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便是在報仇。

所以……九千歲大約要倒黴了。得尋找新的大樹靠一靠才行！

所謂一石激起千層浪，自古最覆雜的便是人心。鳳輕言不會想到，自己一個舉動居然在朝野上下造成那麽大的動蕩。她吩咐了內衛營星夜兼程，自己則在馬車裏日日關註著梧州府的動靜。

“大人。”吳嬌嬌打馬湊在車窗下：“有人在追咱們。”

鳳輕言眼眸微凝：“車馬靠邊，設下絆馬索，務必將人拿下！”

“好咧。”吳嬌嬌一聲歡呼去的遠了。

功夫不大，大隊人馬便隱遁在了林子裏。才安頓好沒多久，便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了來。大道上煙塵滾滾，一人一馬閃電般跑的飛快。

吳嬌嬌凝眸瞧著那人身影漸漸清晰，微擡了手臂。大道兩旁士兵猛然將絆馬索扯起，駿馬嘶鳴轟然倒地。然而，馬上那人卻似早已料到有這一招，早翻身下馬，起落之間腋下有清冷寒光一閃。劍光如虹，朝著大道邊草叢裏刺去。

那一劍如電，不過一個起落便能攪起腥風血雨，瞬間將人命收割。

吳嬌嬌瞧的真切，忽然一聲輕喝出口：“住手！”

這一聲神奇的緊，原本瞧著那人出手極快，這一招分明避無可避。定然將道邊軍卒斬於劍下，然而卻在吳嬌嬌這一聲出口瞬間，那人立刻止了身形。下一刻便聽一聲驚呼夾雜著驚喜傳來：“嬌嬌。”

“楚楚？”吳嬌嬌瞧向那人：“你怎麽會來？”

花楚楚眸色一緊：“我叫花楚楚。”

“楚楚，有問題？”

花楚楚聲音一滯，淺淺嘆口氣放棄糾正：“大人在哪裏，速速帶我去見她。”

“叫他過來。”鳳輕言正在林中一大石上坐著歇息，外面動靜早聽的清清楚楚。

花楚楚近前時，正瞧見她手中握著本宗卷沈思。連日奔波，她發髻有些微的松散，卻並不在意。這般席地而坐，與旁的兵卒並沒有什麽分別，哪裏能瞧得出她原本金尊玉貴的身份？

花楚楚垂了眼眸，畢恭畢敬行禮：“大人。”

這樣的人值得人的尊重。

“你來做什麽？水司衙門不忙？”

“九千歲叫屬下給您送封信過來，並叫屬下以後跟在您身邊一同前往梧州府去。”

鳳輕言眼眸微凝，將花楚楚遞上書信展開，一目十行看完了唇角微勾了勾。不過清淺一笑，卻叫周遭人看呆了眼。

自打那日從皇宮出來便不曾瞧見九千歲，連大人離京赴任他也未曾露面。大人嘴上雖什麽都不曾說，但她眼底卻分明帶著幾分愁緒。連日來將自己關於馬車裏，日日與公文為伴。此刻這一笑卻印在了眼底，那一雙眼眸燦若星辰，明媚鮮艷。叫人……挪不開眼。

“傳令下去，啟程。”她緩緩起了身，撣一撣衣角下的塵土，上了馬車。

“大人……。”花楚楚急道：“我呢？”

“你跟著吳嬌嬌，她若留你，你便留下。”

“為什麽問我？”吳嬌嬌愕然。

花楚楚撓撓頭：“那，你同意麽？”

吳嬌嬌瞧他一眼：“你的功夫還算有點用處，走吧。”

大隊人馬再度啟程。鳳輕言再瞧一眼手中書信，卻不曾如往常一般即刻銷毀，只將它拿硯臺壓了至於案臺上。馬車上下顛簸中，書信翻分如蝶。上面了了數字清晰可辯。

“諸事小心，盼卿歸”。

她逆了他的願執意前往兩江，他憤怒卻拂袖而去未傷她分毫，始終未對她不利，他待她終究不同。離開之日他未曾出現，卻叫花楚楚送來書信，望她一路平安。花楚楚武功修為非常人可比，有他隨行，更多一重保障。他不屑甜言蜜語，只以行動給她最大便利，護她周全。

鳳輕言擡筆數次，終是只在信箋上落下二字“信我”。

千言萬語只這一句，他能懂！

這一路星夜兼程，進入兩江之後鳳輕言卻將身邊帶著的人分作數隊，化整為零。以商隊之態分批進入梧州府去。

鳳輕言這一隊人馬卻在即將進入梧州府時忽然改了道，轉彎朝首府泰城府去了。

“大人。”吳嬌嬌瞧一眼馬車外荒山野嶺皺了皺眉：“咱們來這裏做什麽？”

282打劫

這種時候不是該去梧州府麽？怎的忽然跑到這種地方來？

“來此自然有來此的道理。”鳳輕言將手中密報丟入桌案上水盆裏，瞧著信箋上點點墨跡融入水中，氤氳起團團墨色絨花出來。

“有人來了。”沈歡凝眉，眼底帶著幾分警惕。山道上馬蹄聲漸漸清晰。

“恩。”鳳輕言緩緩勾了唇角，眼底有幽光一閃：“走吧。”

吳嬌嬌一楞：“去哪？”

話音才落便見車簾一動，身邊哪裏還有那纖細窈窕的女子身軀？

“打劫。”女子清冷聲音合著山風送來，清晰軟糯。吳嬌嬌一楞側目瞧向沈歡：“我……是不是聽錯了？”

“走。”沈歡面色冷峻：“打劫去。”

馬車上有微風襲來，瞬間空曠。只餘吳嬌嬌一人在風中淩亂，不遠處卻已傳來叮一聲鳴鑼脆響。下一刻，便是沈歡冷冰冰的聲音。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吳嬌嬌吸口氣，真的在……劫道？太刺激了，怎麽能錯過？於是，她飛快挑開了車簾，剛要跳下馬車，卻見前方影影綽綽，鳳輕言和沈歡已經回來了。

“這麽……快？！”吳嬌嬌不能理解。再怎樣劫道對於內衛營來說也是頭一次，能勞動鳳輕言親自出馬，來人不知有多厲害。怎的……眨眼功夫就給……拿下了？

再一眨眼，便瞧見一面如冠玉的瘦削公子叫沈歡一把給扔上了車。馬車下立刻傳來刺耳一聲尖叫。

“你們幹什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強搶民男？你們放開我家公子，有本事沖著我來！皺皺眉頭我都不算英雄好漢！”

噗通一聲悶響，有人體倒地的聲音傳了來。下一刻便瞧見鳳輕言飛身上了馬車，恰在此時那瘦削公子也揚起了臉來，一眼瞧見了吳嬌嬌。眼看著吳嬌嬌先是一怔，立刻垂下頭去。

“大人。”她聲音低沈，飛快朝著鳳輕言說道：“貴客光臨，屬下先行告退。”

尚未等鳳輕言答言，她已經跳下馬車去了。

“嬌嬌，你慢些。”花楚楚立刻湊上前，伸手去扶：“馬車高。”

“滾！”吳嬌嬌凝眉：“要你管？”

花楚楚一只手懸在半空裏，眼前人卻沒了蹤跡。眨了眨眼才覺出自己似乎被嫌棄了：“我……做錯了什麽？”

沈歡瞧他一眼，朝他肩頭重重一拍：“特殊時期，擔待。”

花楚楚眼珠子一轉，眼底一抹了然。原來如此！

馬車上，鳳輕言半瞇著眼眸瞧著那瘦削公子坐直了身軀才勾了勾唇角：“吳公子，許久不見。真巧。”

吳景然淡淡一笑：“鳳大人莫非不是久侯於此？你我之間早就相熟，這般虛與委蛇之言便不必再說了吧。只是……雙喜心直口快，還請莫要為難與她。”

“這個自然。”鳳輕言點頭：“吳公子是貴客，您身邊的人自然得好好對待。我不過叫她睡一會，有人會好好招待她。”

吳景然微笑：“景然自是信得過鳳大人。”

“痛快。”鳳輕言輕聲道：“我素來欣賞吳公子。既然如此，我也不予你兜圈子。我幫了你大忙，此刻便是你回報的時機了。”

吳景然挑眉：“鳳大人何時幫了景然大忙？”

“咦？”鳳輕言稍一遲疑，打量眼吳景然說道：“數月前吳公子不是求我幫你對付夏江王麽？我做到了，如今夏江王已死。吳公子莫非不該報答與我？或者說……。”

她眸色一凝，語聲中便帶了幾分譏諷：“或者說你們古蘭素來便都是些忘恩負義，說了不算的人？”

吳景然語聲一滯，良久唇畔勾起絲苦澀微笑出來：“素聞鳳大人伶牙俐齒，講話從來不留情面。與您鬥嘴實屬不智。你卻如何瞧出……我是古蘭人？”

他緩緩擡頭，目光一瞬不瞬瞧著鳳輕言：“我從未告訴過你。”

“你卻也從未掩藏。”鳳輕言淡淡說道：“夏江王雖然危險，離了古蘭也不過是個喪家之犬。最希望他死的還能是誰？你刻意接近宗紹，也無非想要借力。讓我猜猜你是為誰在辦事。古蘭王？還是……墨嵐？”

吳景然淺抿了唇瓣，眉峰微挑：“這問題與今日相聚有關系？”

“並沒有。”鳳輕言頷首：“我來只為向吳公子討個人情。”

吳景然嘆口氣：“我似乎……沒有拒絕的餘地。鳳大人請講吧。若你想要我做出對宗帥不利之事便請免開尊口，景然沒有那樣的能力。”

“這樣危險的事情，我自然不會叫吳公子去做。今日相請，不過有句話想要問一問。”

吳景然點頭：“請講。”

“你數次出入天北軍大營，打的是看病旗號。天北軍中真有人生病？”

吳景然聲音一頓，終於嘆口氣擡起頭來：“既然你問了，我便說了吧。左右也瞞不過你多久。生病的人是宗少帥。”

“果然。”

鳳輕言對這個答案並不覺得意外。她與宗長生數次打交道，總覺他面色過於蒼白，而且唇色極重。當時並未註意，如今想來，他該不是個健康之人。

“據說宗帥夫人身體不好，服了大量藥物拼死生下了他。卻也因藥物過甚叫他生而體弱，日夜啼哭，極易生病。待長大後變本加厲，時常被病痛折磨夜不能寐。近些發病越發頻繁，少帥身體每況愈下，偏又於數月前遭了你的重創，如今幾乎連床都下不得了。”

吳景然瞧著鳳輕言：“你的膽子也真大。宗帥恨你入骨，早與兩江下了暗殺令。你居然敢自己送上門來。”

“宗紹要找我麽？”鳳輕言點頭：“巧的很，我也正要找他。”

“吳公子。”她瞧向吳景然，勾唇微笑，端方溫雅：“我送你個天大的功勞，要不要？”

吳景然苦笑：“我能說不要麽？”

鳳輕言莞爾：“大約不能。明日你入軍營問診之時，帶我一同去。”

“你瘋了！”吳景然皺眉：“夏江王之事不過一場交易。你想探問宗少帥的病情，我也已據實作答。如今你這要求是在強人所難。”

鳳輕言微笑，聲音清冷軟糯：“你沒有拒絕的立場！”

283活著真好

吳景然抿唇不語，緊繃著面孔。他面容瘦削，愈發顯得一雙眼睛大的驚人，連帶著早已消失的精銳之氣，也似忽然浮起了幾分。

鳳輕言瞧著她，語聲輕緩，笑容端方：“雙喜那姑娘性子直爽，很是討人喜歡。”

吳景然深吸口氣，終於緩緩低下頭去：“我可以帶你去。但，進入軍營後，你得聽我的。畢竟……。”

他緩緩擡起頭來：“我還是比較喜歡活著。”

“真巧。”鳳輕言微笑：“我也喜歡活著。”

……

清晨的陽光刺透薄霧，空氣中帶著些微濕潤的水汽。空曠崎嶇的山道上有慢悠悠馬蹄聲傳來，馬蹄將山間幽靜踏碎，亦驚醒了原本混沌的人心。

“吳先生今天真早。”小個子的守營卒抱著長槍笑嘻嘻迎向馬車，一雙眼睛卻上下打量著馬車裏面。

吳景然挑起車簾，露出半個身子微笑著朝他點頭：“少帥病情最近時常反覆，總得多上點心。”

守營卒陪著笑臉：“您可真是用心。怎麽……。”

他朝車裏打量幾眼：“今天沒瞧見雙喜兄弟？”

“雙喜昨夜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給少帥。故而今日將她留在了城裏。”

守營卒笑道：“還是吳先生考慮的周全。快請進吧。”

馬車慢悠悠進了大營，自然有人引著馬車去了馬廄。吳景然瞧著車夫微沈了面色：“我進去瞧瞧少帥，你自己在此處歇息，莫要亂跑。”

車夫連連點頭：“好咧，好咧。”

吳景然皺眉瞧著車夫，眼底分明帶著幾分不信任。嘴唇翕動了半晌，最終也只化作輕輕一聲嘆息：“你，好自為之。”

吳景然去的遠了。晨光中，車夫擡起頭來，露出寬大帽檐下明艷無雙的一張面孔，赫然正是鳳輕言。她懷裏抱著草料，一雙眼睛飛快打量著玄天軍大營。

這不是她第一次進入大營，然而，玄天大營卻與前次一般戒備森嚴。她將草料丟入到馬廄裏，拍了拍手便轉過了身去。

“什麽人？站住！”

“小人是吳先生的車夫，吳先生落了東西在車裏，小人給他送去。”鳳輕言半垂著頭顱低低說著。

巡邏的兵丁瞧他一眼：“隨我來吧。”

鳳輕言連連道謝，亦步亦趨跟在那兵丁身後。功夫不大便將她領到極大一個營帳旁邊：“等著。”

鳳輕言乖覺的很，半點不反抗。直到那人出來喚她進去，才挪動了步子。

大帳內有濃郁藥味傳出，空氣裏都似帶了苦澀之氣。鳳輕言不敢隨意打量，只朝著吳景然點頭微笑喚了一聲公子。

吳景然橫眉冷對淺抿了唇瓣，終究也只能緩緩低下頭去：“跟在我身邊莫要亂動。軍營重地，稍有不慎你就永遠不必再回去了。”

鳳輕言連連稱是，湊近吳景然悄然打量著大帳。

宗長生側身臥在床榻上，數日不見，他面色越發的難看。從前見他只覺他面如敷粉沒有血色，今日瞧著已然如金紙一般蠟黃。一張唇瓣則烏得發紫，呼吸間聲音粗重，似隨時皆能昏厥。

“少帥……。”吳景然沈吟著說道：“這幾日是否思慮過重？小人瞧著您著身子骨不但不見好，似乎還愈發沈重了。”

宗長生以袖掩唇一陣低咳，良久才揮了揮手：“多事之秋，哪的安寢？”

“吳先生。”他擡眼瞧著吳景然說道：“前些時候的安神湯喝著頗為見效，最近卻失了效果。是否該加重劑量？”

“萬萬不可。”吳景然皺眉：“安神湯不過是個輔助，還得少帥您放寬了心思才能叫病體康泰。是藥總有三分毒，若是加重了安神湯的劑量，終會傷了您的根基。”

“根基？”宗長生一聲冷笑：“我還有根基？數年前，父帥找到一個神醫來替我醫病。他說我此生活不過三十歲，如今我已經二十七歲。還能再瞧見幾個春秋？”

吳景然聲音一頓：“天下總有奇跡。”

“本少帥不信奇跡，只信自己。”宗長生凝眉，聲音添了幾分冷意：“老天只給了我宗長生短短三十年時間，我便要叫整個天下都記住我。恨也好，愛也罷，天下人都得知道有宗長生這麽一個人來過。”

“所以……您叫……。”吳景然忽然抿了唇：“抱歉，竟然逾越了。”

鳳輕言心中一動，宗長生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居然叫人不敢說？

“怕什麽？”宗長生瞧一眼吳景然：“本少帥素來敢作敢當。你以為怎麽才能叫天下人都記住你？”

吳景然垂眸：“景然愚鈍。”

“呵。”宗長生冷笑：“這個天下太清靜了，本少帥覺得該熱鬧一些。”

吳景然皺眉：“熱鬧的很了也許會……生靈塗炭。”

“又如何？”宗長生淡淡說道：“人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麽分別？”

他緩緩瞇了眼眸，擡眼瞧向高高大帳頂端，眸色漸漸飄渺：“名流千古只有兩條路。要麽流芳百世，要麽遺臭萬年。流芳百世……老天爺給我的時間太少了！”

嘭一聲，他陡然握拳朝床榻狠狠搗了去：“最可恨便是鳳輕言那個賤人！若非她將本少帥扯入水中勾起了舊疾，本少帥哪裏需要假他人之手來叫這個天下大亂？”

他咬了咬唇：“我就是要讓西楚不得安寧，我就是要所有負我之人統統後悔。我要將他們踩在腳下，日夜難安！”

他眼中燃氣狂熱，暗沈沈一雙眼眸陡然之間添了幾分生氣，明亮耀眼。然而，卻不過星火之光，眸中光亮頃刻熄滅，化作一陣低咳出口。這次不同於上一回，起初的細碎漸漸變作密集，到最後他整張面孔都漲的通紅。

吳景然嚇了一跳，迅速自藥箱裏撿了個小瓶子出來，掀開了蓋子遞向宗長生。宗長生將瓶子置於鼻端用力一嗅，一聲重咳出口，雪白衣袖上便綻開朵血色大麗花，咳嗽聲終於止了。

吳景然皺眉：“我去叫人來伺候少帥更衣。”

“不必。”宗長生瞧一眼自己衣袖上沾染的血跡狠狠皺了眉：“這事需保密，本少帥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所以……。”

他忽然擡頭，將手朝身側用力一拍。寒光一點直奔鳳輕言咽喉射去。

284這……是個秘密

鳳輕言吃了一驚，萬沒想到強弩之末的宗長生居然還能有這種殺招。只眨眼功夫，那一點寒光便到了眼前。鳳輕言不及細想，將身軀以一個詭異的弧度折了下去。耳邊傳來哆一聲，雪亮一只飛鏢深深釘入到廊柱上，鏢後寸許長紅綢不住擺動。

“吳先生身邊居然藏著這般高手，本少帥還真是眼拙的緊。”宗長生唇齒邊帶著笑，笑意到了眼中卻化作堅冰。

“少帥！”吳景然傾身向前，將鳳輕言與宗長生隔開：“我這車夫是我的心腹，素來忠心，話又不多。絕不會妨礙您的大計。”

宗長生淺抿了唇畔，眼眸盯著吳景然一瞬不瞬：“……是麽？”

冷意自脊背浮起，吳景然咬了咬牙卻動也不動：“正是。景然可以以性命擔保。還請少帥饒他一命。”

宗長生牽了牽唇角，笑容涼薄：“吳先生，雙喜呢？怎的今日一直不曾瞧見他？”

“雙喜昨夜染了風寒，不宜見人。”

“哦？”宗長生沈默良久，終於勾唇微笑：“本少帥與吳先生相交已久，自然信得過你。既然你連自己性命都壓上了，我哪裏還能不給你面子？”

“不過麽……。”他將眉峰一挑：“兩江正值多事之秋，西楚朝廷定然不會甘心就此放棄兩江。這種時候，本少帥自然得萬事小心，還請吳先生莫怪。”

吳景然垂首微笑：“小人不敢。”

宗長生嘆口氣：“原來是不敢吶。”

吳景然不敢再貿然開口，生怕再叫宗長生抓住什麽把柄。索性他並沒有揪著不放，瞧了他一會便躺了下去。

“你們下去吧，本少帥乏了，得歇歇。這些日子若是沒有我的傳召，吳先生暫時不用入營。”

吳景然道一聲是，立刻扯著鳳輕言離去。二人才走至大帳邊，忽聽身後宗長生大喊一聲鳳輕言。鳳輕言仿若渾然未經，腳下步子沒有半分淩亂，大踏步出了大帳。

一直到馬車遠遠離了玄天大營吳景然才長長舒了口氣，之後便惡狠狠瞪向鳳輕言：“你是想死麽！”

“我自然是為了保護吳公子。”鳳輕言放了馬鞭，靠於車門之上，任由馬車自由前行。

吳景然哼一聲別開了眼，卻聽女子聲音慢悠悠在他耳邊說道：“多謝吳公子方才拼命相救。今日之舉將來你定然不會後悔。”

吳景然挑眉：“我並不是為了你！”

“你只管放心，回去之後我立刻叫雙喜來見你。”

“那樣最好！”吳景然憤然扭過頭去，儼然不打算再與她交談。

鳳輕言卻並不覺得眼下是沈默的好時候：“宗長生的病，你怎麽看？”

“我從前同你說過，他內裏有損夜不能寐，這麽些年早就七勞八傷，不過是在混日子而已。”

“他真的……活不過三十？”

吳景然眸色一凝，淡淡恩了一聲：“若是如他從前一般生活，也許還能撐到三十歲。然而，數月前你害他大病一場。只怕……每多活一天都是老天的恩賜。”

鳳輕言抿唇不語，難怪宗長生這麽恨她。方才提及她時恨不能將她撕碎了一口吞下，原來是這麽個道理。若是將他二人掉轉，她的手段只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宗長生命不久矣，卻有滿腔怨恨和抱負不得舒展。所以他走了極端，挑起天下大亂，將血腥灑滿大地。他不能流芳百世，所以選擇了遺臭萬年。

鳳輕言狠狠吸口冷氣，明明是個可憐人，這般的心性可真真半點不叫人同情。

她眉峰一動，腦中忽有靈光一閃：“兩江忽然要自治，是宗長生給宗紹的提議？”

吳景然冷哼：“如此機密之事，我如何知曉？”

“原來是宗長生的意思麽？”鳳輕言垂眸低語：“宗紹居然對宗長生言聽計從？”

“你莫要問我。”吳景然皺了眉：“我不知道！”

“宗長生才是玄天軍的關鍵！”

吳景然微顰了眉頭，這才發覺鳳輕言方才言語並不是在向他提問。她問的是她自己。

“宗長生的心結是病重短命。若是能解開了他的心結，也許……。”

“你以為宗長生得了什麽病？”女子明艷一雙眼眸盯著吳景然，目光灼灼。

“三焦火旺，痰咳不止，加之體虛，日常紊亂。但，這不能成為致命的病竈。心病大於體膚之病。”

鳳輕言認認真真聽著，良久卻搖了搖頭：“不盡然。”

“咦？”吳景然瞧向鳳輕言：“你也善醫道？”

“不。”鳳輕言眸色一亮：“我不懂醫道。但，我懂蠱蟲。”

吳景然初時迷茫，少傾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竅。側目瞧著鳳輕言，滿是震驚：“你是說……少帥中了蠱毒？怎麽可能！”

“是啊，怎麽可能。”鳳輕言調整個姿勢叫自己坐的更舒服些：“他方才咳出的那一口血痰色澤有些許奇怪。尋常人的血是鮮紅的顏色，他方才那一口血的邊緣分明帶著些微的藍，且透著淡淡腥味。那腥味同血腥味決然不同，像是……像是……。”

鳳輕言閉了口，她隱隱覺得那樣的腥味很是熟悉，似乎隨處可見，此刻卻怎麽都想不起來那究竟是什麽。

“整個兩江皆是宗紹的地盤，他平日裏將宗長生視若珍寶。怎麽可能叫人有機會給他下了蠱？且兩江並不是善於制蠱之地。”

“你說的是。”

鳳輕言緩緩閉了眼眸。蠱這種玩意叫人恐懼，卻也神秘的緊，無論養蠱種蠱皆有嚴格的規矩。莫說是在兩江，即便整個天下都沒有幾個地方合適豢養蠱蟲。只除了那裏——苗疆。

“你可否盡力延長宗長生的性命？”

吳景然瞧著鳳輕言，忽然這麽問是什麽意思？

鳳輕言卻並不解釋：“盡力而為，我沒有再來找你之前，一定不能叫他死了。”

“你要去梧州府了麽？”吳景然皺了眉：“聽說你補了梧州太守的空缺，但你方才也聽見了宗長生對你恨之入骨。單等著你自投羅網送上門來。”

鳳輕言挑眉：“梧州府自然是要去的，卻不是現在。”

她唇角輕勾，眼底笑容意味深長：“至於我要去哪，這……是個秘密！”

285苗疆

當今天下群雄割據。西楚，安南，古蘭兵雄馬壯，於整個大陸之上占地最廣。但，並不表示天下諸地均臣服於這三國管轄。無數小國林立，相互吞噬。其中又以兩股勢力最是驚人。一支是偏安荒野大漠的絕地蒼狼突厥，一支便是藏身於西南邊陲雨林之地的苗疆。

世人都知突厥人好勇鬥狠，殺人如麻。他們崇拜狼，便也如狼一般殘忍血腥。兼之突厥所處地獄環境惡劣，往日裏尋常人並不會隨便往那一處去。然而苗疆則全然不同，那裏水草豐茂，花木繁盛，地大物博。按理，那樣的地方總是最引人向往，然而……實際上，願意前往苗疆的外鄉人比前往突厥的更少。

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瘴氣！

苗疆地理位置特殊，四面環山且山高林密，這便造成了整個苗疆地形如同一只巨大的盆，空氣流通不暢。加之苗疆內多山川河流，濕氣極大。濕潤的水汽，加之花木腐爛後的氣味常年交疊不易發散，久而久之變成了種叫人聞之斃命的特殊氣體。世人稱那種氣體為瘴氣，這便成了保護苗疆的天然屏障。

無數外鄉人望著崇山峻嶺的苗疆感嘆。山真高，林子真密，瘴氣真……毒。苗疆人民好可憐，缺吃少穿，一個不小心就得被毒死。生而不做苗疆人，真好真好。

無數苗疆人民望著崇山峻嶺後感嘆。沒有高山，沒有密林，沒有瘴氣，外面的人好可憐！土壤不肥沃，百獸不和諧。不是餓死，就是戰死。生而為苗疆人，真好真好。

苗疆是與世隔絕的一方世界。千百年來，西楚人，安南人，古蘭人甚至突厥人，無一不想將土地廣袤的苗疆納入疆土。但，每每被瘴氣所擾，不勝其憂。即便僥幸能突破瘴氣進入苗疆腹地，也總會被毒蟲猛獸所傷。久而久之，世人談苗疆色變，再也沒有人敢打那裏的主意。

然而，苗疆便如天下間所有國家城池一般，揭開其神秘面紗，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國家。

苗疆整片地域如一只昂首長嘯的麒麟，首府漳興上寨則正處在麒麟目的絕妙之地。然而，人有雙目，麒麟亦如是。故而，漳興上寨與別處都不相同，乃是一座雙子寨。兩座寨之間僅以懸空一架吊橋相連，東方為漳，西方為興。吊橋下是萬丈深淵，除了這唯一一條路，除非你長了翅膀，再也別想進入到另一座寨中去。

漳興二寨相輔相成，雖外觀一般無二，實際上卻有著細微差別。漳寨註重防禦，興寨則更適於居住。

苗疆不似別處興帝制，一家獨大，號令天下。這裏因地形覆雜，漸漸形成了數個部落，每個部落皆有自己的首領。苗疆尚武，千百前來，時有爭鬥，能者上位。近百年來因蠱王秘錄落入到南氏部落手中，故而，眾部落奉苗疆南氏為領主。南氏家主南蘇蘇是個女子，自上位以來以懷柔之策治理苗疆。終於叫苗疆結束了長久以來的野蠻爭鬥，越發的富庶繁盛起來。

然而，這一個月以來，整個興寨卻被愁雲慘霧籠罩，失去了往日的歡笑。雖仍如從前一般人流如織，卻分明缺了歡笑，叫人只覺死氣沈沈。

離著領主樓一街之隔乃是貫穿整個苗疆的怒江支流興江。興江水域寬廣，成了天然船舶碼頭，往來客商絡繹不絕。與碼頭之上，有一座思安樓名聲大噪，乃是周邊客棧之首，往日裏歇腳吃飯的人最多，今日亦如是。如今不過辰時三刻，離著飯點還早，思安樓裏卻已經座無虛席，爭論之聲不絕於耳。

“蕭家阿哥，巧的很又碰見了。今日還是要去領主樓碰運氣麽？”

“吳阿哥今日來此，莫非不是為了去領主樓？”

“不去不去。”吳姓阿哥連連擺手：“雖然領主給的報酬誘人的緊，卻不是尋常什麽人就能拿到手的。為了點子錢財丟了命得罪了神靈，可不劃算。”

“呵，你這膽小鬼，難怪發不了財。”蕭姓阿哥不屑撇嘴，眼底分明帶著幾分譏諷。

吳阿哥卻只含笑不語，一臉與世無爭。千好萬好，不如自己的命好。

“吳阿哥，你阿姐常年在領主樓伺候，可是聽見了什麽不尋常的消息？那麽大的賞賜怎麽就能不動心呢？”立刻有旁的人湊去他們那一桌，緩緩開了口。

“這事……。”吳阿哥聲音略一停，待瞧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方才將唇線一松微笑著說道：“這事，你們問我算是問對人了。”

“我告訴你們，這事真真玄妙的緊呢。”吳阿哥先朝左右瞧了瞧，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驚駭。

“三日前咱們漳興神廟裏的麒麟神獸少了只眼睛的事情你們都聽說了吧。”

“這還用你說？”眾人唏噓：“領主懸賞請能人，不就是為了找到麒麟目？”

“呵呵，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吳阿哥晃了晃頭顱，耳上碩大銀環叮當作響：“我聽說那麒麟目根本不是被人給偷了，而是神靈瞧見了不公事所以降下的懲罰。”

眾人吸口冷氣：“不會吧。”

“正是如此。”吳阿哥瞪著眼說道：“神廟旁邊有兩個村子世代駐守，村民皆在神廟中侍奉，這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眾人點頭。

“就在麒麟目消失不見的第二日。兩個村子皆以為是對方偷走了麒麟目，於是打了一架。”

“你這話可不新鮮。”眾人側目：“全漳興的人都知道，那一日領主不是都趕去調停了麽？當下就都安分了。”

“人人都知道的，還能叫秘密？”吳阿哥仰著頭，眼底帶著幾分驕傲：“我告訴你們，事情的真相根本不是如此。”

他先朝左右瞧了瞧，才壓低了聲音說道：“那日領主是勸了他們住手暫時回了自己村子。第二日，領主又去了神廟守村，想瞧瞧他們是不是真的和睦了。你們猜怎麽了？”

286苗疆詭事

“快說快說。眾人被他給勾起了興趣，焦急催促著：“莫要賣關子！”

“領主到了村子之後才發現。”吳阿哥忽然打了個哆嗦，眼底便添了幾分恐懼：“那兩個村子的人全都莫名……消失了！”

吳阿哥聲音一頓，四下裏便也跟著靜了一靜。眾人瞪著眼，震驚於消失二字，氣氛冷凝而恐懼，良久方才聽見有人訥訥道了聲不會吧。

“怎麽不會？”吳大哥瞪著眼說道：“這事也算不得什麽秘密，整個領主樓的人都知道了。咱們漳興上寨的各位官人們該也都知道了，也就你們消息不靈通，還真以為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蕭阿哥吸口冷氣：“吳阿哥，你莫要危言聳聽。你自己膽子小就編了這麽個故事出來想要嚇唬我們？想叫我們跟你一樣得不到領主的賞賜，你這可不仗義。”

“我不仗義？”吳阿哥瞪了眼：“我若是不仗義剛才就什麽都不說了，索性叫你們揭了榜單去尋找麒麟目去。到時候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眾人再度禁了聲，氣氛有瞬間的冷凝：“會……死麽？”

“怎麽不會？”吳阿哥說道：“神廟裏的麒麟神獸多少年了？沒有人說得清楚！老祖宗們都說那是當年保護咱們苗疆自瘟疫中脫身的麒麟天神的化身，那就是神靈！它若是好好的，咱們苗疆也能好好的。如今，無緣無故失了一只眼睛，那就是天神在發怒！不然，看守神廟的村民哪裏去了？我阿姐說了，去的時候房屋器物一應完備，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只單單人不見了，還能是因為什麽？”

眾人：“……。”

“自然是他們伺候不周被天神給收走了。你們一個兩個的，為了那麽點子財路就想要去跟天神對抗？你們莫非比那兩個村子的神使還厲害麽？當心下一個消失的就是你！”

這話便如一根針一下子刺入所有人心裏，眾人只覺梗著難受，卻細思極恐。好端端的眼睛怎麽就不見了？好端端兩個村子，怎麽也能憑空消失了？

“要我說，這時候就不該再去尋什麽能人找麒麟目。該開神廟祭天，向神靈請罪才是正道！”

“是啊，是啊。”人人眼中都添了恐懼，今日的茶怎麽喝都再也沒有滋味了。四下裏寂靜無聲。

眾人吩咐低頭，各個眼底沈重，儼然人人心中皆有打算。誰也不曾註意到，幾條身軀自一側樓梯緩緩下來，從酒樓門口走的遠了。

那一行三男三女，待走至領主樓外公告板前便止了腳步。少傾，一纖細高挑的女子擡手將木板上一封檄文揭了下來。

“大人！”眾人瞧的一驚：“您沒聽見方才酒樓裏眾人的談論麽？怎麽還……。”

神靈降罪，麒麟目預警，村民消失。樁樁件件聽上去玄妙似乎不可信，卻莫名叫人覺得恐懼。這種時候當束手遠離方才安全，怎的還自己揭了尋寶的檄文？

女子擡首，陽光下一張面孔明艷如花，眼眸卻比暗夜中的星辰還要耀眼，正是鳳輕言。而她身後之人則是桑雲峰，花楚楚，龍仇，吳嬌嬌和沈歡。

鳳輕言微笑，不以為意：“走吧，咱們去見領主。”

眾人愕然中，但見女子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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