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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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身軀如風，已然上了臺階。苗疆民風與中原不同，各家大門並不似中原一般日日緊閉，白日裏通常皆是中門大開。鳳輕言來時，早有值守的護衛瞧見迎了上來。鳳輕言也不說話，將手中檄文遞了上去。
護衛瞧一眼她手中之物，眼底便添了幾分鄭重，立刻轉身進去。功夫不大，便見他領了個四十開外的男子出來。那人同大多苗疆人一般，身量不高卻很是強壯。一雙眼睛尤為明亮，似乎只需一照面便能瞧到人的心裏去了。
“是你們揭了檄文？”男人聲音和藹，眼中卻帶著幾分警惕：“幾位瞧著，不似我們苗疆之人。”
鳳輕言他們自打入了苗疆便改做了當地人的裝扮，也時刻提醒自己以苗疆人言談習俗處事。未曾想那人只瞧了一眼，便將他們身份道破，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
“小人譚元，乃是領主樓上的管事。”譚元微笑著說道：“不巧的很，咱們領主剛剛下了令，從今日起不再招收能人異士入樓。所以，這份檄文已然作廢，各位請回吧。”
“作廢了麽？”鳳輕言勾起個清淺笑容出來：“無妨，我們今日來原本就為了另外一件事情。”
譚元瞇了瞇眼，便見鳳輕言捧了只小小錦盒出來：“此物乃領主遍尋之物，機緣巧合之下落入我手。還請譚管事送去給領主吧。”
譚元瞧一眼，伸手接過，眼底卻帶了幾分沈吟。
鳳輕言微笑著從容說道：“此物與尋常之物不同，不是合適的人若是打開或私藏了，只怕會惹來意想不到的禍患。所以，還請譚管事一定要多多費心，早些送給領主才是。”
“好。”譚元終於垂了首，漸漸去的遠了。
“大人。”龍仇湊近低聲說道：“南氏素來跋扈，不近人情又心狠手辣。既然他們已經打消了找人尋寶的念頭，咱們便該早些離開，再想旁的辦法才是。”
“跋扈不近人情？”鳳輕言眼底帶著幾分冷漠淡笑：“他們能心狠手辣過我麽？”
眾人：“……。”
傳說中的鳳輕言為了達到一己私欲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當初為了逼安南退軍，和談之時連自己父親都給逼死了。天下間似乎的確沒有人能心狠手辣過她。
但，傳聞畢竟是傳聞，實際上……
“大人。”花楚楚說道：“此地瞧起來萬分兇險，咱們還是得從長計議才是。”
“不急。”鳳輕言眉目從容，語聲堅定如初：“等著，他必然會來。”
方才送出去那一只匣子裏裝了一塊碎玉，半張紙箋。那半張紙箋乃是被人力撕做了兩半，上面只有八個字：玉碎難圓，錯緣難久。此生……此生如何，已然叫人無情撕掉了，瞧不見全貌。
這玩意便是當初大駙馬留給顧氏所物，要她有機會送來苗疆，後來落入了鳳輕言手中，今日剛剛好派上用場。南蘇蘇若真如傳聞中一般對端木和鐘情不二，瞧見這些哪裏還能坐得住？
事實到底沒有叫她失望。話音才落，果然聽到院中腳步聲急促響起。來的仍舊是譚元，卻與方才閑庭信步不同，衣袂翻分，跑的飛快。
“客人快！”譚元一把將鳳輕言手腕攥住：“領主請您既刻進去！”
287南氏家主
瞧他焦急鳳輕言反而不急：“譚管事慢些走。”
“慢不得慢不得。”譚元飛快說道：“領主急得很，客人還請再快著些。”
南疆房屋的格局與中原差距極大，一如整個南疆地貌一般，將房屋轉圈蓋了，圍了正中天井大院。轉過影壁墻便再也我沒有遮擋，一眼便能瞧見居中正堂前廳。
院中一人戴了碩大一只銀冠，銀冠頂端如兩只巨大牛角直沖雲端。冠下密集流蘇不住顫動，暴漏了主人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思。那人此刻正佇立於院中蓮花缸旁徘徊，帶起環佩叮咚作響。
“領主。”
譚元才喚了一聲便見那人立刻扭過頭來，一眼瞧見鳳輕言快步向前，卻在與她近在咫尺處陡然止了腳步。只拿水汪汪一雙秀目打量著她，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怯意。
鳳輕言大方站立無半分閃躲，任她打量。
“你是……”良久，她伸出手來，塗著紅艷艷蔻丹的指尖顫抖著探向鳳輕言面頰：“你是端木哥哥的……女兒？！”
“大人小心！”龍仇皺了眉一聲吼：“苗疆蠱娘指縫中藏著蠱蟲！”
說著話，忽然朝著鳳輕言沖了去。卻叫鳳輕言冷聲喝止：“站住！”
“憑你這點修為，若是領主存心發難？能是對手？”她說。
龍仇身軀一僵斂眉退下，眼底分明帶著些許不甘。南蘇蘇的手也將在了半空裏，終是未能觸碰到鳳輕言緩緩垂下了。
“你們這些人真真不知好歹！”譚元挑眉，怒了：“我們領主是什麽身份？會對你們這些無名小卒出手麽？”
“譚阿伯。”南蘇蘇氣息一凝，朝他揮揮手：“你先下去，我同幾位貴客有話說。”
譚元道一聲是慢悠悠退了下去，南蘇蘇的眼睛則始終眨也不眨瞧著鳳輕言，眼底卻早沒了方才的激動：“你是鳳輕言？”
“正是。”
南蘇蘇微笑：“你這名字我聽你母親提過一次，我是南蘇蘇。”
鳳輕言點頭：“我知道。”
南氏家主，還能有誰？
南蘇蘇微側了身子：“隨我到屋裏坐吧，不過……。”
她將眼風一挑，慢悠悠在鳳輕言身後幾人身上一一掃過：“方才龍氏那位小阿哥說的不錯，我這周身上下藏了不少蠱蟲，樓子裏頭自然也不少。你們千萬莫要亂動亂走，以免鑄成大錯。”
這話暗含了威脅，鳳輕言所帶來這些人，一個個早已身經百戰，哪裏能被她這三言兩語給嚇著了？各個將胸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跟在鳳輕言身後。只龍仇四肢一僵，眼底警惕更甚。
“無需意外。”鳳輕言瞧他一眼說道：“領主乃是整個苗疆的翹楚，又是前輩。即便瞧出了你的來歷，還能對你趕盡殺絕不成？”
龍氏與南氏相爭已然是數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的龍仇不過是個嬰兒。南蘇蘇卻憑他沖來那一瞬便瞧出他的來歷，那一雙眼睛毒的很。故而，鳳輕言才特意說了這麽一句，南蘇蘇到底要顧全顏面，怎麽都不能現在就對龍仇出手。
南蘇蘇是個通透爽利之人，初見鳳輕言時勾起了年輕時些許回憶才一時失了分寸，如今早恢覆了常態，哪裏聽不懂鳳輕言言外之意？於是微笑點頭：“自然不會，小阿哥只管放心大膽的來吧。往事早已成了煙塵，何需要太在意？”
龍仇身軀越發僵硬，猙獰恐怖的一張面孔緊繃著。龍仇平日裏常與死屍打交道，並不善於隱藏情緒。任誰都能瞧出他此刻的緊張。
“龍仇。”鳳輕言自他身邊走過，語聲低緩清清冷：“所謂仇恨無非是弱者一種執念。於你難以忘懷，旁人卻根本全不在意。因為，沒有必要。”
龍仇眸色一凝，弱者的執念？！他將拳頭緊握深深低下頭去，再擡起時眼底已換了一幅光彩。那麽，我就一步步強大起來，開創一個全新的龍氏，叫所有人都再不敢小瞧！
南蘇蘇離著鳳輕言並不遠，鳳輕言這一番話自然落入她耳中，那人卻只莞爾一笑並未放在心上。她率先一步進入屋中側身瞧著鳳輕言，見她規規矩矩擡了腳踏過門檻才緩緩垂了眼眸，眼底分明帶著幾分讚許。
苗疆並非人人養蠱，但養蠱的蠱民家中的確隨處都有可能藏著蠱蟲，其中一處便是門檻。在苗疆有一個傳說，說是生者若前世作惡過甚來世便會化作門檻，受萬人胯下之辱方可贖罪。但，你若遇見了門檻必須跨過去不可踩過去。只因化作門檻的皆為窮兇極惡之人，你踩他身子他必定記仇，將來會來尋仇亦會給主家招致禍患。故而，你若在此地踩人門檻，蠱民便會偷偷給你中了蠱蟲叫你生不如死。以平覆惡鬼心中戾氣，叫他莫要將禍患引至自己身上。
鳳輕言自打進了領主樓，處處小心，苗疆之地種種禁忌皆一一顧及。原來，她並不似傳聞中那般不懂教化。
“聽說鳳大人在西楚已經官至四品的太守，還當了一營的統領大將軍？”南蘇蘇瞧著鳳輕言，語聲溫柔。
“沒錯。”鳳輕言點頭：“不過是些不入流的職位罷了，同領主比起來差的還遠。”
這話發自真心。未見南蘇蘇之時，因為端木柔，鳳輕言心中對她很是芥蒂。然而一路行來，瞧見苗疆萬事萬物，心底裏對這個女子多少也生出些欽佩出來。她以女子之身，能叫紛亂野蠻的苗疆誅部落歸心，能叫苗疆衣食無憂，的確很有本事。這樣的人……當初怎的就一顆心歸了端木和？甚至甘願為妾？
南蘇蘇語聲一頓微微顰了眉頭：“鳳大人方才叫人送來那一封信箋該是並不完整吧。”
“的確不完整。”鳳輕言伸手入懷將餘下半張信箋遞上：“旁的，在此處。”
南蘇蘇眸色一凝，尚不及鳳輕言將信箋遞來便一把奪了過去。眼中沈穩在那一刻崩塌，分明對信箋上內容迫不及待，卻極力壓抑著自己沖動，始終不敢朝手中瞧上一眼。
鳳輕言並不去催促她，直到南蘇蘇徹底平覆了情緒，才朝著手裏垂首瞧了一眼。
“此生已亦，來世不見。”女子朱唇輕啟，語聲低緩帶了幾分艱澀。
“來世不見！”南蘇蘇手指顫抖不已，良久終於勾唇一笑輕呵出聲：“端陽姐姐，你害我此生……好苦啊！”
288人微言輕
鳳輕言微斂了眉目。南蘇蘇當初與端木和一夜夫妻便將癡心錯付，自此後苦等了一輩子，至韶華流逝。她這一世的確不幸，但該恨該怨的不是端木和？怎的忽然提起她母親來？
“鳳輕言。”南蘇蘇吸口氣，將胸中起伏平覆，這才緩緩瞧向鳳輕言：“你這名字不好，若是可以，還是早些改了吧。”
鳳輕言一楞，便聽她與耳邊娓娓說道：“當初你們安南皇帝下旨要為你賜名。你母親初得了你的名字滿心歡喜一口答應，待瞧見了聖旨才知被你那舅舅給算計了。然而想要拒絕已然錯過了時機，你這名字終究成了她心中的痛。”
鳳輕言一楞，她姓名中還能藏著什麽玄機？
“鳳輕言。”南蘇蘇微顰了眉頭：“此輕言非彼傾顏，兩字之差，天差地別。鳳傾顏，絕代風華舉世無雙，天地為之傾倒。輕言，卻是人微而言輕，分明告誡你母親自此後當謹言慎行，小心處事。你那舅舅給你這樣的名字，哪裏有半分喜愛？”
“其實……。”南蘇蘇擡眸說道：“當年，你父親還為你取了個名字，叫做……。”
“領主。”鳳輕言開口，打斷她的話頭：“姓名不過是個符號，鳳傾顏也好，鳳輕言也罷。我不信一個名字便能叫人將我給瞧輕了。我的命我自己說了算！”
南蘇蘇一楞，打量她良久，終於莞爾：“這性情與你娘當初一般無二，端陽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也該能瞑目了。可惜我的柔兒就……。”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端木柔所作所為並不光彩，也素來不是什麽秘密。即便苗疆與世隔絕，南蘇蘇若想知道什麽也定然瞞不過她。南蘇蘇與端木柔性情全然不同，若非親眼所見，哪裏能叫人相信她們是親生的母女。
“罷了罷了。”南蘇蘇嘆口氣說道：“都是過去之事，再說無意。總歸你莫要怨恨你父親便是，他也有他的難處。”
鳳輕言瞧她一眼：“玉佩信箋是我父親臨終之時叫我轉交之物。他毀你清白誤你一生，你莫非不恨他？”
“恨他做什麽？當初一切本就為我心中所求。”南蘇蘇眉峰一挑，眸色漸漸幽遠：“你不知你父親當初有多麽的優秀。我只遠遠瞧了他一眼，便再也無法自拔。我與你母親本為結拜的姐妹，當我得知她並不想嫁給端木哥哥的時候，你不知我有多麽歡喜。於是，我……。”
南蘇蘇聲音頓了一頓，眼底似藏了不能承受之重，連肩頭都垮了。沈吟良久方才繼續說道：“我就給你母親獻策，建議給你父親下藥，叫他與我一夜恩愛。待生米煮成熟飯之後，我再順勢叫他將我納了入府。自此後，既可以保留你母親與他的婚約，又能叫我與他雙宿雙棲。可是……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端木哥哥終究不肯接受我。自此後……。”
之後的事情鳳輕言都知道。南蘇蘇當初獻計獻身不能說沒有私心，然而卻也害了她自己孤苦一生。這事，唯一的得利者，大約只有安南皇帝。鳳輕言緩緩攥緊了拳頭，可真真是她的好舅舅呢！
那一頭南蘇蘇長長嘆了口氣：“當初，我們姐妹三個，自天南海北來，因志趣相投義結金蘭。如今，滄海桑田，只我一人還獨活於這悠悠天地之間。”
鳳輕言心中一動，姐妹三個？無論端陽大長公主還是南蘇蘇，都是天下少有的了不起的女子。鳳輕言知道，她母親素來是驕傲的，若不然也不會早死。以她在安南的權柄和威望，當初若是想要廢除安南帝自己取而代之，完全不是不可能。可是，她沒有那麽做，寧願自己赴死。南蘇蘇又何嘗不驕傲？只因驚鴻一瞥便認定了端木和，即便孤苦一生也矢志不渝。但，她從不曾要求端木和為她做過什麽。若非那時端木柔忽然出現，誰能知道天下間還有這麽一位南氏家主？
這樣兩個世間少有的女子能湊在一處已然難得，天下間還能有什麽樣的女子叫她們入眼？
“吉雅姐姐難產而亡，端陽姐姐亦撒手人寰。只有我……我的命，太長了！”南蘇蘇語聲悠長，帶著明顯的愁緒。
世人都想長壽，卻不知，有時候命長卻能成了負擔。
鳳輕言卻將眉峰一挑，腦中有靈光一閃，心底顫動不已。吉雅？是古蘭公主吉雅？！容朔的母親？！！她憑借前世記憶得知容朔極其珍愛一只素銀扁簪。巧的是公主府中也藏了那麽一只素銀扁簪，於是，她當初便已那一只簪子引起了容朔的註意。叫他暗中助自己成了安南和親公主。
天下間有這麽巧的事情？
“我聽說你如今嫁了吉雅姐姐的兒子。真好。”南蘇蘇微笑：“老天終是有眼，我們姐妹一場各個不得善終。卻終究在你們兩個後輩身上，叫我們的誓言終有實現的一日。世代交好，永結同心。”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造化弄人。兜兜轉轉，人與人之間，原來早有註定。
“聽說你與容朔都是不錯的孩子，只有我的柔兒……。”南蘇蘇聲音一頓：“都怪我當初企圖破壞端陽姐姐的婚事，麒麟大神終究發怒了，這才降下了懲罰。先是叫柔兒不懂教化，如今……竟連真身都打算隱遁了去。”
鳳輕言瞧她一眼，終於說到正事上了：“一路行來，一直聽眾人談論麒麟目。不知，其中詳情到底為何？”
南蘇蘇緊顰了眉頭：“我們苗疆神廟位於崇雲山上，神廟中的麒麟大神總能保佑我們苗疆風調雨順，諸事大吉。然而，三日前的清晨，大祭司尋常供奉之時忽然發現大神金身上一只神目不翼而飛。再之後，南疆各地便總能生出些奇怪的事情來。兩日前連守廟的村民也盡數消失，只留了兩座空村。”
南蘇蘇嘆口氣：“定然是我近來有行為不端之處惹怒了天神，所以才降下了這場大禍。這是對我們苗疆的懲罰啊！”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所謂旁觀者清。苗疆人以為麒麟目遺失是天災，在她看來，分明便是人禍。這事，隱隱叫她嗅到幾許危險的殺氣。
“領主。”鳳輕言擡眼瞧向南蘇蘇：“麒麟目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請你立刻派人帶我前往神廟，我會盡力找出神目和村民消失的真相。”
這話聽得南蘇蘇悚然一驚，冷不丁起了身，撞得桌子咣一聲響：“萬萬不可！”
289你是真的傻
“你可知麒麟目對我苗疆來說意味著什麽？”南蘇蘇瞧著鳳輕言：“我苗疆地形與神獸一般無二，各個部落村寨皆能在神獸身上找到痕跡。麒麟目代表的便是首府漳興，東目為漳，西目為興。神獸體膚，牽一發動全身。任何損傷皆能釀成大的災禍。何況是精魂所在的二目？”
南蘇蘇語聲略略一頓：“三年之前，麒麟角略有損傷。之後，苗疆北部降下百年難遇的蟲禍，萬頃稻田只一個朝夕便毀於一旦。是大祭司開壇占蔔後，領了天神旨意將苗疆的罪人送去了祭壇，以他們的鮮血洗刷了罪孽。之後，麒麟角神奇的出現，蟲災也一夜消失。”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她忽然說起這個，是要……
“這一次西目消失，預示著興城有難。我已經請了大祭司出山，待時機成熟便會開壇做法。待消滅了城中罪孽之後，自然可以轉危為安。”
鳳輕言略一沈吟說道：“祭祀定在何時？”
“明日午時。”
“還有一日，這一日請你允許我前往神廟。若是到明日午時之前終不能發現絲毫線索，便請祭祀開始吧。”
南蘇蘇聲音一滯，眼底帶了些微詫異：“你因何對此事如此執著？”
“實不相瞞。”鳳輕言微笑著說道：“我此番前來漳興除了將我父親遺物交還之外，還有件最最要緊的事情，或許會叫南家主為難。若是我能幫您解決了苗疆之危，便請南家主無論如何要答應我的一個請求。”
南蘇蘇一楞：“什麽事叫你這麽豁出性命？你只管說，看在端陽姐姐面上，我能有什麽不答應？”
“不。”鳳輕言搖頭：“無功不受祿。那事，事關重大，只怕會叫南家主為難。還是待我得了與你平等對話的資格再來開口吧。”
南蘇蘇仍舊沈吟，卻見鳳輕言已然起了身：“對我而言，天下之事無不可，只有不願。開壇祭祀必定血流成河，相信若非是實在沒了法子南家主也並不願行此下策。”
“而且。”鳳輕言話鋒一轉：“西目映射興城，家主莫非心裏面真的就半點都沒有擔憂？”
依南蘇蘇方才所言，麒麟神獸身上所缺的部位代表了災禍妖孽所處的方位。西目缺失，興城有難。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罪孽能叫麒麟天神動怒降下天罰？目為精魄，祭祀所選之人定然也得與其地位相當。放眼整個興城，能擔當苗疆精魄二字的只有那麽一個人。那便是——南蘇蘇！苗疆大首領，南氏家主南蘇蘇！
能執掌苗疆數十年，憑南蘇蘇的頭腦她不可能想不到這點。
南蘇蘇終於低了頭：“這一日便拜托與你。你需切記，萬萬不可強求。一旦遇見危險立刻退轉，並不會有人責怪你。終究是天命難違。”
鳳輕言眸色一亮：“好。”
時間不等人，鳳輕言並未在領主樓多做停留，立刻帶著人出了城。崇雲山離著漳興城並不遠，出了城門向正南行至不到十五裏便會瞧見數座連綿起伏的山峰，那裏便是崇雲山。
鳳輕言勒馬止步，擡眼瞧了瞧眼前大山，心中漸漸生出幾分感嘆。苗疆的山峰與西楚並不相同，皆為山石結構。一座座如巨塔拔地而起，經年風吹雨打之下，山石被風刮出條條溝壑，如刀削斧刻一般。苗疆腹地濕氣重，雲遮霧繞，遮了山石半個身軀。遠遠瞧著，便似那一根根巨塔乃是自天而降漂浮在了半空裏，甚是壯觀。
“這地方！”沈歡瞇了瞇眼：“瞧上去甚是險峻。”
“大人，您莫要上去了。”龍仇開口說道：“苗疆山中瘴氣最重，你們大家終究初來。雖然都帶了閉毒丹，但我瞧著崇雲山詭異的緊，霧氣終年不散，只怕其中瘴氣不容易對付。保險起見，還是讓我單獨進去瞧瞧吧。”
吳嬌嬌皺眉：“這怎麽行？”
“我久居苗疆，山中瘴氣奈何不了我。”
“不成不成。”吳嬌嬌搖頭：“要來一起來，要走一起走。只你一人去，萬一遇見危險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怎麽能行？”
沈歡點頭：“極是。”
花楚楚微笑著湊上前：“嬌嬌最聰明，我凡事都聽嬌嬌的。”
桑雲峰一言不發，默默站與龍仇身後。
“我沒有在跟你們客氣。”龍仇眼中帶了幾分焦急：“多山林瘴氣之地，定然多毒蛇猛獸，乃是煉制蠱蟲絕佳之地。即便你們武功高強內力精湛，遇見了蠱蟲能有幾分勝算？”
眾人：“……。”
“龍仇之言不無道理。”鳳輕言緩緩擡了頭：“你們前往守廟村查探，切記村中所有器物一律不許以手觸碰，更不可入口。我與龍仇一起上去，兩個時辰後，無論結果如何，都在山腳匯合。一旦遇見了事情，便以煙花彈傳信。”
“不成！”眾人只管搖頭。
“就這麽定了。”鳳輕言撣了撣衣角，翻身下馬：“我是統領，誰若敢反抗，軍法處置。”
眾人啞然。官大一級壓死人，忽然以勢壓人怎麽這麽討厭？
鳳輕言揮一揮手，帶了龍仇踏上山道。二人身軀眨眼間消失與迷蒙霧氣之中。
崇雲山神廟位於主峰最頂端。苗疆人崇拜麒麟，素來將麒麟神廟瞧的比命還重，時時有人祭拜。故而，主峰山路並不崎嶇難行，反倒由於長期踩踏而形成了天然一條小路出來。鳳輕言與龍仇拾階而上，功夫不大便攀上了頂端。
眼前是數進院落的一座廟宇，卻不似中原的房屋腳踏實地，這座廟宇所有房屋皆是吊腳樓。吊腳樓在苗疆寨子裏隨處可見，這裏的樓卻與別處又不同。樓板建的極高，且沒有樓梯。
“這就是麒麟神廟！”龍仇忽然止了腳步，眼底帶了幾分肅然：“從前總聽人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傳說神廟乃從天而降，只有神仙大能才有資格飛升入神廟中去，尋常的苗疆百姓，只能在廟外參拜。此生能見著神廟，再沒什麽遺憾了。”
鳳輕言瞧一眼龍仇。他面目猙獰，眼底時常帶著幾分戾氣。如今卻忽然寧靜了不少，眼底帶著幾分釋然，瞧起來竟與往日全然不同。麒麟神廟參拜對大多的苗疆人來說便是窮其一生的夢想，卻不是人人能來。龍氏被南氏滅了門，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龍仇便永遠失去了參拜神廟的資格。他大約從未想到，居然能有夢想實現的一日。一時心緒波動，在所難免。
良久，終於見龍仇睜開了眼來。鳳輕言這才對他勾唇一笑：“準備好了麽？我們要上去了。”
“上去？”龍仇瞪了眼：“神廟沒有樓梯，只有神靈選中之人才能瞧見天梯。咱們如何上去？”
鳳輕言瞧著他，目光如同瞧著個傻子。良久，才將唇瓣勾一勾：“龍仇，你是真的傻！”
290端木柔你是個鬼嗎？
龍仇抿唇，眼底帶著幾分困惑。他很傻麽？從前怎的沒有聽人說起過？
鳳輕言瞧他一眼，素手一擡，朝著主樓一側點了點：“那裏，你能瞧見什麽？”
“水桶？”龍仇眸色一動，忽然扯唇：“我明白了。所謂天梯便是這個水桶，坐在裏面叫天神扯著上去。”
鳳輕言嘆口氣別開了眼，傻這種事情，真的很叫人憂傷。
“你去解開繩子將水桶放下。”
龍仇哦一聲依言而行。這才發現繩子原來極長，剩下大半截都藏在了水桶裏面。解開來之後，能直接垂在地面上。
鳳輕言唇角一勾：“所謂天梯，不過如此。”
龍仇眸色一凝，再瞧一眼繩子突然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天梯當然不會是水桶，而是拴著水桶的長繩。苗疆多山脈，懸崖絕壁隨處可見，故而大多人都練就了一手攀爬的好本領。只憑一根藤蔓，於峭壁之上來去自如。神廟主樓雖然瞧起來高的嚇人，與懸崖一比變成了小巫見大巫。所以，扯著繩子攀上去，完全不是問題。
鳳輕言略垂了眼眸。所謂神跡，一旦戳穿便成了笑話。她能發現神廟天梯的秘密並非因為她比旁人聰明，而是因為旁觀者清。苗疆百姓崇拜麒麟，視神廟大祭司為神靈派來的使者，自然對他心悅誠服。每每祭祀之時，所有人皆會跪拜，未得到大祭司命令不敢擡頭，自然不會有人發現他的秘密。加上這繩子與主樓色澤相同，又設在背陰處，還特意造成了系著水桶的假象，便越發不會叫人發覺了。
“咱們走吧。”鳳輕言扯了扯繩子，回首瞧著龍仇：“你的胳膊若是不方便，便在下面候著吧。”
龍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臂，唇角勾起絲笑容出來：“不礙事。東廠工部的兄弟厲害著呢，給我造的這只假臂比真正的胳膊還要厲害。”
鳳輕言點頭：“你小心些，跟緊了。”
這二人皆身負內力，速度比尋常人快了許多，功夫不大便進了主樓。穿過露天的廣場，迎面便是主殿，拾階而上，並未遇見絲毫危險。四下裏寂靜無聲，只二人腳步於半空裏回蕩。主殿正中供奉了兩層樓高一只麒麟神像。鳳輕言擡眼瞧去，麒麟神像乃順勢雕就，形神兼具，通體彩繪。雖栩栩如生，但似與中原寺廟中尋常神像並沒什麽兩樣。
龍仇卻忽然低了頭，將雙手交疊與前胸，深深埋下頭去噗通跪倒。鳳輕言瞧他一眼，悄然退在一旁。她並不崇拜麒麟，但她尊重龍仇的信仰。今日一行，對於苗疆人來說便是在窺探天機，罪孽深重。龍仇肯陪他來，分明對她足夠信任。叫他將請罪儀式完成，大約心中會好過些。
女子明艷清冷一雙眼眸在神像周身飛快掃過，最終定格於它一雙眼眸之上。只一眼，鳳輕言心中便狠狠一蕩。
神像一側眼眸缺失，只餘光禿禿一個白點。而另一側，那碩大一只眼眸鮮紅晶瑩，色澤如血鮮艷，卻又似火般炙熱，偏又晶瑩剔透，澄澈如琉璃。那樣一只眼眸，分明與真正的人目一般無二，似乎只消一眼，便能叫它瞧到你心裏去，照見心中溝渠。繼而膽寒，繼而悲傷，繼而……追悔莫及。再之後便會失了周身力氣，只想匍匐在它腳下，懺悔請罪。
鳳輕言立刻垂首，這眼睛……有問題！
心神蕩漾不過一瞬，待移開了來，一切皆恢覆常態。那一雙眼睛中不知叫人動了什麽手腳，盯的久了能惑人心神。幸好兩只麒麟目只剩其一，不然即便是鳳輕言大約也無法一時間掙脫麒麟目中禁制。
卻不知，麒麟目中的關竅與它的丟失是否有關聯。
“你居然能找到這裏來，真是叫人意外。”
空曠神殿裏忽然有女子甜糯聲音響起，這一聲清如水，卻又媚如絲。清純與魅惑原本是風馬牛不相幹完全背道而馳的兩種風格，卻被這一道聲線給奇異統一起來，半分不覺違和。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只覺這聲音聽上去分明很是熟悉，苗疆卻本不該有她極熟悉之人。擡首瞧去，神像後一女子著一襲黑色繡花的苗疆盛裝，頭發脖頸上繁雜精巧銀飾叮咚作響。一雙眼眸水盈盈亮晶晶，似喜又似悲，一瞬不瞬盯著她瞧。
“端木柔？！”鳳輕言心中一顫，乍然在這裏瞧見端木柔著實意外。
她前來苗疆之事是個秘密，即便是內衛營旁的人也知道她出遠門去了，根本不知她真正去處。能來漳興神廟更是機緣巧合，片刻之前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會有此一行。端木柔是個鬼麽？怎麽忽然就……出現了？
“鳳輕言，我等你許久了。”端木柔冷幽幽瞧著她：“你居然沒有被麒麟神目攝了魂，還真是叫我意外的緊。”
鳳輕言抿唇不語，她來此只有南蘇蘇知道，南蘇蘇是端木柔的母親。莫非，當時在領主樓時南蘇蘇的和藹可親是在做樣子？為的不過是將她騙去神廟中……所以，此處定然藏了厲害的殺招！
耳邊忽有細微破空之聲傳來，這一聲極細微，便如蜜蜂振翅。薄如蟬翼的翅膀將空氣微微割裂，待要細聽，卻已了然無痕。鳳輕言已依然抿著唇，眼底初見端木柔時的震驚尚未褪去。端木柔卻忽然擡了擡手，只擡一擡手。素白指尖自耳邊流蘇邊擦過，似不經意間撩動長發。神殿門口卻傳來一聲悶哼，下一刻便見女子朱唇輕啟，眼底帶一線冷光：“站著別動！”
“龍仇，別動！”鳳輕言恰也在此刻開口，語速內容與端木柔相差無幾。唯一的差別便是一個冰冷，一個焦急。
於是，龍仇不敢動了。右手指尖尚插與衣袋裏不及拿出，眼底神色分明不知所措。
“別動。”鳳輕言語聲清淡卻飛快：“你不是她對手。”
“呵。”端木柔輕笑：“總算你識相。”
她緩緩側過頭去，半空裏有猩紅光芒一閃，將掌心緩緩攤開。女子掌心白如玉，正靜靜躺著只通體碧綠的小蟲。那蟲子只有米粒大小，卻綠的驚人。仿若藏了滿肚子綠汪汪的油。端木柔將掌心一合用力一捏，再攤開來碧綠蟲子已被她擠得稀爛，只餘掌心中盈盈一片碧綠。
端木柔卻似全不在意，只將掌心一晃，那芝麻大的一片綠忽然就消失無蹤。仍舊是那白如玉一只纖細手掌，方才一切恍然如夢。
“方才你若是再敢動彈一下。”她半擡了眼眸瞧著龍仇：“下場會比碧玉蟲更慘！”
291和離
四下裏靜了半瞬，龍仇喉結上下一滾，分明被端木柔話中內容影響。碧玉蟲得來不易，培養亦不容易。別看它只有丁點大小卻身懷劇毒，沾人肌膚頃刻間便得消亡，死後只餘一灘碧水，屍骨全無。
他萬沒想到，這般厲害的蠱蟲居然……一個照面就叫端木柔解決了。
“不想死的，滾！”端木柔語聲淡淡，分明未將龍仇放在心上。
龍仇垂眸不語，被端木柔語中淩厲震懾，右手緩緩自衣帶中拿出。死板板一只左臂垂的極低，滿目的頹然。端木柔不過瞧他一眼，便別開了頭去。
“鳳輕言，你……。”
“龍仇！”
端木柔才開了口，卻被女子陡然一聲輕喝打斷：“退下！”
端木柔眼風一冷，猛然側過頭去。這才瞧見那猙獰如鬼般醜陋的男子正從身後默默離的遠了，瞧上去似一切如常。但，你若細看，他方才所站之處的地面分明帶了些許的烏紫。端木柔心中一顫，那是……紫牙烏！名字有多麽好聽，效果便有多麽恐怖的一種蠱毒。中蠱之人周身會慢慢變做通透如寶石般烏紫的顏色，也如寶石一般的堅硬，還能活？
而，最叫人恐懼之處便是，此種蠱毒完全無需肢體接觸。水，空氣，地面皆能成了傳播之地，殺人於無形，防不勝防。
但，在苗疆極少有人會煉制這種蠱毒。只因這種蠱毒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苗疆蠱毒千千萬，何苦要選擇這種同歸於盡的法子？
龍仇方才居然要給她下紫牙烏？！
“龍仇。”鳳輕言語聲清淡：“人命相當珍貴，人生只有一次。為了不相幹的人犧牲自己不值得。”
龍仇垂首，低低道一聲是。
端木柔挑眉：“鳳輕言，你這話什麽意思？”
與她同歸於盡不值得？！
“端木柔。”鳳輕言瞧著她：“今日的你的確叫我意外。你如今的修為比我初見之時高了許多，但是你為什麽就沒有想過，連你都不曾發覺的紫牙烏，我為何能瞧出來？”
端木柔語聲一滯，眼底忽然浮起絲驚懼：“你……你居然也……。”
她居然也修煉巫蠱之術，怎麽可能！
“鳳輕言。”端木柔略垂了眼眸：“我自小便總能聽見你的名字，你萬事總壓我一頭，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你？”
鳳輕言略勾了唇角：“還真是巧，我也是。”
端木柔眉峰一挑，冷冷瞧著她，眼中恨意卻一點一點流逝，終於緩緩嘆口氣：“我終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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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瞧一眼她手中之物，眼底便添了幾分鄭重，立刻轉身進去。功夫不大，便見他領了個四十開外的男子出來。那人同大多苗疆人一般，身量不高卻很是強壯。一雙眼睛尤為明亮，似乎只需一照面便能瞧到人的心裏去了。
“是你們揭了檄文？”男人聲音和藹，眼中卻帶著幾分警惕：“幾位瞧著，不似我們苗疆之人。”
鳳輕言他們自打入了苗疆便改做了當地人的裝扮，也時刻提醒自己以苗疆人言談習俗處事。未曾想那人只瞧了一眼，便將他們身份道破，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
“小人譚元，乃是領主樓上的管事。”譚元微笑著說道：“不巧的很，咱們領主剛剛下了令，從今日起不再招收能人異士入樓。所以，這份檄文已然作廢，各位請回吧。”
“作廢了麽？”鳳輕言勾起個清淺笑容出來：“無妨，我們今日來原本就為了另外一件事情。”
譚元瞇了瞇眼，便見鳳輕言捧了只小小錦盒出來：“此物乃領主遍尋之物，機緣巧合之下落入我手。還請譚管事送去給領主吧。”
譚元瞧一眼，伸手接過，眼底卻帶了幾分沈吟。
鳳輕言微笑著從容說道：“此物與尋常之物不同，不是合適的人若是打開或私藏了，只怕會惹來意想不到的禍患。所以，還請譚管事一定要多多費心，早些送給領主才是。”
“好。”譚元終於垂了首，漸漸去的遠了。
“大人。”龍仇湊近低聲說道：“南氏素來跋扈，不近人情又心狠手辣。既然他們已經打消了找人尋寶的念頭，咱們便該早些離開，再想旁的辦法才是。”
“跋扈不近人情？”鳳輕言眼底帶著幾分冷漠淡笑：“他們能心狠手辣過我麽？”
眾人：“……。”
傳說中的鳳輕言為了達到一己私欲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當初為了逼安南退軍，和談之時連自己父親都給逼死了。天下間似乎的確沒有人能心狠手辣過她。
但，傳聞畢竟是傳聞，實際上……
“大人。”花楚楚說道：“此地瞧起來萬分兇險，咱們還是得從長計議才是。”
“不急。”鳳輕言眉目從容，語聲堅定如初：“等著，他必然會來。”
方才送出去那一只匣子裏裝了一塊碎玉，半張紙箋。那半張紙箋乃是被人力撕做了兩半，上面只有八個字：玉碎難圓，錯緣難久。此生……此生如何，已然叫人無情撕掉了，瞧不見全貌。
這玩意便是當初大駙馬留給顧氏所物，要她有機會送來苗疆，後來落入了鳳輕言手中，今日剛剛好派上用場。南蘇蘇若真如傳聞中一般對端木和鐘情不二，瞧見這些哪裏還能坐得住？
事實到底沒有叫她失望。話音才落，果然聽到院中腳步聲急促響起。來的仍舊是譚元，卻與方才閑庭信步不同，衣袂翻分，跑的飛快。
“客人快！”譚元一把將鳳輕言手腕攥住：“領主請您既刻進去！”
287南氏家主
瞧他焦急鳳輕言反而不急：“譚管事慢些走。”
“慢不得慢不得。”譚元飛快說道：“領主急得很，客人還請再快著些。”
南疆房屋的格局與中原差距極大，一如整個南疆地貌一般，將房屋轉圈蓋了，圍了正中天井大院。轉過影壁墻便再也我沒有遮擋，一眼便能瞧見居中正堂前廳。
院中一人戴了碩大一只銀冠，銀冠頂端如兩只巨大牛角直沖雲端。冠下密集流蘇不住顫動，暴漏了主人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思。那人此刻正佇立於院中蓮花缸旁徘徊，帶起環佩叮咚作響。
“領主。”
譚元才喚了一聲便見那人立刻扭過頭來，一眼瞧見鳳輕言快步向前，卻在與她近在咫尺處陡然止了腳步。只拿水汪汪一雙秀目打量著她，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怯意。
鳳輕言大方站立無半分閃躲，任她打量。
“你是……”良久，她伸出手來，塗著紅艷艷蔻丹的指尖顫抖著探向鳳輕言面頰：“你是端木哥哥的……女兒？！”
“大人小心！”龍仇皺了眉一聲吼：“苗疆蠱娘指縫中藏著蠱蟲！”
說著話，忽然朝著鳳輕言沖了去。卻叫鳳輕言冷聲喝止：“站住！”
“憑你這點修為，若是領主存心發難？能是對手？”她說。
龍仇身軀一僵斂眉退下，眼底分明帶著些許不甘。南蘇蘇的手也將在了半空裏，終是未能觸碰到鳳輕言緩緩垂下了。
“你們這些人真真不知好歹！”譚元挑眉，怒了：“我們領主是什麽身份？會對你們這些無名小卒出手麽？”
“譚阿伯。”南蘇蘇氣息一凝，朝他揮揮手：“你先下去，我同幾位貴客有話說。”
譚元道一聲是慢悠悠退了下去，南蘇蘇的眼睛則始終眨也不眨瞧著鳳輕言，眼底卻早沒了方才的激動：“你是鳳輕言？”
“正是。”
南蘇蘇微笑：“你這名字我聽你母親提過一次，我是南蘇蘇。”
鳳輕言點頭：“我知道。”
南氏家主，還能有誰？
南蘇蘇微側了身子：“隨我到屋裏坐吧，不過……。”
她將眼風一挑，慢悠悠在鳳輕言身後幾人身上一一掃過：“方才龍氏那位小阿哥說的不錯，我這周身上下藏了不少蠱蟲，樓子裏頭自然也不少。你們千萬莫要亂動亂走，以免鑄成大錯。”
這話暗含了威脅，鳳輕言所帶來這些人，一個個早已身經百戰，哪裏能被她這三言兩語給嚇著了？各個將胸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跟在鳳輕言身後。只龍仇四肢一僵，眼底警惕更甚。
“無需意外。”鳳輕言瞧他一眼說道：“領主乃是整個苗疆的翹楚，又是前輩。即便瞧出了你的來歷，還能對你趕盡殺絕不成？”
龍氏與南氏相爭已然是數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的龍仇不過是個嬰兒。南蘇蘇卻憑他沖來那一瞬便瞧出他的來歷，那一雙眼睛毒的很。故而，鳳輕言才特意說了這麽一句，南蘇蘇到底要顧全顏面，怎麽都不能現在就對龍仇出手。
南蘇蘇是個通透爽利之人，初見鳳輕言時勾起了年輕時些許回憶才一時失了分寸，如今早恢覆了常態，哪裏聽不懂鳳輕言言外之意？於是微笑點頭：“自然不會，小阿哥只管放心大膽的來吧。往事早已成了煙塵，何需要太在意？”
龍仇身軀越發僵硬，猙獰恐怖的一張面孔緊繃著。龍仇平日裏常與死屍打交道，並不善於隱藏情緒。任誰都能瞧出他此刻的緊張。
“龍仇。”鳳輕言自他身邊走過，語聲低緩清清冷：“所謂仇恨無非是弱者一種執念。於你難以忘懷，旁人卻根本全不在意。因為，沒有必要。”
龍仇眸色一凝，弱者的執念？！他將拳頭緊握深深低下頭去，再擡起時眼底已換了一幅光彩。那麽，我就一步步強大起來，開創一個全新的龍氏，叫所有人都再不敢小瞧！
南蘇蘇離著鳳輕言並不遠，鳳輕言這一番話自然落入她耳中，那人卻只莞爾一笑並未放在心上。她率先一步進入屋中側身瞧著鳳輕言，見她規規矩矩擡了腳踏過門檻才緩緩垂了眼眸，眼底分明帶著幾分讚許。
苗疆並非人人養蠱，但養蠱的蠱民家中的確隨處都有可能藏著蠱蟲，其中一處便是門檻。在苗疆有一個傳說，說是生者若前世作惡過甚來世便會化作門檻，受萬人胯下之辱方可贖罪。但，你若遇見了門檻必須跨過去不可踩過去。只因化作門檻的皆為窮兇極惡之人，你踩他身子他必定記仇，將來會來尋仇亦會給主家招致禍患。故而，你若在此地踩人門檻，蠱民便會偷偷給你中了蠱蟲叫你生不如死。以平覆惡鬼心中戾氣，叫他莫要將禍患引至自己身上。
鳳輕言自打進了領主樓，處處小心，苗疆之地種種禁忌皆一一顧及。原來，她並不似傳聞中那般不懂教化。
“聽說鳳大人在西楚已經官至四品的太守，還當了一營的統領大將軍？”南蘇蘇瞧著鳳輕言，語聲溫柔。
“沒錯。”鳳輕言點頭：“不過是些不入流的職位罷了，同領主比起來差的還遠。”
這話發自真心。未見南蘇蘇之時，因為端木柔，鳳輕言心中對她很是芥蒂。然而一路行來，瞧見苗疆萬事萬物，心底裏對這個女子多少也生出些欽佩出來。她以女子之身，能叫紛亂野蠻的苗疆誅部落歸心，能叫苗疆衣食無憂，的確很有本事。這樣的人……當初怎的就一顆心歸了端木和？甚至甘願為妾？
南蘇蘇語聲一頓微微顰了眉頭：“鳳大人方才叫人送來那一封信箋該是並不完整吧。”
“的確不完整。”鳳輕言伸手入懷將餘下半張信箋遞上：“旁的，在此處。”
南蘇蘇眸色一凝，尚不及鳳輕言將信箋遞來便一把奪了過去。眼中沈穩在那一刻崩塌，分明對信箋上內容迫不及待，卻極力壓抑著自己沖動，始終不敢朝手中瞧上一眼。
鳳輕言並不去催促她，直到南蘇蘇徹底平覆了情緒，才朝著手裏垂首瞧了一眼。
“此生已亦，來世不見。”女子朱唇輕啟，語聲低緩帶了幾分艱澀。
“來世不見！”南蘇蘇手指顫抖不已，良久終於勾唇一笑輕呵出聲：“端陽姐姐，你害我此生……好苦啊！”
288人微言輕
鳳輕言微斂了眉目。南蘇蘇當初與端木和一夜夫妻便將癡心錯付，自此後苦等了一輩子，至韶華流逝。她這一世的確不幸，但該恨該怨的不是端木和？怎的忽然提起她母親來？
“鳳輕言。”南蘇蘇吸口氣，將胸中起伏平覆，這才緩緩瞧向鳳輕言：“你這名字不好，若是可以，還是早些改了吧。”
鳳輕言一楞，便聽她與耳邊娓娓說道：“當初你們安南皇帝下旨要為你賜名。你母親初得了你的名字滿心歡喜一口答應，待瞧見了聖旨才知被你那舅舅給算計了。然而想要拒絕已然錯過了時機，你這名字終究成了她心中的痛。”
鳳輕言一楞，她姓名中還能藏著什麽玄機？
“鳳輕言。”南蘇蘇微顰了眉頭：“此輕言非彼傾顏，兩字之差，天差地別。鳳傾顏，絕代風華舉世無雙，天地為之傾倒。輕言，卻是人微而言輕，分明告誡你母親自此後當謹言慎行，小心處事。你那舅舅給你這樣的名字，哪裏有半分喜愛？”
“其實……。”南蘇蘇擡眸說道：“當年，你父親還為你取了個名字，叫做……。”
“領主。”鳳輕言開口，打斷她的話頭：“姓名不過是個符號，鳳傾顏也好，鳳輕言也罷。我不信一個名字便能叫人將我給瞧輕了。我的命我自己說了算！”
南蘇蘇一楞，打量她良久，終於莞爾：“這性情與你娘當初一般無二，端陽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也該能瞑目了。可惜我的柔兒就……。”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端木柔所作所為並不光彩，也素來不是什麽秘密。即便苗疆與世隔絕，南蘇蘇若想知道什麽也定然瞞不過她。南蘇蘇與端木柔性情全然不同，若非親眼所見，哪裏能叫人相信她們是親生的母女。
“罷了罷了。”南蘇蘇嘆口氣說道：“都是過去之事，再說無意。總歸你莫要怨恨你父親便是，他也有他的難處。”
鳳輕言瞧她一眼：“玉佩信箋是我父親臨終之時叫我轉交之物。他毀你清白誤你一生，你莫非不恨他？”
“恨他做什麽？當初一切本就為我心中所求。”南蘇蘇眉峰一挑，眸色漸漸幽遠：“你不知你父親當初有多麽的優秀。我只遠遠瞧了他一眼，便再也無法自拔。我與你母親本為結拜的姐妹，當我得知她並不想嫁給端木哥哥的時候，你不知我有多麽歡喜。於是，我……。”
南蘇蘇聲音頓了一頓，眼底似藏了不能承受之重，連肩頭都垮了。沈吟良久方才繼續說道：“我就給你母親獻策，建議給你父親下藥，叫他與我一夜恩愛。待生米煮成熟飯之後，我再順勢叫他將我納了入府。自此後，既可以保留你母親與他的婚約，又能叫我與他雙宿雙棲。可是……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端木哥哥終究不肯接受我。自此後……。”
之後的事情鳳輕言都知道。南蘇蘇當初獻計獻身不能說沒有私心，然而卻也害了她自己孤苦一生。這事，唯一的得利者，大約只有安南皇帝。鳳輕言緩緩攥緊了拳頭，可真真是她的好舅舅呢！
那一頭南蘇蘇長長嘆了口氣：“當初，我們姐妹三個，自天南海北來，因志趣相投義結金蘭。如今，滄海桑田，只我一人還獨活於這悠悠天地之間。”
鳳輕言心中一動，姐妹三個？無論端陽大長公主還是南蘇蘇，都是天下少有的了不起的女子。鳳輕言知道，她母親素來是驕傲的，若不然也不會早死。以她在安南的權柄和威望，當初若是想要廢除安南帝自己取而代之，完全不是不可能。可是，她沒有那麽做，寧願自己赴死。南蘇蘇又何嘗不驕傲？只因驚鴻一瞥便認定了端木和，即便孤苦一生也矢志不渝。但，她從不曾要求端木和為她做過什麽。若非那時端木柔忽然出現，誰能知道天下間還有這麽一位南氏家主？
這樣兩個世間少有的女子能湊在一處已然難得，天下間還能有什麽樣的女子叫她們入眼？
“吉雅姐姐難產而亡，端陽姐姐亦撒手人寰。只有我……我的命，太長了！”南蘇蘇語聲悠長，帶著明顯的愁緒。
世人都想長壽，卻不知，有時候命長卻能成了負擔。
鳳輕言卻將眉峰一挑，腦中有靈光一閃，心底顫動不已。吉雅？是古蘭公主吉雅？！容朔的母親？！！她憑借前世記憶得知容朔極其珍愛一只素銀扁簪。巧的是公主府中也藏了那麽一只素銀扁簪，於是，她當初便已那一只簪子引起了容朔的註意。叫他暗中助自己成了安南和親公主。
天下間有這麽巧的事情？
“我聽說你如今嫁了吉雅姐姐的兒子。真好。”南蘇蘇微笑：“老天終是有眼，我們姐妹一場各個不得善終。卻終究在你們兩個後輩身上，叫我們的誓言終有實現的一日。世代交好，永結同心。”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造化弄人。兜兜轉轉，人與人之間，原來早有註定。
“聽說你與容朔都是不錯的孩子，只有我的柔兒……。”南蘇蘇聲音一頓：“都怪我當初企圖破壞端陽姐姐的婚事，麒麟大神終究發怒了，這才降下了懲罰。先是叫柔兒不懂教化，如今……竟連真身都打算隱遁了去。”
鳳輕言瞧她一眼，終於說到正事上了：“一路行來，一直聽眾人談論麒麟目。不知，其中詳情到底為何？”
南蘇蘇緊顰了眉頭：“我們苗疆神廟位於崇雲山上，神廟中的麒麟大神總能保佑我們苗疆風調雨順，諸事大吉。然而，三日前的清晨，大祭司尋常供奉之時忽然發現大神金身上一只神目不翼而飛。再之後，南疆各地便總能生出些奇怪的事情來。兩日前連守廟的村民也盡數消失，只留了兩座空村。”
南蘇蘇嘆口氣：“定然是我近來有行為不端之處惹怒了天神，所以才降下了這場大禍。這是對我們苗疆的懲罰啊！”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所謂旁觀者清。苗疆人以為麒麟目遺失是天災，在她看來，分明便是人禍。這事，隱隱叫她嗅到幾許危險的殺氣。
“領主。”鳳輕言擡眼瞧向南蘇蘇：“麒麟目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請你立刻派人帶我前往神廟，我會盡力找出神目和村民消失的真相。”
這話聽得南蘇蘇悚然一驚，冷不丁起了身，撞得桌子咣一聲響：“萬萬不可！”
289你是真的傻
“你可知麒麟目對我苗疆來說意味著什麽？”南蘇蘇瞧著鳳輕言：“我苗疆地形與神獸一般無二，各個部落村寨皆能在神獸身上找到痕跡。麒麟目代表的便是首府漳興，東目為漳，西目為興。神獸體膚，牽一發動全身。任何損傷皆能釀成大的災禍。何況是精魂所在的二目？”
南蘇蘇語聲略略一頓：“三年之前，麒麟角略有損傷。之後，苗疆北部降下百年難遇的蟲禍，萬頃稻田只一個朝夕便毀於一旦。是大祭司開壇占蔔後，領了天神旨意將苗疆的罪人送去了祭壇，以他們的鮮血洗刷了罪孽。之後，麒麟角神奇的出現，蟲災也一夜消失。”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她忽然說起這個，是要……
“這一次西目消失，預示著興城有難。我已經請了大祭司出山，待時機成熟便會開壇做法。待消滅了城中罪孽之後，自然可以轉危為安。”
鳳輕言略一沈吟說道：“祭祀定在何時？”
“明日午時。”
“還有一日，這一日請你允許我前往神廟。若是到明日午時之前終不能發現絲毫線索，便請祭祀開始吧。”
南蘇蘇聲音一滯，眼底帶了些微詫異：“你因何對此事如此執著？”
“實不相瞞。”鳳輕言微笑著說道：“我此番前來漳興除了將我父親遺物交還之外，還有件最最要緊的事情，或許會叫南家主為難。若是我能幫您解決了苗疆之危，便請南家主無論如何要答應我的一個請求。”
南蘇蘇一楞：“什麽事叫你這麽豁出性命？你只管說，看在端陽姐姐面上，我能有什麽不答應？”
“不。”鳳輕言搖頭：“無功不受祿。那事，事關重大，只怕會叫南家主為難。還是待我得了與你平等對話的資格再來開口吧。”
南蘇蘇仍舊沈吟，卻見鳳輕言已然起了身：“對我而言，天下之事無不可，只有不願。開壇祭祀必定血流成河，相信若非是實在沒了法子南家主也並不願行此下策。”
“而且。”鳳輕言話鋒一轉：“西目映射興城，家主莫非心裏面真的就半點都沒有擔憂？”
依南蘇蘇方才所言，麒麟神獸身上所缺的部位代表了災禍妖孽所處的方位。西目缺失，興城有難。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罪孽能叫麒麟天神動怒降下天罰？目為精魄，祭祀所選之人定然也得與其地位相當。放眼整個興城，能擔當苗疆精魄二字的只有那麽一個人。那便是——南蘇蘇！苗疆大首領，南氏家主南蘇蘇！
能執掌苗疆數十年，憑南蘇蘇的頭腦她不可能想不到這點。
南蘇蘇終於低了頭：“這一日便拜托與你。你需切記，萬萬不可強求。一旦遇見危險立刻退轉，並不會有人責怪你。終究是天命難違。”
鳳輕言眸色一亮：“好。”
時間不等人，鳳輕言並未在領主樓多做停留，立刻帶著人出了城。崇雲山離著漳興城並不遠，出了城門向正南行至不到十五裏便會瞧見數座連綿起伏的山峰，那裏便是崇雲山。
鳳輕言勒馬止步，擡眼瞧了瞧眼前大山，心中漸漸生出幾分感嘆。苗疆的山峰與西楚並不相同，皆為山石結構。一座座如巨塔拔地而起，經年風吹雨打之下，山石被風刮出條條溝壑，如刀削斧刻一般。苗疆腹地濕氣重，雲遮霧繞，遮了山石半個身軀。遠遠瞧著，便似那一根根巨塔乃是自天而降漂浮在了半空裏，甚是壯觀。
“這地方！”沈歡瞇了瞇眼：“瞧上去甚是險峻。”
“大人，您莫要上去了。”龍仇開口說道：“苗疆山中瘴氣最重，你們大家終究初來。雖然都帶了閉毒丹，但我瞧著崇雲山詭異的緊，霧氣終年不散，只怕其中瘴氣不容易對付。保險起見，還是讓我單獨進去瞧瞧吧。”
吳嬌嬌皺眉：“這怎麽行？”
“我久居苗疆，山中瘴氣奈何不了我。”
“不成不成。”吳嬌嬌搖頭：“要來一起來，要走一起走。只你一人去，萬一遇見危險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怎麽能行？”
沈歡點頭：“極是。”
花楚楚微笑著湊上前：“嬌嬌最聰明，我凡事都聽嬌嬌的。”
桑雲峰一言不發，默默站與龍仇身後。
“我沒有在跟你們客氣。”龍仇眼中帶了幾分焦急：“多山林瘴氣之地，定然多毒蛇猛獸，乃是煉制蠱蟲絕佳之地。即便你們武功高強內力精湛，遇見了蠱蟲能有幾分勝算？”
眾人：“……。”
“龍仇之言不無道理。”鳳輕言緩緩擡了頭：“你們前往守廟村查探，切記村中所有器物一律不許以手觸碰，更不可入口。我與龍仇一起上去，兩個時辰後，無論結果如何，都在山腳匯合。一旦遇見了事情，便以煙花彈傳信。”
“不成！”眾人只管搖頭。
“就這麽定了。”鳳輕言撣了撣衣角，翻身下馬：“我是統領，誰若敢反抗，軍法處置。”
眾人啞然。官大一級壓死人，忽然以勢壓人怎麽這麽討厭？
鳳輕言揮一揮手，帶了龍仇踏上山道。二人身軀眨眼間消失與迷蒙霧氣之中。
崇雲山神廟位於主峰最頂端。苗疆人崇拜麒麟，素來將麒麟神廟瞧的比命還重，時時有人祭拜。故而，主峰山路並不崎嶇難行，反倒由於長期踩踏而形成了天然一條小路出來。鳳輕言與龍仇拾階而上，功夫不大便攀上了頂端。
眼前是數進院落的一座廟宇，卻不似中原的房屋腳踏實地，這座廟宇所有房屋皆是吊腳樓。吊腳樓在苗疆寨子裏隨處可見，這裏的樓卻與別處又不同。樓板建的極高，且沒有樓梯。
“這就是麒麟神廟！”龍仇忽然止了腳步，眼底帶了幾分肅然：“從前總聽人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傳說神廟乃從天而降，只有神仙大能才有資格飛升入神廟中去，尋常的苗疆百姓，只能在廟外參拜。此生能見著神廟，再沒什麽遺憾了。”
鳳輕言瞧一眼龍仇。他面目猙獰，眼底時常帶著幾分戾氣。如今卻忽然寧靜了不少，眼底帶著幾分釋然，瞧起來竟與往日全然不同。麒麟神廟參拜對大多的苗疆人來說便是窮其一生的夢想，卻不是人人能來。龍氏被南氏滅了門，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龍仇便永遠失去了參拜神廟的資格。他大約從未想到，居然能有夢想實現的一日。一時心緒波動，在所難免。
良久，終於見龍仇睜開了眼來。鳳輕言這才對他勾唇一笑：“準備好了麽？我們要上去了。”
“上去？”龍仇瞪了眼：“神廟沒有樓梯，只有神靈選中之人才能瞧見天梯。咱們如何上去？”
鳳輕言瞧著他，目光如同瞧著個傻子。良久，才將唇瓣勾一勾：“龍仇，你是真的傻！”
290端木柔你是個鬼嗎？
龍仇抿唇，眼底帶著幾分困惑。他很傻麽？從前怎的沒有聽人說起過？
鳳輕言瞧他一眼，素手一擡，朝著主樓一側點了點：“那裏，你能瞧見什麽？”
“水桶？”龍仇眸色一動，忽然扯唇：“我明白了。所謂天梯便是這個水桶，坐在裏面叫天神扯著上去。”
鳳輕言嘆口氣別開了眼，傻這種事情，真的很叫人憂傷。
“你去解開繩子將水桶放下。”
龍仇哦一聲依言而行。這才發現繩子原來極長，剩下大半截都藏在了水桶裏面。解開來之後，能直接垂在地面上。
鳳輕言唇角一勾：“所謂天梯，不過如此。”
龍仇眸色一凝，再瞧一眼繩子突然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天梯當然不會是水桶，而是拴著水桶的長繩。苗疆多山脈，懸崖絕壁隨處可見，故而大多人都練就了一手攀爬的好本領。只憑一根藤蔓，於峭壁之上來去自如。神廟主樓雖然瞧起來高的嚇人，與懸崖一比變成了小巫見大巫。所以，扯著繩子攀上去，完全不是問題。
鳳輕言略垂了眼眸。所謂神跡，一旦戳穿便成了笑話。她能發現神廟天梯的秘密並非因為她比旁人聰明，而是因為旁觀者清。苗疆百姓崇拜麒麟，視神廟大祭司為神靈派來的使者，自然對他心悅誠服。每每祭祀之時，所有人皆會跪拜，未得到大祭司命令不敢擡頭，自然不會有人發現他的秘密。加上這繩子與主樓色澤相同，又設在背陰處，還特意造成了系著水桶的假象，便越發不會叫人發覺了。
“咱們走吧。”鳳輕言扯了扯繩子，回首瞧著龍仇：“你的胳膊若是不方便，便在下面候著吧。”
龍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臂，唇角勾起絲笑容出來：“不礙事。東廠工部的兄弟厲害著呢，給我造的這只假臂比真正的胳膊還要厲害。”
鳳輕言點頭：“你小心些，跟緊了。”
這二人皆身負內力，速度比尋常人快了許多，功夫不大便進了主樓。穿過露天的廣場，迎面便是主殿，拾階而上，並未遇見絲毫危險。四下裏寂靜無聲，只二人腳步於半空裏回蕩。主殿正中供奉了兩層樓高一只麒麟神像。鳳輕言擡眼瞧去，麒麟神像乃順勢雕就，形神兼具，通體彩繪。雖栩栩如生，但似與中原寺廟中尋常神像並沒什麽兩樣。
龍仇卻忽然低了頭，將雙手交疊與前胸，深深埋下頭去噗通跪倒。鳳輕言瞧他一眼，悄然退在一旁。她並不崇拜麒麟，但她尊重龍仇的信仰。今日一行，對於苗疆人來說便是在窺探天機，罪孽深重。龍仇肯陪他來，分明對她足夠信任。叫他將請罪儀式完成，大約心中會好過些。
女子明艷清冷一雙眼眸在神像周身飛快掃過，最終定格於它一雙眼眸之上。只一眼，鳳輕言心中便狠狠一蕩。
神像一側眼眸缺失，只餘光禿禿一個白點。而另一側，那碩大一只眼眸鮮紅晶瑩，色澤如血鮮艷，卻又似火般炙熱，偏又晶瑩剔透，澄澈如琉璃。那樣一只眼眸，分明與真正的人目一般無二，似乎只消一眼，便能叫它瞧到你心裏去，照見心中溝渠。繼而膽寒，繼而悲傷，繼而……追悔莫及。再之後便會失了周身力氣，只想匍匐在它腳下，懺悔請罪。
鳳輕言立刻垂首，這眼睛……有問題！
心神蕩漾不過一瞬，待移開了來，一切皆恢覆常態。那一雙眼睛中不知叫人動了什麽手腳，盯的久了能惑人心神。幸好兩只麒麟目只剩其一，不然即便是鳳輕言大約也無法一時間掙脫麒麟目中禁制。
卻不知，麒麟目中的關竅與它的丟失是否有關聯。
“你居然能找到這裏來，真是叫人意外。”
空曠神殿裏忽然有女子甜糯聲音響起，這一聲清如水，卻又媚如絲。清純與魅惑原本是風馬牛不相幹完全背道而馳的兩種風格，卻被這一道聲線給奇異統一起來，半分不覺違和。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只覺這聲音聽上去分明很是熟悉，苗疆卻本不該有她極熟悉之人。擡首瞧去，神像後一女子著一襲黑色繡花的苗疆盛裝，頭發脖頸上繁雜精巧銀飾叮咚作響。一雙眼眸水盈盈亮晶晶，似喜又似悲，一瞬不瞬盯著她瞧。
“端木柔？！”鳳輕言心中一顫，乍然在這裏瞧見端木柔著實意外。
她前來苗疆之事是個秘密，即便是內衛營旁的人也知道她出遠門去了，根本不知她真正去處。能來漳興神廟更是機緣巧合，片刻之前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會有此一行。端木柔是個鬼麽？怎麽忽然就……出現了？
“鳳輕言，我等你許久了。”端木柔冷幽幽瞧著她：“你居然沒有被麒麟神目攝了魂，還真是叫我意外的緊。”
鳳輕言抿唇不語，她來此只有南蘇蘇知道，南蘇蘇是端木柔的母親。莫非，當時在領主樓時南蘇蘇的和藹可親是在做樣子？為的不過是將她騙去神廟中……所以，此處定然藏了厲害的殺招！
耳邊忽有細微破空之聲傳來，這一聲極細微，便如蜜蜂振翅。薄如蟬翼的翅膀將空氣微微割裂，待要細聽，卻已了然無痕。鳳輕言已依然抿著唇，眼底初見端木柔時的震驚尚未褪去。端木柔卻忽然擡了擡手，只擡一擡手。素白指尖自耳邊流蘇邊擦過，似不經意間撩動長發。神殿門口卻傳來一聲悶哼，下一刻便見女子朱唇輕啟，眼底帶一線冷光：“站著別動！”
“龍仇，別動！”鳳輕言恰也在此刻開口，語速內容與端木柔相差無幾。唯一的差別便是一個冰冷，一個焦急。
於是，龍仇不敢動了。右手指尖尚插與衣袋裏不及拿出，眼底神色分明不知所措。
“別動。”鳳輕言語聲清淡卻飛快：“你不是她對手。”
“呵。”端木柔輕笑：“總算你識相。”
她緩緩側過頭去，半空裏有猩紅光芒一閃，將掌心緩緩攤開。女子掌心白如玉，正靜靜躺著只通體碧綠的小蟲。那蟲子只有米粒大小，卻綠的驚人。仿若藏了滿肚子綠汪汪的油。端木柔將掌心一合用力一捏，再攤開來碧綠蟲子已被她擠得稀爛，只餘掌心中盈盈一片碧綠。
端木柔卻似全不在意，只將掌心一晃，那芝麻大的一片綠忽然就消失無蹤。仍舊是那白如玉一只纖細手掌，方才一切恍然如夢。
“方才你若是再敢動彈一下。”她半擡了眼眸瞧著龍仇：“下場會比碧玉蟲更慘！”
291和離
四下裏靜了半瞬，龍仇喉結上下一滾，分明被端木柔話中內容影響。碧玉蟲得來不易，培養亦不容易。別看它只有丁點大小卻身懷劇毒，沾人肌膚頃刻間便得消亡，死後只餘一灘碧水，屍骨全無。
他萬沒想到，這般厲害的蠱蟲居然……一個照面就叫端木柔解決了。
“不想死的，滾！”端木柔語聲淡淡，分明未將龍仇放在心上。
龍仇垂眸不語，被端木柔語中淩厲震懾，右手緩緩自衣帶中拿出。死板板一只左臂垂的極低，滿目的頹然。端木柔不過瞧他一眼，便別開了頭去。
“鳳輕言，你……。”
“龍仇！”
端木柔才開了口，卻被女子陡然一聲輕喝打斷：“退下！”
端木柔眼風一冷，猛然側過頭去。這才瞧見那猙獰如鬼般醜陋的男子正從身後默默離的遠了，瞧上去似一切如常。但，你若細看，他方才所站之處的地面分明帶了些許的烏紫。端木柔心中一顫，那是……紫牙烏！名字有多麽好聽，效果便有多麽恐怖的一種蠱毒。中蠱之人周身會慢慢變做通透如寶石般烏紫的顏色，也如寶石一般的堅硬，還能活？
而，最叫人恐懼之處便是，此種蠱毒完全無需肢體接觸。水，空氣，地面皆能成了傳播之地，殺人於無形，防不勝防。
但，在苗疆極少有人會煉制這種蠱毒。只因這種蠱毒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苗疆蠱毒千千萬，何苦要選擇這種同歸於盡的法子？
龍仇方才居然要給她下紫牙烏？！
“龍仇。”鳳輕言語聲清淡：“人命相當珍貴，人生只有一次。為了不相幹的人犧牲自己不值得。”
龍仇垂首，低低道一聲是。
端木柔挑眉：“鳳輕言，你這話什麽意思？”
與她同歸於盡不值得？！
“端木柔。”鳳輕言瞧著她：“今日的你的確叫我意外。你如今的修為比我初見之時高了許多，但是你為什麽就沒有想過，連你都不曾發覺的紫牙烏，我為何能瞧出來？”
端木柔語聲一滯，眼底忽然浮起絲驚懼：“你……你居然也……。”
她居然也修煉巫蠱之術，怎麽可能！
“鳳輕言。”端木柔略垂了眼眸：“我自小便總能聽見你的名字，你萬事總壓我一頭，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你？”
鳳輕言略勾了唇角：“還真是巧，我也是。”
端木柔眉峰一挑，冷冷瞧著她，眼中恨意卻一點一點流逝，終於緩緩嘆口氣：“我終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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