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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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誰離得近誰死。
“呵。”吳嬌嬌撫掌：“虧的你們兩個反應快。”
千鈞一發，鳳輕言只喊了一聲堵炮口，旁的再沒有一個字。難為的是桑雲峰和沈歡一前一後居然配合默契，一招便毀了司禮監引以為傲的火炮。
鳳輕言將唇角勾了勾，哪裏是沈歡桑雲峰反應快？不過是他們對自己足夠信任，只要自己的命令不問情由一律服從。若非如此，她也不敢兵行險著來這麽一下，一個弄不好，傷了的只能是自己。
“甘女史。”鳳輕言緩緩側過頭去，瞧著樹下呆若木雞的甘悅心：“你又輸了。”
甘悅心狠狠咬了咬唇。她知道鳳輕言不好對付，此番出來帶了不少人，甚至不惜出動利器。誰知一個照面，器毀人亡，活著那一半人各個離著她遠遠的，眼底分明藏著失望，那是對她調配指揮的懷疑。
她輸了！
自打碰見這個女人，裏子面子便統統被撕得粉碎。她將手指一把攥緊，尖利指甲狠狠刺入到手心裏。怎能……甘心？！
“甘女史？”鳳輕言挑眉瞧著甘悅心：“你還有什麽後招？”
“哎。”半空裏忽而有男子低低一聲嘆息傳來：“她沒有後招，我有。”
“誰！”
鳳輕言眼睛一瞇，院子裏居然……還有人？！
才起了一個念頭，忽聽半空裏傳來轟隆隆數聲巨響，腳下地面猛然顫抖，驟然下陷。
“沈歡！”
鳳輕言才一側目，便瞧見沈歡身軀被黑黝黝地縫吞沒，下一個是吳嬌嬌。只桑雲峰縱身躍起，卻冷不防一張巨網從天而降遮天蔽日，將桑雲峰一下兜住，連人帶網不知扯到哪裏去了。
眨眼之間，小院再度恢覆平靜，裂縫閉合嚴絲合縫。頭頂陽光燦爛，青天白日，方才種種便似不經意間夢一場。而鳳輕言卻只餘孤零零一人，身邊同伴蹤跡不見。
鳳輕言狠狠吸口氣，將手中匕首一把攥緊了，半瞇著眼眸四下裏飛快掃過：“誰？出來！”
236宗長生
“憑你，還不配知道。”男子聲音不疾不徐慢悠悠說著。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這人言語殘忍卻並不冷漠，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不同於墨嵐的玩世不恭，他是真的不在意，那是對天地萬物的漠視。
“無趣。”男子聲音中染了幾分倦怠。
“嗡”四下裏氣息一蕩，有細微聲響在耳邊響起。這一聲極細，似蜜蜂振翅。鳳輕言身軀卻忽然一顫，朝地面栽去。她狠狠吃了一驚，好端端的怎麽忽然站不穩？低頭瞧去才發現腳腕處不知何時被一雙手扣住，而地面分明在不斷傾斜。她將腳腕一抖，那一雙手卻仿若長在地面上竟鐵箍一般紋絲不動。而地面傾斜的速度分明加快。鳳輕言將眉梢挑一挑，手心裏扣著的匕首毫不猶豫朝著腳踝處刺去。
“噗”鮮紅血線飈出，飛快滲入泥土，那一雙手便也失去力道。鳳輕言吸氣，身軀拔地而起，躍與屋脊之上。同一時間，轟隆一聲，地面與她方才站立之處深深陷下，黑黝黝洞口煙霧繚繞。
那是……
“呵，居然躲開了？”男子聲音中似乎終於添了幾分興味：“我同意了麽？”
鳳輕言凝眉，她從不懼與人爭鬥。但……這人總躲於暗處，難免叫人覺得討厭。她眸光飛快自四下裏一掃，眼底浮起絲亮光，甘悅心還沒有走？真好！
女子雙足於屋脊上點了一點，毫無征兆騰空而起，不過眨眼間便躍至甘悅心身後，素白手指一探自她頸間穿過一把箍緊，下一刻，騰空而起，嘭一聲，甘悅心被扔在屋脊上。女子擡腳踏與她後心之上，不過纖纖一只玉足，甘悅心掙紮數下居然不能動彈。
鳳輕言眸色冷凝，眼風四下裏掃過，卻並無實際的目標：“你，要麽出來，要麽她死！”
女子聲音幽冷，足尖毫無征兆用力。甘悅心悶哼一聲，眼底泛白，險些昏厥。
“呵。”天地間有男子淡然冷笑響起：“女子果真都是蠢貨，不值得信任！”
鳳輕言挑眉，忽聽耳邊格拉拉一聲響，眨眼間院中一道矮墻陷入地下，露出密密麻麻一片人頭攢動。陽光下，四四方方一只隊伍隊列整齊井然有序。最前方弓箭手躲與密匝匝盾牌後將弓箭上弦，雪亮箭頭齊齊對著屋脊上鳳輕言。再之後是步兵，每人手中將刀劍攥緊嚴陣以待。最後是騎兵，手中長槍直指蒼天，槍頭處火紅槍櫻如鮮血染就，迎風飛舞，威風凜凜。
而最前方一只肩輿落在地面上，上面端坐一人。那人二十出頭面如冠玉，一雙眼睛長的大而圓，眼底卻總似帶著那麽幾分氤氳，瞧上去並不精神。而他唇色極深，帶著幾分微微的紫。他身後豎了碩大一片旗子，上面繡了鬥大一個宗字。
這人……
鳳輕言挑眉，這人她見過，當日梧州府外一夜殺戮便是此人所為，當時眾人對他稱呼中那一少字讓她頗有幾分好奇。不曾想，今日危機四伏裏瞧見的居然是他！
“你是……。”鳳輕言眸光飛快在那碩大宗字上掃過，心中一動：“他是宗長生？”
“呵。”她將唇角牽了牽：“你是宗長生！”
宗紹與自己夫人鶼鰈情深，盡管權勢滔天卻不似旁的男人一般三妻四妾流連花叢，他一生只娶了一位夫人，再無妾室。即便他夫人早喪，鰥居多年也不願續弦，而宗夫人只生了一個兒子便是宗長生。宗紹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寵上了天，比眼珠子還疼。這個宗長生也是個奇特的人，似乎對繼承他老爹的權利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只喜歡游山玩水四處游蕩。宗紹便縱著他，只一條，宗長生出行必得有大軍相護，在兩江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見宗長生如見宗紹。所以，當日眾人小心翼翼中出口的那個少，該是少帥。玄天軍少帥！
肩輿上男子將眼睛瞇了瞇：“女人已然很討厭，自以為是的女人越發討厭。”
那人如此說話等於默認了自己就是宗長生。
“鳳輕言，我知你是個利落的性子，便也不打算與你廢話，放了甘悅心，你不會吃虧。”
鳳輕言冷睨著他。原來甘悅心背後之人是宗長生，還真真是叫人意外。上京權貴與兩江勢同水火，他們居然能和平共處互相幫助？這是達成了什麽協議？慕容竟知道麽？
“放開我。”甘悅心終於緩過了一口氣，即便躺在地上不能動彈，卻也難掩她周身得意：“不然，你會後悔！”
“閉嘴！”鳳輕言皺眉，腳尖用力一點，甘悅心噗的噴了一口血，哪裏還有力氣說話？
“宗少帥。”鳳輕言瞧向宗長生：“你選人的眼光太差。”
宗長生挑眉：“哦？”
“一個人會失敗，有時候不是因為對手過於強大，而是因為隊友蠢鈍如豬。”
宗長生微笑：“你說的對。”
甘悅心心口劇痛，這兩個人口中的豬隊友說的不是她麽？她還活著呢吧，這麽說話是不是有些太肆無忌憚？於是，她氣的又吐了口血，終於昏厥。
“宗少帥，你的隊友昏過去了，不救麽？”
宗長生挑眉：“她哪裏配當我的對手？無非是有些利用價值。”
“這人可是宮裏面的紅人，她若死了，少帥免不得要有些麻煩。”
宗長生點頭：“你說的是，我此生最厭煩的就是麻煩，所以她此刻死不得。將她放了吧。”
“可以。”鳳輕言微笑：“我的人呢？”
凡事總得有個代價。臨仙雅築機關精妙防不勝防當然不會是甘悅心那蠢貨的主意，除了宗長生再不做他想。如今，沈歡吳嬌嬌桑雲峰陷入到機關之下，找他要就對了。不然，她才不會費勁去抓了甘悅心。
“呵。”宗長生淡笑：“你是否聽過一句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麽說什麽意思？
宗長生瞧著她：“我手中的籌碼比你多，你除了聽我的，別無選擇。”
他緩緩垂下眼眸，將手指在半空裏微微揮一揮：“帶上來。”
身後玄天軍驟然分作兩列，有沈重腳步聲夾雜著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響傳來。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瞧去不以為然。除了沈歡他們，眼下還有什麽能威脅到她？
數條人影漸漸清晰，宗長生微笑著說道：“鳳大人可要瞧仔細了，這可都是你的故人。”
鳳輕言忽然瞪大了雙眼。
237殺了你！
“你居然！”鳳輕言手指一縮，難掩心中震驚。
“言兒，我……對不起。”儒雅男子吞吞吐吐一句話說罷，便被兩朵紅雲熏紅了面頰，眼底愧疚沈重，壓彎了頭顱。
他身後一老一少兩個婦人，還有個五六歲粉妝玉琢的男童皆被上了鐐銬。鐐銬沈重冰冷，將數人細嫩肌膚磨出觸目驚心的紅痕出來。
鳳輕言吸口氣：“宗少帥，你莫非不知我同這幾人勢同水火？居然拿他們來威脅我？同為同伴差距可有些天差地別。”
宗長生微笑：“勢同水火不要緊，只要有用就好，你總不能瞧著這些人因你而死卻不管不顧，此後大約在天地間便也無法擡頭了。”
宗長生瞧著鳳輕言，眼底帶著幾分玩味。關系不好又如何？是人便總是要名聲的，最終你只能選擇低頭。
“宗少帥大約弄錯了一件事情。”鳳輕言淡淡說道：“你壓來這些個人乃是安南榮華公主的父親祖母家人，如今榮華公主乃是戰王府世子妃，此刻大約還在上京呢。您若需要世子妃做些什麽卻不得門道，我可以幫你給世子妃送個信。”
宗長生眸色一凝。事到如今，誰是真正的安南公主他不知道？但，這也無非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明面上的榮華公主是端木柔，同她鳳輕言的確沒有關系。
“鳳大人的意思是，這些人的死活你不管？”宗長生半瞇著眼眸，盯著鳳輕言一瞬不瞬。世人多的是色厲內荏，他就不信一個女子的心腸能堅硬到如斯地步。
鳳輕言淡笑：“甘女史的死活你不管？”
“鳳輕言！”端木老夫人忽然擡頭，眼底分明藏著絲怒火：“你不認尊長，也不怕天打雷劈？”
宗長生淺抿了唇畔，眸色閃爍不定漸漸浮起絲興味：“看起來，鳳大人的同伴似乎也不怎麽聰明。”
端木老夫人這一句，等於坐實了鳳輕言的身份。
“母親。”端木和皺眉：“別說話！”
他語聲低緩，卻分明帶著幾分嚴厲不容置疑：“我們與西楚的鳳大人並不相熟。”
端木老夫人瞪眼：“你瘋了麽！你居然願意為了這個狠毒的女人去死！”
“母親！”端木和聲音漸漸嚴厲。
“你死了不打緊，怎麽能帶著耀哥兒？我們端木一脈不能葬送在那個女人手裏！”端木老夫人眸色一冷，忽然擡頭瞧向宗長生：“這位軍爺，那個女人就是安南的榮華公主，是老身的晚輩。你先將老身放了，你要什麽老身去替你要，她一個晚輩不敢違抗。”
端木和狠狠皺了眉，眼底愧疚漸甚。鳳輕言不言語，淡淡瞧著端木老人義憤填膺的表演。
“哦？是麽？”宗長生以單手托了腮，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你確定你的話她能聽？我怎麽瞧著你似乎並不怎麽被人尊重？”
這話一下子踩了端木老夫痛腳，老太太一張面孔頃刻間漲紅：“我是她的祖母，是長輩，她當然得聽！”
宗長生眼底噙著絲淡淡的笑，瞧向鳳輕言，眼中玩味。你瞧，你的同伴比我還要蠢。
“這位尊貴的老夫人。”鳳輕言容色清淡：“你認錯了人。”
“母親。”端木和將眉峰一挑，急聲說道：“您的確認錯了人，那個是西楚的元昭公主。”
“你到現在還要維護這個目無尊卑的小蹄子？”端木老夫人皺了眉：“我不與你說，大興媳婦你說。那個是不是鳳輕言？”
顧氏身子一縮，只將端木耀祖緊緊抱在懷裏，半個字也不肯說。似乎已經嚇得傻了。
“你們……怎麽……。”
“噗”半空裏忽有妖嬈一捧血雨驚現，端木老夫人一句話終未說完便覺胸口一陣劇痛難當。低頭瞧去，但見冰冷而鋒利鐵器冷輝將人眼眸刺痛，那時三尺青峰最鋒銳之處，亦是叫人膽寒的殺人利器。此刻，那玩意竟自她身體穿胸而過，鮮紅而溫熱的血一分分將鋒芒掩蓋。端木老夫人面皮一陣抽動，瞪大了眼只覺不可思議。卻不及說半個字，身軀便轟然倒下。
“母親！”事發突然，直到那人重重倒地才叫人反應過來。端木和一聲痛呼，三兩步沖至端木老夫人身邊，將她抱起。
“報……報……。”端木老夫人氣息奄奄，才一開口鮮血便遏制不住自她口中湧出。終於她顫巍巍探出根手指出來，搖搖晃晃朝半空裏一指：”報仇！”
兩個字終耗盡她周身氣力，老太太雙眼一翻徹底露了白，手臂咣一聲垂下。顧氏眼眸低垂眼底帶著幾分氤氳，一把將端木耀祖頭顱按在自己懷裏，不叫他去瞧那血淋淋的人間慘劇。
“呵。”宗長生冷笑：“人性，著實有趣。”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眼底緩緩浮起幾分冷意。端木老夫人臨終那一指，指著的分明是她。要找她報仇？殺她的人是宗長生，卻要找她來報仇？這人簡直……
“母親。”端木和涕淚縱橫，瞧一眼鳳輕言深深吸口氣：“您怎麽……還這麽糊塗？言兒她……從來就不是我們的敵人！”
鳳輕言眉峰一挑，端木和素來瞧她如眼中釘，忽然這麽說是……
“既然這些人同鳳大人無關，殺了也無妨。”宗長生瞧一眼地面上鮮紅的血，眼底分明燃起一簇火焰：“下一個，輪到誰？”他眼珠子飛快一轉：“便挑那個年齡最小的吧。”
“不！”端木和猛然擡頭：“耀哥兒還是個孩子，你要殺就殺我！”
“那可不成。”宗長生慢悠悠搖頭：“端木太傅可是安南命官，我對於合作夥伴向來是寬容的。”
“住手。”鳳輕言冷聲說道：“你不是要甘悅心？給你！”
言罷飛起一腳，甘悅心身軀球一般飛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蕩起漫天塵霧卻無人在意。
“人已經給你了，放人！”
“還是不成。”宗長生微笑：“今日拖端木太傅的福，將你引入臨仙雅築來就是為了……。”
他忽然將眸色一凝：“殺了你！”
238大駙馬才是豬隊友！
“我沒有！”端木和皺眉：“言兒，你莫信他，我從沒想過要害你。”
“這不重要。”宗長生瞧向鳳輕言：“我宗長生此生要做之事，從不允許失敗。我說了要殺你，怎能許你活著？”
他將頭顱一偏：“瞧見那地洞了麽？請你下去，不然，我就將那小崽子扔下去。”
鳳輕言皺眉，都說宗長生跋扈囂張，今日一見何止跋扈？儼然變態！
“我瞧你大約也是不願的。”宗長生斂了眉目，儼然失了耐性：“罷了，時間寶貴的很，我等不起。”
言罷，那人一只手猛然朝著肩輿按下，眨眼功夫身軀騰空而起直直朝著端木耀祖去了，速度之快如電光火石。
“小心！”鳳輕言驚呼出聲，狠狠皺眉，只能眼睜睜瞧著他飛至端木耀祖身邊，無力阻止。只因，那人速度比她語速還快，完全不是人力所能及。
但見半空裏寒光一點，直奔著端木耀祖眉心。
“住手！”端木和驚怒，眼底浮起簇怒火，全然沒有想到，宗長生竟說到做到，真的向端木耀祖下手。
宗長生那一下極快，連鳳輕言都不及阻止的人，何況端木耀祖一個孩子？殺機驟至，四下裏空氣似被冷冽劍氣割破，呼吸間均是撕心裂肺的痛。端木耀祖只能瞪大了眼，眼睜睜瞧著那一點寒光揮至。
“噗”一聲，血光乍現，倒下的卻是顧氏。
誰也不曾想到，在那千鈞一發之際，顧氏忽然將端木耀祖緊緊抱住。以自己的身軀做了盾牌。為母則剛，不懼生死，生死一瞬，她寧願用自己生命來換取孩子的安康。
“娘！”端木耀祖稚嫩聲線拔地而起，聲音顫抖，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恐懼：“娘，您怎麽了？”
“我……我沒事。耀哥兒不哭。”顧氏艱難擡起頭來，扯了扯唇角。
端木耀祖個子低，宗長生那一劍刺中的是她手臂，並未中要害。盡管如此，想要如從前般活動自如亦是不能了。
“耀哥兒莫哭。”顧氏將完好手臂擡起，輕輕拭去粉妝玉琢娃娃面孔上淚痕：“眼淚只會叫你的敵人的更加張狂。所以，大敵當前，不許哭！”
端木耀祖擡眼，眼底氤氳朦朧：“可是，娘親流了好多血。”
“娘親不疼。”顧氏面色蒼白，宗長生那一劍刺入極深，幾乎將手臂貫穿。劇痛叫她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子出來，卻硬是擠出絲溫暖的笑出來：“娘親受了傷都沒有哭，你怎麽能哭？”
端木耀祖擡手，狠狠抹一把臉：“我是男子漢，我聽娘親的話，我不哭。”
嘴裏說著不哭，語聲卻分明顫抖。於是，端木耀祖狠狠咬著唇，不叫自己抽搭出聲，滿面的倔強，腮邊淚珠子依舊晶瑩，叫人瞧了只覺得心疼。
“宗長生！”端木和怒吼：“不過是婦孺，你怎麽下得去手？”
宗長生凝眉：“我最討厭別人直呼我名姓。我原本已經打算放過那對母子，你讓我很不高興，我決定改主意了。”
端木和啞然瞪著眼。他不明白，一個人的心怎麽能冷硬到如斯地步。何況，他是和談史，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那人卻肆無忌憚在他眼前將他家人一個個虐殺，他……怎麽能！
“夠了。”屋脊上，女子聲音忽然傳了來，冷冽如冰：“你今日布下重重機關，無非想瞧著我自投羅網，我成全你，放了他們，若你食言，我定叫你腸穿肚爛不得好死！”
“哦？”宗長生挑眉：“你的話我不能信。”
鳳輕言一聲冷哼，足尖於屋脊上一點，高高躍起，乳燕般朝著遠中煙霧飄渺的黑洞跳了下去。
“言兒！”
頭頂上似乎有人一聲驚呼，震驚中卻難掩心痛。下一刻，便聽呼嘯風聲自上方傳來，黑黝黝一條身軀狠狠朝著自己砸了來。
“別……。”
鳳輕言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便叫那人與自己撞了個滿懷。這一撞，瞬間卸了她周身力道，兩人身軀交疊著朝無盡黑暗中墜落。
“嘭”一聲巨響，兩人落地。鳳輕言悶哼一聲，肋骨劇痛，該是被砸斷了幾根。而心更痛。
“大駙馬。”鳳輕言苦笑：“您是老天專門派來懲罰我的吧。”
“言兒。”端木和頗覺尷尬，掙了掙身子，想從鳳輕言身上挪開，卻聽耳邊傳來女子極重一聲吸氣，立刻不敢動彈：“怎麽樣？受傷了麽？”
“您從那麽高砸下來，您覺得呢？”
鳳輕言嘆口氣，只覺無奈。她自屋脊上跳下來時，早就將內力盡數提起，本打算入了暗道之後以手中匕首為支點穩住身形再做打算，哪裏想到端木和居然隨著她一同跳了下來。密道裏地方狹小，他跳下來除了砸在自己身上還能去哪？這坑挖的可不淺，她在端木和身下，連續兩次的沖撞只斷了根肋骨已經是萬幸。
她瞧一眼頭頂光明，只餘巴掌大一塊遙不可及。造化弄人報應不爽，她一生從未將端木和放在眼裏，對他沒有半分尊重。老天爺就這麽折騰她來了？
“對不住。”密道裏光線昏暗，端木和瞧不清鳳輕言全貌，卻也依稀瞧出她雙眉緊鎖，只當自己將她傷的極重，越發的手足無措：“我不知會傷了你，我瞧你跳下來時只想著陪你一起死。我沒想到會……。”
“您不要再說了。”鳳輕言皺眉：“疼。”
端木和說了許多，她卻只註意到一句，要陪著他一起死？端木和要陪著她一起死！是在說笑麽？端木柔才是他親親好女兒吧，自己於他……只是個恥辱，是一生的汙點。忽然說起這個來……當她傻？！
頭頂忽然有轟隆一聲傳來，頭頂巴掌大一塊青天瞬間消失，四下裏伸手不見五指。黑暗卻不過短短一瞬，驟然間光華大盛，強烈的光刺的人睜不開眼。鳳輕言下意識閉眼，耳邊卻忽然細微數聲破風而來。她狠狠凝眉，這聲音……來者不善！
鳳輕言屏住呼吸，破空之聲便清晰幾分，清越卻並不迅速，該是某種細小不明的暗器，並非致命殺招。她身軀猛然一掙，只需稍稍一凝便能避開。端木和本離著鳳輕言不遠，忽覺身邊女子動了動，立刻回頭。
“言兒，可是疼的厲害？”言語中，那人伸出手來，朝鳳輕言肩頭一按：“你筋骨大約受了傷，莫要亂動。”
“唔！”鳳輕言凝眉。
“噗噗”數聲，刺痛一閃即逝。鳳輕言狠狠嘆口氣，黑暗中飛至的暗器盡數入了肉。
“大駙馬，要不你直接殺了我吧！”
239先毀了她！
“我……。”端木和身子一僵，越發手足無措：“你……。”
鳳輕言嘆口氣，此刻已然適應了周遭光亮，也才瞧清楚她和端木和並沒有落在實地，而是掉在一個鐵籠子裏面。這籠子瞧上去挺寬敞，對兩個人來說卻還是顯得有些狹窄。所以，先前種種也怨不得端木和，他聽到動靜，本能湊近查看，卻不成想數次堵了自己逃生路線，只怪沒有默契！
半空裏格拉拉一聲響，鐵籠蕩一蕩開始下降。這一次卻不似剛剛掉落下來一般迅速，速度極緩，鐵索攪動的聲音單調沈悶於四下裏回蕩，旁的聲音再也聽不到，這樣的聲音足以叫人瘋狂。
“言兒。”端木和忽然開口：“我來……。”
“你就在那裏。”鳳輕言飛快說道：“不需要靠過來。”
端木和聲音頓了一頓：“好。”
鳳輕言能聽出他聲音中很是落寂，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淒涼和悔恨。鳳輕言眨了眨眼，那人與自己今日犯沖，但凡與他接近受傷的總是自己，所以……還是離得遠些好。那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不過，她不願解釋。誤會便誤會吧，最好今後老死不相往來。
兩人均沒有再開口，直到鐵籠子咣的一聲落了地，良久，卻沒有旁的動靜。端木和皺著眉，瞧一眼鳳輕言才張了嘴，想起那人方才所言立刻閉上，身軀悄然後退幾步，再退幾步，直到整個後背都抵在鐵籠上。
鳳輕言將他一舉一動盡數瞧在眼裏，緩緩擡眼。
“你為何要隨我一同跳下來？”
“我！”端木和一驚猛然擡頭，眼底分明浮起絲欣喜，嘴唇翕動：“我可以說話了？”
鳳輕言默了默，今日的端木和瞧著有點……不大對勁，若非對他足夠熟悉，幾乎要疑心那人是被假扮的。
“我只問你一句，你隨我一同跳下可是宗長生的授意？”
她從不做毫無把握的事情，肯跳下來便已經想好了退路。端木和的出現卻打亂了她全盤計劃，先是墮入鐵籠中，再被暗器所傷。雖然她至今為止不知那些不明暗器作用為何，總歸不是好東西，端木和自來視他為眼中釘，怎能突然轉了性關心起她來？
端木和半晌無語，是被說中了心事？
鳳輕言扯了扯唇角，笑容中添了幾分涼薄：“你指定我來與你和談，故意在臨仙雅築口建了母親最愛的芙蕖池，再將我引去老夫人所住院落，便是篤定了我瞧見這些便會想起過往種種，對你生不出半點的懷疑，才方便叫我落入院落中重重機關不得出。現在故意隨著我一同下來，是為了替宗長生監視著我，怕我逃脫？”
“我沒有！”端木和驟然間一聲怒吼。
這一聲太大，四下裏本空曠，一出了口嗡嗡作響隱隱帶了回音。鳳輕言擡眼瞧去，明亮燈火下端木和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一張面孔通紅。
“你怎麽可以這麽想我！”他說。
端木和閉了閉眼，掩去眼底屈辱。雙肩卻忽然垮了，脊背似也再挺不直：“我只想同你一起，生死都在一起。你不肯信我怨不得你，都是我的錯。”
那人語聲細碎，似喃喃低語，眼底竟帶著幾分氤氳。鳳輕言心中一顫，端木和什麽時候也成了這麽一個做戲高手？
“你說你要同我一起死？為什麽？”有時候戲看的多了，很煩。
“我答應過你娘，要叫你平平安安長大。要瞧著你幸福安康，我……。”端木和擡頭，眼底眸色堅韌：“我不能叫任何人在我面前傷害你。”
“呵。”鳳輕言低笑：“第一個傷害我的人，莫非不是你麽？”
端木和身子一顫，眼底情緒激蕩：“那是因為，因為……。”語聲戛然而止，半晌卻再也沒有下文。
鳳輕言徹底失望，半垂了眼眸：“莫要同我提感情，更莫要同我提起母親。與你，我們不過是你升官發財光耀門楣的絆腳石，是你端木家一輩子洗刷不掉的汙點。你若對母親真心相待，會在大婚之前同南蘇蘇茍且？這天下何來的端木柔？”
端木和緊抿了唇瓣。
“不思進取，不勞而獲，卻永遠做著富貴榮華的春秋大夢，企圖將別人的一切占為己有，這不是你們端木家一貫的行事風格？”鳳輕言冷笑：“敢做卻不敢當，處處以受害者自居。太傅大人，你的好女兒同你還真是如出一轍呢。”
端木和深深吸了口氣，眼底眸光悲傷似藏了極大的痛：“你不明白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我……總有一日你會明白。”
鳳輕言輕輕一聲呵，覺得再也沒有同這人說話的必要。
“啪啪啪”半空裏陡然響起清脆擊掌聲，慢悠悠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抱歉，我並非有意打擾。實在是二位這一出父女相見真真的精彩。”
鳳輕言皺眉：“宗長生，出來！”
“好的，如你所願。”
四下裏哢吧一聲響，陡然間光芒大盛。眼前青山綠水，鳥語花香。一人端坐於太師椅上，笑吟吟瞧著鐵籠中二人。鳳輕言眼風不著痕跡飛快朝四下裏打量，原來他們早不在那狹窄密道中。方才的黑暗狹小皆為四塊漆黑木板造出的假象。抽掉了木板，已然是與方才小院儼然不同的天地。
“宗少帥。”端木和忽然起了身，手指緊緊攥了欄桿，瞧向宗長生：“無論您想要做什麽，請您放了言兒。一切後果我願一力承擔。”
宗長生淡笑：“你能承擔什麽？”語中難掩輕視。
“我……。”端木和聲音頓了一頓，卻再度開了口：“邊陲穩定無論對安南還是西楚都有好處。雖然兩江行省有玄天軍駐守堅如磐石，但，滴水亦可穿石。即便安南再孱弱，若是騷擾不斷，總有一日亦會拖垮兩江。那樣的局面無論是本官還是少帥，大約都是不願瞧見的。”
宗長生點頭：“你說的很對，正因如此，鳳輕言才必須得死。”
端木和大驚：“不可。”
“兩江要防範的敵人可不僅僅是安南。”宗長生側目，笑吟吟瞧向鳳輕言：“誰想毀我玄天軍，我就只能先毀了她！”
240危機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目光如同瞧著傻子：“所以，你選擇甘悅心？”
“她代表的是皇後，你能代表誰？”宗長生冷笑：“九千歲？呵呵。”
宗長生將唇角掀了掀，唇畔笑容中譏諷更甚。即便容朔權傾朝野終究也只是個臣子，一個臣子給的任何承諾能牢靠？
“你若想要叫我支持你，就得等容朔當了皇帝那一日。不過，有我玄天軍在一日，只怕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
鳳輕言容色清冷，淡淡瞧著他：“希望你不會有後悔的那一日。”
“縱然後悔也是日後之事，我只在乎當下。”宗長生淺抿了唇瓣：“如今，你只能死。”
言罷，便見宗長生將身軀稍稍掙了掙，坐直了幾分。手指朝著扶手下某處輕輕一按，轟一聲，鐵籠子驟然如花瓣般綻放，繼而腳下懸空，灼熱氣浪猛然升起。低頭瞧去，只見腳下約有一丈處鋪了燒得通紅的火炭，火炭中插了密密匝匝一層刀刃。刀刃原本雪亮鋒利，此刻卻被火炭炙烤成了橙艷的紅，而居中一把刀刃上則挑著巴掌大小一個銅環。
“言兒！”端木和一聲驚呼。
“別動！”鳳輕言語速卻比他更快：“站著不要動！”
方才扣著他們的鐵籠，此刻均向下直直插入到地面上，將他們所在之處變作高高一個平臺。而他們腳下那一塊鐵板則被加長了許多，以鐵條為支點上下不住搖擺。她與端木和此刻分別處於鐵板兩端，尚能勉強維持鐵板平衡。若他朝自己沖過來，鐵板勢必傾斜，兩個人立刻就得滑下去。
“人言刀山火海為人間最最痛苦之事。然而眼見為實，凡事若非自己親眼所見總不能相信，所以，要感謝兩位大人為我解惑。”宗長生微笑著緩緩說道。
“你們務必要站穩了，稍有不慎便會有一人墜入刀山火海裏去。嘖嘖。”宗長生砸了砸嘴，語聲中似乎帶了那麽幾分惋惜，神色裏卻半點惋惜的樣子也無：“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不例外。我可以答應你們，一命換一命。”
鳳輕言眸色一凝，一命換一命？！他哪裏是好心，分明是嫌棄大家死的不夠快！所謂一命換一命，便是說只要有一個人死了，他就許另一人活著。這分明是要叫她與端木和窩裏反，自相殘殺。
端木和呼吸間陡然急促，儼然意動。
“當然若是你們父女情深都不願意叫對方先死也不是不可以。”
端木和眉梢一挑，不動了，目光隱隱瞧向宗長生。鳳輕言淺抿著唇瓣，眼底緩緩浮起絲警惕，她絕不會相信宗長生突然長了善心，忽然轉了口風，只怕留了什麽更厲害的殺招。
“今日這高低板下的鐵條有些特殊，不大耐火。”宗長生笑道：“時間長了，難免便會融掉。皆時，只怕兩位都要遭難。”
“當然。”宗長生話鋒一轉：“我自來是個良善之人，也給你們留了生還的機會。刀山正中那個鐵環便是機要所在，只要有人能拉動鐵環，則火海機關會立刻消失。怎麽樣，我玄天軍做事，可是歷來公平？”
宗長生淺笑吟吟，眼底都似帶了光，連帶著烏青的唇瓣都似忽然紅潤了幾分。他最喜歡瞧見人性的掙紮，什麽倫理綱常，人情大義，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在這種時候，你便能瞧見天下間最最醜惡的嘴臉。宗長生換了個姿勢叫自己坐的更舒服，不久便能瞧見出父女殘殺的好戲了吧。待到端木和死了以後，對外就說和談不攏，鳳輕言憤怒弒父藐視安南。安南應該會為了自己的面子和私欲找西楚要個說法。到時候玄天軍自然要為了天下公義提供些幫助，比如說借道護送什麽的。有可能就護送到了上京，再順便打個仗什麽的？
宗長生眼中笑容更深，這才是最有趣最理想的結果。
“你們可以商量下要怎麽辦。”宗長生以單手拖了腮：“不過，欄桿鑄鐵融的較快，大約你們沒有多少時間。”
端木和驟然擡頭：“言兒。”
“你莫要動。”鳳輕言語聲清淡：“但凡隨意動一下，鐵板必然傾斜，你我都會墜入火海中。且待它慢慢融化。”
宗長生瞇了瞇眼，眼底浮起絲興味，瞧一眼鳳輕言。若這二人私心起將一人推下火海，高低板便再難平衡，最終另一人也會滑入到火海裏去。今日他所布下的原本便是個兩敗俱傷的死局，這人居然……能瞧出來？還怎麽能自相殘殺？沒意思。
“等下去也需是個好主意。”宗長生淡淡說道：“不過我得提醒你們，欄桿融化的速度會加快。同歸於盡，父女同歸也許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話音才落便聽咯噔一聲，鳳輕言腳下鐵板陡然間下墜，離地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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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吳嬌嬌撫掌：“虧的你們兩個反應快。”
千鈞一發，鳳輕言只喊了一聲堵炮口，旁的再沒有一個字。難為的是桑雲峰和沈歡一前一後居然配合默契，一招便毀了司禮監引以為傲的火炮。
鳳輕言將唇角勾了勾，哪裏是沈歡桑雲峰反應快？不過是他們對自己足夠信任，只要自己的命令不問情由一律服從。若非如此，她也不敢兵行險著來這麽一下，一個弄不好，傷了的只能是自己。
“甘女史。”鳳輕言緩緩側過頭去，瞧著樹下呆若木雞的甘悅心：“你又輸了。”
甘悅心狠狠咬了咬唇。她知道鳳輕言不好對付，此番出來帶了不少人，甚至不惜出動利器。誰知一個照面，器毀人亡，活著那一半人各個離著她遠遠的，眼底分明藏著失望，那是對她調配指揮的懷疑。
她輸了！
自打碰見這個女人，裏子面子便統統被撕得粉碎。她將手指一把攥緊，尖利指甲狠狠刺入到手心裏。怎能……甘心？！
“甘女史？”鳳輕言挑眉瞧著甘悅心：“你還有什麽後招？”
“哎。”半空裏忽而有男子低低一聲嘆息傳來：“她沒有後招，我有。”
“誰！”
鳳輕言眼睛一瞇，院子裏居然……還有人？！
才起了一個念頭，忽聽半空裏傳來轟隆隆數聲巨響，腳下地面猛然顫抖，驟然下陷。
“沈歡！”
鳳輕言才一側目，便瞧見沈歡身軀被黑黝黝地縫吞沒，下一個是吳嬌嬌。只桑雲峰縱身躍起，卻冷不防一張巨網從天而降遮天蔽日，將桑雲峰一下兜住，連人帶網不知扯到哪裏去了。
眨眼之間，小院再度恢覆平靜，裂縫閉合嚴絲合縫。頭頂陽光燦爛，青天白日，方才種種便似不經意間夢一場。而鳳輕言卻只餘孤零零一人，身邊同伴蹤跡不見。
鳳輕言狠狠吸口氣，將手中匕首一把攥緊了，半瞇著眼眸四下裏飛快掃過：“誰？出來！”
236宗長生
“憑你，還不配知道。”男子聲音不疾不徐慢悠悠說著。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這人言語殘忍卻並不冷漠，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不同於墨嵐的玩世不恭，他是真的不在意，那是對天地萬物的漠視。
“無趣。”男子聲音中染了幾分倦怠。
“嗡”四下裏氣息一蕩，有細微聲響在耳邊響起。這一聲極細，似蜜蜂振翅。鳳輕言身軀卻忽然一顫，朝地面栽去。她狠狠吃了一驚，好端端的怎麽忽然站不穩？低頭瞧去才發現腳腕處不知何時被一雙手扣住，而地面分明在不斷傾斜。她將腳腕一抖，那一雙手卻仿若長在地面上竟鐵箍一般紋絲不動。而地面傾斜的速度分明加快。鳳輕言將眉梢挑一挑，手心裏扣著的匕首毫不猶豫朝著腳踝處刺去。
“噗”鮮紅血線飈出，飛快滲入泥土，那一雙手便也失去力道。鳳輕言吸氣，身軀拔地而起，躍與屋脊之上。同一時間，轟隆一聲，地面與她方才站立之處深深陷下，黑黝黝洞口煙霧繚繞。
那是……
“呵，居然躲開了？”男子聲音中似乎終於添了幾分興味：“我同意了麽？”
鳳輕言凝眉，她從不懼與人爭鬥。但……這人總躲於暗處，難免叫人覺得討厭。她眸光飛快自四下裏一掃，眼底浮起絲亮光，甘悅心還沒有走？真好！
女子雙足於屋脊上點了一點，毫無征兆騰空而起，不過眨眼間便躍至甘悅心身後，素白手指一探自她頸間穿過一把箍緊，下一刻，騰空而起，嘭一聲，甘悅心被扔在屋脊上。女子擡腳踏與她後心之上，不過纖纖一只玉足，甘悅心掙紮數下居然不能動彈。
鳳輕言眸色冷凝，眼風四下裏掃過，卻並無實際的目標：“你，要麽出來，要麽她死！”
女子聲音幽冷，足尖毫無征兆用力。甘悅心悶哼一聲，眼底泛白，險些昏厥。
“呵。”天地間有男子淡然冷笑響起：“女子果真都是蠢貨，不值得信任！”
鳳輕言挑眉，忽聽耳邊格拉拉一聲響，眨眼間院中一道矮墻陷入地下，露出密密麻麻一片人頭攢動。陽光下，四四方方一只隊伍隊列整齊井然有序。最前方弓箭手躲與密匝匝盾牌後將弓箭上弦，雪亮箭頭齊齊對著屋脊上鳳輕言。再之後是步兵，每人手中將刀劍攥緊嚴陣以待。最後是騎兵，手中長槍直指蒼天，槍頭處火紅槍櫻如鮮血染就，迎風飛舞，威風凜凜。
而最前方一只肩輿落在地面上，上面端坐一人。那人二十出頭面如冠玉，一雙眼睛長的大而圓，眼底卻總似帶著那麽幾分氤氳，瞧上去並不精神。而他唇色極深，帶著幾分微微的紫。他身後豎了碩大一片旗子，上面繡了鬥大一個宗字。
這人……
鳳輕言挑眉，這人她見過，當日梧州府外一夜殺戮便是此人所為，當時眾人對他稱呼中那一少字讓她頗有幾分好奇。不曾想，今日危機四伏裏瞧見的居然是他！
“你是……。”鳳輕言眸光飛快在那碩大宗字上掃過，心中一動：“他是宗長生？”
“呵。”她將唇角牽了牽：“你是宗長生！”
宗紹與自己夫人鶼鰈情深，盡管權勢滔天卻不似旁的男人一般三妻四妾流連花叢，他一生只娶了一位夫人，再無妾室。即便他夫人早喪，鰥居多年也不願續弦，而宗夫人只生了一個兒子便是宗長生。宗紹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寵上了天，比眼珠子還疼。這個宗長生也是個奇特的人，似乎對繼承他老爹的權利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只喜歡游山玩水四處游蕩。宗紹便縱著他，只一條，宗長生出行必得有大軍相護，在兩江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見宗長生如見宗紹。所以，當日眾人小心翼翼中出口的那個少，該是少帥。玄天軍少帥！
肩輿上男子將眼睛瞇了瞇：“女人已然很討厭，自以為是的女人越發討厭。”
那人如此說話等於默認了自己就是宗長生。
“鳳輕言，我知你是個利落的性子，便也不打算與你廢話，放了甘悅心，你不會吃虧。”
鳳輕言冷睨著他。原來甘悅心背後之人是宗長生，還真真是叫人意外。上京權貴與兩江勢同水火，他們居然能和平共處互相幫助？這是達成了什麽協議？慕容竟知道麽？
“放開我。”甘悅心終於緩過了一口氣，即便躺在地上不能動彈，卻也難掩她周身得意：“不然，你會後悔！”
“閉嘴！”鳳輕言皺眉，腳尖用力一點，甘悅心噗的噴了一口血，哪裏還有力氣說話？
“宗少帥。”鳳輕言瞧向宗長生：“你選人的眼光太差。”
宗長生挑眉：“哦？”
“一個人會失敗，有時候不是因為對手過於強大，而是因為隊友蠢鈍如豬。”
宗長生微笑：“你說的對。”
甘悅心心口劇痛，這兩個人口中的豬隊友說的不是她麽？她還活著呢吧，這麽說話是不是有些太肆無忌憚？於是，她氣的又吐了口血，終於昏厥。
“宗少帥，你的隊友昏過去了，不救麽？”
宗長生挑眉：“她哪裏配當我的對手？無非是有些利用價值。”
“這人可是宮裏面的紅人，她若死了，少帥免不得要有些麻煩。”
宗長生點頭：“你說的是，我此生最厭煩的就是麻煩，所以她此刻死不得。將她放了吧。”
“可以。”鳳輕言微笑：“我的人呢？”
凡事總得有個代價。臨仙雅築機關精妙防不勝防當然不會是甘悅心那蠢貨的主意，除了宗長生再不做他想。如今，沈歡吳嬌嬌桑雲峰陷入到機關之下，找他要就對了。不然，她才不會費勁去抓了甘悅心。
“呵。”宗長生淡笑：“你是否聽過一句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麽說什麽意思？
宗長生瞧著她：“我手中的籌碼比你多，你除了聽我的，別無選擇。”
他緩緩垂下眼眸，將手指在半空裏微微揮一揮：“帶上來。”
身後玄天軍驟然分作兩列，有沈重腳步聲夾雜著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響傳來。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瞧去不以為然。除了沈歡他們，眼下還有什麽能威脅到她？
數條人影漸漸清晰，宗長生微笑著說道：“鳳大人可要瞧仔細了，這可都是你的故人。”
鳳輕言忽然瞪大了雙眼。
237殺了你！
“你居然！”鳳輕言手指一縮，難掩心中震驚。
“言兒，我……對不起。”儒雅男子吞吞吐吐一句話說罷，便被兩朵紅雲熏紅了面頰，眼底愧疚沈重，壓彎了頭顱。
他身後一老一少兩個婦人，還有個五六歲粉妝玉琢的男童皆被上了鐐銬。鐐銬沈重冰冷，將數人細嫩肌膚磨出觸目驚心的紅痕出來。
鳳輕言吸口氣：“宗少帥，你莫非不知我同這幾人勢同水火？居然拿他們來威脅我？同為同伴差距可有些天差地別。”
宗長生微笑：“勢同水火不要緊，只要有用就好，你總不能瞧著這些人因你而死卻不管不顧，此後大約在天地間便也無法擡頭了。”
宗長生瞧著鳳輕言，眼底帶著幾分玩味。關系不好又如何？是人便總是要名聲的，最終你只能選擇低頭。
“宗少帥大約弄錯了一件事情。”鳳輕言淡淡說道：“你壓來這些個人乃是安南榮華公主的父親祖母家人，如今榮華公主乃是戰王府世子妃，此刻大約還在上京呢。您若需要世子妃做些什麽卻不得門道，我可以幫你給世子妃送個信。”
宗長生眸色一凝。事到如今，誰是真正的安南公主他不知道？但，這也無非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明面上的榮華公主是端木柔，同她鳳輕言的確沒有關系。
“鳳大人的意思是，這些人的死活你不管？”宗長生半瞇著眼眸，盯著鳳輕言一瞬不瞬。世人多的是色厲內荏，他就不信一個女子的心腸能堅硬到如斯地步。
鳳輕言淡笑：“甘女史的死活你不管？”
“鳳輕言！”端木老夫人忽然擡頭，眼底分明藏著絲怒火：“你不認尊長，也不怕天打雷劈？”
宗長生淺抿了唇畔，眸色閃爍不定漸漸浮起絲興味：“看起來，鳳大人的同伴似乎也不怎麽聰明。”
端木老夫人這一句，等於坐實了鳳輕言的身份。
“母親。”端木和皺眉：“別說話！”
他語聲低緩，卻分明帶著幾分嚴厲不容置疑：“我們與西楚的鳳大人並不相熟。”
端木老夫人瞪眼：“你瘋了麽！你居然願意為了這個狠毒的女人去死！”
“母親！”端木和聲音漸漸嚴厲。
“你死了不打緊，怎麽能帶著耀哥兒？我們端木一脈不能葬送在那個女人手裏！”端木老夫人眸色一冷，忽然擡頭瞧向宗長生：“這位軍爺，那個女人就是安南的榮華公主，是老身的晚輩。你先將老身放了，你要什麽老身去替你要，她一個晚輩不敢違抗。”
端木和狠狠皺了眉，眼底愧疚漸甚。鳳輕言不言語，淡淡瞧著端木老人義憤填膺的表演。
“哦？是麽？”宗長生以單手托了腮，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你確定你的話她能聽？我怎麽瞧著你似乎並不怎麽被人尊重？”
這話一下子踩了端木老夫痛腳，老太太一張面孔頃刻間漲紅：“我是她的祖母，是長輩，她當然得聽！”
宗長生眼底噙著絲淡淡的笑，瞧向鳳輕言，眼中玩味。你瞧，你的同伴比我還要蠢。
“這位尊貴的老夫人。”鳳輕言容色清淡：“你認錯了人。”
“母親。”端木和將眉峰一挑，急聲說道：“您的確認錯了人，那個是西楚的元昭公主。”
“你到現在還要維護這個目無尊卑的小蹄子？”端木老夫人皺了眉：“我不與你說，大興媳婦你說。那個是不是鳳輕言？”
顧氏身子一縮，只將端木耀祖緊緊抱在懷裏，半個字也不肯說。似乎已經嚇得傻了。
“你們……怎麽……。”
“噗”半空裏忽有妖嬈一捧血雨驚現，端木老夫人一句話終未說完便覺胸口一陣劇痛難當。低頭瞧去，但見冰冷而鋒利鐵器冷輝將人眼眸刺痛，那時三尺青峰最鋒銳之處，亦是叫人膽寒的殺人利器。此刻，那玩意竟自她身體穿胸而過，鮮紅而溫熱的血一分分將鋒芒掩蓋。端木老夫人面皮一陣抽動，瞪大了眼只覺不可思議。卻不及說半個字，身軀便轟然倒下。
“母親！”事發突然，直到那人重重倒地才叫人反應過來。端木和一聲痛呼，三兩步沖至端木老夫人身邊，將她抱起。
“報……報……。”端木老夫人氣息奄奄，才一開口鮮血便遏制不住自她口中湧出。終於她顫巍巍探出根手指出來，搖搖晃晃朝半空裏一指：”報仇！”
兩個字終耗盡她周身氣力，老太太雙眼一翻徹底露了白，手臂咣一聲垂下。顧氏眼眸低垂眼底帶著幾分氤氳，一把將端木耀祖頭顱按在自己懷裏，不叫他去瞧那血淋淋的人間慘劇。
“呵。”宗長生冷笑：“人性，著實有趣。”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眼底緩緩浮起幾分冷意。端木老夫人臨終那一指，指著的分明是她。要找她報仇？殺她的人是宗長生，卻要找她來報仇？這人簡直……
“母親。”端木和涕淚縱橫，瞧一眼鳳輕言深深吸口氣：“您怎麽……還這麽糊塗？言兒她……從來就不是我們的敵人！”
鳳輕言眉峰一挑，端木和素來瞧她如眼中釘，忽然這麽說是……
“既然這些人同鳳大人無關，殺了也無妨。”宗長生瞧一眼地面上鮮紅的血，眼底分明燃起一簇火焰：“下一個，輪到誰？”他眼珠子飛快一轉：“便挑那個年齡最小的吧。”
“不！”端木和猛然擡頭：“耀哥兒還是個孩子，你要殺就殺我！”
“那可不成。”宗長生慢悠悠搖頭：“端木太傅可是安南命官，我對於合作夥伴向來是寬容的。”
“住手。”鳳輕言冷聲說道：“你不是要甘悅心？給你！”
言罷飛起一腳，甘悅心身軀球一般飛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蕩起漫天塵霧卻無人在意。
“人已經給你了，放人！”
“還是不成。”宗長生微笑：“今日拖端木太傅的福，將你引入臨仙雅築來就是為了……。”
他忽然將眸色一凝：“殺了你！”
238大駙馬才是豬隊友！
“我沒有！”端木和皺眉：“言兒，你莫信他，我從沒想過要害你。”
“這不重要。”宗長生瞧向鳳輕言：“我宗長生此生要做之事，從不允許失敗。我說了要殺你，怎能許你活著？”
他將頭顱一偏：“瞧見那地洞了麽？請你下去，不然，我就將那小崽子扔下去。”
鳳輕言皺眉，都說宗長生跋扈囂張，今日一見何止跋扈？儼然變態！
“我瞧你大約也是不願的。”宗長生斂了眉目，儼然失了耐性：“罷了，時間寶貴的很，我等不起。”
言罷，那人一只手猛然朝著肩輿按下，眨眼功夫身軀騰空而起直直朝著端木耀祖去了，速度之快如電光火石。
“小心！”鳳輕言驚呼出聲，狠狠皺眉，只能眼睜睜瞧著他飛至端木耀祖身邊，無力阻止。只因，那人速度比她語速還快，完全不是人力所能及。
但見半空裏寒光一點，直奔著端木耀祖眉心。
“住手！”端木和驚怒，眼底浮起簇怒火，全然沒有想到，宗長生竟說到做到，真的向端木耀祖下手。
宗長生那一下極快，連鳳輕言都不及阻止的人，何況端木耀祖一個孩子？殺機驟至，四下裏空氣似被冷冽劍氣割破，呼吸間均是撕心裂肺的痛。端木耀祖只能瞪大了眼，眼睜睜瞧著那一點寒光揮至。
“噗”一聲，血光乍現，倒下的卻是顧氏。
誰也不曾想到，在那千鈞一發之際，顧氏忽然將端木耀祖緊緊抱住。以自己的身軀做了盾牌。為母則剛，不懼生死，生死一瞬，她寧願用自己生命來換取孩子的安康。
“娘！”端木耀祖稚嫩聲線拔地而起，聲音顫抖，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恐懼：“娘，您怎麽了？”
“我……我沒事。耀哥兒不哭。”顧氏艱難擡起頭來，扯了扯唇角。
端木耀祖個子低，宗長生那一劍刺中的是她手臂，並未中要害。盡管如此，想要如從前般活動自如亦是不能了。
“耀哥兒莫哭。”顧氏將完好手臂擡起，輕輕拭去粉妝玉琢娃娃面孔上淚痕：“眼淚只會叫你的敵人的更加張狂。所以，大敵當前，不許哭！”
端木耀祖擡眼，眼底氤氳朦朧：“可是，娘親流了好多血。”
“娘親不疼。”顧氏面色蒼白，宗長生那一劍刺入極深，幾乎將手臂貫穿。劇痛叫她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子出來，卻硬是擠出絲溫暖的笑出來：“娘親受了傷都沒有哭，你怎麽能哭？”
端木耀祖擡手，狠狠抹一把臉：“我是男子漢，我聽娘親的話，我不哭。”
嘴裏說著不哭，語聲卻分明顫抖。於是，端木耀祖狠狠咬著唇，不叫自己抽搭出聲，滿面的倔強，腮邊淚珠子依舊晶瑩，叫人瞧了只覺得心疼。
“宗長生！”端木和怒吼：“不過是婦孺，你怎麽下得去手？”
宗長生凝眉：“我最討厭別人直呼我名姓。我原本已經打算放過那對母子，你讓我很不高興，我決定改主意了。”
端木和啞然瞪著眼。他不明白，一個人的心怎麽能冷硬到如斯地步。何況，他是和談史，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那人卻肆無忌憚在他眼前將他家人一個個虐殺，他……怎麽能！
“夠了。”屋脊上，女子聲音忽然傳了來，冷冽如冰：“你今日布下重重機關，無非想瞧著我自投羅網，我成全你，放了他們，若你食言，我定叫你腸穿肚爛不得好死！”
“哦？”宗長生挑眉：“你的話我不能信。”
鳳輕言一聲冷哼，足尖於屋脊上一點，高高躍起，乳燕般朝著遠中煙霧飄渺的黑洞跳了下去。
“言兒！”
頭頂上似乎有人一聲驚呼，震驚中卻難掩心痛。下一刻，便聽呼嘯風聲自上方傳來，黑黝黝一條身軀狠狠朝著自己砸了來。
“別……。”
鳳輕言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便叫那人與自己撞了個滿懷。這一撞，瞬間卸了她周身力道，兩人身軀交疊著朝無盡黑暗中墜落。
“嘭”一聲巨響，兩人落地。鳳輕言悶哼一聲，肋骨劇痛，該是被砸斷了幾根。而心更痛。
“大駙馬。”鳳輕言苦笑：“您是老天專門派來懲罰我的吧。”
“言兒。”端木和頗覺尷尬，掙了掙身子，想從鳳輕言身上挪開，卻聽耳邊傳來女子極重一聲吸氣，立刻不敢動彈：“怎麽樣？受傷了麽？”
“您從那麽高砸下來，您覺得呢？”
鳳輕言嘆口氣，只覺無奈。她自屋脊上跳下來時，早就將內力盡數提起，本打算入了暗道之後以手中匕首為支點穩住身形再做打算，哪裏想到端木和居然隨著她一同跳了下來。密道裏地方狹小，他跳下來除了砸在自己身上還能去哪？這坑挖的可不淺，她在端木和身下，連續兩次的沖撞只斷了根肋骨已經是萬幸。
她瞧一眼頭頂光明，只餘巴掌大一塊遙不可及。造化弄人報應不爽，她一生從未將端木和放在眼裏，對他沒有半分尊重。老天爺就這麽折騰她來了？
“對不住。”密道裏光線昏暗，端木和瞧不清鳳輕言全貌，卻也依稀瞧出她雙眉緊鎖，只當自己將她傷的極重，越發的手足無措：“我不知會傷了你，我瞧你跳下來時只想著陪你一起死。我沒想到會……。”
“您不要再說了。”鳳輕言皺眉：“疼。”
端木和說了許多，她卻只註意到一句，要陪著他一起死？端木和要陪著她一起死！是在說笑麽？端木柔才是他親親好女兒吧，自己於他……只是個恥辱，是一生的汙點。忽然說起這個來……當她傻？！
頭頂忽然有轟隆一聲傳來，頭頂巴掌大一塊青天瞬間消失，四下裏伸手不見五指。黑暗卻不過短短一瞬，驟然間光華大盛，強烈的光刺的人睜不開眼。鳳輕言下意識閉眼，耳邊卻忽然細微數聲破風而來。她狠狠凝眉，這聲音……來者不善！
鳳輕言屏住呼吸，破空之聲便清晰幾分，清越卻並不迅速，該是某種細小不明的暗器，並非致命殺招。她身軀猛然一掙，只需稍稍一凝便能避開。端木和本離著鳳輕言不遠，忽覺身邊女子動了動，立刻回頭。
“言兒，可是疼的厲害？”言語中，那人伸出手來，朝鳳輕言肩頭一按：“你筋骨大約受了傷，莫要亂動。”
“唔！”鳳輕言凝眉。
“噗噗”數聲，刺痛一閃即逝。鳳輕言狠狠嘆口氣，黑暗中飛至的暗器盡數入了肉。
“大駙馬，要不你直接殺了我吧！”
239先毀了她！
“我……。”端木和身子一僵，越發手足無措：“你……。”
鳳輕言嘆口氣，此刻已然適應了周遭光亮，也才瞧清楚她和端木和並沒有落在實地，而是掉在一個鐵籠子裏面。這籠子瞧上去挺寬敞，對兩個人來說卻還是顯得有些狹窄。所以，先前種種也怨不得端木和，他聽到動靜，本能湊近查看，卻不成想數次堵了自己逃生路線，只怪沒有默契！
半空裏格拉拉一聲響，鐵籠蕩一蕩開始下降。這一次卻不似剛剛掉落下來一般迅速，速度極緩，鐵索攪動的聲音單調沈悶於四下裏回蕩，旁的聲音再也聽不到，這樣的聲音足以叫人瘋狂。
“言兒。”端木和忽然開口：“我來……。”
“你就在那裏。”鳳輕言飛快說道：“不需要靠過來。”
端木和聲音頓了一頓：“好。”
鳳輕言能聽出他聲音中很是落寂，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淒涼和悔恨。鳳輕言眨了眨眼，那人與自己今日犯沖，但凡與他接近受傷的總是自己，所以……還是離得遠些好。那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不過，她不願解釋。誤會便誤會吧，最好今後老死不相往來。
兩人均沒有再開口，直到鐵籠子咣的一聲落了地，良久，卻沒有旁的動靜。端木和皺著眉，瞧一眼鳳輕言才張了嘴，想起那人方才所言立刻閉上，身軀悄然後退幾步，再退幾步，直到整個後背都抵在鐵籠上。
鳳輕言將他一舉一動盡數瞧在眼裏，緩緩擡眼。
“你為何要隨我一同跳下來？”
“我！”端木和一驚猛然擡頭，眼底分明浮起絲欣喜，嘴唇翕動：“我可以說話了？”
鳳輕言默了默，今日的端木和瞧著有點……不大對勁，若非對他足夠熟悉，幾乎要疑心那人是被假扮的。
“我只問你一句，你隨我一同跳下可是宗長生的授意？”
她從不做毫無把握的事情，肯跳下來便已經想好了退路。端木和的出現卻打亂了她全盤計劃，先是墮入鐵籠中，再被暗器所傷。雖然她至今為止不知那些不明暗器作用為何，總歸不是好東西，端木和自來視他為眼中釘，怎能突然轉了性關心起她來？
端木和半晌無語，是被說中了心事？
鳳輕言扯了扯唇角，笑容中添了幾分涼薄：“你指定我來與你和談，故意在臨仙雅築口建了母親最愛的芙蕖池，再將我引去老夫人所住院落，便是篤定了我瞧見這些便會想起過往種種，對你生不出半點的懷疑，才方便叫我落入院落中重重機關不得出。現在故意隨著我一同下來，是為了替宗長生監視著我，怕我逃脫？”
“我沒有！”端木和驟然間一聲怒吼。
這一聲太大，四下裏本空曠，一出了口嗡嗡作響隱隱帶了回音。鳳輕言擡眼瞧去，明亮燈火下端木和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一張面孔通紅。
“你怎麽可以這麽想我！”他說。
端木和閉了閉眼，掩去眼底屈辱。雙肩卻忽然垮了，脊背似也再挺不直：“我只想同你一起，生死都在一起。你不肯信我怨不得你，都是我的錯。”
那人語聲細碎，似喃喃低語，眼底竟帶著幾分氤氳。鳳輕言心中一顫，端木和什麽時候也成了這麽一個做戲高手？
“你說你要同我一起死？為什麽？”有時候戲看的多了，很煩。
“我答應過你娘，要叫你平平安安長大。要瞧著你幸福安康，我……。”端木和擡頭，眼底眸色堅韌：“我不能叫任何人在我面前傷害你。”
“呵。”鳳輕言低笑：“第一個傷害我的人，莫非不是你麽？”
端木和身子一顫，眼底情緒激蕩：“那是因為，因為……。”語聲戛然而止，半晌卻再也沒有下文。
鳳輕言徹底失望，半垂了眼眸：“莫要同我提感情，更莫要同我提起母親。與你，我們不過是你升官發財光耀門楣的絆腳石，是你端木家一輩子洗刷不掉的汙點。你若對母親真心相待，會在大婚之前同南蘇蘇茍且？這天下何來的端木柔？”
端木和緊抿了唇瓣。
“不思進取，不勞而獲，卻永遠做著富貴榮華的春秋大夢，企圖將別人的一切占為己有，這不是你們端木家一貫的行事風格？”鳳輕言冷笑：“敢做卻不敢當，處處以受害者自居。太傅大人，你的好女兒同你還真是如出一轍呢。”
端木和深深吸了口氣，眼底眸光悲傷似藏了極大的痛：“你不明白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我……總有一日你會明白。”
鳳輕言輕輕一聲呵，覺得再也沒有同這人說話的必要。
“啪啪啪”半空裏陡然響起清脆擊掌聲，慢悠悠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抱歉，我並非有意打擾。實在是二位這一出父女相見真真的精彩。”
鳳輕言皺眉：“宗長生，出來！”
“好的，如你所願。”
四下裏哢吧一聲響，陡然間光芒大盛。眼前青山綠水，鳥語花香。一人端坐於太師椅上，笑吟吟瞧著鐵籠中二人。鳳輕言眼風不著痕跡飛快朝四下裏打量，原來他們早不在那狹窄密道中。方才的黑暗狹小皆為四塊漆黑木板造出的假象。抽掉了木板，已然是與方才小院儼然不同的天地。
“宗少帥。”端木和忽然起了身，手指緊緊攥了欄桿，瞧向宗長生：“無論您想要做什麽，請您放了言兒。一切後果我願一力承擔。”
宗長生淡笑：“你能承擔什麽？”語中難掩輕視。
“我……。”端木和聲音頓了一頓，卻再度開了口：“邊陲穩定無論對安南還是西楚都有好處。雖然兩江行省有玄天軍駐守堅如磐石，但，滴水亦可穿石。即便安南再孱弱，若是騷擾不斷，總有一日亦會拖垮兩江。那樣的局面無論是本官還是少帥，大約都是不願瞧見的。”
宗長生點頭：“你說的很對，正因如此，鳳輕言才必須得死。”
端木和大驚：“不可。”
“兩江要防範的敵人可不僅僅是安南。”宗長生側目，笑吟吟瞧向鳳輕言：“誰想毀我玄天軍，我就只能先毀了她！”
240危機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目光如同瞧著傻子：“所以，你選擇甘悅心？”
“她代表的是皇後，你能代表誰？”宗長生冷笑：“九千歲？呵呵。”
宗長生將唇角掀了掀，唇畔笑容中譏諷更甚。即便容朔權傾朝野終究也只是個臣子，一個臣子給的任何承諾能牢靠？
“你若想要叫我支持你，就得等容朔當了皇帝那一日。不過，有我玄天軍在一日，只怕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
鳳輕言容色清冷，淡淡瞧著他：“希望你不會有後悔的那一日。”
“縱然後悔也是日後之事，我只在乎當下。”宗長生淺抿了唇瓣：“如今，你只能死。”
言罷，便見宗長生將身軀稍稍掙了掙，坐直了幾分。手指朝著扶手下某處輕輕一按，轟一聲，鐵籠子驟然如花瓣般綻放，繼而腳下懸空，灼熱氣浪猛然升起。低頭瞧去，只見腳下約有一丈處鋪了燒得通紅的火炭，火炭中插了密密匝匝一層刀刃。刀刃原本雪亮鋒利，此刻卻被火炭炙烤成了橙艷的紅，而居中一把刀刃上則挑著巴掌大小一個銅環。
“言兒！”端木和一聲驚呼。
“別動！”鳳輕言語速卻比他更快：“站著不要動！”
方才扣著他們的鐵籠，此刻均向下直直插入到地面上，將他們所在之處變作高高一個平臺。而他們腳下那一塊鐵板則被加長了許多，以鐵條為支點上下不住搖擺。她與端木和此刻分別處於鐵板兩端，尚能勉強維持鐵板平衡。若他朝自己沖過來，鐵板勢必傾斜，兩個人立刻就得滑下去。
“人言刀山火海為人間最最痛苦之事。然而眼見為實，凡事若非自己親眼所見總不能相信，所以，要感謝兩位大人為我解惑。”宗長生微笑著緩緩說道。
“你們務必要站穩了，稍有不慎便會有一人墜入刀山火海裏去。嘖嘖。”宗長生砸了砸嘴，語聲中似乎帶了那麽幾分惋惜，神色裏卻半點惋惜的樣子也無：“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不例外。我可以答應你們，一命換一命。”
鳳輕言眸色一凝，一命換一命？！他哪裏是好心，分明是嫌棄大家死的不夠快！所謂一命換一命，便是說只要有一個人死了，他就許另一人活著。這分明是要叫她與端木和窩裏反，自相殘殺。
端木和呼吸間陡然急促，儼然意動。
“當然若是你們父女情深都不願意叫對方先死也不是不可以。”
端木和眉梢一挑，不動了，目光隱隱瞧向宗長生。鳳輕言淺抿著唇瓣，眼底緩緩浮起絲警惕，她絕不會相信宗長生突然長了善心，忽然轉了口風，只怕留了什麽更厲害的殺招。
“今日這高低板下的鐵條有些特殊，不大耐火。”宗長生笑道：“時間長了，難免便會融掉。皆時，只怕兩位都要遭難。”
“當然。”宗長生話鋒一轉：“我自來是個良善之人，也給你們留了生還的機會。刀山正中那個鐵環便是機要所在，只要有人能拉動鐵環，則火海機關會立刻消失。怎麽樣，我玄天軍做事，可是歷來公平？”
宗長生淺笑吟吟，眼底都似帶了光，連帶著烏青的唇瓣都似忽然紅潤了幾分。他最喜歡瞧見人性的掙紮，什麽倫理綱常，人情大義，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在這種時候，你便能瞧見天下間最最醜惡的嘴臉。宗長生換了個姿勢叫自己坐的更舒服，不久便能瞧見出父女殘殺的好戲了吧。待到端木和死了以後，對外就說和談不攏，鳳輕言憤怒弒父藐視安南。安南應該會為了自己的面子和私欲找西楚要個說法。到時候玄天軍自然要為了天下公義提供些幫助，比如說借道護送什麽的。有可能就護送到了上京，再順便打個仗什麽的？
宗長生眼中笑容更深，這才是最有趣最理想的結果。
“你們可以商量下要怎麽辦。”宗長生以單手拖了腮：“不過，欄桿鑄鐵融的較快，大約你們沒有多少時間。”
端木和驟然擡頭：“言兒。”
“你莫要動。”鳳輕言語聲清淡：“但凡隨意動一下，鐵板必然傾斜，你我都會墜入火海中。且待它慢慢融化。”
宗長生瞇了瞇眼，眼底浮起絲興味，瞧一眼鳳輕言。若這二人私心起將一人推下火海，高低板便再難平衡，最終另一人也會滑入到火海裏去。今日他所布下的原本便是個兩敗俱傷的死局，這人居然……能瞧出來？還怎麽能自相殘殺？沒意思。
“等下去也需是個好主意。”宗長生淡淡說道：“不過我得提醒你們，欄桿融化的速度會加快。同歸於盡，父女同歸也許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話音才落便聽咯噔一聲，鳳輕言腳下鐵板陡然間下墜，離地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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