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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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實再不能善了。亦因他認了罪，這事情便再牽扯不到旁的人！
“烏大人。”陸謙仰著頭，語聲鏗鏘：“陸謙已然投案，您因何還不將陸謙帶走？”
刑部員外郎烏裴然久在官場中摸爬滾打的一身油滑，臨危受命早想好了犯人拘捕時種種應對。冷不丁瞧見個痛痛快快認罪的，一時間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陸公子，天大的禍事，如何由你一人完成？”
261來而不往非禮也
“這事情陸謙自會在公堂上給各位一個交代。”陸謙緩緩說道：“這些人恨不得吃了我，求大人速速將我帶走，救救我吧。”
話鋒一轉，陸謙毫無征兆湊至烏裴然馬前。與先前氣定神閑不同，此刻卻是一臉焦急，瞧起來眼中真似有幾分懼怕。
烏裴然朝他身後瞟去。秦楚身軀一晃，將鳳輕言嚴嚴實實擋於身後。沈歡吳嬌嬌等人卻恰好擡起頭來，迎上烏裴然探究目光，人人眼底怒火中燒，毫不掩飾周身憤怒和殺氣。烏裴然吸口冷氣，忽然吃不準。陸謙的父親官至戶部侍郎，與他同為東方無淵心腹。他忽然在此，莫非也是受了大司馬的指令？若真如此，又豈可眼睜睜瞧著他死在自己眼前？
“來人。”烏裴然說道：“速速將人犯押走！”
“這怎麽能成？”吳嬌嬌冷笑著說道：“寒衣巷中多少枉死冤魂，一句交代都沒有就能叫你將人給帶走了麽？”
沈歡起身，面色冷凝：“將人留下！”
“你們……。”
烏裴然瞪眼才欲開口，卻見陸謙使勁扯著他韁繩：“這些下等賤民粗野的很，走為上策。”
烏裴然立刻揮手：“撤！”
他來的快，走的更快。一陣風般瞬間便沒了蹤跡。
“是我瞧錯了他。”吳嬌嬌嘆口氣：“原來，他是個真男兒。”
陸謙挺身而出一力擔下了罪責，這才將烏裴然給哄騙走了。不但給鳳輕言爭取了更多時間，還保下了東方止。只要有這人在手，凡事就還有轉機。
“言兒。”秦楚說道：“你速速趕往宮門去，寒衣巷百姓便交由我處理吧。”
“好。”鳳輕言並不拒絕，朝沈歡吳嬌嬌招手：“你們隨我來。”
“我也去。”花楚楚忽然擡了頭，眼底有幾分掙紮，腳步卻堅定不移走向鳳輕言：“請允許我跟隨。”
鳳輕言點頭：“那便走吧。”
花楚楚唇線一松，似長長舒了口氣。匆忙跟在眾人身後，卻悄然走向吳嬌嬌：“你要小心。”
吳嬌嬌：“恩？”
她略眨了眨眼，方才是有人在她耳邊說話麽？她搖了搖頭，今夜太過混亂，遇見什麽都不奇怪。她怎麽可能聽到有人會關心她？
鳳輕言走的極快，天光已然大亮。自宮中示警至今已然過去了快六個時辰，她不知女子生產要經歷多久，只知道時間越久便越沒有勝算。自昨夜宵禁至今，長街之上便再不曾瞧見過一個百姓。明明是青天白日裏的太平盛世，瞧上去卻叫人覺得異常淒涼，盡是蒼白……無力。
她咬了咬牙，使勁甩頭。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似乎萬事萬物都沒了生氣。六個時辰中她疲於奔命，卻再也不曾瞧見宮中半分訊號傳來，東方無淵的殺招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
容朔在哪裏？他在做什麽？他可……安好？
那人素來以惡人之態立於人前，實際上卻是西楚的中流砥柱。若非他強力撐著，西楚早落入東方無淵之手。依那人的野心和殘忍，她不敢想象西楚會墮入到何等境地。
於是，她再顧不得許多，只管將周身內力調動起來，風一般飛馳。自重生以來，她早看淡生死，對萬事萬物也全不在意。此刻卻仿若有只無形之手將她心弦波動，再難以平靜了。
“統領來了！”
鳳輕言才來在午門口便聽見陣歡呼，擡眼望去，柳氏姐弟和龍仇的人馬均給擋在了宮門口，一個不缺。
“你們怎麽……？”
“哎。”柳從文搖頭晃腦說道：“聖人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是以……。”
“又是甘悅心那個賤人作祟！”柳從秀飛快說道，言罷惡狠狠瞪向柳從文：“啰嗦。”
鳳輕言皺眉，怎麽又是甘悅心？她在兩江得罪了宗長生，那小肚雞腸的男人能放過她？這人居然出現在這裏，生命力真是頑強！
“鳳輕言，你終於來了。”宮門城墻之上，甘悅心穿了一身戎裝，眼底透出難以言表的光芒：“本女史等你許久了！”
鳳輕言凝眉望去，甘悅心手扶著垛口，眼睛直勾勾正盯著她。許久不見，她比從前瘦了許多，即便妝容精致也難掩眼下烏青。顯然，這些日子她並不好過。
“甘女史。”鳳輕言淺淺勾了唇瓣：“你可比從前醜多了。秦世子……。”
“秦世子？”甘悅心眸色一閃，身軀忽然顫了一顫眸光微閃，擡手遮了半邊面頰：“在哪裏？”
“秦楚沒有來。”鳳輕言唇角笑容逐漸擴大。她瞧的沒錯，甘悅心果真對秦楚有情。這蛇蠍心腸的毒婦，哪裏配得上清雅如仙的秦楚？簡直癡心妄想。
甘悅心面色一僵，眼底便漸漸浮起絲狠厲：“你消遣我？鳳輕言，你該死！”
“甘悅心，本統領奉旨入宮護衛皇上，你緊鎖宮門將我等拒之門外，如此公然抗旨，到底誰該死？”
“呵。”甘悅心冷笑：“本女史可不曾聽聞皇上下過什麽聖旨。”
“皇上下旨豈會叫你知曉？你所在的慎行司離著皇上禦書房遠著呢。”
“自昨夜娘娘胎動，皇上便一直在龍彰宮中等著消息，哪裏有功夫去給你下旨？”
鳳輕言卻忽然長長舒了口氣：“原來娘娘還未曾生產。”
甘悅心眸色一凝，緊抿了唇瓣。她又上當了！
鳳輕言哪裏有那個閑心來消遣她？無非是引逗著她將宮中的秘密吐露出來罷了。若是東方錦還不曾生產，那麽皇上就還活著。皇上只要活著，容朔便不會有危險。東方無淵便不能做最後的破釜沈舟之舉。
宮中該是還在僵持中，只要大家都安然無恙便好。
“鳳輕言。”甘悅心冷冷說道：“本女史領了皇後娘娘懿旨駐守於此，但凡闖宮之人不分情由，可先斬後奏。”
她唇角笑意漸漸擴大：“今日，終於可以同你說永別了。”
“來！”她揚起頭顱：“叫鳳大人長長見識！”
一言落，便見她身後禁衛軍上前將垛口處蓋著的數塊紅綢掀起，露出下面烏油油物件出來。
“這是……。”
眾人狠狠吸了口冷氣，居然又是火炮！
“鳳輕言。”甘悅心咬牙說道：“托你的福，本女史廢了好大力氣才從宗帥手中購了這幾門火炮回來。少帥叫我給你帶句話，來而不往非禮也，他會永遠記著你。”
“今日……。”她眼底漸漸冷凝：“便是你的死期！”
262守護長信宮
“甘悅心，但願你能始終堅守本心。”黑黝黝炮口於晨光裏爍爍生輝，瞧上去明亮耀眼，卻叫人心底裏覺得恐懼。鳳輕言微勾了唇角，似對眼前風聲鶴唳半絲未聞，只不疾不徐緩緩說著。
“來。”她略垂了眼眸，朝身後勾勾手指：“將貴客請出來吧。”
“呵。”甘悅心扯了扯唇角，眼底帶著幾分冷然和嘲諷：“勿需聽她啰嗦，點火！”
甘悅心暗暗咬牙。她同鳳輕言打交道不是一次兩次，那人素來巧舌如簧詭計多端，今日無論如何不能叫她再開口，只管先下手。人死了，便再掀不起什麽風浪來。
黑亮的雷火彈裝填入炮膛，引線叫一把火點燃，吱吱的響聲細微，卻叫人膽寒。鳳輕言只微勾著唇角註視著城墻上的甘悅心，動也不動。寬大衣袖中手指一根根豎起，一……二……三……
“滅火！”
城頭上，甘悅心陡然一聲大喝。這一聲急促分明氣息不穩，甘悅心似整個人都在顫抖。探出一根手指亦是顫悠悠，惡狠狠朝著城門下點去。眼底，猶如見了鬼：“鳳輕言，你！”
“咦？”鳳輕言奇道：“甘女史怎的叫人滅了火？”
甘悅心一句話給噎在了喉嚨裏，只覺胸口氣血翻湧，險些噴出口血來。瞧一眼下方氣定神閑，笑容文雅端莊的女子，甘悅心的手指忽然就不抖了，只瞪大了一雙眼瞧著她，眼角有些微的痛卻哪裏及得上她心中的痛？郁積於胸口的血似乎突然間盡數入了眼，將她一雙眼眸逼出濃重血色出來，漸漸一片猩紅。
“鳳輕言……。”甘悅心深吸口氣，漸漸閉了眼：“你贏了！”
她又輸了！輸了！！
“撤掉所有火炮！”她緩緩揮了揮手，語聲無力。
“撤了……火炮？”司禮監太監們一個個瞪大了眼，不明所以：“司馬大人說……。”
“撤了！”甘悅心陡然一聲大喝：“出了什麽事，本女史一力承擔！”
“是。”太監們一個個跑的飛快，眾人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釋然。
甘悅心冷眼瞧著，心中漸漸浮起幾分悲涼。她出身名門，入宮便是女史，又一路得了大司馬的青眼，叫她淩駕於司禮監之上，她也曾經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可是……自打遇見了鳳輕言，她的榮寵便……一日日走了下坡路。
兩江之事，她的威信在司禮監中已然打打了折扣。今日……又是她親口下令，放棄了將鳳輕言和內衛營精銳一網打盡的機會。只怕，她這些年來積累起來的威信已經蕩然無存了。
她當然不願意放棄斬殺鳳輕言的機會，可是……不能！
她清清楚楚瞧見，方才叫鳳輕言請出來的貴客赫然正是東方止！雖然，他是叫人給綁在了馬車裏，只漏了張臉出來。但她定然不會瞧錯，那就是東方止！東方無淵唯一可用的兒子！
殺了東方止？這樣的罪名她擔不起！
她只能投鼠忌器。可恨的是那女人選擇的角度刁鉆的緊，只叫她瞧見了東方止，司禮監旁的人根本不明所以，而放棄攻擊的罪過自然只能她自己來背。
瞧那些人一個個跑的飛快，生怕將她身上罪責沾染上半分，她瞧向鳳輕言，忽然有幾分羨慕。那女人從安南來時，原本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棄子，好些次都險些喪了命。可是……為什麽她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多，每個人都願同她同生共死不離不棄？而她卻只有……孤家寡人？！
甘悅心攥緊了拳頭，尖利的指甲刺入到了掌心裏，血肉模糊。她卻動也不動，只暗暗咬緊了牙關。如今，也只有體膚的痛，才能減輕了她心中的痛！
“甘女史？”鳳輕言淺淺勾了唇角：“既然認了輸，是否也該有個態度？”
甘悅心閉了閉眼：“開門！”
除了開門，她還能幹什麽？
緊閉了數日的宮門，終於在這一日的晨光裏緩緩開啟。厚重的門扉開啟時沈悶而緩慢，便如宮門內外眾人此刻內心，鳳輕言卻長長舒了口氣。她深知甘悅心對自己的恨意，更知道東方無淵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當初，東方睿妨礙了他的仕途，就叫他毫不猶豫親手斬殺了。所以，盡管她抓了東方止，卻也並不能肯定今日就定然能安全。
幸好……甘悅心妥協了。
“入宮！”
鳳輕言揮手，內衛營長驅直入。
甘悅心仍舊站與城門上，冷冷瞧著下面意氣風發的眾人，動也不動。鳳輕言朝她揚揚手：“來，都謝謝甘女史。”
“多謝甘女史！”內衛營眾人立正，擡首，齊聲吶喊，熱情洋溢。
為首女子笑容明艷動人，似比夏日裏盛開的芙蓉還要燦爛。甘悅心只管冷眼瞧著，眼底無半分喜怒，如木雕泥塑。
眾人身軀漸漸去的遠了，甘悅心只覺冷透了心扉，面龐上有些微的癢。她緩緩擡了手，觸手一片冰冷帶著幾分濕意。她恍然盯著指尖淺淺水痕，她居然……哭了？陽光陡然刺破雲層，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用它溫潤的光撫慰天地萬物。甘悅心擡頭，眼底帶著幾分茫然瞧著半空裏溫潤的陽光，忽然便在記憶深處浮起張面孔出來。那人……也有如陽光一般燦爛的笑容，與他一處便是暖春。她咬了咬唇，眼底目光陡然堅韌。只有將那人狠狠踩在腳下，只有站立於萬人之前，她才能被那暖春籠罩。
所以……她不能倒下！
彼時的鳳輕言並不比此刻的甘悅心輕松，她並沒有去見容朔，而是帶著人馬直接去了長信宮。一路行來並未瞧見什麽侍衛，即便偶然遇見的宮女太監也都行色匆匆，一個個如臨大敵。
鳳輕言微顰著眉頭。東方無淵已經控制了整個皇宮的禁軍，如今宮中侍衛均不可信。容朔手底東廠鬼史無事並不可入宮，他身邊可用之人也只唯有宮中一些個老宮人。
那麽，如今宮裏哪一處才是最嚴峻的戰場？自然是皇帝慕容竟的龍彰宮！東方無淵當然得親眼瞧著慕容竟死了才能安心，容朔自然也得將所有力量都安插在慕容竟身邊。
這種時候，她若是帶著內衛營趕去了龍彰宮，也無非是多幾個人參與到那一番血戰之中，輸贏尚不可知，這般境況之下，不如直接前往長信宮。只要將東方錦和皇子控制住，東方無淵還能翻出多大的風浪出來？
“去。”鳳輕言淡淡說道：“將長信宮給我守好了，一只蚊子也不許放出去！”
263誰入了誰的局
“什麽人？”
鳳輕言才剛下了令，斜刺裏便有個老太監抄著拂塵自宮門口沖了出來：“你們是哪裏的侍衛，長信宮裏豈容你們放肆！”
“拿下！”鳳輕言半垂了眼眸：“若遇反抗者，格殺！”
如今情況危機，她沒有心情同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周旋。速戰速決方位上策。
“好咧。”一路行來，內衛營眾人早就憋悶的要死。終於聽見中一聲吩咐，眾人眼底立刻就亮了。摩拳擦掌，虎視眈眈。老太監翹著蘭花指才要開口，便見如狼似虎一群人陡然間沖了過來將他撲倒。
“大膽！大膽！”老太監驚著了，他在宮裏當了一輩子差，何曾見過這樣的陣勢：“你們知道雜家是誰麽？你們…..”
“呵呵。”吳嬌嬌咯咯嬌笑：“這話，您留著跟閻王爺說去吧。”手起刀落，鮮紅一篷血雨驚現，沈寂而壓抑了數日的長信宮就此失了平靜。血光與雪光呼應，如夏日裏驚雷一閃，打了滿地碎紅，摧花辣手最煞風景，何況收割的是一條人命！
這是一場血戰，卻迅速而殘暴。毫無征兆開始，眨眼間結束。天上地下仍舊一如既往的安靜，若非被血水浸染成了深褐的泥土，任誰也瞧不出這裏剛剛經歷過一場殺戮。
四下裏只餘死一般寂靜。鳳輕言冷眼瞧著，心底裏漸漸對東方無淵生出幾分鄙夷。在那人心中只有皇權至上，旁的都可以舍棄。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將大部分精銳兵力調去了龍彰宮。如若不然，哪裏能叫她這麽容易的了手？
眼前宮殿金碧輝煌，無非金雕玉刻一個冰冷牢籠罷了。可嘆東方錦身份尊貴，卻不過是父親手中一顆棋子，連她腹中胎兒亦如是。如今箭在弦上，世人皆知皇後即將生產，至於是否母子平安已經不重要，東方無淵有的是法子叫所有人都相信母子平安。如此緊要關頭，長信宮中守衛並未增加。堂堂一個皇後，真真的可憐。
“啊！”
廊檐下陡然傳來聲驚呼，鳳輕言擡眼瞧去，是個端著銅盆的宮女才從寢殿中出來，一眼瞧見院中情景便給嚇呆了，渾身僵直如木雕泥塑。
鳳輕言眼風飛快將她周身一掃，那人衣袖一角分明有梅花般暈染一點鮮紅。那是鮮血！
帝後之前衣衫帶血素來視為大不敬，若在往日早被拉去仗殺了。如今，這宮女卻堂而皇之穿宅過巷，只能說明一點，如今長信宮中紛亂異常，毫無章法。東方錦……還好麽？
“蝶舞姐姐。”殿內忽的傳出急促腳步聲響，一個十來歲的小宮女急匆匆跑來：“快！嬤嬤叫您速速進去呢！”
“你們……。”小宮女話音才落了地，便也瞧見了兇神惡煞般一群人，嚇得一哆嗦，作勢便要大叫。
花楚楚速度極快，眾人不過眨了個眼他便已經湊至小宮女面前，手指只微微一動，便死死按在那人天靈處。
“算了。”鳳輕言緩緩頭：“放了她們。”
方才速戰速決只為不驚動旁人，以免有人偷偷前去給東方無淵送信。如今，長信宮盡皆在自己掌控之中，無需趕盡殺絕。
“娘娘情況如何？”鳳輕言瞧一眼蝶舞手中銅盆。盆中水溫熱，水面上浮起薄薄一層煙氣，卻難掩盆中水如血般鮮紅。鳳輕言顰了顰眉，出了這麽多血？！東方錦若是死了……今日這一局便得做旁的打算了。
“說！”等了半晌，眼前兩個宮女卻始終呆若木雞。鳳輕言等的不耐，語聲略帶了些微冷意。
“娘娘……娘娘……。”兩個宮女哆嗦了半晌，卻終是說不出句完整的話出來。
“奴婢叩見千歲妃，皇後娘娘請您進去。”宮門口，李嬤嬤悄無聲息出現。老邁的一張面孔上笑若春花，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釋然。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李嬤嬤分明在等她。東方錦知道她要來？瞧這個意思，那人分明在盼著自己早些來。自己與東方錦不過數面之緣，想起過往種種鳳輕言在心底裏生出幾分警惕。東方錦並不是繡花枕頭，今日這一出，到底是誰入了誰的局？她生產本該在三月之後，忽然提前生產莫不是……
“千歲妃，皇後娘娘請您速速進去呢。”李嬤嬤笑容可掬，聲音卻嚴厲非常不容置疑。
鳳輕言略垂了眼眸：“走吧。”今日來此，本就為了東方錦。無論前方是否刀山火海，此刻都不能退！
寢殿的大門咣一聲關上了，將陽光死死隔絕於門外，鳳輕言腳下無半分停歇，目不斜視跟在李嬤嬤身後往殿內走去。李嬤嬤冷眼瞧著，心底裏緩緩嘆了口氣出來。這個女子自打來了西楚，惹出了多少事端？但凡她出現，總能掀起腥風血雨，主子卻一再主動的接近這人……真的沒有問題麽？
“千歲妃請。”李嬤嬤恭恭敬敬挑起了簾子，親自迎了鳳輕言進入內殿。
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冷氣。
東方錦躺在床上，四肢被柔軟布條綁著吊的極高，口中咬著跟軟木。渾身衣衫盡濕，頭發濕漉漉貼在面頰上，哪裏還有了往日裏半分的威儀？最觸目驚心卻是她身下床單上殷殷血跡，如盛開一朵血色大麗花。那是一朵食人花，東方錦身軀如魚，在花心處蜿蜒，便若頃刻間要被血色吞噬。
內殿裏宮女忙碌穿梭，手中盛滿溫水的銅盆端過去，卻變作一盆盆血水端出來。
“太醫呢！”鳳輕言狠狠皺了眉：“穩婆呢？！”
皇後產子，多大的事情！鳳輕言冷眼瞧去，東方錦身邊卻只有一群宮女圍繞，除了李嬤嬤稍稍年長，旁的人只怕連生孩子是怎麽回事都不知曉。
“一切都是娘娘的意思。”李嬤嬤語聲漸漸染了幾分悲涼：“娘娘說……信不過旁人。”
鳳輕言挑眉，所以她不是旁人？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哪裏得了東方錦的青眼，居然叫她如此信任自己。
“千……千歲……妃。”床榻上，東方錦驟然一聲低語。聲音細弱蚊蠅，卻執著的很。
“千歲妃請。”李嬤嬤朝鳳輕言伸出手去，瞧上去恭敬，眼底卻分明帶著警惕和堅決。儼然不允許鳳輕言就此走脫了。
鳳輕言緩緩走至床榻邊，但見東方錦渾身濕透，似剛剛從水中撈出，面色慘白如紙，幾乎奄奄一息。
“娘娘可還好？”
東方錦瞧見她微勾了唇角，吩咐李嬤嬤給她含了參片，再將她雙手自吊環中放出。
鳳輕言才要問問東方錦情形如何，冷不防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力氣大的驚人！
264東方錦的打算
鳳輕言挑眉，下意識便要扯手。卻忽然瞧見東方錦眼角滑出一滴清淚。
“千歲妃莫怪。”東方錦深深吸口氣說道：“此番境況下……請您……進來。實屬……無奈。還忘千歲妃……勿惱。”
鳳輕言默不作聲，她惱了有用麽？
東方錦產子，牽一發動全身。東方無淵對她肚子裏的孩子十分看重，若非東方錦自己動了手腳，怎麽可能提前這麽久生產？她這一手無疑將東方無淵全盤計劃打亂，也叫旁人猝不及防。東方一脈，果真各個都是狠角色。
“嬤嬤。”東方錦側首瞧向李嬤嬤：“去將大司空夫人請出來吧，時辰差不多了。再去龍彰宮給……九千歲……送個信。就說……千歲妃……身體不適，請……九千歲立刻前來長信宮。”
李嬤嬤答一聲是，立刻轉身出去了。東方錦說了許多話也終於卸了力道，手指緩緩自鳳輕言手腕處滑了下去，軟軟跌於床榻上。
眼看著她一雙秀美緊顰，忽然將身下床單攥住，牙齒狠狠咬在唇瓣上。面頰上汗水如雨落，她使得力氣極大，頃刻間唇瓣上便給咬出了清晰的齒痕，鮮血淋漓。
鳳輕言皺了眉，她前世並非不曾瞧見過人生產，卻從未瞧見過生產時如東方錦這般安靜的婦人。
“娘娘，若是痛的話就大聲喊出來。”她說。
“不……不可。”東方錦無力搖了搖頭：“本宮……不可叫外人聽到本宮……此刻生產。”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東方錦不出聲是為了模糊具體的生產時間？長信宮一刻不曾傳出皇子落地消息，龍彰宮外的東方無淵便不會真的對慕容竟動手。她入宮不是為了東方一脈的榮寵？為何這麽做？
“快，將我帶來的藥給娘娘用上。所有人速速準備接生！”
“司空夫人。”東方錦朝鳳輕言身後瞧一眼，終於長長舒口氣：“一切拜托你了。”
鳳輕言回身瞧去，李嬤嬤引了個頭發花白的婦人進來。那人只穿了尋常一件粗葛布的襖裙，瞧上去無論是衣裳的料子還是做工都不甚精致。頭發也只盤了規規矩矩一個圓髻，別無裝飾。無論怎麽瞧著，這樣一個打扮的婦人都是市井坊間隨處可見的尋常人毫不起眼。
但，你若細瞧，那人腰桿卻挺的筆直，眼底目光如炬，周身氣息隱隱帶著幾分威嚴，叫人怎麽都不能小覷。
“司空夫人！”親眼瞧見鄭裕夫人鳳輕言多少還是有些意外。上京鄭氏乃鐘鼎世家，鄭夫人身份何其最貴？今日出現，怎的卻做這一副市井打扮？
便如……穩婆？
鳳輕言心中一顫。
皇後生產，太醫穩婆一個沒有。守在身邊的卻是她這個殺了皇後親弟弟的仇人，再有便是東方無淵最大政敵大司空鄭裕的夫人！
皇後的心思，真真是越發叫人摸不準了！
“皇後娘娘情形如何？”鄭夫人朝鳳輕言微微點了點頭，卻並不及與她說話。
“娘娘自有了身孕日日憂心，身子本就不大好。發動後又遲遲未能成產，力氣頻頻耗盡。只怕……。”李嬤嬤低聲答話，眼底心疼難以言表。
“快去給娘娘準備些膳食，女子生產且得耗力氣呢，怎可力竭？”鄭夫人飛快說道：“多多備些軟爛好食之物，硬的吃食便莫要拿來了。”
李嬤嬤一疊聲的吩咐小宮女們快些動起來。
鄭夫人握了東方錦的手：“娘娘且寬心，給您先用的藥是九千歲手下能人所制，定能保娘娘母子平安。”
鳳輕言眉峰一挑，這事……跟容朔有關系？
東方錦艱難扯了唇角：“夫人，一切……一切靠你了。”
“娘娘放心。”鄭夫人點頭：“有妾身在。”
鄭夫人瞧著眾人將所有事情安排的妥妥當當，這才轉身瞧向了鳳輕言：“千歲妃還是個新婦，血汙之地本不該涉足。不若與妾身去偏殿候著可好？”
二人一前一後與偏殿裏落座，有宮女上了茶水，兩人卻均沒有心思喝上一口。鄭夫人盯著鳳輕言瞧了半晌，終於緩緩開了口。
“千歲妃可知，娘娘已經發動了許久，因何一直不曾誕下麟兒？”
鳳輕言才要說聲不知道，便聽見鄭夫人幽幽說道：“她是為了等你。”
鄭夫人並不去瞧她，不疾不徐緩緩說著：“若非皇後娘娘自己服用了早產的藥物，這孩子原本絕不可能與現下降生。娘娘坐胎本不足月，又強行生產，卻又刻意選擇合適的時機，所受苦楚比旁人不知要多遭遇多少。”
鄭夫人嘆口氣，眼底浮起絲憐憫：“娘娘本為金枝玉葉之軀，卻甘願遭此大難，數度於鬼門關中游走，為的不過是找個合適的機會與千歲妃相見。娘娘一番苦心，千歲妃明白麽？”
鳳輕言狠狠顰了眉頭，鄭夫人今日所言樁樁件件匪夷所思，她卻毫不避諱將所有話說的清清楚楚，諸事都給挑明了，分明逼著她給個態度。
縱然她心中早有了準備，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東方錦居然這麽豁得出去。女子生產本就九死一生兇險的緊，她卻強行催產，至胎兒不足月降生。這麽一來，稍有不慎便是一屍兩命，東方錦這麽做，是為了與她相見？開什麽玩笑！
“皇後娘娘選了千歲妃入宮之後才肯秘密產子，不過是為了多爭取一些時間。”
“呵。”鳳輕言淡淡笑道：“皇宮內外多少人知道皇後娘娘發動了？誕下麟兒無非早晚片刻，這秘密能遮掩多久？”
鄭夫人嘆口氣：“的確遮掩不了多久，但娘娘卻仍舊執意強行催產。她……。”
“無非皇權更替。”鳳輕言略沈了眼眸，不以為然：“並不新鮮。這些事情我並不感興趣。我來此，無非想要順利迎我夫君回府去。”
她緩緩擡了眼眸，眼風平和卻分明如刀鋒般冷冽：“旁人之事與我無關。但，我夫君乃是我現今唯一的親人。誰若對他不利，我縱粉身碎骨也定然不能放過他！”
265我亦信你
鄭夫人氣息一凝，在她心中，天下女子均該如水般柔軟，亦該如水一般逆來順受。即便貴為皇後也為世間諸多無奈牽絆，最終只能選擇妥協。而眼前這女子卻仿若從不會低頭，只從來只一心一意為自己而活，也從不屈服於世事。
從前聽自己夫君提起她時每每讚不絕口總覺不以為然，以為他誇大其詞。如今見了才覺，這樣的女子似乎周身都帶了光，叫人……挪不開眼。
鄭夫人略低了頭顱，並不肯死心：“皇後娘娘……。”
“娘娘早產兇險非常還需鄭夫人多多照顧，個中緣由便由本座告知吧。”男子聲音悠揚卻淡漠，如經年醇酒，雖香飄四溢卻只能叫人敬而遠之。
鄭夫人身軀一顫，才擡了眼眸卻見一條人影快若閃電，頃刻間便到了殿門口。男子那般迫切，與方才冷冽殺伐判若兩人。
“阿……。”鳳輕言才開了口便微微一楞，瞧著容朔身後太監良久無語。
容朔緩緩豎起根手指置於唇前，之後側首淡淡說道：“小木子，替本座瞧瞧娘娘。”
太監並未答言，低著頭走的飛快。良久，鳳輕言方才舒了口氣。她絕對不會瞧錯，方才那人不是連公公，亦不是往日跟在容朔身邊任何一人。而是……慕容竟！當今皇上慕容竟！！傳聞中臥病與床，不久於人世的慕容竟！！！
“東方無淵居然肯？”良久，鳳輕言才出了聲。
容朔與東方無淵兩相對峙便是為了慕容竟，這種時候容朔離開他自然求之不得，卻怎麽肯叫慕容竟也離了龍彰宮？
“若是皇上，他自然不肯。”容朔淡淡說道：“隨我出來的不過是個小太監，哪裏能入了他的眼？”
他緩緩擡了眼：“世人都知皇上如今已然下不得床了。”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鄭夫人說東方錦催產藥物乃是容朔命人所制，今日之事他果然早就知曉。如今瞧來，慕容竟的重病竟也是一早布下的假象？既然宮裏種種盡皆在他掌控中，又何必放了孔明燈叫她來？
“皇室一脈雖子息單薄卻並未到了一脈單傳之地。就在昨日，整個西楚境內所有皇族男子盡皆斃命。我只能叫你入宮來。你……肯信我麽？”
鳳輕言心中一顫，猛然擡頭。眼前男子素來高傲，即便身份卑微在了塵埃裏，卻也是清冷孤傲的，何時瞧著他都如站於雲端俯瞰眾生的天神。但，他最後那一句話出口分明帶著些微顫抖。他素來說話語氣神態都淡淡的沒有半分情感，獨獨一句肯不肯信卻叫他情緒這般波動？
鳳輕言牽牽唇角：“信。”
四下裏靜了一靜，半晌無語。鳳輕言擡頭瞧去，容朔面頰上分明帶著絲淺淺的笑。這一笑如雲破月來，冰雪消融。鳳輕言瞧的癡了，待要細看，那人卻已恢覆了常態，仍舊如雪中蓮一般的清貴。方才一笑便如曇花一現，恍惚中叫人疑心是瞧花了眼。
“這一路可累？待諸事大定還需過些時候，你先歇息會？”
鳳輕言搖頭，如今箭在弦上，步步危機，她哪有心思休息？
東方錦有大把的機會順利生產，卻私下用藥導致早產，又在東方無淵入宮後拖延成產時辰，秘密產子。冒了這麽大風險，隨時有可能一屍兩命。如此不計後果……
鳳輕言心中一顫，猛然擡起頭來。
“女子生產本就是在鬼門關打轉。阿朔即便為了保護皇上，下這等猛藥也有些……。”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後面過分二字強忍著沒有出口。她對東方錦沒有好感，對她身後母族甚為厭惡，若是兩軍對壘，這些人即便死在她眼前，她也不會瞧上一眼。但是……用這樣的方式對付一個孕婦的確太殘忍，她也是女子，怎麽都不能認同。
容朔眸色微微一動：“雖然我不是好人，卻也不屑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鳳輕言略垂了眼眸，將氣息一凝。她才說過會相信容朔，不過片刻卻懷疑今日種種乃是他布的局。
“對不起。”她說。
頭頂忽然有半片陰影投下，是容朔擡了手掌。鳳輕言心中一緊，那人卻只將手掌輕輕落與她面頰一側，將她散落的碎發掛於耳後：“懷疑容易，信任難。總要慢慢學著習慣。”
鳳輕言悚然一驚，擡眼瞧去，容朔雖然一如既往容色清淡。但那暗夜般一雙眸子中卻光滑瀲灩能照進了人心，儼然心情不錯。
容朔此刻心情的確不錯。
他半生沈淪於無間地獄之中，與血海為伴，世間哪個人見了他不是避如蛇蠍？便如天下間所有的壞事都是他做得。但，那些人顧忌他手中權柄，每每相見分明痛恨卻刻意作出副恭敬喜愛的嘴臉。
只有眼前這女子，在他面前從未有過片刻的偽裝。自打第一次與她相見，她便從未對他心生畏懼，素來將她心思明明白白展露與他面前，真誠清晰。漸漸就入了他的眼，他的心。
“我會努力學著習慣。”
鳳輕言不知他心中所想，想起他從前生活，只覺心疼。
“恩。”容朔點頭，知她以為自己受了傷害而難過，也並不去解釋。唇角卻不可遏制勾起：“好，我亦信你。”
能叫人這般信任滋味不錯，可惜……。他眸色微凝，總有一日她心底中信任，只餘他一人！
“這一出，當也不是沖著皇上。”鳳輕言凝眉沈思：“若是沖著皇上，昨日出現於長信宮中之人便不會是我，更不可能是司空夫人。”
大司空鄭裕往日裏瞧上去玩世不恭嘻嘻哈哈，實際上這麽些年卻在不遺餘力均衡著東方無淵和容朔之間的勢力。整個天下，他大約才是對慕容皇室最最衷心之人，沒有之一。正因為如此，東方錦若一心要慕容竟死，怎麽都不可能在太醫穩婆均不在場的時候，獨獨宣了鄭夫人入宮照顧她生產。
但，東方錦素來不是都在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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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大人。”陸謙仰著頭，語聲鏗鏘：“陸謙已然投案，您因何還不將陸謙帶走？”
刑部員外郎烏裴然久在官場中摸爬滾打的一身油滑，臨危受命早想好了犯人拘捕時種種應對。冷不丁瞧見個痛痛快快認罪的，一時間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陸公子，天大的禍事，如何由你一人完成？”
261來而不往非禮也
“這事情陸謙自會在公堂上給各位一個交代。”陸謙緩緩說道：“這些人恨不得吃了我，求大人速速將我帶走，救救我吧。”
話鋒一轉，陸謙毫無征兆湊至烏裴然馬前。與先前氣定神閑不同，此刻卻是一臉焦急，瞧起來眼中真似有幾分懼怕。
烏裴然朝他身後瞟去。秦楚身軀一晃，將鳳輕言嚴嚴實實擋於身後。沈歡吳嬌嬌等人卻恰好擡起頭來，迎上烏裴然探究目光，人人眼底怒火中燒，毫不掩飾周身憤怒和殺氣。烏裴然吸口冷氣，忽然吃不準。陸謙的父親官至戶部侍郎，與他同為東方無淵心腹。他忽然在此，莫非也是受了大司馬的指令？若真如此，又豈可眼睜睜瞧著他死在自己眼前？
“來人。”烏裴然說道：“速速將人犯押走！”
“這怎麽能成？”吳嬌嬌冷笑著說道：“寒衣巷中多少枉死冤魂，一句交代都沒有就能叫你將人給帶走了麽？”
沈歡起身，面色冷凝：“將人留下！”
“你們……。”
烏裴然瞪眼才欲開口，卻見陸謙使勁扯著他韁繩：“這些下等賤民粗野的很，走為上策。”
烏裴然立刻揮手：“撤！”
他來的快，走的更快。一陣風般瞬間便沒了蹤跡。
“是我瞧錯了他。”吳嬌嬌嘆口氣：“原來，他是個真男兒。”
陸謙挺身而出一力擔下了罪責，這才將烏裴然給哄騙走了。不但給鳳輕言爭取了更多時間，還保下了東方止。只要有這人在手，凡事就還有轉機。
“言兒。”秦楚說道：“你速速趕往宮門去，寒衣巷百姓便交由我處理吧。”
“好。”鳳輕言並不拒絕，朝沈歡吳嬌嬌招手：“你們隨我來。”
“我也去。”花楚楚忽然擡了頭，眼底有幾分掙紮，腳步卻堅定不移走向鳳輕言：“請允許我跟隨。”
鳳輕言點頭：“那便走吧。”
花楚楚唇線一松，似長長舒了口氣。匆忙跟在眾人身後，卻悄然走向吳嬌嬌：“你要小心。”
吳嬌嬌：“恩？”
她略眨了眨眼，方才是有人在她耳邊說話麽？她搖了搖頭，今夜太過混亂，遇見什麽都不奇怪。她怎麽可能聽到有人會關心她？
鳳輕言走的極快，天光已然大亮。自宮中示警至今已然過去了快六個時辰，她不知女子生產要經歷多久，只知道時間越久便越沒有勝算。自昨夜宵禁至今，長街之上便再不曾瞧見過一個百姓。明明是青天白日裏的太平盛世，瞧上去卻叫人覺得異常淒涼，盡是蒼白……無力。
她咬了咬牙，使勁甩頭。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似乎萬事萬物都沒了生氣。六個時辰中她疲於奔命，卻再也不曾瞧見宮中半分訊號傳來，東方無淵的殺招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
容朔在哪裏？他在做什麽？他可……安好？
那人素來以惡人之態立於人前，實際上卻是西楚的中流砥柱。若非他強力撐著，西楚早落入東方無淵之手。依那人的野心和殘忍，她不敢想象西楚會墮入到何等境地。
於是，她再顧不得許多，只管將周身內力調動起來，風一般飛馳。自重生以來，她早看淡生死，對萬事萬物也全不在意。此刻卻仿若有只無形之手將她心弦波動，再難以平靜了。
“統領來了！”
鳳輕言才來在午門口便聽見陣歡呼，擡眼望去，柳氏姐弟和龍仇的人馬均給擋在了宮門口，一個不缺。
“你們怎麽……？”
“哎。”柳從文搖頭晃腦說道：“聖人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是以……。”
“又是甘悅心那個賤人作祟！”柳從秀飛快說道，言罷惡狠狠瞪向柳從文：“啰嗦。”
鳳輕言皺眉，怎麽又是甘悅心？她在兩江得罪了宗長生，那小肚雞腸的男人能放過她？這人居然出現在這裏，生命力真是頑強！
“鳳輕言，你終於來了。”宮門城墻之上，甘悅心穿了一身戎裝，眼底透出難以言表的光芒：“本女史等你許久了！”
鳳輕言凝眉望去，甘悅心手扶著垛口，眼睛直勾勾正盯著她。許久不見，她比從前瘦了許多，即便妝容精致也難掩眼下烏青。顯然，這些日子她並不好過。
“甘女史。”鳳輕言淺淺勾了唇瓣：“你可比從前醜多了。秦世子……。”
“秦世子？”甘悅心眸色一閃，身軀忽然顫了一顫眸光微閃，擡手遮了半邊面頰：“在哪裏？”
“秦楚沒有來。”鳳輕言唇角笑容逐漸擴大。她瞧的沒錯，甘悅心果真對秦楚有情。這蛇蠍心腸的毒婦，哪裏配得上清雅如仙的秦楚？簡直癡心妄想。
甘悅心面色一僵，眼底便漸漸浮起絲狠厲：“你消遣我？鳳輕言，你該死！”
“甘悅心，本統領奉旨入宮護衛皇上，你緊鎖宮門將我等拒之門外，如此公然抗旨，到底誰該死？”
“呵。”甘悅心冷笑：“本女史可不曾聽聞皇上下過什麽聖旨。”
“皇上下旨豈會叫你知曉？你所在的慎行司離著皇上禦書房遠著呢。”
“自昨夜娘娘胎動，皇上便一直在龍彰宮中等著消息，哪裏有功夫去給你下旨？”
鳳輕言卻忽然長長舒了口氣：“原來娘娘還未曾生產。”
甘悅心眸色一凝，緊抿了唇瓣。她又上當了！
鳳輕言哪裏有那個閑心來消遣她？無非是引逗著她將宮中的秘密吐露出來罷了。若是東方錦還不曾生產，那麽皇上就還活著。皇上只要活著，容朔便不會有危險。東方無淵便不能做最後的破釜沈舟之舉。
宮中該是還在僵持中，只要大家都安然無恙便好。
“鳳輕言。”甘悅心冷冷說道：“本女史領了皇後娘娘懿旨駐守於此，但凡闖宮之人不分情由，可先斬後奏。”
她唇角笑意漸漸擴大：“今日，終於可以同你說永別了。”
“來！”她揚起頭顱：“叫鳳大人長長見識！”
一言落，便見她身後禁衛軍上前將垛口處蓋著的數塊紅綢掀起，露出下面烏油油物件出來。
“這是……。”
眾人狠狠吸了口冷氣，居然又是火炮！
“鳳輕言。”甘悅心咬牙說道：“托你的福，本女史廢了好大力氣才從宗帥手中購了這幾門火炮回來。少帥叫我給你帶句話，來而不往非禮也，他會永遠記著你。”
“今日……。”她眼底漸漸冷凝：“便是你的死期！”
262守護長信宮
“甘悅心，但願你能始終堅守本心。”黑黝黝炮口於晨光裏爍爍生輝，瞧上去明亮耀眼，卻叫人心底裏覺得恐懼。鳳輕言微勾了唇角，似對眼前風聲鶴唳半絲未聞，只不疾不徐緩緩說著。
“來。”她略垂了眼眸，朝身後勾勾手指：“將貴客請出來吧。”
“呵。”甘悅心扯了扯唇角，眼底帶著幾分冷然和嘲諷：“勿需聽她啰嗦，點火！”
甘悅心暗暗咬牙。她同鳳輕言打交道不是一次兩次，那人素來巧舌如簧詭計多端，今日無論如何不能叫她再開口，只管先下手。人死了，便再掀不起什麽風浪來。
黑亮的雷火彈裝填入炮膛，引線叫一把火點燃，吱吱的響聲細微，卻叫人膽寒。鳳輕言只微勾著唇角註視著城墻上的甘悅心，動也不動。寬大衣袖中手指一根根豎起，一……二……三……
“滅火！”
城頭上，甘悅心陡然一聲大喝。這一聲急促分明氣息不穩，甘悅心似整個人都在顫抖。探出一根手指亦是顫悠悠，惡狠狠朝著城門下點去。眼底，猶如見了鬼：“鳳輕言，你！”
“咦？”鳳輕言奇道：“甘女史怎的叫人滅了火？”
甘悅心一句話給噎在了喉嚨裏，只覺胸口氣血翻湧，險些噴出口血來。瞧一眼下方氣定神閑，笑容文雅端莊的女子，甘悅心的手指忽然就不抖了，只瞪大了一雙眼瞧著她，眼角有些微的痛卻哪裏及得上她心中的痛？郁積於胸口的血似乎突然間盡數入了眼，將她一雙眼眸逼出濃重血色出來，漸漸一片猩紅。
“鳳輕言……。”甘悅心深吸口氣，漸漸閉了眼：“你贏了！”
她又輸了！輸了！！
“撤掉所有火炮！”她緩緩揮了揮手，語聲無力。
“撤了……火炮？”司禮監太監們一個個瞪大了眼，不明所以：“司馬大人說……。”
“撤了！”甘悅心陡然一聲大喝：“出了什麽事，本女史一力承擔！”
“是。”太監們一個個跑的飛快，眾人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釋然。
甘悅心冷眼瞧著，心中漸漸浮起幾分悲涼。她出身名門，入宮便是女史，又一路得了大司馬的青眼，叫她淩駕於司禮監之上，她也曾經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可是……自打遇見了鳳輕言，她的榮寵便……一日日走了下坡路。
兩江之事，她的威信在司禮監中已然打打了折扣。今日……又是她親口下令，放棄了將鳳輕言和內衛營精銳一網打盡的機會。只怕，她這些年來積累起來的威信已經蕩然無存了。
她當然不願意放棄斬殺鳳輕言的機會，可是……不能！
她清清楚楚瞧見，方才叫鳳輕言請出來的貴客赫然正是東方止！雖然，他是叫人給綁在了馬車裏，只漏了張臉出來。但她定然不會瞧錯，那就是東方止！東方無淵唯一可用的兒子！
殺了東方止？這樣的罪名她擔不起！
她只能投鼠忌器。可恨的是那女人選擇的角度刁鉆的緊，只叫她瞧見了東方止，司禮監旁的人根本不明所以，而放棄攻擊的罪過自然只能她自己來背。
瞧那些人一個個跑的飛快，生怕將她身上罪責沾染上半分，她瞧向鳳輕言，忽然有幾分羨慕。那女人從安南來時，原本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棄子，好些次都險些喪了命。可是……為什麽她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多，每個人都願同她同生共死不離不棄？而她卻只有……孤家寡人？！
甘悅心攥緊了拳頭，尖利的指甲刺入到了掌心裏，血肉模糊。她卻動也不動，只暗暗咬緊了牙關。如今，也只有體膚的痛，才能減輕了她心中的痛！
“甘女史？”鳳輕言淺淺勾了唇角：“既然認了輸，是否也該有個態度？”
甘悅心閉了閉眼：“開門！”
除了開門，她還能幹什麽？
緊閉了數日的宮門，終於在這一日的晨光裏緩緩開啟。厚重的門扉開啟時沈悶而緩慢，便如宮門內外眾人此刻內心，鳳輕言卻長長舒了口氣。她深知甘悅心對自己的恨意，更知道東方無淵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當初，東方睿妨礙了他的仕途，就叫他毫不猶豫親手斬殺了。所以，盡管她抓了東方止，卻也並不能肯定今日就定然能安全。
幸好……甘悅心妥協了。
“入宮！”
鳳輕言揮手，內衛營長驅直入。
甘悅心仍舊站與城門上，冷冷瞧著下面意氣風發的眾人，動也不動。鳳輕言朝她揚揚手：“來，都謝謝甘女史。”
“多謝甘女史！”內衛營眾人立正，擡首，齊聲吶喊，熱情洋溢。
為首女子笑容明艷動人，似比夏日裏盛開的芙蓉還要燦爛。甘悅心只管冷眼瞧著，眼底無半分喜怒，如木雕泥塑。
眾人身軀漸漸去的遠了，甘悅心只覺冷透了心扉，面龐上有些微的癢。她緩緩擡了手，觸手一片冰冷帶著幾分濕意。她恍然盯著指尖淺淺水痕，她居然……哭了？陽光陡然刺破雲層，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用它溫潤的光撫慰天地萬物。甘悅心擡頭，眼底帶著幾分茫然瞧著半空裏溫潤的陽光，忽然便在記憶深處浮起張面孔出來。那人……也有如陽光一般燦爛的笑容，與他一處便是暖春。她咬了咬唇，眼底目光陡然堅韌。只有將那人狠狠踩在腳下，只有站立於萬人之前，她才能被那暖春籠罩。
所以……她不能倒下！
彼時的鳳輕言並不比此刻的甘悅心輕松，她並沒有去見容朔，而是帶著人馬直接去了長信宮。一路行來並未瞧見什麽侍衛，即便偶然遇見的宮女太監也都行色匆匆，一個個如臨大敵。
鳳輕言微顰著眉頭。東方無淵已經控制了整個皇宮的禁軍，如今宮中侍衛均不可信。容朔手底東廠鬼史無事並不可入宮，他身邊可用之人也只唯有宮中一些個老宮人。
那麽，如今宮裏哪一處才是最嚴峻的戰場？自然是皇帝慕容竟的龍彰宮！東方無淵當然得親眼瞧著慕容竟死了才能安心，容朔自然也得將所有力量都安插在慕容竟身邊。
這種時候，她若是帶著內衛營趕去了龍彰宮，也無非是多幾個人參與到那一番血戰之中，輸贏尚不可知，這般境況之下，不如直接前往長信宮。只要將東方錦和皇子控制住，東方無淵還能翻出多大的風浪出來？
“去。”鳳輕言淡淡說道：“將長信宮給我守好了，一只蚊子也不許放出去！”
263誰入了誰的局
“什麽人？”
鳳輕言才剛下了令，斜刺裏便有個老太監抄著拂塵自宮門口沖了出來：“你們是哪裏的侍衛，長信宮裏豈容你們放肆！”
“拿下！”鳳輕言半垂了眼眸：“若遇反抗者，格殺！”
如今情況危機，她沒有心情同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周旋。速戰速決方位上策。
“好咧。”一路行來，內衛營眾人早就憋悶的要死。終於聽見中一聲吩咐，眾人眼底立刻就亮了。摩拳擦掌，虎視眈眈。老太監翹著蘭花指才要開口，便見如狼似虎一群人陡然間沖了過來將他撲倒。
“大膽！大膽！”老太監驚著了，他在宮裏當了一輩子差，何曾見過這樣的陣勢：“你們知道雜家是誰麽？你們…..”
“呵呵。”吳嬌嬌咯咯嬌笑：“這話，您留著跟閻王爺說去吧。”手起刀落，鮮紅一篷血雨驚現，沈寂而壓抑了數日的長信宮就此失了平靜。血光與雪光呼應，如夏日裏驚雷一閃，打了滿地碎紅，摧花辣手最煞風景，何況收割的是一條人命！
這是一場血戰，卻迅速而殘暴。毫無征兆開始，眨眼間結束。天上地下仍舊一如既往的安靜，若非被血水浸染成了深褐的泥土，任誰也瞧不出這裏剛剛經歷過一場殺戮。
四下裏只餘死一般寂靜。鳳輕言冷眼瞧著，心底裏漸漸對東方無淵生出幾分鄙夷。在那人心中只有皇權至上，旁的都可以舍棄。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將大部分精銳兵力調去了龍彰宮。如若不然，哪裏能叫她這麽容易的了手？
眼前宮殿金碧輝煌，無非金雕玉刻一個冰冷牢籠罷了。可嘆東方錦身份尊貴，卻不過是父親手中一顆棋子，連她腹中胎兒亦如是。如今箭在弦上，世人皆知皇後即將生產，至於是否母子平安已經不重要，東方無淵有的是法子叫所有人都相信母子平安。如此緊要關頭，長信宮中守衛並未增加。堂堂一個皇後，真真的可憐。
“啊！”
廊檐下陡然傳來聲驚呼，鳳輕言擡眼瞧去，是個端著銅盆的宮女才從寢殿中出來，一眼瞧見院中情景便給嚇呆了，渾身僵直如木雕泥塑。
鳳輕言眼風飛快將她周身一掃，那人衣袖一角分明有梅花般暈染一點鮮紅。那是鮮血！
帝後之前衣衫帶血素來視為大不敬，若在往日早被拉去仗殺了。如今，這宮女卻堂而皇之穿宅過巷，只能說明一點，如今長信宮中紛亂異常，毫無章法。東方錦……還好麽？
“蝶舞姐姐。”殿內忽的傳出急促腳步聲響，一個十來歲的小宮女急匆匆跑來：“快！嬤嬤叫您速速進去呢！”
“你們……。”小宮女話音才落了地，便也瞧見了兇神惡煞般一群人，嚇得一哆嗦，作勢便要大叫。
花楚楚速度極快，眾人不過眨了個眼他便已經湊至小宮女面前，手指只微微一動，便死死按在那人天靈處。
“算了。”鳳輕言緩緩頭：“放了她們。”
方才速戰速決只為不驚動旁人，以免有人偷偷前去給東方無淵送信。如今，長信宮盡皆在自己掌控之中，無需趕盡殺絕。
“娘娘情況如何？”鳳輕言瞧一眼蝶舞手中銅盆。盆中水溫熱，水面上浮起薄薄一層煙氣，卻難掩盆中水如血般鮮紅。鳳輕言顰了顰眉，出了這麽多血？！東方錦若是死了……今日這一局便得做旁的打算了。
“說！”等了半晌，眼前兩個宮女卻始終呆若木雞。鳳輕言等的不耐，語聲略帶了些微冷意。
“娘娘……娘娘……。”兩個宮女哆嗦了半晌，卻終是說不出句完整的話出來。
“奴婢叩見千歲妃，皇後娘娘請您進去。”宮門口，李嬤嬤悄無聲息出現。老邁的一張面孔上笑若春花，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釋然。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李嬤嬤分明在等她。東方錦知道她要來？瞧這個意思，那人分明在盼著自己早些來。自己與東方錦不過數面之緣，想起過往種種鳳輕言在心底裏生出幾分警惕。東方錦並不是繡花枕頭，今日這一出，到底是誰入了誰的局？她生產本該在三月之後，忽然提前生產莫不是……
“千歲妃，皇後娘娘請您速速進去呢。”李嬤嬤笑容可掬，聲音卻嚴厲非常不容置疑。
鳳輕言略垂了眼眸：“走吧。”今日來此，本就為了東方錦。無論前方是否刀山火海，此刻都不能退！
寢殿的大門咣一聲關上了，將陽光死死隔絕於門外，鳳輕言腳下無半分停歇，目不斜視跟在李嬤嬤身後往殿內走去。李嬤嬤冷眼瞧著，心底裏緩緩嘆了口氣出來。這個女子自打來了西楚，惹出了多少事端？但凡她出現，總能掀起腥風血雨，主子卻一再主動的接近這人……真的沒有問題麽？
“千歲妃請。”李嬤嬤恭恭敬敬挑起了簾子，親自迎了鳳輕言進入內殿。
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冷氣。
東方錦躺在床上，四肢被柔軟布條綁著吊的極高，口中咬著跟軟木。渾身衣衫盡濕，頭發濕漉漉貼在面頰上，哪裏還有了往日裏半分的威儀？最觸目驚心卻是她身下床單上殷殷血跡，如盛開一朵血色大麗花。那是一朵食人花，東方錦身軀如魚，在花心處蜿蜒，便若頃刻間要被血色吞噬。
內殿裏宮女忙碌穿梭，手中盛滿溫水的銅盆端過去，卻變作一盆盆血水端出來。
“太醫呢！”鳳輕言狠狠皺了眉：“穩婆呢？！”
皇後產子，多大的事情！鳳輕言冷眼瞧去，東方錦身邊卻只有一群宮女圍繞，除了李嬤嬤稍稍年長，旁的人只怕連生孩子是怎麽回事都不知曉。
“一切都是娘娘的意思。”李嬤嬤語聲漸漸染了幾分悲涼：“娘娘說……信不過旁人。”
鳳輕言挑眉，所以她不是旁人？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哪裏得了東方錦的青眼，居然叫她如此信任自己。
“千……千歲……妃。”床榻上，東方錦驟然一聲低語。聲音細弱蚊蠅，卻執著的很。
“千歲妃請。”李嬤嬤朝鳳輕言伸出手去，瞧上去恭敬，眼底卻分明帶著警惕和堅決。儼然不允許鳳輕言就此走脫了。
鳳輕言緩緩走至床榻邊，但見東方錦渾身濕透，似剛剛從水中撈出，面色慘白如紙，幾乎奄奄一息。
“娘娘可還好？”
東方錦瞧見她微勾了唇角，吩咐李嬤嬤給她含了參片，再將她雙手自吊環中放出。
鳳輕言才要問問東方錦情形如何，冷不防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力氣大的驚人！
264東方錦的打算
鳳輕言挑眉，下意識便要扯手。卻忽然瞧見東方錦眼角滑出一滴清淚。
“千歲妃莫怪。”東方錦深深吸口氣說道：“此番境況下……請您……進來。實屬……無奈。還忘千歲妃……勿惱。”
鳳輕言默不作聲，她惱了有用麽？
東方錦產子，牽一發動全身。東方無淵對她肚子裏的孩子十分看重，若非東方錦自己動了手腳，怎麽可能提前這麽久生產？她這一手無疑將東方無淵全盤計劃打亂，也叫旁人猝不及防。東方一脈，果真各個都是狠角色。
“嬤嬤。”東方錦側首瞧向李嬤嬤：“去將大司空夫人請出來吧，時辰差不多了。再去龍彰宮給……九千歲……送個信。就說……千歲妃……身體不適，請……九千歲立刻前來長信宮。”
李嬤嬤答一聲是，立刻轉身出去了。東方錦說了許多話也終於卸了力道，手指緩緩自鳳輕言手腕處滑了下去，軟軟跌於床榻上。
眼看著她一雙秀美緊顰，忽然將身下床單攥住，牙齒狠狠咬在唇瓣上。面頰上汗水如雨落，她使得力氣極大，頃刻間唇瓣上便給咬出了清晰的齒痕，鮮血淋漓。
鳳輕言皺了眉，她前世並非不曾瞧見過人生產，卻從未瞧見過生產時如東方錦這般安靜的婦人。
“娘娘，若是痛的話就大聲喊出來。”她說。
“不……不可。”東方錦無力搖了搖頭：“本宮……不可叫外人聽到本宮……此刻生產。”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東方錦不出聲是為了模糊具體的生產時間？長信宮一刻不曾傳出皇子落地消息，龍彰宮外的東方無淵便不會真的對慕容竟動手。她入宮不是為了東方一脈的榮寵？為何這麽做？
“快，將我帶來的藥給娘娘用上。所有人速速準備接生！”
“司空夫人。”東方錦朝鳳輕言身後瞧一眼，終於長長舒口氣：“一切拜托你了。”
鳳輕言回身瞧去，李嬤嬤引了個頭發花白的婦人進來。那人只穿了尋常一件粗葛布的襖裙，瞧上去無論是衣裳的料子還是做工都不甚精致。頭發也只盤了規規矩矩一個圓髻，別無裝飾。無論怎麽瞧著，這樣一個打扮的婦人都是市井坊間隨處可見的尋常人毫不起眼。
但，你若細瞧，那人腰桿卻挺的筆直，眼底目光如炬，周身氣息隱隱帶著幾分威嚴，叫人怎麽都不能小覷。
“司空夫人！”親眼瞧見鄭裕夫人鳳輕言多少還是有些意外。上京鄭氏乃鐘鼎世家，鄭夫人身份何其最貴？今日出現，怎的卻做這一副市井打扮？
便如……穩婆？
鳳輕言心中一顫。
皇後生產，太醫穩婆一個沒有。守在身邊的卻是她這個殺了皇後親弟弟的仇人，再有便是東方無淵最大政敵大司空鄭裕的夫人！
皇後的心思，真真是越發叫人摸不準了！
“皇後娘娘情形如何？”鄭夫人朝鳳輕言微微點了點頭，卻並不及與她說話。
“娘娘自有了身孕日日憂心，身子本就不大好。發動後又遲遲未能成產，力氣頻頻耗盡。只怕……。”李嬤嬤低聲答話，眼底心疼難以言表。
“快去給娘娘準備些膳食，女子生產且得耗力氣呢，怎可力竭？”鄭夫人飛快說道：“多多備些軟爛好食之物，硬的吃食便莫要拿來了。”
李嬤嬤一疊聲的吩咐小宮女們快些動起來。
鄭夫人握了東方錦的手：“娘娘且寬心，給您先用的藥是九千歲手下能人所制，定能保娘娘母子平安。”
鳳輕言眉峰一挑，這事……跟容朔有關系？
東方錦艱難扯了唇角：“夫人，一切……一切靠你了。”
“娘娘放心。”鄭夫人點頭：“有妾身在。”
鄭夫人瞧著眾人將所有事情安排的妥妥當當，這才轉身瞧向了鳳輕言：“千歲妃還是個新婦，血汙之地本不該涉足。不若與妾身去偏殿候著可好？”
二人一前一後與偏殿裏落座，有宮女上了茶水，兩人卻均沒有心思喝上一口。鄭夫人盯著鳳輕言瞧了半晌，終於緩緩開了口。
“千歲妃可知，娘娘已經發動了許久，因何一直不曾誕下麟兒？”
鳳輕言才要說聲不知道，便聽見鄭夫人幽幽說道：“她是為了等你。”
鄭夫人並不去瞧她，不疾不徐緩緩說著：“若非皇後娘娘自己服用了早產的藥物，這孩子原本絕不可能與現下降生。娘娘坐胎本不足月，又強行生產，卻又刻意選擇合適的時機，所受苦楚比旁人不知要多遭遇多少。”
鄭夫人嘆口氣，眼底浮起絲憐憫：“娘娘本為金枝玉葉之軀，卻甘願遭此大難，數度於鬼門關中游走，為的不過是找個合適的機會與千歲妃相見。娘娘一番苦心，千歲妃明白麽？”
鳳輕言狠狠顰了眉頭，鄭夫人今日所言樁樁件件匪夷所思，她卻毫不避諱將所有話說的清清楚楚，諸事都給挑明了，分明逼著她給個態度。
縱然她心中早有了準備，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東方錦居然這麽豁得出去。女子生產本就九死一生兇險的緊，她卻強行催產，至胎兒不足月降生。這麽一來，稍有不慎便是一屍兩命，東方錦這麽做，是為了與她相見？開什麽玩笑！
“皇後娘娘選了千歲妃入宮之後才肯秘密產子，不過是為了多爭取一些時間。”
“呵。”鳳輕言淡淡笑道：“皇宮內外多少人知道皇後娘娘發動了？誕下麟兒無非早晚片刻，這秘密能遮掩多久？”
鄭夫人嘆口氣：“的確遮掩不了多久，但娘娘卻仍舊執意強行催產。她……。”
“無非皇權更替。”鳳輕言略沈了眼眸，不以為然：“並不新鮮。這些事情我並不感興趣。我來此，無非想要順利迎我夫君回府去。”
她緩緩擡了眼眸，眼風平和卻分明如刀鋒般冷冽：“旁人之事與我無關。但，我夫君乃是我現今唯一的親人。誰若對他不利，我縱粉身碎骨也定然不能放過他！”
265我亦信你
鄭夫人氣息一凝，在她心中，天下女子均該如水般柔軟，亦該如水一般逆來順受。即便貴為皇後也為世間諸多無奈牽絆，最終只能選擇妥協。而眼前這女子卻仿若從不會低頭，只從來只一心一意為自己而活，也從不屈服於世事。
從前聽自己夫君提起她時每每讚不絕口總覺不以為然，以為他誇大其詞。如今見了才覺，這樣的女子似乎周身都帶了光，叫人……挪不開眼。
鄭夫人略低了頭顱，並不肯死心：“皇後娘娘……。”
“娘娘早產兇險非常還需鄭夫人多多照顧，個中緣由便由本座告知吧。”男子聲音悠揚卻淡漠，如經年醇酒，雖香飄四溢卻只能叫人敬而遠之。
鄭夫人身軀一顫，才擡了眼眸卻見一條人影快若閃電，頃刻間便到了殿門口。男子那般迫切，與方才冷冽殺伐判若兩人。
“阿……。”鳳輕言才開了口便微微一楞，瞧著容朔身後太監良久無語。
容朔緩緩豎起根手指置於唇前，之後側首淡淡說道：“小木子，替本座瞧瞧娘娘。”
太監並未答言，低著頭走的飛快。良久，鳳輕言方才舒了口氣。她絕對不會瞧錯，方才那人不是連公公，亦不是往日跟在容朔身邊任何一人。而是……慕容竟！當今皇上慕容竟！！傳聞中臥病與床，不久於人世的慕容竟！！！
“東方無淵居然肯？”良久，鳳輕言才出了聲。
容朔與東方無淵兩相對峙便是為了慕容竟，這種時候容朔離開他自然求之不得，卻怎麽肯叫慕容竟也離了龍彰宮？
“若是皇上，他自然不肯。”容朔淡淡說道：“隨我出來的不過是個小太監，哪裏能入了他的眼？”
他緩緩擡了眼：“世人都知皇上如今已然下不得床了。”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鄭夫人說東方錦催產藥物乃是容朔命人所制，今日之事他果然早就知曉。如今瞧來，慕容竟的重病竟也是一早布下的假象？既然宮裏種種盡皆在他掌控中，又何必放了孔明燈叫她來？
“皇室一脈雖子息單薄卻並未到了一脈單傳之地。就在昨日，整個西楚境內所有皇族男子盡皆斃命。我只能叫你入宮來。你……肯信我麽？”
鳳輕言心中一顫，猛然擡頭。眼前男子素來高傲，即便身份卑微在了塵埃裏，卻也是清冷孤傲的，何時瞧著他都如站於雲端俯瞰眾生的天神。但，他最後那一句話出口分明帶著些微顫抖。他素來說話語氣神態都淡淡的沒有半分情感，獨獨一句肯不肯信卻叫他情緒這般波動？
鳳輕言牽牽唇角：“信。”
四下裏靜了一靜，半晌無語。鳳輕言擡頭瞧去，容朔面頰上分明帶著絲淺淺的笑。這一笑如雲破月來，冰雪消融。鳳輕言瞧的癡了，待要細看，那人卻已恢覆了常態，仍舊如雪中蓮一般的清貴。方才一笑便如曇花一現，恍惚中叫人疑心是瞧花了眼。
“這一路可累？待諸事大定還需過些時候，你先歇息會？”
鳳輕言搖頭，如今箭在弦上，步步危機，她哪有心思休息？
東方錦有大把的機會順利生產，卻私下用藥導致早產，又在東方無淵入宮後拖延成產時辰，秘密產子。冒了這麽大風險，隨時有可能一屍兩命。如此不計後果……
鳳輕言心中一顫，猛然擡起頭來。
“女子生產本就是在鬼門關打轉。阿朔即便為了保護皇上，下這等猛藥也有些……。”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後面過分二字強忍著沒有出口。她對東方錦沒有好感，對她身後母族甚為厭惡，若是兩軍對壘，這些人即便死在她眼前，她也不會瞧上一眼。但是……用這樣的方式對付一個孕婦的確太殘忍，她也是女子，怎麽都不能認同。
容朔眸色微微一動：“雖然我不是好人，卻也不屑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鳳輕言略垂了眼眸，將氣息一凝。她才說過會相信容朔，不過片刻卻懷疑今日種種乃是他布的局。
“對不起。”她說。
頭頂忽然有半片陰影投下，是容朔擡了手掌。鳳輕言心中一緊，那人卻只將手掌輕輕落與她面頰一側，將她散落的碎發掛於耳後：“懷疑容易，信任難。總要慢慢學著習慣。”
鳳輕言悚然一驚，擡眼瞧去，容朔雖然一如既往容色清淡。但那暗夜般一雙眸子中卻光滑瀲灩能照進了人心，儼然心情不錯。
容朔此刻心情的確不錯。
他半生沈淪於無間地獄之中，與血海為伴，世間哪個人見了他不是避如蛇蠍？便如天下間所有的壞事都是他做得。但，那些人顧忌他手中權柄，每每相見分明痛恨卻刻意作出副恭敬喜愛的嘴臉。
只有眼前這女子，在他面前從未有過片刻的偽裝。自打第一次與她相見，她便從未對他心生畏懼，素來將她心思明明白白展露與他面前，真誠清晰。漸漸就入了他的眼，他的心。
“我會努力學著習慣。”
鳳輕言不知他心中所想，想起他從前生活，只覺心疼。
“恩。”容朔點頭，知她以為自己受了傷害而難過，也並不去解釋。唇角卻不可遏制勾起：“好，我亦信你。”
能叫人這般信任滋味不錯，可惜……。他眸色微凝，總有一日她心底中信任，只餘他一人！
“這一出，當也不是沖著皇上。”鳳輕言凝眉沈思：“若是沖著皇上，昨日出現於長信宮中之人便不會是我，更不可能是司空夫人。”
大司空鄭裕往日裏瞧上去玩世不恭嘻嘻哈哈，實際上這麽些年卻在不遺餘力均衡著東方無淵和容朔之間的勢力。整個天下，他大約才是對慕容皇室最最衷心之人，沒有之一。正因為如此，東方錦若一心要慕容竟死，怎麽都不可能在太醫穩婆均不在場的時候，獨獨宣了鄭夫人入宮照顧她生產。
但，東方錦素來不是都在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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