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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回營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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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醒轉。

“去吧。”鳳輕言擡手,自他面前劃過:“你本不該遭此橫禍,今日一切不過受人指使。找到他,獲得解脫。”

“呸。”牢頭狠狠啐一口:“我天北軍熱心男兒各個均是錚然鐵骨,今日未能殺死你,自有後來人居上。總有一日,定然能取了你的狗命!”

他這一聲低弱卻堅決,叫所有人聽的清清楚楚。四下裏靜了一靜,眾人面面相覷,眼底漸漸浮起絲驚懼,鄙夷。原來如此!

東方無淵凝眉:“大膽!你是什麽東西,也敢攀誣我天北軍?”

“司馬大人?”牢頭驟然擡眼,循聲望去,眼底一片狂熱少傾卻變作了愧疚:“是屬下辦事不利,有負大人所托。屬下萬死難辭其咎。”

“閉嘴!”東方無淵冷冷瞧向鳳輕言:“公堂之上玩弄這等下作手段,果真是個無知婦人!”

“大司馬以為,這人是我收買的?”鳳輕言輕扯唇角,瞧著東方無淵。

東方無淵冷哼不予作答。

“活人的話不能信,死人呢?”龍仇忽然開了口:“方才參與暗殺之人的屍體都還存在後院裏,小人隨時可以叫他們到場作證。死人沒法子收買吧。”

這一番言論聳人聽聞,四下裏靜了半瞬忽然就炸了鍋。死人還能說話?

“住口!”烏裴然喝道:“本官念在你們護主心切前事既往不咎,若再胡言亂語一律嚴懲不貸!”

“小人可不是在胡言亂語。”龍仇略略扯了唇角:“叫死人開口這種事情,旁人聽著匪夷所思。但,對我來說並不難。因為我是……。”

龍仇忽然正色,眼底浮起絲難得一見的堅韌:“我是苗疆龍氏家主,龍仇!”

“龍仇是誰?”

“龍氏很了不起麽?”

“你們不知道麽?苗疆龍氏常年與行屍走獸打交道,日日混跡於深山老林裏,神秘的緊。他們最擅長的便是趕屍。”

“什麽是趕屍?”

“就是叫已經徹底斷了氣的死人自己走回到故鄉去。”

“ ……天啊!”

四下裏一陣驚呼,眾人瞧向龍仇,眼底帶著恐懼,如同瞧著怪物。

龍仇將胸背挺得筆直,唇瓣含著些微笑意。他很享受眾人此刻目光,敬畏遠離那又如何?苗疆龍氏從不與外人接觸,他們的生活本該如此。遠離世人,日日與行屍為伴。神秘而叫人畏懼。

“請大人準許龍仇趕屍上堂。”龍仇瞧向東方無淵:“堂堂天北軍威震上京。一人可冒充,豈可人人造假?”

這一聲鏗然有力,中氣充沛,任誰也無法忽視。

烏裴然掩唇低咳,莫要瞧我,我難受著呢。

東方無淵抿唇不語,寬大袍袖卻帶著些微顫抖。分明心緒難寧。

容朔略擡了眼眸,狹長鳳眸深入暗夜:“叫死人登堂入室終非體統,本座以為此事便罷了。大司馬以為如何?”

東方無淵默不作聲。

“那便不上。”鳳輕言微笑著瞧向東方無淵:“敢問大司馬,你因何要叫天北軍埋伏在監獄四周,意圖暗殺與我?”

這種時候,是否叫龍仇趕屍上堂已然不重要。東方無淵的沈默等於對暗殺之事供認不諱,只因,他無可辯駁。

“莫非……大人是想要掩蓋什麽?”鳳輕言眸色微冷,咄咄逼人。

“弒帝謀反的罪人,人人得而誅之。然你素來善於鉆營,本王不得已出此下策,的確思慮不周。待此案了解,本王自會向皇上和太後娘娘請罪。”東方無淵緩緩開了口。

鳳輕言暗暗點頭,東方無淵的臉皮果真非常人可比。事到如今處處被動,卻還能想出說辭來。

“你說我弒帝謀反,我說我乃是替皇後娘娘前往吊唁。我的證人便是當日隨我入宮的內衛營上下,敢問司馬大人,你的人證呢?”

東方無淵再度默不作聲。

鳳輕言冷笑:“因遭人暗殺,我耽擱了不少時辰。按理,人證不是早該上了公堂?因何未見?”

東方無淵沈著臉:“本王如何得知?”

“你當然知道。”鳳輕言冷聲說道:“因為早在升堂之前,你堂堂攝政王大司馬便叫人潛入到牢房裏,將劉公公殺人滅口。”

“一派胡言!”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鳳輕言話鋒一轉,面頰上便浮起絲笑容出來,端方溫雅。

東方無淵淺抿了唇瓣,心中隱隱不詳。只見面前女子朱唇輕啟,緩緩開了口。

“可惜,你的計謀並沒有能夠得逞。劉公公他福大命大,叫我給救了。你沒法子宣證人上堂,我有。”鳳輕言莞爾,擡手理一理腮邊碎發:“來,請劉公公出來吧。”

277東方大人,接旨吧

“來了,來了。”太監特有的陰柔嗓音回蕩在半空裏,隱隱帶著哭腔:“司馬大人,您害的老奴好苦啊!”

眾人循聲瞧去,但見堂下被內衛營圍著的衙差中有人驟然擡起頭來。手指顫抖著將頭上皂帽一把扯下,露出滿頭花白頭發。

“各位大人,你們要替老奴做主啊!”劉晨玉擡手摸一把面頰上淚水,顫巍巍手指便朝著東方無淵點了過去:“是司馬大人許了老奴將來出宮容養,老奴才豬油蒙了心,找了老奴的幹兒子設了個套陷害鳳大人。老奴自問盡心盡力沒有對不起大人您的地方,您千不該萬不該要將老奴也殺了。司馬大人,您可太毒了!”

東方無淵皺眉,卻聽鄭裕一陣唏噓:“劉晨玉你這麽說可是在按指鳳丫頭刺殺皇帝之事另有乾坤?”

“嗨。”劉晨玉嘆口氣:“哪裏有什麽刺殺皇上?鳳大人來的時候,皇上早已大行多時。”

這一句便如在滾燙油鍋裏倒進了瓢冷水,四下裏立刻炸了。百姓們嗡一聲,議論紛紛。

東方無淵冷哼:“鳳輕言你真真的好手段,居然連劉晨玉都能收買!”

“你不可以侮辱老奴!”尚未等鳳輕言開口,劉晨玉卻先梗了脖子:“老奴是做過錯事,卻不代表老奴不會迷途知返。老奴服侍了皇上一輩子,卻顛倒黑白,叫真兇逍遙法外險些害的功臣喪命。老奴……罪大惡極,萬死難辭其咎。”

劉晨玉說的義憤填膺,老淚縱橫。忽然仰天一聲嘆息:“老奴今日來便是想來贖罪。皇上,您慢走一步,老奴來也!”

誰也不曾想到,劉晨玉說著說著忽然朝著公堂上廊柱狠狠撞了過去。那人身子卻在即將觸柱之時驟然停了,之後便軟軟跌在地上。

聽審席上,容朔緩緩收了手指:“案情未明之時,豈容你這般尋死覓活?”

劉晨玉抹著眼淚:“九千歲您何苦救下老奴?老奴本就罪該萬死。”

“想死也得將話說清楚了。”鄭裕急聲說道:“我且問你,你方才說真兇逍遙法外是什麽意思?鳳丫頭乃是被人陷害,誰是真兇?”

“皇上正值壯年,雖然往日裏纏綿病榻,卻也斷不該就此亡故。”劉晨玉吸了口氣:“皇上……皇上他……是被人給毒死的!”

“什麽?!”

眾人嘩然。

鄭裕霍然起身,嘴唇哆嗦著瞧向劉晨玉:“你把話說清楚,怎麽回事?”

“皇上最近肝火旺盛,時常夜不能寐。將入夜之時,大司馬親自送了碗蓮子羹過來,說是給皇上清清心火。皇上用了蓮子羹不久便……便……。”劉晨玉擡手顏面嚶嚶哭泣。

“你這話可做的真?”鄭裕聲音顫抖氣息不穩:“你可知你這一句有多大分量?”

“老奴知道。”劉晨玉擡頭,滿面鄭重:“蓮子羹是大司馬送來,老奴親眼瞧著皇上服下。奴才當時要來試毒,大司馬卻執意不肯,只推說蓮子羹冷了不好吃。奴才起先並未在意,現在每每細想,蓮子羹中分明暗藏蹊蹺。眾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讓太醫查探。西楚規矩,皇帝駕崩之後得停靈七日後,才可著吉時遷入皇陵。七日未至,皇上還在龍彰宮中。”

劉晨玉吸口氣繼續說道:“老奴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妄語便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四下裏靜了半瞬,百姓們也自發禁了聲。今日一切太過精彩,高高在上的大人,忽然間就成了毒殺皇上的兇手,腦子有些……轉不過彎。

“東方無淵!”鄭裕瞪著眼:“你怎麽解釋!”

東方無淵冷哼,沈默不語。

“你這是在默許?”鄭裕點頭:“好的很!烏大人,你本為今日主審,餘下的事情你看著辦吧。”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東方大人,這一招你喜歡麽?

慕容竟飲食裏叫人下了慢性毒藥,內力早被一步步侵蝕的幹凈,那一晚的蓮子羹,不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即便再高明的毒藥,長期浸淫下也總有痕跡可尋。東方無淵之所以大膽下毒,無非是篤定了沒有人敢對皇上下手驗屍。

但,這事若是叫人挑明了,擺在了臺面上便完全變了樣。為了證明皇上的死因,驗屍勢在必行。到時,慕容竟中毒而亡之事哪裏還遮掩的了?

任他東方無淵巧舌如簧,此刻也只能百口莫辯。

烏裴然苦了臉,原來你們還知道今日有個主審麽?他以為他不過是大理寺中一個擺設罷了,方才已經叫你們給忽視的幹凈,怎的……忽然又想起他來了?

這是叫他下令收押大司馬?他怎麽敢!

“這個……。”烏裴然支吾著,眼風四下裏亂瞟。你們這一個兩個的能人,倒是拿個主意呢?

“那日燒了寒衣巷的就是那狗官的兒子,莫非這事情也是他指使的?”

“我瞧著便是如此。狗官為了包庇他兒子便一心想要置鳳大人於死地,幸好老天有眼。”

“該抓了這狗官,殺殺殺!”

公堂下人頭攢動,也不知從哪裏傳來這麽一陣低語。下一刻,百姓們眼中的怒火就給點燃了。一個個瞪著眼,齊聲吶喊。

“殺殺殺!”

烏裴然擡手擦汗,他在京裏做官有二十年了吧,是不是該考慮請辭回鄉去?上京的官是越來越不好當了。

“你們這些刁民!”東方無淵終於冷冷開了口:“方才所言不過多揣測,可有證據?本王乃是攝政王,是太後娘娘生父,是皇上的外祖父。本王與太後皇上血脈相連,有什麽理由毒殺皇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四下裏靜了半瞬,卻忽聽女子咯咯嬌笑如銀鈴,下一刻便聽嬌柔一道輕喝慢悠悠說道:“太後娘娘懿旨到!”

公堂上,吳嬌嬌身軀直立雙臂高舉,手中那一卷明黃聖旨高高擎了,舉過頭頂。

眾人一楞紛紛跪倒,吳嬌嬌收了往日嬉笑,將懿旨展開。

“先皇大行,事有蹊蹺。哀家本不欲深究,奈何攝政王東方無淵恃寵生嬌變本加厲,欲殘害忠良動搖國本,哀家心中甚慟。攝政王東方無淵為哀家生父,哀家素來敬重,銘記攝政王生養之恩。然,禮法不可大過親情。哀家思量再三,只得效法古人先賢大義滅親,將攝政王毒殺先皇之事公布於眾。今日起,革去東方無淵一切官職,收回攝政王金印。東方無淵罪大惡極,本該處死。念其年事已高,常年為西楚勞心勞力,哀家於心不忍。故,將東方無淵發配乾陵,日夜為先帝守陵以贖其罪,終生不得回京,永不覆用。”

吳嬌嬌將懿旨朝前一遞,挑眉笑道:“東方大人,接旨吧。”

278太後有請

東方無淵橫眉冷對,動也不動。眼底幽光閃過,覆雜而心驚。

“東方無淵,你以為你所做一切能逃過太後娘娘的眼睛?”吳嬌嬌笑著說道:“娘娘早將懿旨交給了奴家,卻念及你們父女親情,一再交代奴家說,若是你心生悔意痛改前非,便將這懿旨作罷。可惜……。”

她砸了砸嘴:“你終究辜負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我不信!”東方無淵終於訥訥開了口:“你這懿旨是假的,錦兒不會這麽對待本王!”

“東方無淵。”鄭裕冷聲說道:“太後娘娘名諱豈容你隨意出口?瞧你對娘娘如此不尊重,能作出毒殺皇上之事不足為奇。”

“你們楞著幹什麽?”鄭裕皺眉:“還不將侵犯拿下?!”

烏裴然默然,抓?不抓?天人交戰,如何是好?

“烏大人。”鳳輕言緩緩開了口:“瞧您坐立難安,莫非忽然身體不爽?未免抗旨之嫌,便由我來替你將朝廷欽犯拿下吧!”

“都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上!”一句話點醒烏裴然。

此刻公堂上下多少人?吳嬌嬌當眾宣讀太後懿旨,東方無淵再沒有翻身機會。他若是不做點什麽,立刻就得成了抗旨不尊!

“誰敢!”東方無淵瞪了眼:“本王乃是太後生父,她如今不過遭奸人蒙蔽。你們以為她真能不顧父女親情,對本王下手?”

“東方無淵。”容朔慢悠悠擡首,狹長鳳眸深處暗沈如海:“本座若是你便束手就擒。總得給上京城裏東方氏旁的人留一條生路。”

東方錦終究給東方無淵留了顏面,只將他一人革職查辦,送去守陵,卻仍舊保留了東方止的官職,甚至準許東方氏一脈盡數留在京城。這便是東方氏未來的機會,卻也成了他此刻掣肘。

要麽一人上路,要麽滅族!

東方無淵深深吸口氣,終於垂下眼眸,眼底帶著幾分頹然:“不必你們動手,本王隨你們走。”

“東方無淵,你此刻只是個庶民。”鳳輕言微勾了唇角,面頰上笑容端方溫雅:“以後千萬莫要用錯了稱呼,以免遭受不必要的劫難。”

東方無淵挑眉,眼底怒火一閃即逝,再擡眼時只餘一片平靜:“多謝鳳大人提醒。來日待老夫回京來,定然會好好感謝。也請你替老夫轉告太後娘娘,老夫為西楚能有她這麽一個太後感到驕傲!”

驕傲兩個字自他唇齒中吐出,沾著幾分冷意。東方無淵未在停留,自行朝大牢行去。從始至終他一直將胸背挺的筆直,即便後面跟這長長一串的官兵,也沒有半分彎曲。儼然還是那個一人之下的大司馬,朝堂上意氣風發的攝政王。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過一時屈辱算不得什麽。東方無淵緊緊抿著唇瓣,他是暫時的失敗。但,他絕不是輸在那些人手上。他只是敗給了兒女情長和人心。

東方錦!他擡頭瞧著晴空萬裏青苔白日,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兒!

他緩緩勾了唇角,眼底意味深長。你們以為扳倒了我,東方一脈便得就此沒落麽?愚蠢可笑!總有一日,要讓你們見識到東方氏真正的實力!

鳳輕言謀逆一案就此了結。過程曲折婉轉,結局出人意表。整個上京為之震動,大理寺謀逆案一時之間成了上京百姓們茶餘飯後熱議的談資。

然而,處於事件本身的幾人卻比誰都要平靜。

慕容竟駕崩後第七日,起棺葬入帝陵。東方無淵便也隨著那浩浩蕩蕩的隊伍消失在了上京城中。

鳳輕言隨回程百官返回上京,忽聽半空裏有昂一聲輕啼。擡頭瞧去,半空裏一只海東青將雙臂展開,盤旋不去。昨夜下了雨,直至今日天氣仍舊陰霾,空氣裏含了濕漉漉水汽。這般天氣之下,飛鳥若懸於九天,羽毛必定因沾了水汽變得沈重,少傾便會跌下雲端。故而,在這樣的天氣裏,你根本不可能瞧見飛鳥。

然而,半空裏卻分明有一只海東青盤旋,似生怕旁人瞧不見它,啼叫不止。海東青體型碩大,雙臂展開似遮了半個天地,連天地都失了光彩。

“那是什麽?”

百官們驚呆了:“這大鳥因何總跟著我們?”

“莫非是先帝?先帝化作雄鷹,一路護送咱們回京去?”

“有道理,有道理。”

頃刻間便見眾人跪俯一地,朝頭頂海東青跪拜叩首,口中連連稱呼萬歲。

吳嬌嬌瞧的嘴角不可遏制的抽一抽,湊近了鳳輕言:“統領,我怎麽瞧著那大鳥像是……。”

“你去將它引入道旁樹林裏去,拿了秋彤的密報立刻回來。”

吳嬌嬌答應一聲,悄悄自人群中退出,一頭紮入到密林中去了。眼看著頭頂海東青忽然不見,百官連連驚呼奇跡。

鳳輕言不以為然低頭,這海東青名喚胖胖,乃容朔豢養,當初她在梧州府時拿來與容朔傳信。待她匆忙回到上京時,將它留給了秋彤,好叫她隨時同自己保持聯系。

瞧它今日飛的那麽低,該是……又胖了不少吧。它跟在容朔身旁夥食素來不錯,本就比旁的海東青長的肥胖,如今瞧著越發像一只肥雞,哪裏還有半分威武雄壯的樣子?也虧的那群愚鈍的糟老頭子能將它瞧做了神跡。

“統領。”功夫不大便瞧見吳嬌嬌自道旁飛快湊了上來。將手心裏攥著的竹筒塞給了她。

鳳輕言低頭瞧一眼心裏不由咯噔一聲。竹筒邊緣有朱紅色不起眼一個圓點,緊急軍務?!梧州府中……

“鳳大人何在?”

鳳輕言才要瞧一瞧手中密報,斜刺裏卻忽然聽見急促馬蹄聲響,夾雜著太監特有的陰柔嗓音傳來。她迅速將竹筒藏於貼身袖帶中,擡眼觀瞧。

只見前方官道上煙塵滾滾,一人一馬飛快到了近前,竟全然不顧四下裏百官驚詫目光。

“安公公?”

鳳輕言瞇了瞇眼。

太後東方錦有兩位心腹,一個是她乳母李嬤嬤,另一人便是長信宮總領太監安有道。與李嬤嬤不同,安有道乃是東方錦入宮後才調來的宮人。往日裏為人極低調,在長信宮存在感並不強。難得瞧見他居然出宮了來。

“鳳大人。”安有道瞧見鳳輕言眼底一亮:“快,太後娘娘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279不聽話的宗紹

這話才落了地,百官中便是一片嘩然。如今先帝大行,新帝登基,朝堂中正是改朝換代的時候。按理,東方氏宿敵九千歲一脈本該遭受重創。

然而,這些人不但屹立不倒,連東方無淵都給革職趕出了京城。這些人,真真的好手段!

眾人眸色飛快一碰,紛紛聚攏了來:“鳳大人,娘娘召喚,您快些去吧。”

“鳳大人,註意安全吶。”

鳳輕言唇角幾不可見抽了一抽,她心裏可沒有這些人的竊喜。昨夜容朔連夜進宮,直至今日慕容竟下葬也才在起靈時漏了一面,便再也沒有瞧見了。這一頭才接到秋彤的密報,東方錦立刻就要她入宮,當中可有關聯?

“鳳大人,時間緊迫,咱們快走吧。”安有道畢恭畢敬弓著身子。態度恭敬的很,卻哪裏容得人拒絕?

鳳輕言點頭:“那便走吧。”

安有道不敢耽擱,一路上頻頻揮動著馬鞭,直至入了宮門也未曾下馬。鳳輕言淺抿著唇瓣,這麽急?果真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麽!

“鳳大人。”待二人在長信宮門口下了馬,安有道才悄然湊至她身旁:“您此刻入宮,九千歲並不知曉。”

鳳輕言腳下步子一頓,擡眼瞧去,安有道分明抄手站在自己一尺之遙,面上態度恭敬而焦急,嘴唇卻是緊抿的。然而,方才哪一句他絕對不可能聽錯。她入宮容朔不知道?

鳳輕言緩緩垂了眼眸,原來你也是容朔的人?藏的真深!

“大人這邊請。”

安有道躬身引著鳳輕言到了後殿,自後殿角門處入了正殿。之後,豎起一指放於唇畔,示意鳳輕言禁聲,再搬了張椅子請她坐下。

鳳輕言擡眼望去,此處乃是宮人暫時休息的小間。小間與正殿之間並沒有門,只隔了一道屏風。這屏風巧妙的很,用的是雙面繡。從外面只能瞧見繡工精巧的喜鵲登枝,而她這一側瞧見的則是影影綽綽正殿裏的情形。各宮主殿裏都有這麽一架子屏風,便於內裏宮人能隨時瞧見外面主子的情形,做出正確應對。

也正是因為這一架子屏風,她終於明白了東方錦的用意。

正殿裏並不僅僅有東方錦。臺階下兩側分別坐著容朔,鄭裕和唐墨。眾人皆愁容滿面,只容朔一貫如一,清冷而淡漠,波瀾不驚。

四下裏雅雀無聲。安有道手腳麻利的準備了茶點,端著托盤行至東方錦身後輕聲說道:“娘娘,您的茶冷了。待奴才給您換盞新的。”

東方錦抿了抿唇,忽然開了口:“宗紹於兩江擁兵自重,宣布脫離西楚,自行為政。此事性質惡劣,影響深遠,對我西楚安定極為不利。各位大人於昨夜便爭論不休,如今可有定論?是戰是和,總得有個章法。”

鳳輕言吃了一驚,宗紹要脫離西楚?還真是選的好時候!

如今的上京諸事不順。慕容竟駕崩,幼帝繼位,東方無淵被革職查辦。東方錦以女兒之身要承擔起整個西楚運作,正是筋疲力盡之時。宗紹便是瞧準了這麽個機會,趁人之危半點不手軟!

“宗紹素來自傲,不肯將朝廷放在眼裏。這一次是他自尋死路,自然該趁此機會,一舉將其殲滅。徹底解了兩江危機。”鄭裕皺了眉,沈聲說道。

“宗紹手中握有重兵,兩江又素來富庶,此刻絕非攻打兩江的良機。”唐墨難得開了口,卻並不似往日墻頭草一般隨處附和。

“打,必須打!”鄭裕冷笑:“不打不老實。”

唐墨聲音頓了頓:“玄天軍……不好打啊!”

唐墨皺著眉,眼底一片淒苦。誰都知道宗紹就是西楚的毒瘤,但眼下真……打不過人家。

“九千歲。”東方錦側目瞧向容朔:“從昨夜至今,你始終未曾言語,哀家想聽聽你意下如何?”

“本座。”容朔眉峰微挑,迎上眾人期待目光,容色清淡緩緩說道:“沒有發言的立場。”

眾人:“……。”

西楚大事小情哪個你沒有摻和過?此刻這麽說話,不虧心麽?

“小容子。”鄭裕瞧著他:“什麽時候了,你就別端著了行麽?有什麽計量趕緊的講出來。”

“本座的確沒有立場。”容朔不動如山,狹長鳳眸深處平靜無波:“你們可是忘記了,宗紹此舉用的乃是何種說辭?”

“閹黨為禍,請清君側。”容朔淡淡說道:“本座便是他口中閹黨。”

“小容子你……。”鄭裕聲音頓了一頓,面色有些微赧然。

容朔卻並不在意:“本座若再參與此事,便正中了某人下懷,落了旁人口實。”

鳳輕言眸色一冷,還真是個……可笑的理由!

東方無淵革職以後,西楚朝堂裏便只餘容朔一個攝政王。容朔是個閹人,自古閹人地位低下,即便攀附主子爬上了高位,在世人心目中還是上不得臺面的奴才。所以,容朔攝政,並不得人心,無非攝於他權威不敢表現。宗紹不同,他原本就手握重兵,慕容竟都讓他三分,有什麽事他不敢做?所以,他上書朝廷要求處斬容朔。不然兩江便脫離西楚自治,免得跟著西楚丟人。

他是真的怕丟人麽?自然不是。宗紹早有獨立之心,不過缺個合適的借口。若是平素來這麽一手,難免會落了人口實,即便他如了願自此後也得背負亂臣賊子的罵名。現在不同,有了容朔這一桿槍。他自然可以為所欲為。

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果真是兩江宗氏一貫的風格!

“九千歲。”東方錦開口說道:“你乃是我西楚中流砥柱,宗紹此舉分明無理取鬧,哀家和滿朝文武心知肚明。如今大敵當前,還請你拋開成見,忍了委屈,早點拿個主意才是。”

“小容子,一晚上了你倒是吱個聲呢。”鄭裕急了:“誰敢說你個不字,老子第一個出去打的他屁股開花。”

唐墨點頭:“就是,就是。”

“九千歲。”東方錦聲音一頓,添了幾分澀然:“先帝撒手人寰留下哀家孤兒寡母苦守西楚。後宮不可幹政,哀家日日出現於朝堂之上本也有違祖制,但為了西楚國祚穩固,哀家不怕被天下人唾罵。先帝在世時,曾將整個西楚托付與你,你可萬不能對此次危機置之不理。”

她忽然起了身:“請您看在西楚千萬百姓份上,看在先帝遺願份上救救西楚吧。哀家跪謝!”

誰也不曾想到,她忽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280除了我,無人能行

東方錦這一跪,可將所有人都給驚著了,鄭裕立刻彈起了身子,有心去攙扶東方錦,終究礙與君臣男女止了腳步。

“人呢人呢?還不趕緊將娘娘扶起來?!”

安有道三步並作兩步飛快沖了過去,將東方錦穩穩架了起來。

“小容子!”鄭裕瞪著容朔:“你還不趕緊表個態!”

“本座並非沒有主意。”

眾人聽的眼睛一亮,容朔卻是話鋒一轉:“但,這法子即便有卻也同沒有無異。不說也罷。”

“別。”鄭裕飛快說道:“只要有法子總比沒法子好,有困難總能解決。你快說快說。”

容朔略一沈吟:“兩江久未隱患,此刻卻絕非打仗良機。常言千裏之堤毀於蟻穴,若想瓦解兩江,當從內部攻破逐漸瓦解。”

“你的意思是……往宗紹身邊安排釘子?”鄭裕吸口冷氣:“怎麽可能!”

兩江自來便是鐵板一塊,宗紹從不用生人,兩江大小官員皆為他熟知信任之人。朝廷裏以前並非沒有動過往兩江安插眼線的念頭,可派去的人各個有去無回,再也沒了音訊。久之,便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正是如此,本座才說這法子說與不說並無區別。”

“這可……。”鄭裕狠狠皺了眉:“如何是好?”

“各位大人莫慌,我願前往兩江。”

眾人正一籌莫展之時,忽聽斜刺裏有清冷女子聲音傳來。纖細窈窕女子身軀漸漸行至大殿正中。人人眼底浮起絲光明,唯有容朔徹底變了臉色。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狹長鳳眸一瞬不瞬瞧著鳳輕言,深邃眼眸深處似有什麽一分分破碎。

“臣鳳輕言,請旨前往兩江。”鳳輕言擡頭,語速緩慢卻清晰。

四下裏靜了半瞬,半空裏似有火花爆響叫人膽寒。便似立刻有一場暴風驟雨要來,你無力阻止唯有躲避。

“太後娘娘。”容朔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覆慣有淡漠:“可否請旁人先行回避。”

“可以。”東方錦痛快應允:“鄭大人,唐大人先退下吧。哀家同九千歲和鳳大人還有要事相談。”

鄭裕唐墨走的飛快,容朔瞧著鳳輕言默不作聲,東方錦卻再度起了身。

“哀家代西楚和皇上,多謝鳳大人高義。”女子將高貴頭顱彎下,一躬到低。

鳳輕言卻並不似方才鄭裕唐墨一般慌亂,直直站著動也不動,生生受了東方錦這一禮。待她起身方才緩緩說道:“你這一禮,我受得。”

這一聲鏗鏘有力,絲毫不客氣。東方錦叫安有道將她帶入裏間去,便是為了叫她聽清瞧清正殿裏的情形。卻並不叫殿中人瞧見她。即便今日容朔沒有提出要往兩江安插眼線,東方錦也會提議,目的不過是為了逼她出頭罷了。

什麽先帝重托,不就是時時刻刻提醒她,那日在長信宮裏她答應慕容竟的事情?

她應了,便是以性命相搏。東方錦這一禮,當然受得。即便全天下人都給她行禮,她也不會躲避半分。

東方錦瞧了她半晌,終於勾唇一笑,眼底帶著幾分釋然:“鳳輕言果真是鳳輕言。哀家從來不曾瞧錯過你。”

“能入了你的眼,是我的錯。”鳳輕言語聲沈重,意味深長。

當初一時惻隱搶了她一碗墮胎藥,自此後便陷入到皇權爭鬥中不可自拔。善良果真是婦人之仁,要不得!

東方錦微笑,只當沒能聽出她語中譏諷:“整個西楚,沒有人比鳳大人更適合前往兩江。待你凱旋之日,哀家和皇上必定不會虧待與你。”

“我肯去不是為了高官厚祿。”鳳輕言眼底帶了幾分譏諷:“不過是為了還你大理寺維護之情分。此間事了,你我再不相欠。”

東方無淵在上京經營數載,根深蒂固。即便當日公堂之上她諸多設計,卻並無確鑿證據。雖說眾口鑠金,卻也得慢慢消磨。是東方錦的懿旨給了他致命一擊,被自己親生女兒背叛,大約比失去手中權利更叫東方無淵為之心痛吧。

東方錦也並不與她虛與委蛇:“如此,多謝鳳大人。”

“給我一個理由。”容朔終於緩緩開了口,狹長鳳眸瞧著鳳輕言,眼底幽深如海。

鳳輕言嘆口氣,將手心裏扣著的竹筒遞給他:“你先瞧瞧這個。”

容朔瞧一眼竹筒上朱紅印記挑了挑眉,竹筒中紙卷上只了了數字“太守自盡,兩江生變”。

兩江若是生變,梧州府便是西楚翻盤最後的可能。與安南大戰之時,梧州府陷入毒疫苦戰。若非鳳輕言和容朔力挽狂瀾,整個梧州府早淪入安南鐵蹄之下。也正因為此,梧州府上下對他們二人才生出了些難得的信任。這信任便可保證在未來的動亂中,梧州府能屹立不倒。

然而,便是這梧州府中唯一變數,卻在一夕崩塌。林康壽自盡,兩江徹底失控。

容朔將指尖一抖,指端捏著的紙條頃刻間成了齏粉,再也沒有半分痕跡可尋。

“這,不能成為你趕赴兩江的理由。”他說。

“除了我,無人能行。”

容朔抿唇。

秋彤身陷兩江,她不能置之不理。林康壽死因蹊蹺,她與宗長生又有私怨尚未了結。眼下形勢,逼的她必須前往兩江。

“阿朔。”鳳輕言吸口氣,聲音漸漸和軟:“請你信我。”

“本座!”容朔眸色一凝,一句阿朔叫他動容:“數次三番叫你喚我阿朔,你終究不情願。今日,為了奔赴兩江,你居然能將姿態放低如斯?”

鳳輕言凝眉:“我……。”

“鳳輕言。”容朔緩緩垂首:“你好的很!”

那人只餘四字便拂袖而去,鳳輕言深深嘆口氣。容朔往日裏憤怒時定然見血,今日卻一言不發離去。不曾發怒,更不曾殺人,這大約是憤怒到了極致吧。

鳳輕言苦笑,方才那一聲阿朔的確含了幾分私心。凡事終是無法蒙蔽那人雙目,作繭自縛大約便是如此。

“千歲妃與九千歲伉儷情深,著實叫人艷羨。”良久,東方錦終於緩緩開了口。

281盼卿歸

“此番情形不正中娘娘下懷?”鳳輕言側身向她瞧去:“娘娘使出諸多手段,也無非便是叫我前往兩江。如今,凡事皆如您所願。便請娘娘好自為之,莫要再……。”

她語聲稍頓,東方錦所作所為也不過為了西楚,為了對慕容竟的承諾。為此,她犧牲了父女親情,親手將自己父親推入深淵。父為女綱,夫為妻綱。東方錦也曾經是個一心憧憬著美好生活的高門貴女,遵循守禮,溫柔典雅。然而,殘酷的現實卻一日日將她推在風口浪尖上。父親和丈夫只能活一個,無論她如何選擇,都是切膚之痛。

若是將她放在那樣的位置上,未必便能比東方錦做的更好。

“末將。”鳳輕言緩緩垂首:“告退。”

永安元年十一月是個多事之秋。西楚百姓尚沈浸在皇帝駕崩,東方無淵倒臺的諸多大事件中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上京城裏又出了驚天動地一件大事情。

十一月二十日,內衛營統領鳳輕言授正五品定遠將軍,補梧州府太守空缺,帶領浩浩蕩蕩內衛營三千人離開上京趕赴兩江上任去了。

梧州府太守乃正四品官職,鳳輕言以五品將軍銜補了太守空缺,這在整個西楚歷史上乃是頭一遭。然而,百官卻無一人羨慕。兩江正值多事之秋,此刻前往那是非之地去做太守可不是什麽恩典。分明明升暗降!

朝廷上下眾說紛紜。眾人卻漸漸認定這是太後東方錦要對九千歲和鳳輕言動手的一個信號。龍彰宮行刺一案雖然以東方無淵失敗告終,然而眾人卻並不認為那是最終結果。東方無淵到底是太後生母,她下旨將他囚於帝陵豈會真心?定然是迫於九千歲壓迫不得不為,本身是不願意的。所以,便借了這麽一個機會將罪魁禍首鳳輕言弄去了兩江。此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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