幽幽滿是警惕。
院中，幾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慢悠悠直起了腰，活動著手腳朝著阿厭湊去。阿厭卻忽然跳起，將手中原先那一只空碗狠狠摔與地面上。瓦碎之聲清脆，立刻回蕩於半空裏。驚的人腳下步子頓了一頓。
下一刻，便見阿厭極快自瓦礫中挑了最鋒利一片，用力捏在手裏。瓦礫鋒利切口如刃，瞬間將他柔嫩小手割出極深一條口子。鮮血如泉，自瓦礫邊緣低落，墜於地面，深入泥土。
鳳輕言才瞇了瞇眼，卻見阿厭手腕一翻，已經將瓦礫尖端按在自己脖頸之上，眼底只一片冷冽絕然：“誰敢過來，我就死！”
這一聲冷然，恐怖，氣勢十足。內容卻……太詭異。
鳳輕言心中一顫，這般英武，無所畏懼，視死如歸。她以為會聽到的是何等豪氣幹雲的宣言，哪裏想到卻是……
“誰敢過來，我就死。”以自己的命去威脅旁人……這話聽起來，分明便是一場笑話。然而，此刻卻沒有一人笑的出來。即便是始終笑吟吟看好戲的江大也忽然將滿面的笑容收斂，眼底幸災樂禍頃刻間半分不見換做……緊張。
鳳輕言瞇了瞇眼，她一定不會瞧錯，江大是在緊張。一雙小眼睛一瞬不瞬盯著阿厭手中尖利瓦片，緊張中分明透著若有似無的恐懼，恐懼得渾身顫抖，便如那瓦片刺下去，結束的不是阿厭的生命，而是他的。
院中人也在那個瞬間齊齊一滯，之後瞧一眼阿厭手中瓦片。只片刻遲疑，便呼一下散了個幹凈。
阿厭卻並未將手中瓦片丟掉，反倒叫它更貼近自己細嫩脖頸。待到脊背抵著石屋房門才將手中瓦片遠遠丟了。卻冷不丁瞧見了鳳輕言，下意識便要再去撿地上瓦片。
“不必緊張。”鳳輕言淡淡說道：“我早說過，飯是你的。”
阿厭咬了咬唇，卻忽然冷哼一聲擡起頭來，眼底半分感激也無：“你是城裏新來的，便是這裏最小的。新來的小弟自然得孝敬大哥，把你的飯給我本就應該。我不會謝你！”
聲音還是如方才一般稚嫩的聲音，而話中言語卻早失了童真。哪裏還有半點可愛之處？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阿厭卻再未停留，轉身飛快沖進屋中去了。
“娘，請用飯。”阿厭的聲音只在這個時候才真正像個四五歲的孩子。
“當啷”。
粗瓷碗再度墜地，女子聲音依舊冷漠無情：“滾去一邊自己吃，我不要搶來的東西！”
鳳輕言心中忽然湧起陣酸澀。幼年時她錦衣玉食，卻難掩心底裏空虛寂寞。母親早亡，父親厭惡便如一根刺叫她寢食難安。她以為她是天下最不幸之人，卻忽然發現世界那般美好，追悔莫及。自此後她明白了一個道理，世間萬事總有兩面，任何的情感都值得被珍惜。
如今的阿厭被自己母親厭惡至此，心裏定然是難過的吧。這樣年紀的孩子，本不該如此。
好戲散場，江大撇撇嘴，朝阿厭消失的石屋點一點：“以後，你就住那個屋裏。老實一點。”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笑容不懷好意：“不過，你若是聰明些，屋子不是不能調換。”
鳳輕言不去瞧他，擡腳朝屋中走去。江大徹底冷了臉：“不識好歹！”
石屋透光性不好，屋中光線稍有些昏暗，空氣裏混雜著濃重潮濕黴爛味道。鳳輕言眸色一凝，多寶城三面環水本就濕氣重。這屋中怎的……不開窗？
耳邊忽有叮一聲響，是屋角阿厭瞧見她進來驚著了，險些打翻了手中碗。於是，擡眼眨也不眨盯著她瞧，晶碧眼底深處滿是警惕。懷中碗下意識抱的更緊。
鳳輕言微笑：“莫緊張，我不同你搶。”
阿厭眨了眨眼便再度低下頭，狼吞虎咽。鳳輕言側過頭去，心底生出幾分感嘆。
原來，這就是東方止為她安排的新天地？
298泥塑美人
石屋中只有一張床，占據了半個屋子。自打鳳輕言進屋起，便瞧見床上有一人懶洋洋躺著。那人背對著門口側臥，只能叫人瞧見她一個背影。
只一個背影！
鳳輕言狠狠咽了咽口水，天下間居然有樣子這般完美的……絕世美人！
那人著極普通一件粗布麻衣，與旁人一般無二，穿在旁人身上便是街旁乞丐，然而，在她身上卻瞬間如皇後鳳袍般有了光彩。那一個背影，胖一分瘦一分，高一分矮一分均不會那般震撼人心。那個背影，是這十方軟丈紅塵中最美的一道風景，是老天爺最傑出一件作品。
然而，自鳳輕言進屋開始，那背影便以那樣的姿勢側臥著。無論她行至何處，始終如是。便如一尊完美無缺的雕像，美則美矣，卻太過冰冷虛幻。
鳳輕言瞧了幾眼便轉過了身去走至窗前，毫不猶豫推開窗戶，任正午的陽光灑滿小屋。
阿厭忽然擡頭，停了咀嚼，瞪大一雙眼瞧著洞開的窗戶，眼底漸漸添了恐懼，如同見了鬼。
同一時刻，床榻上完美的雕塑終於動了動。鳳輕言不過才眨了眨眼，那人忽然就自床上彈了起來。之後，鳳輕言便瞧見了一張妙絕天下，完全無法用語言描畫的容顏。這樣一張臉，即便在容朔身旁，也不會遜色半分吧。
然而，還未等她好好欣賞，那完美到極致的面孔上卻驟然出現一絲此刻萬萬不該出現的神情。那便是恐懼，刻入骨髓的恐懼。
鳳輕言順著她眼眸瞧去，那驚懼的來源是……陽光？世人眼中光芒萬丈的陽光，居然叫那傾城傾國一張好顏色扭曲如斯？
“關窗！”石屋中陡然有刺耳一聲尖叫響起：“快關窗！不許打開！”
話音未落，阿厭小身子忽然便彈了起來，以驚人的速度跑至窗前砰一聲將窗戶緊緊關上。他手中方才捧著寶貝一般的粗瓷大碗也在同一時間咣當墜了地，跌得粉碎。碗中餘下的飯菜撒了滿地，染了塵埃滾做臟汙灰黑的一團。阿厭卻瞧也未瞧，怒氣沖沖朝著鳳輕言沖了去。晶碧一雙眸子怒瞪著，眼眸中有兩簇火焰跳動：“你！誰許你開窗了！”
他明明只有四五歲，又瘦弱的緊，此刻周身卻好似忽然充滿了力量。將一雙小拳頭攥緊了，渾身肌肉繃緊了，蓄勢待發。然而，卻還未曾帶他出手，手上傷口便忽然崩開了來，頃刻間滲出鮮紅的血珠子，淌了滿手。床榻上美人卻只側過頭來淺淺一瞥，便再度傾身躺下，動也不動。
阿厭皺眉：“我問你話，怎麽不說！”
鳳輕言瞧一眼他滲血的手，終於微微嘆口氣：“你在流血，得趕緊包紮。”
“不用你管。”阿厭將手一揮，鼓著腮幫子朝她嚷嚷道：“你們都不是好人。都想來害我娘，我不用你們來裝好人！”
鳳輕言瞇了瞇眼。原來……那人真是阿厭的娘！這樣的性子真真……
“你聽好了。”阿厭挺著胸膛，刻意冷了臉做出一副狠毒神色出來：“我警告你，以後不許開窗！我娘不喜歡陽光，你若再惹的我娘不高興，我就……。”
他聲音頓了一頓，終於咬了咬牙：“我就殺了你！”
言罷，半空裏忽然傳來軲咕嚕一聲。阿厭面色一變，拍一拍自己不安分的肚腹，終於想起了跌入塵埃中的那一碗飯來。於是，三兩步跑了過去，伸手抓了地上的飯團子作勢吹一吹，便往口中塞。
鳳輕言驟然出手，素白手指探在阿厭手背上，眼瞧著他手臂一軟，手裏抓著的飯團子便再度跌在地上去了。
阿厭挑眉：“你幹什麽？”
“我好奇。”鳳輕言瞧著他：“我若不許你吃飯，你便吃不到口中去。我想知道，你這麽弱要如何殺我？”
阿厭瞪眼：“我力量是不如你，但你總要睡覺，總會生病，等那時候我便可以輕輕松松要了你的命！我比你小，總會比你活的長。等你老了，你便再不是我的對手！”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忽然探出手去。阿厭氣息一冷，鳳輕言手腕一轉，輕輕落在他頭上，將他一頭細軟微卷的棕色長發揉了揉：“沒事不要總將殺人掛在嘴上。若真想殺了誰就一定不要叫他知道，等人家知道了，你便永遠不可能成功。”
阿厭聽的一楞，眨了眨眼。才一沈吟卻忽然發覺自己此刻好像跟這新來的離得太近，於是立刻炸了毛跳著腳離她八丈遠。一張臉孔漲的通紅：“你別碰我！我同你不熟！”
鳳輕言站著未動，瞧著他淺勾了唇角：“你不是想殺我？那便得先治好了你的手！你那手上傷口極深，若不上藥包紮便會爛掉，說不定整只胳膊都會爛掉。再嚴重些便會危及生命，若是如此，你如何殺我？如何保護你娘？”
阿厭神情一滯，皺了皺眉眼底帶著幾分糾結。卻也不過片刻之間，忽而擡起頭來：“你……不是想要耍弄什麽手段，騙我以後不再討厭你？”
“呵。”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陡然欺身上前，將他小手一把攥住往回一帶再一折。阿厭人小力氣單薄，立刻叫鳳輕言扭著轉了個圈。一個踉蹌向前跌倒。鳳輕言伸腳勾了只凳子過來，剛剛好接住阿厭的小身子
“你幹什麽！”阿厭扭著身子掙紮。
鳳輕言卻一言不發，素白手掌高高揚起，不由分說朝著他小屁股拍了下去。她拍的極重，半空裏啪啪作響。
“你這醜女人，你放開我！”阿厭初時還尖叫著反抗，後來便漸漸沒了力氣，又羞又惱。鳳輕言打的又疼，沒來由的委屈直沖著鼻子去了，於是，淚珠子便再也止不住吧嗒吧嗒砸在地面上。
“這就哭了？”鳳輕言停了手，居高臨下瞧著阿厭：“拿瓦片劃傷自己的時候你怎麽不覺得委屈？抓地上的臟飯團吃的時候，你怎麽不覺得委屈？你若病了，死了。你娘自此後便只剩了一個人，再不會有人替她留飯，不會有人替她關窗。遲早有一日她也會被別人給折騰死！”
阿厭小身子一頓，哭聲忽然小了些。
“我告訴你。”鳳輕言瞧著他：“連自己的命都不珍惜的人，便不配當人！”
299鄭芷安，雪如歌。
言罷，鳳輕言便再度扯了阿厭的手。一點點小心翼翼替他將刺入肉中的碎瓷片挑出。阿厭小身子猛然一緊，雖然憋著嘴小聲抽泣，到底卻不曾甩開她的手。
鳳輕言暗暗瞧著，只覺心中酸澀。這只是個不滿五歲的孩子！是什麽樣的生活，叫他在這樣小的年紀便學會了不該有的隱忍和狠戾？這孩子該是受了許多的委屈，卻將所有委屈不甘都壓在心底。她故意將他痛打一頓，又故意拿話激他，就是為了叫他能痛痛快快哭一場。
壓抑的久了，連成人都能摧垮。何況是個孩子？
“好了麽？”阿厭啞著嗓子，聲音中分明帶著細微顫抖。肉中取刺的痛苦難以言表，他卻強忍著不肯呼痛。這會子，大約也忍耐得要到了極限。
“我瞧見院中有些止血的草藥。你且先等待片刻，待我采些草藥回來給你敷上。再包好暫時便算成了。”
鳳輕言邊說著邊出了石屋。身後猛然響起細弱蚊蠅般一句囈語：“謝謝你。”
鳳輕言腳下步子微微一頓卻並未停留。她唇角緩緩勾起絲淺淡笑容出來。這孩子……是個好孩子！
誰也不曾留意到，床榻上那一抹石雕般完美的身軀忽然動了一動。
院中東墻角的確種了大片的止血草，可惜瞧來瞧去皆是些幼苗。鳳輕言微顰了眉頭，這樣小，哪裏能有藥效？可恨的是她被送來之前，周身所有的東西都給搜走了。不然，哪裏會為了一點子止血草藥發愁？
身邊忽然一暗。鳳輕言側身瞧去，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那女人剛剛及笄，眉目很是精致。可惜，一張面孔蒼白的無半絲血色，連帶著兩張唇瓣也只透著些微一抹淡粉。這人本該是耀眼一顆明珠，此刻卻如蒙了灰，生生失了光彩。叫人……惋惜。
“你可是要找這個？”女人聲音虛浮無半點力道，似一出了口便能叫風給吹的散了。
鳳輕言低頭瞧去，她手中捧了把止血草，成色上好完整的止血草。
“給。”她將手中止血草塞給鳳輕言：“你是好人。”
言罷，勾唇一笑，霎那芳華。便如夏日蓮葉上滾落而下的露珠，只覺無限美好。
“芷安！”斜刺裏忽然瞧見一男子風急火燎沖了過來：“我給你采的止血草怎的能隨便送了旁人！”
鄭芷安秀美一顰，面色越發黯然：“雪如歌，你逾越了！”
“芷……。”雪如歌張了張嘴，卻忽然被鄭芷安眼中生疏眼神給驚著了：“芷安你莫惱，我……鄭小姐無論做什麽，如歌均萬分讚同。”
鄭芷安側過了頭去，連半絲眼鋒皆不再給他，只對鳳輕言說道：“我的東西從不會隨隨便便送給什麽人，給了你便是給了該給的人。瘋子的話你莫要計較。”
鳳輕言此刻並沒有心思計較，她已然驚著了。震驚於方才聽到那兩個名字。
鄭芷安，雪如歌。
若是她沒有記錯，鄭裕老頭子曾經有過一個女兒。在女兒不足十歲時被拐子給拐走，再也尋不見了。自此後，鄭夫人大病了一場，鄭裕將府中侍妾盡數發散，只守著夫人一人生活。二人，也再沒有兒女降生。那丟了的女兒，便是鄭芷安。
可是同一人？
雪如歌的名字越發的如雷貫耳。東廠離恨天中塵緣司裏藏著許多機密卷宗，其中之一便是經年懸案。八年前苗疆第一世家雪氏嫡長子雪如歌莫名失蹤，自此後雪夫人思念過度抑郁而亡。雪家主也從此一蹶不振，雪氏自此被南氏取代。
在他們失蹤後，他們背後所代表的勢力也曾大肆尋找過。但，這二人卻如憑空消失了一般，了然無蹤。
如今，她卻才此刻聽到這樣兩個名字？巧合？不可能！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腦中似有靈光一閃，好似有條脈絡在腦中浮現。但，總缺了最關鍵的那一點，怎麽都無法將那一條條紛亂的線條穿在一起。
始終，不得要領。
……
若有人問你，天下間什麽最可愛。一萬個人或許會有一萬種全然不同的答案。但，你若要問天下間什麽最可怕。那麽，答案只有一種。那便是……死！
死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情，卻並不一定會叫人痛苦。
西楚戰王府中一個車夫就這樣毫無痛苦的死了。月黑風高，他睡的正香便叫人一刀割破了喉嚨，甚至不曾來得及睜眼，便再也不需要睜開了。
上京城中的公雞才叫了頭遍，戰王府的下人們晨起出恭，迷迷糊糊中被一物絆倒，爬起來拾回燈籠查看。於是，昏黃燈火中便印出直挺挺一個人出來，那人躺著，脖頸上細細一道血痕若有似無。再要細瞧，才發現，正廳裏黑暗中，影影綽綽有幾條身影此起披伏。或站或坐，周身都似正散發著地獄修羅般森冷的氣息。
下人擦了擦眼睛，還想再細瞧。卻只來得及瞧見慘兮兮白森森猙獰數張鬼臉。於是，一聲尖叫響徹雲霄，蓋過了全城的雞叫，也徹底將戰王府的寧靜擊碎。
“大清早的嚎什麽？”管事冷著臉：“驚動了各位主子，你有幾條命夠賠？”
“管……管……管事，有……有……有鬼！”下人一個鬼字出了口便狠狠打了個哆嗦，嚇得再說不出半個字出來了。
“胡說什麽？”管事皺眉：“妖言惑眾，不要命了？”
“李管事好威風！”
斜刺裏忽從前廳裏傳出淡然無波卻悠揚如琴男子聲音出來。
李管事悚然一驚，前廳裏有人？這會子府中主子們都還沒有起身，什麽時候來的人？他居然不知？
李管事瞇著眼朝著前廳裏瞧了瞧。恰在此刻，前廳裏陡然間燈火通明起來。將主位上雪中蓮般的男子照得清清楚楚。此刻，他手中正捏著只琉璃杯子，裏面酒水卻如血般鮮紅。男人如玉長指微動，杯中酒水也蕩漾起來，便似人軀體中一腔子熱血忽然沸騰了一般。
李管事呼吸一滯，忽然便啞了嗓子：“千……千歲爺！”
300少一個，殺一雙
前廳裏那人是容朔！怎麽能是容朔？
戰王府與千歲府老死不相往來。誰都不會忘記千歲爺大婚時，戰王府險些毀於一旦。那人是地獄火海中爬出來的惡魔，凡是他所經之處，哪裏不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這會子他忽然出現在這裏，是要……
“去將所有人喚來，本座忙的很。”容朔語聲清淡。
李管事呼吸一滯，狠狠咽了咽口水。狂妄，囂張，冷厲！但，這個天下有些人天生便擁有狂妄的資本。
“本座要的是所有人。”容朔緩緩說道：“少一個，便殺一雙！”
“錚”一聲，天地間似有一汪慶鴻驚現。冰冷劍鋒挾裹著鋒銳殺氣迎面襲來。
李管事身軀一顫，這才發覺容朔身邊跟了四個奇怪的人。那些人並未做東廠打扮，只穿了尋常一件衣裳。但……他們真的是人？
人的眼神怎能如此冰冷？仿若世間再也沒了活物。他們的眼睛分明沒有瞧著你，李管事卻明明白白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那是勢力太過懸殊時，弱者面對強者時自然生出的恐懼。九千歲又添了好些虎將，天下之大不幸啊！
他再不敢遲疑，立刻轉身找人去了。整個西楚沒有人敢懷疑九千歲的話，他說了少一個殺一雙，便連半根頭發絲都不會給你留下！
院中有紛亂腳步聲傳來，燈火灼灼如暗夜中繁星無數，瞬間將這將明未明的天幕照亮，無端端叫人覺得煩躁。
“逆子！”戰王到的最早，一眼瞧見容朔立刻將前塵舊事盡數勾起。於是，狠狠皺了眉：“你又來幹什麽！”
容朔並未言語，良久卻將唇角勾了勾，似遍地花開雲破月來。用似笑非笑一雙眼眸瞧著戰王。
戰王被他瞧的勾起一把無名火：“這是戰王府！你眼裏還有規矩麽？”
容朔依舊沒有言語，唇畔笑容卻愈發深了幾分。深入暗夜一雙狹長鳳眸中似有什麽在漸漸破碎。
“來人。”他盯著杯中鮮紅酒水，待它盡數平覆後，終於緩緩開了口：“請戰王入座，奉酒。”
戰王凝眉，尚在驚愕中，卻忽見兩人速度極快行動如風，一左一右將他夾在當中，穩穩將她送至容朔下首座位。
戰王心中大駭。他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什麽厲害的人物沒見過？卻怎麽都沒有想到，只一招，便叫兩個看似普通的人給制住了。半分轉圜餘地也無。
肩頭一沈，叫人重重按在椅子上。方才那二人一左一右站與身側。恰在此時，連公公笑瞇瞇端了托盤過來，上頭琉璃杯中血紅的酒水與容朔手中一般無二。
“戰王，請。”連公公弓著身子笑容可掬，眼底神色卻分明不容置疑。
“呵。”容朔語聲清淡：“不敢喝？”
戰王挑眉，明知他拿言語相激卻不得不就範。他是父親，父親的尊嚴要求他必須不能在兒子面前露怯。於是，他伸出手去，將酒杯一把奪了去。
容朔朝舉杯：“請。”言罷，手指一擡將杯中酒一口飲盡。
戰王皺了眉，瞧一眼手中酒水。這種色澤他並不能夠接受，卻強忍著不適，將酒水灌入到口中去了。
酒水才沾了唇，便有難耐的一股腥味直竄入腦中去了。戰王終是忍耐不住，將口中物吐了個幹幹凈凈。
“這是血！”
戰王瞪大了眼，杯中乘著的分明是鮮血！哪裏是酒水？這人是瘋了麽？居然叫他生食人血？
他才擡了眼，忽然就摒了呼吸，生生將不滿給憋在了嗓子裏。高高在上的容朔已然將杯中鮮紅液體盡數吞下，血色濃艷殘留與他唇瓣之上。男子如玉長指沾了唇角邊鮮血隨意一抹，那原本如櫻的唇瓣頃刻間艷若桃花。他氣質高冷，時刻都如雪中蓮般清貴。如今，卻頃刻間鮮活起來，絕美似妖。
“你……。”
“呵。”容朔淡淡說道：“原來戰王不喜歡，本座還以為生吞人血這種事情是你及喜愛的呢。”
戰王挑眉：“你這話什麽意思？！”
“父王！”
恰在此時，容毅同戰王妃一前一後趕到。正將方才一幕瞧了滿眼，眾人眼底立刻便浮起絲憤怒出來。
容朔瞧他們一眼，不以為意：“坐吧。”
“九千歲！”容毅皺眉，冷聲說道：“你一大早帶了人闖入我戰王府打打殺殺是何用意？我戰王府豈是你作威作福之地？”
容朔淡笑：“世子與戰王果真父子連心，連說出來的話都如出一轍。”
“不過……。”他鳳眸一掃：“本座今日要見之人卻始終未曾到場。”
“容朔！”戰王喝道：“你莫要變本加厲！”
“本座無非要請你滿門來聊聊天。變本加厲這種事情自然及不上戰王。”
“你！”戰王面色一白，眼底怒火熊熊燃燒而起。
“王爺莫要被不相幹的人氣壞了身子。”戰王妃湊上去，將戰王顫抖著的雙手一把攥住。再側了首惡狠狠瞧著戰王：“九千歲，王爺到底是你的父親。你這般同你父親說話簡直目無尊長！”
“哦？”容朔挑眉：“本座居然有父母？本座始終以為老天只賜了個娘親下來，卻不幸於許久前便去世了。本座何時還有父親尊長？”
戰王妃手指一頓，面色卻比戰王更加難看。
“九千歲。”容毅吸口氣：“你今日來究竟所為何事？”
容朔點頭：“總算還有個明白人。”
他微微擡了擡手。下一刻便聽腳步聲響，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擡了支擔架過來。擔架已白布蒙了，遮了下方男子軀體，卻單單將他頭顱給露了出來。男人面目如生，若非脖頸上有明顯一條血痕，便如睡熟了一般。那人一腔子熱血早就流的幹了，擔架行走間淌出清晰一條血線出來。空氣裏濃郁血腥味令人作嘔。
眾人瞧的身軀一顫，從心底裏浮起絲寒意出來。這擔架方才便停在院子裏，不過眾人註意力始終在容朔身上。哪裏想到，擔架上居然是這麽一副田地。
容朔緩緩擡了手，朝著擔架點了點：“各位仔細瞧瞧，這人可是熟人！”
301後院起火
擔架上那人自然認得，他是戰王府中老人，往日裏一直給戰王或者世子趕車。昨日還瞧見他笑嘻嘻餵馬刷車，怎的今日天還沒有亮，卻驟然瞧見他冷冰冰躺在這裏？
戰王臉黑了。瞧著那車夫，忽然便想起方才入口的玩意。那人一腔子血都流幹了，該不會是……沒來由的惡心，險些吐出來。
“這事，你要給本王一個交代！”戰王憤怒了。任誰在睡夢裏被人趕起來看死屍都會憤怒，何況這死屍還是自己家裏的下人？
“本座說過，本座並未瞧見今日要見之人。大家便一起等著吧。”
言罷他緩緩斜了身子，擡手喚過連公公叫他換了新茶，儼然做了長期等待的打算。
四下裏瞬間寂靜，連溫度都似忽然低了幾分，叫人周身都添了莫名冷意。戰王喉結滾動，終是半垂了眼眸。
“你……到底要做什麽？”
“數月之前，車夫周泰載著世子妃秘密出城。三日前卻只周泰一人回府。”容朔眉峰微動，聲音淡然無波。
“你胡說什麽？”容毅皺了眉：“內子一直在內院從不曾出府，何時出了城？”
“是麽？”容朔眉峰輕挑：“瞧起來世子對自己家室並不怎麽上心，也難怪世子妃想要與你和離。”
容毅面色一僵，終是一聲冷笑：“九千歲，你是將戰王府中人都給當了傻子麽？你雖在我西楚只手遮天，我戰王府卻也絕不容許你指鹿為馬。你如此汙蔑內子，挑撥我夫妻關系，我定要與你爭個是非曲直！”
“來人。”容毅側過頭去一聲吼：“去將世子妃請來！”
下人們被他這一聲給吼得楞了半晌，瞧一眼前廳裏殺氣騰騰眾人，腳下步子竟無法挪動分毫。
“還不去？”容毅瞪了眼：“都聾了？”
他這一聲滿腔憤怒，竟也添了些許殺氣。李管事終是緩過了神來，飛快朝著內院裏去了，這一次，他去的時間極長。容朔卻似真的不著急，只半瞇著眼眸以單手托了腮，悠哉哉似睡著了般。
良久，院外終於有腳步聲傳來。容毅忽然轉身迎了出去，功夫不大便見他竟與端木柔攜手而來。端木柔面色蒼白，瞧見院中容朔，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驚懼，將雙手緊緊扣了貼於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九千歲。”容毅執了端木柔一只雪白柔荑，眼底帶著幾分挑釁：“你瞧見了，內子就在這裏！”
容朔只淺淺擡了眼眸。那一眼無波，微涼。深入暗夜一雙眸子中似有波濤陡然洶湧，眼底分明藏幾分譏誚。
“是麽？”
容毅挑眉：“你汙蔑內子偷偷出城。敢問九千歲，此乃何人？”
容朔微勾了唇角：“這問題，你該問問你身邊人。”
“你！”
容毅才要發作，容朔卻已低下頭去，如玉長指似無意一挑。眾人眼前一花，忽見一人如風，眨眼間朝著端木柔撲了去。
“放肆！”容毅瞪眼。
然而，言語卻快不過那人。一句話尚未落地，端木柔便抖得一聲尖叫，明晃晃刀劍深深刺入到她腹中去了。
“容朔，你欺人太甚！”容毅目眥欲裂。
“世子莫急，瞧清楚再說話。”連公公笑嘻嘻接了一句。
容毅一楞，立刻側目瞧去。劍入肚腹足有三寸，端木柔懷有身孕，這樣的距離足以一屍兩命。然而，她肚腹之上卻半分鮮血也無。
容毅面龐也忽然失了鮮血，瞬間蒼白。一雙眼眸便如焦灼在那神奇肚腹之上，再也挪不開了。
追魂陡然將手腕一翻，刀尖朝端木柔肚腹上方斜斜挑了上去，瞬間開膛破肚。女子尖叫聲中，腹中……棉絮被刀鋒挑出，四下裏飄飛如雪。
容毅的面色終是被飛雪染白，一顆心似也如飛雪般上了天，再也無法落下。
“棉絮？”良久，他張了張嘴，語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