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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回營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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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半空裏蕩漾不止搖搖欲墜。

“言兒。”端木和俯下身子,以雙手死死扣住鐵板邊緣:“你要記住,你母親是我這一生最愛的女人,為了她我吃什麽樣的苦都不介意。她要你好好活著,所以,你必須好好活著。”

鳳輕言心裏咯噔一聲,忽然想起他掉落於屋中那一把五瓣梅的宮扇。那時端木和也說了這麽一句話,她心中忽然浮起絲不祥。

鐵板另一頭端木和忽然燦然一笑:“言兒,我從未害過你。”

“你要幹什麽?”

一句話尚未落地,只見端木和忽然松了手,朝著下方火海墜了去。宗長生瞇了眼忽然坐直身軀,瞧著那一條身軀頃刻間被火海吞沒一瞬不瞬,眼底帶著幾分不解。

天下間……怎會有這樣的人?

“愚蠢。”居然自己跳了下去!

炭火早被火焰給炙烤的松軟,端木和自高空墜入蕩起漫天塵霧。灼熱氣浪迎面撲來,將人發絲揚起,宗長生狠狠皺了眉,忍不住一聲低咳擡手掩了口鼻。

“真真是叫人羨慕的父女情深。怎麽……。”

格拉拉一聲澀然悶響自地面傳來,下方刀山火海陡然間消失!

241你是個畜生!

地面開裂竟出現條大河,刀山火海連帶著端木和一並消失,皆被卷入到河中去了。河面上浮起絲淡淡嫣紅,不知是被河水暈染開的鮮血還是火炭最後的餘威。

“呵。”宗長生撇了撇嘴:“居然真去拉了機關?那銅環炭火烤了許久,想要拉動嘖嘖……那雙手大約以後不能再用了吧。”

“不過。”宗長生瞧著鳳輕言:“太傅大人肯跳入刀山火海中去大約也沒想著要活著。我答應過你們一命換一命,既然他已經死了,那麽恭喜鳳大人得以逃出生天。”

“閉嘴!”鳳輕言冷睨著宗長生,眼底冷凝如冰。

女子聲音原本軟糯動聽,此刻卻仿若忽然被雪山泉水浸透,冷的刺骨。

“你。”鳳輕言瞧著宗長生,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言罷,陡然自高臺上跳入到水中去了。女子身軀纖細靈活,入水後並未掀起過多的浪花,只在河面上蕩起些許漣漪。

宗長生瞇著眼,眼底越發困惑。那人已然獲得了生還的權利,怎的也跳到水裏去了?人性哪裏會如此?

良久,河面上泛起巨大浪花,鳳輕言浮出水面,將半個身軀伏與岸邊大口喘息。少傾,便又一頭沒入到水中去了。宗長生似已瞧的癡了,竟動也不動任由那人在眼前水中穿梭,往返數次,終見河面上泛起浪花與往昔不同。這一次先探出的是端木和的頭顱。宗長生忽然起身,鬼使神差伸手將端木和拉上了岸。那人身軀直挺挺繃緊了,哪裏還有丁點氣息?河水早將他身上血汙沖刷幹凈,除了一雙手皮開肉綻能瞧見槮白的指骨外,瞧上去便如睡著了般寧靜。宗長生終於收起了眼中的輕視,自己也不知瞧見此刻的端木和是怎樣一種心情。

下一刻,水花一分,露出鳳輕言頭顱來。宗長生再度伸出手去,鳳輕言卻只斜斜瞧了他一眼,將頭一偏自一旁上岸,終因氣力不支只將半個身軀探出水面,伏在地面上大口喘息,雙腿卻仍舊浸在水中。

“鳳大人此刻定然不好受,不如你求求我?也許我可以救你。”被人明顯的拒絕,宗長生心底裏浮起絲憤怒。才升起的一絲好感立刻蕩然無存,居高臨下冷幽幽瞧著鳳輕言。

自打入了臨仙雅築鳳輕言連番遭遇打擊。先是被端木和砸斷了根肋骨,接下來被暗器打中,再拖著一副受傷的身軀數次出入大河打撈端木和,早就是強弩之末。此刻,她一張面孔蒼白如紙,連唇瓣都似失了血色,雙眸微瞇著,已然有幾分渙散。即便如此,那人居然還是不忘了對自己全副的戒備,充滿敵意。

“你在地道裏中了我的醉仙針,那原本是會讓人如醉酒一般渾身綿軟的麻藥。當然,我放的劑量並不多,藥效得一點點慢慢發作。你能在這般狀態下將太傅大人撈起已屬不易,此刻只怕藥效已經盡數發揮,又在這冷水裏泡了許久,不好受吧。”

“不如這樣。”宗長生微笑著蹲下:“你求求我,我便將解藥給你?”

鳳輕言陡然擡起頭來,宗長生只覺得眼前女子那虛弱無力的眼神媚如春花,少了往日裏冷厲只餘春水脈脈,叫人瞧著不由心神一蕩,這般容色,難怪能將一個太監也給迷惑了。宗長生咬了咬唇,這樣的人嫁給個太監著實暴殄天物,可惜了。

“女人便該是這個樣子。”宗長生蹲下,語氣中帶了幾分和緩:“柔軟如水相夫教子,何必如男兒般逞強,打打殺殺?”

鳳輕言沒有言語,半仰著頭顱瞧著宗長生,眼底帶著幾分迷蒙的霧氣,水盈盈嬌弱無骨。宗長生心中忽然升起絲莫名的憐惜,這樣的女子哪裏還有半分淩厲?叫人忍不住打心眼裏想要憐惜。於是,宗長生緩緩伸出手去。

“今日你也吃了不少苦,疼麽?何苦?”眼看,那蒼白細瘦的手指便要碰到鳳輕言如玉一張面頰。

鳳輕言身軀朝後一揚,忽然也伸出了手去,一把攥住宗長生手指。宗長生吃了一驚,凝眸望去這才發現眼前女子一雙眼眸分明燦若星辰,卻冷若冰霜分明藏著毫不掩飾的鋒銳肅殺之氣。

“你……居然騙了我?”宗長生皺眉,難以置信。

鳳輕言卻並不答言,手腕猛然一抖,巨大力道扯得宗長生身軀一顫站立不穩,噗通一聲跌入到河中去了。鳳輕言不由分說欺身向前,將宗長生頭發緊緊攥住使勁朝下按去。

“放手!”宗長生眼底分明浮起絲恐懼:“我不會水!”

“呵。”鳳輕言冷笑:“那樣最好!”

這一聲冷凝如冰,如催命魔音叫宗長生狠狠打了個哆嗦。下一刻,她手腕用力,將宗長生頭顱死死按入水中,宗長生哪裏肯就範,死命掙紮水花四濺。鳳輕言半瞇著眼眸,眼看著那人力氣不支便忽然松了手,宗長生如盟大赦擡首拼命喘息,一口氣尚未喘勻,那煞神一般的女子卻忽然又湊近了來,再度扯了他頭發往水中按去。卻在數息之後再度松了手。

宗長生大約真的怕水,在岸邊時意氣風發一入了水便手足無措,頃刻間一張唇幾乎黑的發紫。鳳輕言有大把的機會能叫他一命嗚呼,但她沒有如此,每每在他絕望的邊緣松了手,卻在瞧見生機的時候毫不猶豫一把掐斷。如此反覆便如貓戲老鼠,叫人頃刻間便能崩潰。

鳳輕言卻滿面嚴肅,似沈迷與這樣的游戲,宗長生意識漸漸模糊。

良久,忽聽耳邊傳來悠長一聲嘆息,如經年醇酒叫人沈醉:“言言,放手吧。”

鳳輕言身軀一顫,這聲音似耳熟的很,瞇著眼半仰著頭顱,眼底卻一片迷蒙只能瞧見一襲一抹明艷的紫,搖曳生姿。是誰?

“放手吧。”男人聲音分明悠揚而淡漠,卻帶著絲意味不明的心疼。

鳳輕言皺眉,眼底殺氣驟然浮起,直入眉心:“你攔我?!”

“放手。”男子手指修長如玉,亦如玉一般沁涼撫向鳳輕言緊鎖眉峰:“你累了。”

那人指尖似帶了魔力,鳳輕言只覺得那指尖的沁涼透過眉心慢慢滲入到腦中去了,漸漸一片清明。眼前那一張如珠似玉面容忽然清晰,仙姿玉色。

“容……朔?”女子唇瓣輕啟,斷斷續續終是將兩個字說的周全了,指尖也漸漸松了幾分。

“是我。”

鳳輕言皺眉,唇線卻忽然繃緊:“他必須死!必須……。”

242又昏了,身體真差

一句話尚未說完,女子纖細身軀忽然一軟,朝著水下沈去。容朔眉峰一挑,眼底慌亂猝不及地防浮起,只覺心頭一緊,手卻比腦子更快,飛快探出將鳳輕言手臂緊緊扯住,順勢一扯。女子身軀濕淋淋破水而出,叫他一把攬在懷裏。

那一頭,失去意識的宗長生卻無人理會,緩緩朝著水面下沈了去。

“言言。”容朔瞧也不去瞧宗長生,狹長鳳眸半瞇著焦灼在懷中女子蒼白如紙一張面目上。那人一雙眼睛明艷無雙,燦若星辰,往日裏叫人瞧見她,只覺那一雙眼睛便是她周身最動人之處。如今,她將雙目緊合了,失了往日裏神采飛揚,似睡著了一般。不曾想,這般樣貌卻勾起人心底裏幾分憐惜,這樣的人就該被捧在手心裏疼著。加之她將手腳蜷縮的極緊,眉心緊顰。越發叫瞧著的人不能釋懷。

容朔也漸漸顰緊了眉峰,狹長鳳眸中漸漸浮起絲腥紅。

“去,將這莊子給本座燒了。”他氣息一凝,似如此並不足以表達心中憤怒,於是再度開了口:“片瓦不留!”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身後花叢中有男子妖嬈聲線慢悠悠傳了來:“這莊子裏遍布機關,能尋來這裏都要感謝老天爺保佑。你還想片瓦不留?”

容朔皺眉,眼底冷凝如冰:“滾!”

“感情好。”男子冷哼:“你當我願意跟你來蹚渾水?”

花叢後窸窣作響,眨眼間沒了聲息。容朔並不理會,忽然將手掌貼於鳳輕言前心,如墨一頭青絲無風自舞。

“千歲爺!”寂靜中鬼十悄無聲息貼近了來:“再不救,宗少帥就死了。”

容朔皺眉:“死便死了。”

“他死了少不得麻煩,撈上來吧。”

“言言。”容朔眼中一喜:“你醒了?”

鳳輕言未答言,身子一顫便欲起身卻叫容朔一把按住:“莫動,你傷了肋骨。這個,吃了。”

鳳輕言側目瞧去,那人玉白掌心中躺著粒黑黝黝拇指大小的藥丸。藥丸氣味濃烈,帶著股子難以描述的腥味,瞧起來並不叫人愉悅,鳳輕言卻想也不想,一下子吞了下去。

藥丸入了口,卻是難以想象的腥辣,難以下咽。鳳輕言不過將眉峰微微一顰,卻毫不猶豫咽了下去,幾乎沒有片刻凝滯。

容朔瞧得眉目一動。這藥丸即便是個勇武的漢子吃起來大約也得折騰好大會子,她居然……毫不抗拒?

“你不怕我下毒?”

鳳輕言:“呵。”

若是這人方才不來,自己已經死透了,需要費那麽大力氣?

容朔幽幽嘆口氣:“你與尋常女子果真不同。”

鳳輕言瞧他一眼,不解,容朔卻並不解釋。如他這般的身份樣貌之人,親自服侍你吃了藥,尋常女子哪個不是感激涕零,嬌嬌柔柔千恩萬謝?只這人,一個呵!

“千歲爺,宗……。”

鬼十忽然閉了口,主子此刻的神色好像非常……詭異!是喜是怒?揣摩不透,能……說話麽?

“救醒了吧。”鳳輕言瞧一眼宗長生,容色清淡:“這人醒著,用處大些。”

言罷,果斷起了身。容朔瞧一眼懷中殘留的水痕,狠狠皺了眉。鬼十立刻低頭,完了!千歲爺的衣裳弄臟了!

“沒聽到夫人的話?”容朔聲音似也被那殘存的水痕浸染的幽冷:“弄醒!”

鬼十沈吟著,這個‘弄’是怎麽個弄法?有標準嗎?偷眼瞧去,千歲爺原本如珠似玉的面龐較之女子還要白膩,此刻卻分明染了層黑氣。鬼十立刻回身,湊近宗長生,毫不猶豫一腳踩在他肚子上。

那一頭,鳳輕言已走至端木和身邊。明艷眼眸低垂著,眼底濃雲翻滾,分明心緒難寧。

“言言,節哀。”容朔微顰著眉頭。

端木和先是拼死關了刀山火海的機關,再墜落河中,待到鳳輕言將他救起時早就已經死了,畢竟是生身父親,她……該是很傷心吧。不然,方才也不會迷了心智。

“無哀。”鳳輕言聲音頓了頓,眼底平靜無波:“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何要這麽做。”

兩世為人,人生皆由大駙馬府起始,端木和為人她只怕比他自己都清楚。那人自私,懦弱,貪慕權勢,忘恩負義,將她給當作了眼中釘,怎會……為她而死?

容朔沒有說話,有些事情,旁人無法回答。

“到底因我而死。”鳳輕言略垂了眼眸:“該將他屍身好好收了,將來同端木老夫人一起運回到曲陽去厚葬。”

“理應如此。”容朔點頭,瞧一眼端木和:“裝殮之前,本座會叫趙開元來為大駙馬好好收拾一番。”

端木和死的極慘,火燒,刀刺,皮開肉綻腸穿肚爛,落入河中後又被河水沖走了不少臟器。他本是儀容出眾之人,這樣的死法該是不能容忍。

“多謝。”鳳輕言並不拒絕。叫他體面的走,也算了償了他相救之恩。

“千歲爺,宗長生醒了。”那一頭,忽然傳來鬼十一聲低語。

鳳輕言側目瞧去,神色一怔。宗長生鼻青臉腫,衣裳前襟滿是泥濘,數個清晰鞋印躍然其上。這是……救人?

“他雖然吐了水,大約會受了內傷吧。”

“回夫人。”鬼十垂首說道:“為了夫人開心,東廠上下不辛苦!”

鳳輕言:“……。”

所以,你們是故意的。

“請千歲爺示下。”

“滾遠點。”容朔眸色冷然。

鬼十一哆嗦,是不是打重了?千歲爺分明不高興,趕緊滾。於是,鳳輕言如墨青絲忽然半空裏擋了一擋,那是鬼十離去時掀起的風。鬼十一口氣便奔出了數百丈,心底裏卻叫苦連連。滾多遠算遠呢?

容朔一步步走向宗長生,狹長鳳眸緩緩於他周身掃過,忽然擡了腳,重重踩在他右手指上,半空裏嘎巴一聲。鳳輕言聽的瞇了瞇眼,這一下得斷了吧?好疼!

果真聽見唔一聲悶哼,宗長生狠狠皺眉,緩緩睜開了眼來:“你……你們。”

“抱歉。”容朔淡淡說道:“沒瞧見少帥的手指,本座可以給你接回去。”

那人的行動素來快過言語,話音未落便攥住宗長生手指猛然一擰。半空裏再度嘎巴一聲,宗長生再哼了一聲,又給疼的昏了過去。

“又暈了?”容朔瞧他一眼:“身體真差。”滿面嫌棄。

243農夫與蛇

鳳輕言:“……。”任誰被掰斷了手指,再以非常手段接回去都得疼的昏過去吧!

“轟,嘩啦。”

半空裏陡然傳來一聲巨響,眼看著碎石亂屑滿天飛,幾乎遮了半片日光,連腳下地面都似在微微顫抖。

鳳輕言瞇了瞇眼:“您的安排?”

容朔皺了眉:“並不是。”

鳳輕言將眉梢一挑。這般簡單粗暴的行事風格,除了容朔還能有誰?

“千歲爺。”鬼十身軀一陣風般掠了過來:“甘悅心在臨仙雅築四角都架了火炮,下令要炸平臨仙雅築,雞犬不留。”

容朔眸色一凝,雞犬不留?這是想要將他也滅了?甘悅心野心可真不小!

“來個人。”容朔半斂了眉目:“弄醒。”

言罷,那人捏了條雪白的帕子出來,仔仔細細伸了手指出來,一根根擦拭。鳳輕言心中一動,似乎……許久都不曾瞧見容朔擦手了,幾乎都快忘記了那人原本的毛病,他愛潔成癡,到底真的假的?

鬼十飛快湊近了來,坐下脫鞋。這動靜將鳳輕言給驚著了,不是救人?為什麽忽然脫鞋?鬼十很快便以實際行動來為她解惑。他脫了鞋,將穿著襪子的一只腳探在宗長生鼻端。幾乎眨眼間,那人便嘔了一聲睜開了眼。

“千歲爺,成了。”鬼十退後躬身一禮。

鳳輕言抿了唇,下意識屏住呼吸。容朔點頭:“後山百裏處有一溫泉礦脈,許你浸泡三日,三日內不必近身聽命。”

這話聽著妥妥的美差,鬼十卻喏喏道了聲是,苦了臉。鳳輕言扯了扯唇角,容朔分明是嫌棄他太臭,所以給了他三天時間叫他洗洗幹凈了再回來。

“宗少帥。”容朔眼眸淡然無波,瞧向宗長生:“要委屈你了。”

宗長生冷哼一聲別開了眼,並不去瞧面前兩人。

宗長生周身狼狽,發髻散了又被水給盡數打濕緊緊貼在臉上。鳳輕言這才發現,宗長生居然異於常人的瘦,這般樣貌幾乎形銷骨立。此刻,他雙眸早沒了半分光彩,一張嘴唇烏青,隱隱打著顫,這人……是封疆大吏視若珍寶的世家公子?瞧上去,分明連街頭乞丐都不如。

所以,外界傳聞莫非有假?

容朔也不與他答話:“走吧。”

鬼十立刻提上鞋子,一把將宗長生從地面上揪起,反剪了雙手將斷腸劍抵在他腰間上了路。這一切已經過去不少時間,四下裏炮聲卻並不曾停歇,瞧起來甘悅心是打定了主意,不給任何人喘息機會。

眾人藏身於碩大一顆古樹後。

“鬼十。”容朔輕喚了一聲。

鬼十吸口氣,扯著嗓子一聲喊:“外面的人聽著,宗少帥正在我們身邊作客。收起你們的炮火,莫要自相殘殺!”

這一聲管用的緊,炮聲有了片刻的停歇。功夫不大便聽到頭頂有女子冷哼:“少帥早就回大營去了,哪裏還再有個宗少帥?”

鳳輕言聽的微微一笑,側目瞧向宗長生:“少帥,你的同伴恨不能你死呢。”

宗長生微顰了眉頭,卻半個字不肯多說,只緩緩閉了眼,但緊鎖的眉峰卻暴露了他此刻千頭萬緒,內心並不得平靜。

“開炮!”

頭頂上,甘悅心一聲輕喝。

“宗少帥。”鳳輕言側目瞧著他微勾了唇角:“甘女史的聲音聽上去似乎非常愉悅呢,你的眼光還真不錯。”

宗長生哼一聲,仍不肯睜眼。

宗長生選擇甘悅心是瞧中了她給開的好處,甘悅心那人平日裏見人三分笑,說話柔聲細語似弱柳扶風,叫人瞧著是個能叫人輕易拿捏的好性子,哪像鳳輕言和容朔,出了名的不好相處,所以,宗長生寧願相信甘悅心。農夫與蛇,宗長生給甘悅心的便利,最終害了他自己,這眼光還真是好的很。

“你猜。”鳳輕言笑吟吟說道:“她用什麽手段能叫你玄天軍火器營聽了他她的命令?”

“呵。”容朔淡淡說道:“與人合作總要拿些籌碼,居然給了令箭?蠢!”

宗長生面色一白,唇瓣抿緊了幾分。

鳳輕言嘆口氣:“少帥是個實誠人啊!”

鬼十唇角不可遏制的抽一抽,這兩個人一搭一唱能將人活活氣死。玄天軍威名在外,又是在自己地盤上,宗長生有恃無恐,便給了甘悅心一支令箭。他大約以為,這支令箭永遠都沒有使用之日,沒想到卻成了自己催命符。甘悅心用宗長生給的令箭,調用宗長生的軍隊,殺了宗長生。何其諷刺?

“哎。”鳳輕言忽然嘆口氣:“明明是甘悅心殺了人,禍端卻要旁人來背。自此後玄天軍與東廠不死不休,不知會不會叫人坐收漁翁之利。”

宗長生挑眉,終於睜開眼:“我玄天軍中,沒有愚蠢之人。”

他是給了甘悅心一些特權,卻不會全無防備。調動玄天軍兵力,哪有那麽容易?

“呵。”鳳輕言唇角一勾:“你莫要小瞧了甘悅心。不信,咱們試試。”

“少帥宗長生在此!玄天軍速速停火,恭迎少帥。”

女子一聲輕喝陡然響起,這一聲中氣並不充沛,卻勝在清脆嘹亮。容朔瞧她一眼,眉峰狠狠一顰,將她手指猛然攥緊。

“不許再說話!”他說。

“我沒事。”

容朔的藥不知用了什麽東西,雖然難吃,效果卻好的很,才過了這麽大會功夫,肋下疼痛已然消失。

“不許說話!”容朔睨著她,狹長鳳眸中漸漸幽深,似有什麽即將轟然破碎。

“好。”鳳輕言決定不反抗,這人的樣子……有點嚇人。

“開火!為什麽停下!”甘悅心的聲音陡然尖銳。

“少帥到了,是少帥到了。”玄天軍中一片欣喜。

“莫要中了敵人的奸計,我親眼瞧見鳳輕言殺了宗少帥!”甘悅心有些氣急敗壞:“只有將那些人碎屍萬段才能為少帥報仇雪恨。”

“可是……。”

“沒有可是!”

容朔將身軀一俯,手指猛然間一抖,一點寒光呼一聲朝著宗長生右手打了去。宗長生唔的一聲悶哼,手指便以一個詭異的弧度折了下去。

“是少帥的聲音,少帥回來了!”

244隆重登場

歡呼的聲浪最終蓋過了人語,甘悅心徹底黑了臉:“閉嘴!”

可惜,她那一聲與兵營裏粗獷漢子們的聲音比起來,簡直細弱如蚊,哪還有人在乎她說了什麽?

甘悅心一張面孔漲的通紅,終於咬了唇瓣,瞧著眼前不再受控制的人群,眼底悄然浮起絲狠戾。手腕一抖,毫無征兆自身邊玄天軍腰間抽出佩劍,惡狠狠刺入到那人小腹中。溫熱猩紅的鮮血如泉,噗一聲噴濺,此刻,人與人貼的極近,那鮮紅的血珠子便將諸多衣襟沾染,與衣衫上盛開朵朵鮮艷的大麗花。

這一下,出人意表,眾人眼底一陣驚愕,紛紛瞧向甘悅心。那人手中握著劍,劍刃上鮮血如豆般滴落,而她原本溫馨柔軟的一張面孔卻繃緊了,眼底帶著幾分陰森。

“大敵當前,擾亂軍心,殺無赦!”甘悅心將手中劍一把扔了,聲音冷凝如冰。

“都清醒了?”她微瞇著眼眸,朝四下裏飛快打量:“少帥早已亡故,你們不但不信反倒處處被敵人蠱惑。這就是天下揚名的玄天軍?”

甘悅心冷笑:“失了主帥的玄天軍果真如天下所有敗兵一般,上不得臺面!”

“你說什麽?”

寂靜中,終於傳來男人一聲低喝:“玄天軍的威名豈是你一個婦人能隨便折辱的?”

“她還殺了我們的人。”

“叫她償命!”

“殺殺殺!”喊聲如雷。

“女史,你惹出來的禍端,你自己想法子解決好!”

甘悅心身後司禮監的太監們一個個面色鐵青,抄著手與她拉開些距離,儼然帶著幾分不滿。甘悅心不以為然,不過撇他們一眼,便別過了頭去。蠢貨便是蠢貨,哪裏需要同他們解釋太多?

她以宗長生的死訊騙來了火器營的指揮權,但騙來的終究是騙來的。為了能叫這指揮權在手中握的時間久一點,她必須將臨仙雅築裏所有活著的人統統殺死,無論宗長生與鳳輕言相鬥的結果如何,他們都必須死!

“少帥令箭在此,誰敢造次?”甘悅心瞪著眼一聲吼。陽光下,一只金漆大令叫她高高舉起,令箭上碩大一個安字清晰可辯。

四下裏靜了一靜,甘悅心心底裏一聲冷哼。當兵的都是些蠢貨,居然對個死物這般恭敬,可笑!

“為了少帥,今日必須將臨仙雅築化為廢墟,若是再有妖言惑眾,擾亂軍心者便如方才之人。本女史身負少帥重托,定然當仁不讓絕不姑息!”

甘悅心冷著臉,聲音冷厲而嚴肅。

“李公公?”甘悅心微側了頭顱:“帶著你的人過去,將所有火器暫時接管了。”

太監們抄著手,互相瞧了瞧卻誰都不曾動彈。甘悅心面色一沈:“還不快去!”

“還有你們?”她拿令箭朝著玄天軍中指去:“若敢反抗,別怪我不客氣!”

軍營中素來聽令行事,玄天軍名揚天下,規矩越發森嚴,即便對甘悅心和司禮監心生不滿,到底還是不敢反抗她手中那一只金漆令箭。

眼看著火炮被司禮監控制了,玄天軍眾人除了惡狠狠瞪著他們,卻並不敢反抗。

甘悅心將唇角勾了勾,眼底帶著幾分得意:“來呀,點火。”

“甘悅心,叫你的人將臟手從本少帥的炮口上拿開!”半空裏忽然有男子聲音慢悠悠飄了來。

那聲音自天而降,初時聽著只覺聲音極小似乎中氣不足。然而,那聲音卻異常清晰,似乎一下子就從耳朵裏一直鉆入了心中,怎麽都無法忽略。

“這是……。”

眾人擡頭觀瞧,只見陽光下宗長生以單手執了支油紙傘從天而降。風將他長發卷起,身上寬大衣袍鼓動如旗,一雙眼睛晶亮,意氣風發。

“是少帥,少帥回來了!”天地間男人們的歡呼震耳欲聾,人人眼中都被火光點亮,細看竟似藏著幾分氤氳:“少帥還活著!”

甘悅心狠狠皺了眉,盯著越來越近的宗長生一瞬不瞬。他居然沒有死?他怎麽能沒有死!

宗長生將鳳輕言以機關扣住時她就在附近,後來瞧見端木和投入火海後便知大約要壞事,於是腳底抹油先溜了。憑那人的手段,對上怒火叢生的鳳輕言哪裏有勝算?可是,他怎麽能活著回來?

不對!那人素來對玄天軍淡漠,似乎並不十分喜歡自己尊貴的身份。所以,他從不以本少帥自居。這人……

甘悅心眉心一挑,眼前人雖然瞧著與宗長生一般無二,腰背卻分明比他寬厚,眼底也更亮。甘悅心將唇瓣一抿,心底裏便顫了一顫,她還有機會!

“大家小心,這不是少帥!”

可惜,沒有人聽她說話。她纖弱的身軀眨眼間便被蜂擁而至奔向宗長生的玄天軍給撞的東倒西歪。

“停下!”甘悅心面色黑青,可惜,哪裏有人停下?

“少帥,您回來了?”

“恩。”宗長生落地,並未理會任何人,只小心翼翼收了手中油紙傘:“去將那詛咒本少帥之人拿下。”

“是!”

這一聲震耳欲聾,太監們下意識後退,甘悅心咬了牙:“誰敢!”

“那個人分明是旁人易容成的假少帥。”甘悅心擡手指向宗長生:“你們莫非瞧不出麽?”

“呵。”宗長生冷笑:“甘悅心,本少帥念你心誠與你合作,沒想到你居然包藏禍心膽大妄為,盜取了本帥令箭私調火器營。你以為你那些手段真的能將本帥害死麽?本帥乃是天之驕子,豈可中了你的奸計?”

他這番話寥寥數語,卻叫所有人都聽明白了是甘悅心盜取了令箭,之後想要害死宗長生企圖控制玄天軍。

這一下,如同滾油鍋裏倒進了一瓢子涼水,立刻炸了鍋。

“這個惡毒的女人,居然敢對少帥不利?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這不是玄天軍第一次嚷嚷著要殺了甘悅心,但,這一次卻比哪次都有力道。甘悅心深深吸口氣,太監們皺了眉,一個個眼中分明帶著嫌惡和怨恨。

“女史大人,你做這些事情也該跟大家支會一聲,如今出了事情叫大家夥多被動?”

“閉嘴!”甘悅心面色黑青。

到底是誰?以一個假人害的她功敗垂成不算,還要離間她與司禮監上下,叫他們對自己的統領能力產生了懷疑。以後,她在宮裏還怎麽處事?

“殺了她麽。”宗長生瞟一眼甘悅心:“是必須的,不過不急。”

“本帥能從這女人奸計中順利逃脫全仗了一人。”宗長生忽然勾了勾唇角,往日裏無神昏暗的一雙眼眸裏竟平添出來幾分流光溢彩出來。

甘悅心瞧的心中一動,是他?!

“現在。”宗長生卻並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將雙手背在了身後,理一理頭發朗聲說道:“有請本少帥的恩人隆重登場!”

245本座幫你滾

清脆的擊掌聲回蕩與天地間,宗長生唇齒中含著笑,熱情鼓掌。

他身後一男一女緩緩走來,眾人瞧得呼吸一凝。

男子長身玉立,一身明紫衣袍曳地,袍角上大片盛開的淩波水仙卻不及那人眉目中半點風姿。那人站在那裏,不動不言卻能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卻又叫人不敢直視。似高嶺花,雪中蓮,只能高高瞧著敬著,再生不出半分褻瀆。

而那女子一張面孔明艷如花,身上卻只穿了件玄色袍子如男兒般打扮,連滿頭如墨青絲也只以普通一根發帶綁了,再沒有過多的裝飾。原本,她身邊男子的容顏氣度天下少有,任何人在他身邊都會顯得黯然失色,偏這女子的明艷卻不曾有半分折損,與那淡漠無塵的男子一處,反倒顯出她周身生機勃勃,眼底皆是神采。

這般二人於這遍地淩亂中驟然出現,恍惚中叫人覺得瞧見了神仙。

“二位恩人。”誰也不曾想到,宗長生忽然微笑著鞠了一躬:“多謝救命之恩,若是沒有你們,天地間再也沒有宗長生。”

玄天軍張大了嘴,被四下裏冷冽的風灌了滿口。他們居然瞧見少帥在朝人鞠躬麽?少帥是什麽人?那是宗帥的心尖尖,在整個兩江便是宛如太子一般的存在。那人素來高傲,往日裏連句軟話都不曾聽見他對誰說過,何曾見過他給人鞠躬?

眾人擦擦眼睛,那人的身軀仍舊沒有直起,於是,人人心底便多了幾分思量:少帥方才究竟遇見了多大的災禍,才能對那一男一女如此心悅誠服?甘悅心那個女人著實可惡,居然敢對少帥動手!

於是,眾人眼眸如刀狠狠朝甘悅心剜了過去,毫不掩飾周身殺意。司禮監的太監們縮了縮脖子忍不住後退,一個個也將鋒利如刃的眼眸投向甘悅心。都怪你,沒有本事還要出什麽頭?殺個人都殺不利索,這下可好,連累了大家同你一起擔驚受怕。

“二位恩人。”宗長生微笑著說道:“小心腳下。如今臨仙雅築叫些居心叵測亂七八糟的人弄的烏煙瘴氣,莫要傷了你們貴體。”

鳳輕言淡笑道一聲好,二人所過之處,玄天軍紛紛退讓。司禮監太監本藏在玄天軍之後,如此一來便顯得尤為醒目,眼瞧著容朔離著自己越來越近,太監們一個個心跳如鼓立刻慌了手腳,立於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容朔微微顰了眉,眼風只微微一掃:“滾。”

於是,太監們立刻滾了。瞧著眼前豁然開朗,容朔略垂了眼眸,很是滿意。

然而,天下間總會有些人與旁人不同。此刻,某居心叵測亂七八糟的人狠狠皺了眉,擋在眾人的路上,寸步不讓。

鳳輕言挑眉,瞧一眼甘悅心多少有些意外。這人的膽子……真不是一般的大,若非立場不同,當真要佩服她,居然連容朔的權威都敢挑戰。

“還不滾?”容朔皺了眉,有人敢擋他的路?真叫人不爽:“或者本座幫你滾?”

“據我所知,上京並無九千歲離京旨意傳下。”甘悅心眼底卻無半分懼意,反倒牽了牽唇角:“你是誰?居然這麽大膽敢冒充九千歲?”

“呵。”容朔淡淡瞧她一眼,眼底眸光淡漠,仿若瞧著個死物:“皇上有沒有叫本座離京,需要支會你?”

他緩緩別了眼去:“你算個什麽東西!”

甘悅心瞠目結舌,面上浮起幾分尷尬,暗暗咬牙,心中惱恨。容朔分明瞧不起她,她到底是堂堂正四品的女官,全須全尾,憑什麽要被一個體膚不全的閹人這般侮辱?

“本女史離京之時,九千歲尚居千歲府中。怎的您比本女史到梧州府還早?”甘悅心勾了勾唇角,笑容中分明藏著刀鋒:“莫非千歲爺生了翅膀,能飛不成?”

她擡手輕輕掩了唇瓣:“無論冒充九千歲還時假傳聖旨可都是死不足惜的大罪!莫非一切都是鳳大人的計謀?”

甘悅心瞧向鳳輕言:“鳳大人不過是個小小庾司,同安南和談這樣大的事情做不了主,所以需要一個能鎮住場面的人物也是情有可原的。要不,本女史今日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沒有瞧見這位……九千歲?”

她聲音停了停,特意將九千歲幾個字加重了力道,聽上去清晰刺耳。

司禮監太監們瞧一眼面前眾人,一個個眼珠子亂轉。今日功敗垂成回京後難免受罰,若是能抓到個假傳聖旨的‘假’九千歲可是大功一件。那位爺往日裏出門哪次不是前呼後擁,排場驚人?難得今日卻落了單,多麽難得的機會!

太監們瞧的蠢蠢欲動,卻攝於容朔往日積威,一時間卻不敢造次。好糾結!

甘悅心眼底帶著幾分得意,將殺機暗藏。她當然知道眼前的容朔是真的,但這又如何?這些人方才與宗長生纏鬥早就受了傷,身邊有沒帶著旁人,不趁著這個機會將他給除了,日後將再難下手。不過麽……

她眉峰一動,到底瘦死的駱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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