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13)
關燈
小
中
大
上。少傾便聽她笑道：“果真如此，這地是暖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歡容色淡淡：“未必是好事。”
鳳輕言沒有說話，一路行來臨仙雅築的奇特何止這一處？此地建築風格與安南和西楚都不相似，反倒十步一亭，五步一橋，流水潺潺。頗有些小橋流水人家的風流雅致，這樣的風格她只在博物志上瞧過，出現於兩江首府定綏。此處離著定綏府山高水遠，這是在暗示什麽？
一路行來，除了方才開門的老家人再不見半條人影。老家人年齡大了不善言辭，一路行來步履緩慢，倒叫大家夥將沿途景致瞧了個夠。
眾人繞過一道月洞門，眼前出現條回廊，老家人停下腳步朝鳳輕言等人拱了拱手：“前面不是常人能去的地方，請這位姑娘自行前往，旁的人便隨老奴到客房稍作歇息吧。”
“這怎麽行？”吳嬌嬌皺眉：“在你的地盤上將我們支開？你們能安了什麽好心？”
231最不想見的故人
沈歡與桑雲峰並不說話，齊齊站與鳳輕言身後。
老家人擡手摸了摸汗：“各位客人若是執意要去老奴也沒法子阻攔，但是……或許我們大人今日便不會出現了。”
這話儼然便是在暗示，安南的欽差只見鳳輕言一個。
吳嬌嬌冷笑一聲：“這是什麽道理？”
“我自己進去。”鳳輕言略擡了眼眸：“戰爭對安南無益，無論如何他們斷不會於此刻挑起爭端。”
這老家人也不過聽命行事，臨仙雅築故作神秘，此番又只許她一人前往，或許，真有什麽難言之隱？曲陽來的欽差，卻不知是哪位故人。
“若遇見危險就跑。”桑雲峰驀然開口：“千歲爺說了，打不過就跑，一點不丟人。”
鳳輕言：“……。”她是來和談的，不是來打架的好麽！
“姑娘，您沿著回廊只管走，回廊那一頭自然有人接應。”老家人低了頭，低眉順眼。
鳳輕言踏上回廊緩步而行，卻在接近即將步出回廊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身形。
眼前一道牡丹爭艷的影壁墻將後方景色遮的嚴嚴實實，身邊回廊也與先前不同。木雕的欄桿已經邊做漢白玉，每根欄桿上都蹲了只石雕的獅子。一獅一態，各不相同。
鳳輕言眸色一動，這樣的景色，她是見過的。她深深吸口氣，此生卻不願再見。驀然轉身，毅然離去。
“言兒，等等！”
身後，有男子一聲疾呼，帶著些微的顫抖。鳳輕言身軀一顫，唇角便勾起一絲冷笑。
“呵。”她緩緩轉過身去：“大駙馬，好久不見。”
身後，廊橋下，一儒雅俊逸的官員凝眉而立。鳳輕言瞧一眼他前胸補片，栩栩如生一只仙鶴翔於九天。端木和原本便生了一張好皮相，如今將這朱紅色一身朝服穿的規規矩矩，瞧起來倒也威風凜凜叫人肅然起敬。
“對不住我忘記了。”鳳輕言緩緩說著：“您早已經不是大駙馬，如今該稱一聲端木大人才是，數年不見，已成一品大員，當真失敬！”
她言辭聽上去似恭敬有禮，卻分明語帶嘲諷。端木和面色一凝，眼底浮起絲不愉。
“我從未同意與你母親和離，你何故處處針鋒相對？”
“皇上聖旨已下，由得你不同意？”鳳輕言再瞧一眼他胸前補片，唇瓣笑容便添了幾分譏諷：“駙馬不得入仕，你若未與我母親和離，哪來今日的高位？端木大人就莫要往自己面上貼金了吧。”
“我如今只是太子太傅，皇上命我悉心教導太子學業，往日裏並不參與朝政，這個身份也無非是為了進宮方便，並非你所想象。”
端木和狀元之才，腹中的確有幾分才學，叫他教導太子也算是物盡其用，但……與她何幹？
“端木大人的升官發財之路，與鳳輕言並無關聯，您無需向我解釋。”少傾她眼底浮起絲黯然：“皇上舅舅……已經立了太子了啊！”
往日裏時間流逝並不易覺察，驀然回首才發現世事早已變換無常。
“端木大人作為安南欽差，指名點姓要與本官和談，有什麽話盡可以說了。”
端木和吸口氣，終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怒火：“這是你同父親說話的態度？”
“呵。”鳳輕言冷笑：“端木大人的女兒乃是安南榮華公主，在下乃是西楚元昭公主，現任梧州府庾史。”
端木和呼吸一滯，胸膛劇烈起伏，良久卻只化作悠長一聲嘆息，終是半斂了眉目：“鳳大人請隨我這邊來。”
好的很！鳳輕言將唇角勾了一勾，這一聲鳳大人淡漠疏離，卻比方才虛偽的一聲言兒叫人舒服許多，他們之間原本就該是這樣的關系。
端木和沒有再開口，引著鳳輕言兜兜轉轉來到內院。一路行來，鳳輕言將周遭情形瞧的清清楚楚，心中越發不屑。這哪裏是臨仙雅築，分明就是曲陽大駙馬府！眼前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甚至連一花一草都與大駙馬府一般無二，她可不信這樣子建島是碰巧了，分明是想要以此來喚起她的愧疚，好有所圖。這些人還真是……他們又憑什麽認為時至今日她還能對安南生出炙熱的情感來？
“鳳大人這邊請。”端木和停在一處兩進的小院前，沈著臉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裏是……鳳輕言瞇了瞇眼，懷安堂？不是端木老夫人的住所？若說大駙馬府中有哪個地方是最最叫她深惡痛絕的，此處數第二便再也沒有第一。端木和將她引來此處，確定是打算要和談能有個好結果？
“可是言姐兒來了？”屋中忽有蒼老而沈穩的女子聲音傳了來。
鳳輕言聽的心中一顫，這個聲音是……
眼前門簾一挑，俏生生一條身影立於廊檐下。女子二十出頭，一張尖翹瓜子臉上堆滿了笑。她戴了整整一套金累絲嵌紅寶的頭面。脖子上絞絲的金鏈子足足有嬰兒小指般粗細，連手腕上都各套著兩只金鑲玉的手鐲。此刻，陽光正好，盡數潑灑在她身上，叫人瞧著如同掉在了金子堆裏，刺的幾乎睜不開眼睛。
“老祖宗的耳朵可真靈，可不正是公主來了麽？公主快請進。”女子笑嘻嘻朝鳳輕言招手，陽光下，手指上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能晃了人眼。
“興大……嫂子？”鳳輕言恍惚中微微一楞，眼前情景何其相似？
她此生醒來第一次前往大司馬府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情形。同樣的陽光，同樣的言語，甚至連顧氏身上裝扮都一般無二。普天下第一回聽聞和談欽差還帶著家眷，這是唱的哪一出？
顧氏見鳳輕言躊躇不前，笑吟吟過來探出了雙手去，似乎想了想，到底還是將鳳輕言手腕牢牢挽住：“老祖宗日日念叨公主，就盼著您能早些來呢，可巧您就到了，快些隨我進來吧，外頭風吹日曬的，莫要傷了您嬌嫩的肌膚。”
“耀哥兒，快瞧瞧誰來了？”顧氏猛然朝著屋中喊了一嗓子。
一語方落，便見簾攏後探出顆腦袋出來，接下來才是手腳四肢。粉妝玉琢一個娃娃緩緩走出，瞪著雙烏溜溜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瞧著鳳輕言，一瞬不瞬。
“耀哥兒？！”鳳輕言瞧的百感交集，心中卻忽然浮起絲驚濤駭浪：“怎會連你也在？”
232皇命難為
端木耀祖較她離去時拔高了許多，原本肉嘟嘟一張小臉也顯出了幾分尖翹，與顧氏長的越發像了。許是長大了，又長久不見，顯得有幾分拘束，並不似先前一般見到她就撲上來，一口一個公主姑姑叫的親切。只拿雙烏溜溜眼睛瞅著她，卻終是不開口。
“你這孩子怎麽越發的沒了規矩？”顧氏沈了臉：“見了公主也不過來見禮，看回頭見了你爹不剝了你的皮。”
端木耀祖似乎非常懼怕自己爹爹，聽的一哆嗦：“娘你莫要嚇我，爹爹不會來。”
顧氏面上笑容一頓，眼底忽然浮起幾分尷尬：“小孩子不懂事，公主莫要見怪。”
自打鳳輕言踏足後院，所見人事都表現出一副和樂完美的畫卷，似乎一切都還如昨日一般，大家還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只是小孩子還未學會撒謊和掩飾，一番苦心終在端木耀祖面前付諸東流打回了原形。
“我只問你一句。”鳳輕言側首瞧著端木和：“耀哥兒為何會在這裏？這裏是戰場，戰場你不懂？”
自古來兩國相爭，即便和談也無非是另一個戰場。無非將明槍換成暗箭，卻越發兇險，稍有不慎，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這種場合出現了端木老夫人，出現了顧氏便罷了，怎的連端木耀祖也給帶了來？有多少和談史回國後死的不明不白，他舍得叫這麽小的孩子來送死？
端木和扯了扯唇，眼底浮起絲苦笑：“皇命難違。”
“為何都站在外面說話？”屋內，端木老夫人聲音幽幽傳了來：“快些都進來。”
“走吧走吧。”顧氏笑嘻嘻摻了鳳輕言，端木耀祖挑起了簾子，眾人魚貫而入。
鳳輕言朝屋中不過打量一眼便緩緩垂下眼眸去。屋中陳設瞧上去與大駙馬府一般無二，卻不過都是些贗品。端木老夫人如從前一般端坐於烏木太師椅上，手卻並未撥弄著那一串金絲楠木的念珠子，而是軟軟搭在椅背上，瞧上去有幾分不適。但還是刻意端著姿態，將眼眸半瞇了，不茍言笑，儼然如從前一般，等著子孫後輩討好參拜。
“許久不見，言姐兒還是如從前一般精神呢。”良久，端木老夫人開了口，聲音發沈不見半分溫情。
鳳輕言將唇角微微勾一勾，說什麽如從前一般精神？還不是在暗示她沒有規矩？這老太太，一如既往的夾槍帶棒，被人弄來這裏便是當槍使的，如今還瞧不清楚自己身份麽？
“端木大人。”鳳輕言並不理會她：“兩國和談，因何會有諸多閑雜人等在旁？不知這幾位如何稱呼，任何職位？”
“你！”
這話分明輕視，端木老夫人哪裏受過這樣的奚落，再不會想到鳳輕言居然這麽不給面子，一張面孔頃刻漲紅了，渾身都顫抖起來。
“公主息怒。”顧氏瞧見情形不對，立刻陪著笑臉說道：“老夫人沒有旁的意思，只是許久不見您一是想念的緊，便忘記了今時不同往日，還當從前在家一般。”
“老祖宗。”顧氏笑瞇瞇朝端木老夫人說道：“您怎的又忘了，您眼下瞧見的是公主呢？”
“是鳳大人。”端木和忽然開了口：“西楚和談史鳳大人，與旁的再沒有關系。”
屋中靜了一靜，卻見端木耀祖先立正了身子，朝鳳輕言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端木耀祖見過西楚鳳大人。”
西楚兩個字便如一根刺，狠狠刺入到端木老夫人心中去了，她身子一垮。盡管刻意回避，事實終究還是事實，這裏不在是安南，她也不是那高高在上端木府的老祖宗，如今，她只是和談路上的一個……人質！
“大興媳婦。”端木和側首瞧向顧氏：“老夫人該歇息了，你扶著她到內宅去吧。今日莊子裏面亂，若是沒有要緊的事情，不要隨便出門。”
顧氏道一聲是，扶了端木老夫人，領著端木耀祖出門去了。端木老夫人受了打擊，整個人蔫蔫的似忽然失了神魂，亦步亦趨跟著顧氏出了門，半個字都不再多說。
“坐吧。”端木和沈了臉請鳳輕言坐下：“明人不說暗話，叫你來此便是希望你明白我如今的處境。除了你所瞧見這些，其餘人都在曲陽。老夫人他們……比我到的還早。”
他本不願做這討人嫌的活計，無奈皇命難違，且以家人性命相脅，他不得不就範。
“你們千方百計引了我來，有什麽目的？”鳳輕言眉目不動：“若是希望我念在舊日情分上答應你們什麽就不必了，咱們實在沒有什麽舊日情分可念。”
端木和聲音頓了一頓：“你為何要如此？分明為安南人，卻領著敵軍將自己國家戰敗逼退，還咄咄逼人處處不讓，你當真以為在安南沒有人知道鳳輕言是誰？”
“鳳輕言就是鳳輕言，還能是誰？”鳳輕言瞧著端木和，眼底帶著幾分不屑：“你說的那個安南人如今是西楚戰王世子妃。至於我，早已同你說過，我乃西楚皇帝義妹元昭公主，當今梧州府庾史。端木大人莫要認錯了人。”
端木和氣息一凝，聲音陡然柔和：“我並不知柔兒隨你去了西楚，我若知道……。”
“知道如何？你能攔住她？若非你縱容軟弱，她如今還在苗疆。”鳳輕言聲音淡淡，並無半分喜怒：“過去的事情多說無益，你已經不再是昨日的你，我亦不是昨日的我，和談之事，我自然公事公辦，你無需拿從前的情感做要挾，我也說過，你我從前並無情分。”
端木和聲音頓了一頓，良久忽然擡起頭來：“西楚有何打算？”
“安南退出天門關，由西楚接管。或者上表稱臣，將每年歲貢增加一倍。自此後，西楚可以當做攻城之事沒有發生，並既往不咎。”
端木和皺眉：“可有轉圜餘地？”
“沒有。”鳳輕言堅定搖頭。任何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任，安南當初為了一己私欲不惜挑起戰爭，甚至動用投毒這等卑劣手段，如今失敗就該承擔失敗的後果。
“好。”端木和略一抿唇，面色忽然鄭重：“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需要考慮。今日周途勞頓，你先稍事休息，待明日我們再詳談。”
言罷，他緩緩起了身，道一聲告辭扭頭就走，鳳輕言並沒有起身，清眸餘光瞧著那人大步離開。許久不見，端木和腳步似乎帶了幾分踉蹌，分明不似從前躊躇滿志，竟也添了許多心事？
按理，如今他春風得意身居高位，哪裏還藏有心事？
耳邊有咚一聲輕響，鳳輕言側目瞧去。門框邊端木和剛剛跨過去的地方，靜靜躺了只翠玉柄的宮紗扇。鳳輕言眼眸瞇了瞇，彎腰將宮紗扇撿起。
“端木大人，你的……。”
探出頭去，院內靜悄悄，哪裏還有端木和身影？鳳輕言退回屋中，不過朝著手中宮扇瞧了只一眼，勃然變色，渾身都顫抖起來，一把將宮扇攥緊了。
“這……這是……”
233隱情
陽光下，女子素白指尖捏著的宮扇小巧精致，扇面如盛開的五瓣梅，扇柄為黑檀雕就，觸手光滑，顯然被經常把玩，扇柄下綴著只水頭飽滿的盤龍玉璧。鳳輕言的目光被牢牢鎖在那五瓣梅的扇面上。
緙絲的扇面輕巧薄透，栩栩如生繡了美人觀花圖，無論從何處瞧著，這都是做工上乘精巧的一把扇子，卻也不過是宮裏處處可見一把普通的扇子。但，若細瞧，你便會發現這把扇子分明處處透著詭異。
扇面上，牡丹爭艷，花團錦簇。繁花掩映間，最高枝頭上卻隱隱露出朵芙蕖。牡丹艷麗非常，華美逼人，雖芙蕖只在牡丹縫隙中露出一線，卻終難掩清麗傲然枝頭。花叢前，一窈窕宮裝女子背影躍然而上，以單手勾了芙蕖，另一只手中分明舉著只金光閃閃的剪刀，毫不猶豫朝著芙蕖湊近。她身後一瘦削男子躲與樹下觀瞧，瞧他姿態似有不滿，卻終究一言不發。
這繡花……
鳳輕言深深吸口氣。
牡丹嬌貴，為花中王侯，後宮裏只皇後太後可用。是誰？芙蕖本為水生，出淤泥不染生性高潔。此刻忽然出現於牡丹叢裏，突兀刺目。安南端陽大長公主素來喜愛芙蕖，端陽公主府中芙蕖池為曲陽第一。所以，那淩駕於牡丹之上的芙蕖是端陽大長公主？宮裝女子欲剪掉芙蕖，分明隱喻除掉端陽大長公主，清理後宮。瞧那女子身形雖然窈窕，舉手執剪動作卻有幾分踉蹌，儼然有些年歲。這是……太後？而那樹後觀瞧的男子再不做他想，定然就是她的皇上舅舅。
鳳輕言將手指攥緊了，剪除芙蕖便是除掉端陽大長公主。當年自己母親位高權重卻一夜斃命，她年齡小並未多想。重活一世她每每思及此事便覺其中有蹊蹺，卻因年代久遠毫無蹤跡可尋。瞧這宮扇……原來母親真是被人所害麽？
而害死母親的人就是……當今太後和待她如己出的皇帝舅舅！鳳輕言手指微顫，只覺真相便如同一道結了痂的疤，一旦解開了來便是鮮血淋漓。
當年的端陽大長公主就像是安南的一把傘，孱弱時她可以遮風擋雨，一旦天晴氣爽她便成了阻礙陽光的多餘之物。國不事二主，皇上成年大婚親政，安南哪裏還需要一個鎮國公主？功高震主之人，自古來只有一個下場。所以，安南太後便親自出手了。那是她的外祖母，端陽大長公主的親生母親！而彼時，那口口聲聲最最疼愛她的舅舅做了什麽？只躲在一旁觀望，或許他心中有不忍，最終卻也選擇了樂享其成。
之後經年，她以郡主之身享受公主的待遇，不是因為她可愛，亦不是因為她的皇上舅舅有多麽的喜愛她，而是因為愧疚！更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當危機來臨，她便會被毫不猶豫的推出去，成為維護安南江山永固的一顆棋子。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太後親手賜給她的鴆毒。
母親可是死在同樣的手段之下？
她狠狠閉了眼，手中輕飄飄的宮扇忽然有千鈞之重。房門忽然打開，端木和匆匆走入，滿面焦急。一眼瞧見鳳輕言手中黑檀宮扇，眼中一喜。
“原來叫你給撿著了，幸好。”言罷，那人伸出手來自鳳輕言手中奪扇。
鳳輕言眉峰一顰，忽然將宮扇一把攥緊：“此扇，大駙馬從何處得來？”
端木和身軀一顫，良久卻於唇瓣扯出抹牽強微笑出來：“不過一把扇子，言兒，快給我。”
鳳輕言瞧一眼手中宮扇，黑檀的扇柄光滑如玉，顯然經常被人把玩。所以，扇子主人定然經常將它帶在身邊，這是端木和心愛之物？因何從前從不曾瞧見過？
“我只問此物從何而來？”鳳輕言眸色微沈，聲音也添了幾分淡淡的冷。
扇面上繡花分明隱喻了母親死亡真相。那麽，繡這扇子的人是不是知道什麽？
“這是你母親心愛之物，能從哪來？”端木和微顰了眉頭：“旁的物件你若喜歡盡可以拿去，只這扇子乃你母親親手所繡，萬萬不可給了你。”
鳳輕言將眉梢挑了挑。這是端陽大長公主自己繡的？所以，她早就知太後和皇上對她動了殺機，才留下這扇子示警？知道母親和弟弟要殺了自己，當初，她繡這扇面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扇子中的意味端木和知不知道？這扇子又被多少人瞧見過？
“自打你母親過世以後，因太後思念過甚，便將她往日常用之物盡數收歸身邊去了。只這把扇子乃她將將完成並不被人知曉，才能叫我私藏了下來。也成了我對你母親唯一的……念想。請你，將它留給我吧。”
端木和語聲切切，帶著幾分哀求意味。鳳輕言瞧一眼手中宮扇到底還是將它遞給了端木和，眼看著端木和接了扇子過去，仔仔細細將扇子翻來覆去瞧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塞入到袖袋裏。那人眼中欣喜中帶著些許悲涼，卻不似作偽。
“鳳大人請歇息吧，告辭。”端木和擺了擺手，轉身就走。
“端木大人。”鳳輕言瞇了瞇眼突然開口：“這扇子，可是你故意掉落要叫我瞧見？”
端木和腳下步子一頓，聲音平和毫無波瀾：“鳳大人誤會了，不過是在下一時不慎。”
鳳輕言淺抿了唇畔，眼瞧著那人大踏步去了遠了，女子一雙眼眸燦若星辰，眸色卻漸漸幽冷。端木和方才應答似乎輕松的很，但他腳步停下那一刻，左肩分明比右肩低了那麽幾分。到底相處了幾十年，她哪裏不知道那細微的動作分明在洩漏他心中的忐忑。他在忐忑什麽？
那扇子！鳳輕言眉峰狠狠一顰，若是端木和故意掉落給她瞧，他又是打的什麽主意？無論對母親還是對自己，那個男人從來都是虛情假意，不然哪裏會有南蘇蘇和端木柔？母親之死叫他得到了至高的榮耀，他不是該竊喜才是？為何又私藏了這把寓意深刻的扇子？這扇子要是叫旁人瞧見了，端木府立刻就得灰飛煙滅！
正沈思間，忽聽門外傳來轟一聲巨響，腳下地面劇烈顫動，薄薄窗紙上引出一片絢爛火光，卻又一閃而逝。
鳳輕言眸色一凝，這是……
“屋裏的人聽著。”屋外，忽然有女子冷冽一聲輕喝傳來：“梧州府庾史鳳輕言和談不利，私通安南損我西楚國威。現取消鳳輕言和談史身份，將其拿下，即日起押送京城。若遇反抗，殺無赦！”
234來人，開炮！
“鳳輕言。”屋外女子聲音繼而柔軟，氣定神閑似心情極好：“我若是你就立刻出來投降，以免累及家人也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甘悅心，要想對我們統領不利，先殺了我們！”
下一刻便是吳嬌嬌一聲怒吼。
“你們若是想死，本女史很樂意成全。”甘悅心嘻嘻笑著柔聲說道。
“來啊！”沈歡冷笑：“看誰先死！”
四下裏靜了那麽半瞬，接下來便是刀劍出鞘的清越，鳳輕言輕輕嘆口氣，快步走至門邊。
“住手！”
陽光下，明艷纖細女子束手而立。燦若星辰一雙眼眸在院中微微一掃，便盯在甘悅心身上：“甘女史，真是辛苦。”
甘悅心今日並未穿著她女官宮裝，特意撿了身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甘悅心常年混跡宮中，身段樣貌還算過得去，這麽一身衣裙穿著，去了幾分淩厲，平添出了幾分玲瓏柔美，加上手中撐開的一把青竹薄紗油紙傘，冷眼瞧著哪裏像是領兵抓人的模樣？倒像是徜徉在水鄉煙波裏的閨閣小女兒。
鳳輕言瞧的在心中暗暗冷笑。如今已然快要入冬，這一把傘是用來遮陽？甘女史還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會裝。
“你也算是個聰明人，既然出來了，那便跟我走吧。”甘悅心將唇角勾了勾，面色和緩溫柔，眼底則藏了絲淡淡冷冽和狠厲：“來啊，伺候鳳大人。”
她身後太監應了一聲，抖了抖手中繩索便要朝鳳輕言走去。
沈歡瞪眼：“誰敢？”
“怎麽？”甘悅心冷笑：“莫非你們還要拒捕？那便怨不得本女史不留情面，若是等會子死了傷了，也只能怨你們命不好。”
鳳輕言瞇了瞇眼，甘悅心說話客氣字字句句卻分明藏著殺機。她是東方錦面前紅人，大約也是東方無淵的心腹。容朔小黃門出身，數年經營，幾乎把持了整個後宮的宮人，東方無淵哪裏能夠甘心？也不知他使了什麽手段，重建了司禮監，培植了不少心腹，企圖在後宮裏與容朔分庭抗禮，加之東方止的內廷禁衛軍，這些年，後宮儼然成了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瞧起來，甘悅心手中權柄不小。
“甘悅心。”鳳輕言淡淡說道：“我只問你是奉了誰的命令來阻撓我和談？”
梧州府離著上京可不近，和談又是近日才定的事情，甘悅心山高水遠的如何能來的這麽巧？除非，她一早便埋伏在附近伺機而動。
“這個不需要你操心，待回京之後，大理寺自然會為你解惑！”
鳳輕言冷笑：“和談之事，乃鳳輕言奉太守大人之命前來。戰事非常，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無太守大人手諭，鳳輕言自然不會離開。”
莫要以為你京裏來的就厲害。現官不如現管，梧州府內外是林康壽管制之地，在這裏，什麽都得聽他的。京城裏什麽大人的話不管用！
甘悅心笑容和煦點點頭，似乎對鳳輕言說話極其認同：“你說的不錯，所以悅心今日來之前，請的是宗帥的軍令。”
鳳輕言眸色一凝，宗帥？甘悅心什麽時候跟宗紹攪和在一處？
眼看著女子將手中扇柄微微一轉，眉目彎彎笑容似乎越發的溫柔和藹：“奉宗帥之令，將安南細作鳳輕言緝拿歸案，若遇不從，軍法處置。您瞧……。”
甘悅心抱歉的聳聳肩：“軍令如山，我也很是無奈呢。”
甘悅心擡手拿帕子掩著唇，眼底噙著絲笑。口中說著抱歉，神色間卻分明愉悅非常。終於能將眼前女子踩在腳下，何其暢快！
鳳輕言半擡了頭顱，眼底卻浮起絲好奇：“甘女史何時投了玄天軍？不知宗帥給了你個什麽職位？”
甘悅心面上笑容一僵，笑容便冷了。這話怎麽回答？
宗紹名義上隸屬西楚，實則早就擁兵自重不服管教。西楚與玄天軍實際上勢同水火。此番前來與宗紹不過互相利用，與她借著宗紹的勢力打壓鳳輕言。與宗紹，又何嘗不是想著將除掉鳳輕言的黑鍋甩給皇室來背？畢竟，那人身後的容朔是個該敬而遠之的人。
但，這話能同鳳輕言說麽？不能！
若說她與宗紹沒有關系，又哪裏來的玄天軍大令？那麽，她方才說的話便有待商榷了。
甘悅心暗暗咬牙，心中嘔的要死。她這一生順風順水，雖然是個宮婢，卻也是個人人敬仰的宮婢。獨獨眼前這女人，從第一次瞧見起便處處同她作對！真真該死！
她心念電轉，一時語滯。身邊大小太監便紛紛側目，一個個拿眼睛盯著她瞧，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懷疑。明面上她是他們的主子，又有誰真的甘心屈從一個女子？
“看什麽？”甘悅心凝眉，眼底浮起絲冷冽：“逆賊當前，還不速速拿下！”
甘悅心冷了臉，真是昏了頭了。這女人是個欽犯，直接打殺了便是，何需要對她解釋那麽多？
“所有人聽著。”鳳輕言忽然斂了眉目，周身浮起絲冷冽殺氣：“女史甘悅心盜取玄天軍軍令，企圖阻撓本官與安南和談罪大惡極，現，將其就地正法，以正視聽。若遇反抗者，以同罪論！”
“是！”鳳輕言身後，沈歡等人齊齊一聲應和。下一刻，刀光劍影連閃，小院裏殺機盡顯。
內侍監眾人聽的一楞，怎麽眨眼之間忽然換了位置？不是該抓了眼前這女人回京麽？怎的……反了？
“鳳輕言！”甘悅心眉峰一挑，面上優雅再維系不住：“你顛倒黑白，還妄想公然拒捕與本女史刀劍相向麽？”
鳳輕言緩緩擺擺手：“誰贏了就是道理！”
甘悅心咬牙：“那便打吧。”
她回過頭去，冷冷說道：“所有人聽著，拒捕者，生死不論！”
言罷，她緩緩退了下去，招手叫身後小太監擺了張凳子在樹下，慢悠悠坐了下去，觀戰。鳳輕言此次前來只帶了三個人，她甘悅心卻是大隊人馬，能打起來最好，那人占不到丁點的便宜。甘悅心將手指鎖緊，傘柄出發出咯吱吱的聲響。刀劍無眼，今日便眼前這些人盡數殺了，也沒有人能挑出她丁點的錯處來。
司禮監太監們卻忽然退後，人群後傳出咯吱咯吱悶響，似有重物壓地被緩緩推來。少傾，便見半人高一物以紅布遮了，被四個人合力推了出來，人人眉目中帶著興奮。
鳳輕言眉梢一挑，紅布下那物有兩只大鐵輪，前高後低，瞧上去似一斜放的圓筒。這樣形狀之物，她心中一顫，在靈山公主的密室裏曾經見過。那是……
甘悅心眉目含笑：“鳳輕言，你若現在投降……我亦不能接受。”
天上地下，女子笑聲張狂舒爽，周身郁結在那一刻進去。頃刻那人卻忽然斂了眉目，眼底分明浮起絲猩紅冷冽殺氣：“來人，開炮！”
235是誰？出來！
紅布叫人一把掀起，鳳輕言瞳孔一縮，那果然是……一尊火炮！
這玩意邪性的很，速度極快，殺傷力極大，任你武功如何高強，也抵不過那突如其來一道火光。甘悅心居然要用這個玩意來對付她？
“這火炮乃西域傳來的玩意，咱們司禮監也才剛剛研制完成。你們運氣好，成了第一批嘗試之人。”甘悅心瞧著自己甲貝上艷紅蔻丹，微勾著唇角：“你們只管安心去吧，即便炸的碎了爛了，本女史也定然會將你們一塊不差的帶回到上京去。”
這話中內容何其殘忍？她卻眉目含笑說的緩慢而優雅，下一刻，忽然將手指向下一按，艷紅蔻丹半空裏劃過道腥紅弧線垂落，甘悅心的眼底也頃刻間被染做了腥紅。
下一刻便瞧見黑黝黝拳頭大一物叫人扔進了炮口裏，火把點燃，火紅的光映紅了人的面頰。
“趴下！”鳳輕言忽然一聲大吼，身軀卻拔地而起。
甘悅心冷笑：“司禮監的火炮乃精鋼鍛造，想憑你一己之力損毀？簡直螳臂當車！你……。”
甘悅心瞳孔忽然放大，她從不曾想到鳳輕言身法居然能那麽快。雷火彈裝入炮膛時她才剛剛躍起，怎的眨眼之間便到了……自己眼前？
“你……。”甘悅心心中一顫，她不是該沖著火炮去麽？忽然到了自己面前是為的哪般？
“呵。”鳳輕言微笑：“甘女史，得罪了。”
餘音未落，手臂一探便去抓甘悅心雙肩。甘悅心瞳孔一縮，將手中油紙傘掄圓了朝鳳輕言砸去。她那一把傘傘骨皆為削尖的鐵刺，但凡被碰著丁點，立刻便得皮開肉綻。甘悅心狠毒辣，一出手便是殺招，直奔著鳳輕言咽喉。鳳輕言哪裏能叫她得手？身軀一擰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折了下去，腳尖如灌了鉛呼嘯著踢向甘悅心手腕。甘悅心往日裏幹的都是勞動腦筋的活計，勾心鬥角是一把好手，武功卻是尋常。叫鳳輕言這一腳踢了個正著，只覺腕骨似一下子碎了，疼的鉆心，油紙傘哪裏還拿的住？
甘悅心悶哼一聲，傘才脫了手便覺咽喉處一涼，不知何時叫鳳輕言繞至身後，冰涼一把匕首全然貼在了脖頸上。
“甘女史，對不住，要叫你失望了。”女子聲音帶著幾分淡笑鉆入耳朵裏。
變故突然，眾太監楞了，一個個扭頭瞧著兩個女子。小院裏卻半晌不聞人語，只聽見甘悅心一陣大笑，笑的雙肩聳動。
鳳輕言皺了眉，便聽見身前女子緩緩說道：“鳳輕言，你以為挾持了本女史就能逃出生天？我告訴你做夢！”
甘悅心抿了抿唇，眼底忽然浮起絲冷冽：“都瞧著我做什麽？開炮！”
“死怕什麽？有這麽多人陪著，我甘悅心死了不虧！”
鳳輕言心中一顫，竟從不曾想到甘悅心居然不畏生死，這是打定了主意要與所有人同歸於盡，她就這麽恨自己？
嘶，火把一晃，將引線點燃。半空裏火星一點嗤嗤叫著朝炮口迅速縮了去。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一聲怒吼：“桑雲峰，堵炮口！”
冷凝男子忽然騰空而起，手中黑刀迎空一揮，青雷電霜閃過轟隆一聲，院中碗口粗一顆大樹應聲倒地。沈歡手疾眼快，一把將樹幹抱起朝著火炮用力投了出去，桑雲峰緊隨其後，飛起一腳重重踢於樹尾。
半空裏呼一聲，萬眾矚目中樹幹直直插入炮口，不偏不倚。下一刻，引線燃盡。
“趴下！”女子的聲音透著幾分冷意，語速飛快，收了匕首，飛身朝著吳嬌嬌撲了去，穩穩將她壓在自己身下。
同一時間，天地間轟然一聲巨響，鐵器碎片四下裏飛濺。鐵器漆黑，炸裂後便如漫天花雨，帶起血線妖嬈，四下裏慘呼哀嚎不斷，瞬間宛如地獄。
這一切卻也不過電光火石，炸裂飛散再到哀嚎，不過轉瞬之間。待鳳輕言擡起頭來，圍在火炮邊哪裏還有個完整的人？
吳嬌嬌原本皺了眉，正要因為鳳輕言不顧生死將自己按倒好好論理一番，卻被眼前人間慘劇給驚著了：“怎會……如此？”
炮彈引線燃盡爆炸後，炸的是自己？忽然覺得作為敵人，有些羞愧。
“炮口被堵後，雷火彈只能於炮膛中炸裂。”鳳輕言半瞇著眼眸，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歡容色淡淡：“未必是好事。”
鳳輕言沒有說話，一路行來臨仙雅築的奇特何止這一處？此地建築風格與安南和西楚都不相似，反倒十步一亭，五步一橋，流水潺潺。頗有些小橋流水人家的風流雅致，這樣的風格她只在博物志上瞧過，出現於兩江首府定綏。此處離著定綏府山高水遠，這是在暗示什麽？
一路行來，除了方才開門的老家人再不見半條人影。老家人年齡大了不善言辭，一路行來步履緩慢，倒叫大家夥將沿途景致瞧了個夠。
眾人繞過一道月洞門，眼前出現條回廊，老家人停下腳步朝鳳輕言等人拱了拱手：“前面不是常人能去的地方，請這位姑娘自行前往，旁的人便隨老奴到客房稍作歇息吧。”
“這怎麽行？”吳嬌嬌皺眉：“在你的地盤上將我們支開？你們能安了什麽好心？”
231最不想見的故人
沈歡與桑雲峰並不說話，齊齊站與鳳輕言身後。
老家人擡手摸了摸汗：“各位客人若是執意要去老奴也沒法子阻攔，但是……或許我們大人今日便不會出現了。”
這話儼然便是在暗示，安南的欽差只見鳳輕言一個。
吳嬌嬌冷笑一聲：“這是什麽道理？”
“我自己進去。”鳳輕言略擡了眼眸：“戰爭對安南無益，無論如何他們斷不會於此刻挑起爭端。”
這老家人也不過聽命行事，臨仙雅築故作神秘，此番又只許她一人前往，或許，真有什麽難言之隱？曲陽來的欽差，卻不知是哪位故人。
“若遇見危險就跑。”桑雲峰驀然開口：“千歲爺說了，打不過就跑，一點不丟人。”
鳳輕言：“……。”她是來和談的，不是來打架的好麽！
“姑娘，您沿著回廊只管走，回廊那一頭自然有人接應。”老家人低了頭，低眉順眼。
鳳輕言踏上回廊緩步而行，卻在接近即將步出回廊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身形。
眼前一道牡丹爭艷的影壁墻將後方景色遮的嚴嚴實實，身邊回廊也與先前不同。木雕的欄桿已經邊做漢白玉，每根欄桿上都蹲了只石雕的獅子。一獅一態，各不相同。
鳳輕言眸色一動，這樣的景色，她是見過的。她深深吸口氣，此生卻不願再見。驀然轉身，毅然離去。
“言兒，等等！”
身後，有男子一聲疾呼，帶著些微的顫抖。鳳輕言身軀一顫，唇角便勾起一絲冷笑。
“呵。”她緩緩轉過身去：“大駙馬，好久不見。”
身後，廊橋下，一儒雅俊逸的官員凝眉而立。鳳輕言瞧一眼他前胸補片，栩栩如生一只仙鶴翔於九天。端木和原本便生了一張好皮相，如今將這朱紅色一身朝服穿的規規矩矩，瞧起來倒也威風凜凜叫人肅然起敬。
“對不住我忘記了。”鳳輕言緩緩說著：“您早已經不是大駙馬，如今該稱一聲端木大人才是，數年不見，已成一品大員，當真失敬！”
她言辭聽上去似恭敬有禮，卻分明語帶嘲諷。端木和面色一凝，眼底浮起絲不愉。
“我從未同意與你母親和離，你何故處處針鋒相對？”
“皇上聖旨已下，由得你不同意？”鳳輕言再瞧一眼他胸前補片，唇瓣笑容便添了幾分譏諷：“駙馬不得入仕，你若未與我母親和離，哪來今日的高位？端木大人就莫要往自己面上貼金了吧。”
“我如今只是太子太傅，皇上命我悉心教導太子學業，往日裏並不參與朝政，這個身份也無非是為了進宮方便，並非你所想象。”
端木和狀元之才，腹中的確有幾分才學，叫他教導太子也算是物盡其用，但……與她何幹？
“端木大人的升官發財之路，與鳳輕言並無關聯，您無需向我解釋。”少傾她眼底浮起絲黯然：“皇上舅舅……已經立了太子了啊！”
往日裏時間流逝並不易覺察，驀然回首才發現世事早已變換無常。
“端木大人作為安南欽差，指名點姓要與本官和談，有什麽話盡可以說了。”
端木和吸口氣，終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怒火：“這是你同父親說話的態度？”
“呵。”鳳輕言冷笑：“端木大人的女兒乃是安南榮華公主，在下乃是西楚元昭公主，現任梧州府庾史。”
端木和呼吸一滯，胸膛劇烈起伏，良久卻只化作悠長一聲嘆息，終是半斂了眉目：“鳳大人請隨我這邊來。”
好的很！鳳輕言將唇角勾了一勾，這一聲鳳大人淡漠疏離，卻比方才虛偽的一聲言兒叫人舒服許多，他們之間原本就該是這樣的關系。
端木和沒有再開口，引著鳳輕言兜兜轉轉來到內院。一路行來，鳳輕言將周遭情形瞧的清清楚楚，心中越發不屑。這哪裏是臨仙雅築，分明就是曲陽大駙馬府！眼前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甚至連一花一草都與大駙馬府一般無二，她可不信這樣子建島是碰巧了，分明是想要以此來喚起她的愧疚，好有所圖。這些人還真是……他們又憑什麽認為時至今日她還能對安南生出炙熱的情感來？
“鳳大人這邊請。”端木和停在一處兩進的小院前，沈著臉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裏是……鳳輕言瞇了瞇眼，懷安堂？不是端木老夫人的住所？若說大駙馬府中有哪個地方是最最叫她深惡痛絕的，此處數第二便再也沒有第一。端木和將她引來此處，確定是打算要和談能有個好結果？
“可是言姐兒來了？”屋中忽有蒼老而沈穩的女子聲音傳了來。
鳳輕言聽的心中一顫，這個聲音是……
眼前門簾一挑，俏生生一條身影立於廊檐下。女子二十出頭，一張尖翹瓜子臉上堆滿了笑。她戴了整整一套金累絲嵌紅寶的頭面。脖子上絞絲的金鏈子足足有嬰兒小指般粗細，連手腕上都各套著兩只金鑲玉的手鐲。此刻，陽光正好，盡數潑灑在她身上，叫人瞧著如同掉在了金子堆裏，刺的幾乎睜不開眼睛。
“老祖宗的耳朵可真靈，可不正是公主來了麽？公主快請進。”女子笑嘻嘻朝鳳輕言招手，陽光下，手指上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能晃了人眼。
“興大……嫂子？”鳳輕言恍惚中微微一楞，眼前情景何其相似？
她此生醒來第一次前往大司馬府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情形。同樣的陽光，同樣的言語，甚至連顧氏身上裝扮都一般無二。普天下第一回聽聞和談欽差還帶著家眷，這是唱的哪一出？
顧氏見鳳輕言躊躇不前，笑吟吟過來探出了雙手去，似乎想了想，到底還是將鳳輕言手腕牢牢挽住：“老祖宗日日念叨公主，就盼著您能早些來呢，可巧您就到了，快些隨我進來吧，外頭風吹日曬的，莫要傷了您嬌嫩的肌膚。”
“耀哥兒，快瞧瞧誰來了？”顧氏猛然朝著屋中喊了一嗓子。
一語方落，便見簾攏後探出顆腦袋出來，接下來才是手腳四肢。粉妝玉琢一個娃娃緩緩走出，瞪著雙烏溜溜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瞧著鳳輕言，一瞬不瞬。
“耀哥兒？！”鳳輕言瞧的百感交集，心中卻忽然浮起絲驚濤駭浪：“怎會連你也在？”
232皇命難為
端木耀祖較她離去時拔高了許多，原本肉嘟嘟一張小臉也顯出了幾分尖翹，與顧氏長的越發像了。許是長大了，又長久不見，顯得有幾分拘束，並不似先前一般見到她就撲上來，一口一個公主姑姑叫的親切。只拿雙烏溜溜眼睛瞅著她，卻終是不開口。
“你這孩子怎麽越發的沒了規矩？”顧氏沈了臉：“見了公主也不過來見禮，看回頭見了你爹不剝了你的皮。”
端木耀祖似乎非常懼怕自己爹爹，聽的一哆嗦：“娘你莫要嚇我，爹爹不會來。”
顧氏面上笑容一頓，眼底忽然浮起幾分尷尬：“小孩子不懂事，公主莫要見怪。”
自打鳳輕言踏足後院，所見人事都表現出一副和樂完美的畫卷，似乎一切都還如昨日一般，大家還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只是小孩子還未學會撒謊和掩飾，一番苦心終在端木耀祖面前付諸東流打回了原形。
“我只問你一句。”鳳輕言側首瞧著端木和：“耀哥兒為何會在這裏？這裏是戰場，戰場你不懂？”
自古來兩國相爭，即便和談也無非是另一個戰場。無非將明槍換成暗箭，卻越發兇險，稍有不慎，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這種場合出現了端木老夫人，出現了顧氏便罷了，怎的連端木耀祖也給帶了來？有多少和談史回國後死的不明不白，他舍得叫這麽小的孩子來送死？
端木和扯了扯唇，眼底浮起絲苦笑：“皇命難違。”
“為何都站在外面說話？”屋內，端木老夫人聲音幽幽傳了來：“快些都進來。”
“走吧走吧。”顧氏笑嘻嘻摻了鳳輕言，端木耀祖挑起了簾子，眾人魚貫而入。
鳳輕言朝屋中不過打量一眼便緩緩垂下眼眸去。屋中陳設瞧上去與大駙馬府一般無二，卻不過都是些贗品。端木老夫人如從前一般端坐於烏木太師椅上，手卻並未撥弄著那一串金絲楠木的念珠子，而是軟軟搭在椅背上，瞧上去有幾分不適。但還是刻意端著姿態，將眼眸半瞇了，不茍言笑，儼然如從前一般，等著子孫後輩討好參拜。
“許久不見，言姐兒還是如從前一般精神呢。”良久，端木老夫人開了口，聲音發沈不見半分溫情。
鳳輕言將唇角微微勾一勾，說什麽如從前一般精神？還不是在暗示她沒有規矩？這老太太，一如既往的夾槍帶棒，被人弄來這裏便是當槍使的，如今還瞧不清楚自己身份麽？
“端木大人。”鳳輕言並不理會她：“兩國和談，因何會有諸多閑雜人等在旁？不知這幾位如何稱呼，任何職位？”
“你！”
這話分明輕視，端木老夫人哪裏受過這樣的奚落，再不會想到鳳輕言居然這麽不給面子，一張面孔頃刻漲紅了，渾身都顫抖起來。
“公主息怒。”顧氏瞧見情形不對，立刻陪著笑臉說道：“老夫人沒有旁的意思，只是許久不見您一是想念的緊，便忘記了今時不同往日，還當從前在家一般。”
“老祖宗。”顧氏笑瞇瞇朝端木老夫人說道：“您怎的又忘了，您眼下瞧見的是公主呢？”
“是鳳大人。”端木和忽然開了口：“西楚和談史鳳大人，與旁的再沒有關系。”
屋中靜了一靜，卻見端木耀祖先立正了身子，朝鳳輕言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端木耀祖見過西楚鳳大人。”
西楚兩個字便如一根刺，狠狠刺入到端木老夫人心中去了，她身子一垮。盡管刻意回避，事實終究還是事實，這裏不在是安南，她也不是那高高在上端木府的老祖宗，如今，她只是和談路上的一個……人質！
“大興媳婦。”端木和側首瞧向顧氏：“老夫人該歇息了，你扶著她到內宅去吧。今日莊子裏面亂，若是沒有要緊的事情，不要隨便出門。”
顧氏道一聲是，扶了端木老夫人，領著端木耀祖出門去了。端木老夫人受了打擊，整個人蔫蔫的似忽然失了神魂，亦步亦趨跟著顧氏出了門，半個字都不再多說。
“坐吧。”端木和沈了臉請鳳輕言坐下：“明人不說暗話，叫你來此便是希望你明白我如今的處境。除了你所瞧見這些，其餘人都在曲陽。老夫人他們……比我到的還早。”
他本不願做這討人嫌的活計，無奈皇命難違，且以家人性命相脅，他不得不就範。
“你們千方百計引了我來，有什麽目的？”鳳輕言眉目不動：“若是希望我念在舊日情分上答應你們什麽就不必了，咱們實在沒有什麽舊日情分可念。”
端木和聲音頓了一頓：“你為何要如此？分明為安南人，卻領著敵軍將自己國家戰敗逼退，還咄咄逼人處處不讓，你當真以為在安南沒有人知道鳳輕言是誰？”
“鳳輕言就是鳳輕言，還能是誰？”鳳輕言瞧著端木和，眼底帶著幾分不屑：“你說的那個安南人如今是西楚戰王世子妃。至於我，早已同你說過，我乃西楚皇帝義妹元昭公主，當今梧州府庾史。端木大人莫要認錯了人。”
端木和氣息一凝，聲音陡然柔和：“我並不知柔兒隨你去了西楚，我若知道……。”
“知道如何？你能攔住她？若非你縱容軟弱，她如今還在苗疆。”鳳輕言聲音淡淡，並無半分喜怒：“過去的事情多說無益，你已經不再是昨日的你，我亦不是昨日的我，和談之事，我自然公事公辦，你無需拿從前的情感做要挾，我也說過，你我從前並無情分。”
端木和聲音頓了一頓，良久忽然擡起頭來：“西楚有何打算？”
“安南退出天門關，由西楚接管。或者上表稱臣，將每年歲貢增加一倍。自此後，西楚可以當做攻城之事沒有發生，並既往不咎。”
端木和皺眉：“可有轉圜餘地？”
“沒有。”鳳輕言堅定搖頭。任何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任，安南當初為了一己私欲不惜挑起戰爭，甚至動用投毒這等卑劣手段，如今失敗就該承擔失敗的後果。
“好。”端木和略一抿唇，面色忽然鄭重：“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需要考慮。今日周途勞頓，你先稍事休息，待明日我們再詳談。”
言罷，他緩緩起了身，道一聲告辭扭頭就走，鳳輕言並沒有起身，清眸餘光瞧著那人大步離開。許久不見，端木和腳步似乎帶了幾分踉蹌，分明不似從前躊躇滿志，竟也添了許多心事？
按理，如今他春風得意身居高位，哪裏還藏有心事？
耳邊有咚一聲輕響，鳳輕言側目瞧去。門框邊端木和剛剛跨過去的地方，靜靜躺了只翠玉柄的宮紗扇。鳳輕言眼眸瞇了瞇，彎腰將宮紗扇撿起。
“端木大人，你的……。”
探出頭去，院內靜悄悄，哪裏還有端木和身影？鳳輕言退回屋中，不過朝著手中宮扇瞧了只一眼，勃然變色，渾身都顫抖起來，一把將宮扇攥緊了。
“這……這是……”
233隱情
陽光下，女子素白指尖捏著的宮扇小巧精致，扇面如盛開的五瓣梅，扇柄為黑檀雕就，觸手光滑，顯然被經常把玩，扇柄下綴著只水頭飽滿的盤龍玉璧。鳳輕言的目光被牢牢鎖在那五瓣梅的扇面上。
緙絲的扇面輕巧薄透，栩栩如生繡了美人觀花圖，無論從何處瞧著，這都是做工上乘精巧的一把扇子，卻也不過是宮裏處處可見一把普通的扇子。但，若細瞧，你便會發現這把扇子分明處處透著詭異。
扇面上，牡丹爭艷，花團錦簇。繁花掩映間，最高枝頭上卻隱隱露出朵芙蕖。牡丹艷麗非常，華美逼人，雖芙蕖只在牡丹縫隙中露出一線，卻終難掩清麗傲然枝頭。花叢前，一窈窕宮裝女子背影躍然而上，以單手勾了芙蕖，另一只手中分明舉著只金光閃閃的剪刀，毫不猶豫朝著芙蕖湊近。她身後一瘦削男子躲與樹下觀瞧，瞧他姿態似有不滿，卻終究一言不發。
這繡花……
鳳輕言深深吸口氣。
牡丹嬌貴，為花中王侯，後宮裏只皇後太後可用。是誰？芙蕖本為水生，出淤泥不染生性高潔。此刻忽然出現於牡丹叢裏，突兀刺目。安南端陽大長公主素來喜愛芙蕖，端陽公主府中芙蕖池為曲陽第一。所以，那淩駕於牡丹之上的芙蕖是端陽大長公主？宮裝女子欲剪掉芙蕖，分明隱喻除掉端陽大長公主，清理後宮。瞧那女子身形雖然窈窕，舉手執剪動作卻有幾分踉蹌，儼然有些年歲。這是……太後？而那樹後觀瞧的男子再不做他想，定然就是她的皇上舅舅。
鳳輕言將手指攥緊了，剪除芙蕖便是除掉端陽大長公主。當年自己母親位高權重卻一夜斃命，她年齡小並未多想。重活一世她每每思及此事便覺其中有蹊蹺，卻因年代久遠毫無蹤跡可尋。瞧這宮扇……原來母親真是被人所害麽？
而害死母親的人就是……當今太後和待她如己出的皇帝舅舅！鳳輕言手指微顫，只覺真相便如同一道結了痂的疤，一旦解開了來便是鮮血淋漓。
當年的端陽大長公主就像是安南的一把傘，孱弱時她可以遮風擋雨，一旦天晴氣爽她便成了阻礙陽光的多餘之物。國不事二主，皇上成年大婚親政，安南哪裏還需要一個鎮國公主？功高震主之人，自古來只有一個下場。所以，安南太後便親自出手了。那是她的外祖母，端陽大長公主的親生母親！而彼時，那口口聲聲最最疼愛她的舅舅做了什麽？只躲在一旁觀望，或許他心中有不忍，最終卻也選擇了樂享其成。
之後經年，她以郡主之身享受公主的待遇，不是因為她可愛，亦不是因為她的皇上舅舅有多麽的喜愛她，而是因為愧疚！更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當危機來臨，她便會被毫不猶豫的推出去，成為維護安南江山永固的一顆棋子。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太後親手賜給她的鴆毒。
母親可是死在同樣的手段之下？
她狠狠閉了眼，手中輕飄飄的宮扇忽然有千鈞之重。房門忽然打開，端木和匆匆走入，滿面焦急。一眼瞧見鳳輕言手中黑檀宮扇，眼中一喜。
“原來叫你給撿著了，幸好。”言罷，那人伸出手來自鳳輕言手中奪扇。
鳳輕言眉峰一顰，忽然將宮扇一把攥緊：“此扇，大駙馬從何處得來？”
端木和身軀一顫，良久卻於唇瓣扯出抹牽強微笑出來：“不過一把扇子，言兒，快給我。”
鳳輕言瞧一眼手中宮扇，黑檀的扇柄光滑如玉，顯然經常被人把玩。所以，扇子主人定然經常將它帶在身邊，這是端木和心愛之物？因何從前從不曾瞧見過？
“我只問此物從何而來？”鳳輕言眸色微沈，聲音也添了幾分淡淡的冷。
扇面上繡花分明隱喻了母親死亡真相。那麽，繡這扇子的人是不是知道什麽？
“這是你母親心愛之物，能從哪來？”端木和微顰了眉頭：“旁的物件你若喜歡盡可以拿去，只這扇子乃你母親親手所繡，萬萬不可給了你。”
鳳輕言將眉梢挑了挑。這是端陽大長公主自己繡的？所以，她早就知太後和皇上對她動了殺機，才留下這扇子示警？知道母親和弟弟要殺了自己，當初，她繡這扇面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扇子中的意味端木和知不知道？這扇子又被多少人瞧見過？
“自打你母親過世以後，因太後思念過甚，便將她往日常用之物盡數收歸身邊去了。只這把扇子乃她將將完成並不被人知曉，才能叫我私藏了下來。也成了我對你母親唯一的……念想。請你，將它留給我吧。”
端木和語聲切切，帶著幾分哀求意味。鳳輕言瞧一眼手中宮扇到底還是將它遞給了端木和，眼看著端木和接了扇子過去，仔仔細細將扇子翻來覆去瞧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塞入到袖袋裏。那人眼中欣喜中帶著些許悲涼，卻不似作偽。
“鳳大人請歇息吧，告辭。”端木和擺了擺手，轉身就走。
“端木大人。”鳳輕言瞇了瞇眼突然開口：“這扇子，可是你故意掉落要叫我瞧見？”
端木和腳下步子一頓，聲音平和毫無波瀾：“鳳大人誤會了，不過是在下一時不慎。”
鳳輕言淺抿了唇畔，眼瞧著那人大踏步去了遠了，女子一雙眼眸燦若星辰，眸色卻漸漸幽冷。端木和方才應答似乎輕松的很，但他腳步停下那一刻，左肩分明比右肩低了那麽幾分。到底相處了幾十年，她哪裏不知道那細微的動作分明在洩漏他心中的忐忑。他在忐忑什麽？
那扇子！鳳輕言眉峰狠狠一顰，若是端木和故意掉落給她瞧，他又是打的什麽主意？無論對母親還是對自己，那個男人從來都是虛情假意，不然哪裏會有南蘇蘇和端木柔？母親之死叫他得到了至高的榮耀，他不是該竊喜才是？為何又私藏了這把寓意深刻的扇子？這扇子要是叫旁人瞧見了，端木府立刻就得灰飛煙滅！
正沈思間，忽聽門外傳來轟一聲巨響，腳下地面劇烈顫動，薄薄窗紙上引出一片絢爛火光，卻又一閃而逝。
鳳輕言眸色一凝，這是……
“屋裏的人聽著。”屋外，忽然有女子冷冽一聲輕喝傳來：“梧州府庾史鳳輕言和談不利，私通安南損我西楚國威。現取消鳳輕言和談史身份，將其拿下，即日起押送京城。若遇反抗，殺無赦！”
234來人，開炮！
“鳳輕言。”屋外女子聲音繼而柔軟，氣定神閑似心情極好：“我若是你就立刻出來投降，以免累及家人也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甘悅心，要想對我們統領不利，先殺了我們！”
下一刻便是吳嬌嬌一聲怒吼。
“你們若是想死，本女史很樂意成全。”甘悅心嘻嘻笑著柔聲說道。
“來啊！”沈歡冷笑：“看誰先死！”
四下裏靜了那麽半瞬，接下來便是刀劍出鞘的清越，鳳輕言輕輕嘆口氣，快步走至門邊。
“住手！”
陽光下，明艷纖細女子束手而立。燦若星辰一雙眼眸在院中微微一掃，便盯在甘悅心身上：“甘女史，真是辛苦。”
甘悅心今日並未穿著她女官宮裝，特意撿了身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甘悅心常年混跡宮中，身段樣貌還算過得去，這麽一身衣裙穿著，去了幾分淩厲，平添出了幾分玲瓏柔美，加上手中撐開的一把青竹薄紗油紙傘，冷眼瞧著哪裏像是領兵抓人的模樣？倒像是徜徉在水鄉煙波裏的閨閣小女兒。
鳳輕言瞧的在心中暗暗冷笑。如今已然快要入冬，這一把傘是用來遮陽？甘女史還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會裝。
“你也算是個聰明人，既然出來了，那便跟我走吧。”甘悅心將唇角勾了勾，面色和緩溫柔，眼底則藏了絲淡淡冷冽和狠厲：“來啊，伺候鳳大人。”
她身後太監應了一聲，抖了抖手中繩索便要朝鳳輕言走去。
沈歡瞪眼：“誰敢？”
“怎麽？”甘悅心冷笑：“莫非你們還要拒捕？那便怨不得本女史不留情面，若是等會子死了傷了，也只能怨你們命不好。”
鳳輕言瞇了瞇眼，甘悅心說話客氣字字句句卻分明藏著殺機。她是東方錦面前紅人，大約也是東方無淵的心腹。容朔小黃門出身，數年經營，幾乎把持了整個後宮的宮人，東方無淵哪裏能夠甘心？也不知他使了什麽手段，重建了司禮監，培植了不少心腹，企圖在後宮裏與容朔分庭抗禮，加之東方止的內廷禁衛軍，這些年，後宮儼然成了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瞧起來，甘悅心手中權柄不小。
“甘悅心。”鳳輕言淡淡說道：“我只問你是奉了誰的命令來阻撓我和談？”
梧州府離著上京可不近，和談又是近日才定的事情，甘悅心山高水遠的如何能來的這麽巧？除非，她一早便埋伏在附近伺機而動。
“這個不需要你操心，待回京之後，大理寺自然會為你解惑！”
鳳輕言冷笑：“和談之事，乃鳳輕言奉太守大人之命前來。戰事非常，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無太守大人手諭，鳳輕言自然不會離開。”
莫要以為你京裏來的就厲害。現官不如現管，梧州府內外是林康壽管制之地，在這裏，什麽都得聽他的。京城裏什麽大人的話不管用！
甘悅心笑容和煦點點頭，似乎對鳳輕言說話極其認同：“你說的不錯，所以悅心今日來之前，請的是宗帥的軍令。”
鳳輕言眸色一凝，宗帥？甘悅心什麽時候跟宗紹攪和在一處？
眼看著女子將手中扇柄微微一轉，眉目彎彎笑容似乎越發的溫柔和藹：“奉宗帥之令，將安南細作鳳輕言緝拿歸案，若遇不從，軍法處置。您瞧……。”
甘悅心抱歉的聳聳肩：“軍令如山，我也很是無奈呢。”
甘悅心擡手拿帕子掩著唇，眼底噙著絲笑。口中說著抱歉，神色間卻分明愉悅非常。終於能將眼前女子踩在腳下，何其暢快！
鳳輕言半擡了頭顱，眼底卻浮起絲好奇：“甘女史何時投了玄天軍？不知宗帥給了你個什麽職位？”
甘悅心面上笑容一僵，笑容便冷了。這話怎麽回答？
宗紹名義上隸屬西楚，實則早就擁兵自重不服管教。西楚與玄天軍實際上勢同水火。此番前來與宗紹不過互相利用，與她借著宗紹的勢力打壓鳳輕言。與宗紹，又何嘗不是想著將除掉鳳輕言的黑鍋甩給皇室來背？畢竟，那人身後的容朔是個該敬而遠之的人。
但，這話能同鳳輕言說麽？不能！
若說她與宗紹沒有關系，又哪裏來的玄天軍大令？那麽，她方才說的話便有待商榷了。
甘悅心暗暗咬牙，心中嘔的要死。她這一生順風順水，雖然是個宮婢，卻也是個人人敬仰的宮婢。獨獨眼前這女人，從第一次瞧見起便處處同她作對！真真該死！
她心念電轉，一時語滯。身邊大小太監便紛紛側目，一個個拿眼睛盯著她瞧，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懷疑。明面上她是他們的主子，又有誰真的甘心屈從一個女子？
“看什麽？”甘悅心凝眉，眼底浮起絲冷冽：“逆賊當前，還不速速拿下！”
甘悅心冷了臉，真是昏了頭了。這女人是個欽犯，直接打殺了便是，何需要對她解釋那麽多？
“所有人聽著。”鳳輕言忽然斂了眉目，周身浮起絲冷冽殺氣：“女史甘悅心盜取玄天軍軍令，企圖阻撓本官與安南和談罪大惡極，現，將其就地正法，以正視聽。若遇反抗者，以同罪論！”
“是！”鳳輕言身後，沈歡等人齊齊一聲應和。下一刻，刀光劍影連閃，小院裏殺機盡顯。
內侍監眾人聽的一楞，怎麽眨眼之間忽然換了位置？不是該抓了眼前這女人回京麽？怎的……反了？
“鳳輕言！”甘悅心眉峰一挑，面上優雅再維系不住：“你顛倒黑白，還妄想公然拒捕與本女史刀劍相向麽？”
鳳輕言緩緩擺擺手：“誰贏了就是道理！”
甘悅心咬牙：“那便打吧。”
她回過頭去，冷冷說道：“所有人聽著，拒捕者，生死不論！”
言罷，她緩緩退了下去，招手叫身後小太監擺了張凳子在樹下，慢悠悠坐了下去，觀戰。鳳輕言此次前來只帶了三個人，她甘悅心卻是大隊人馬，能打起來最好，那人占不到丁點的便宜。甘悅心將手指鎖緊，傘柄出發出咯吱吱的聲響。刀劍無眼，今日便眼前這些人盡數殺了，也沒有人能挑出她丁點的錯處來。
司禮監太監們卻忽然退後，人群後傳出咯吱咯吱悶響，似有重物壓地被緩緩推來。少傾，便見半人高一物以紅布遮了，被四個人合力推了出來，人人眉目中帶著興奮。
鳳輕言眉梢一挑，紅布下那物有兩只大鐵輪，前高後低，瞧上去似一斜放的圓筒。這樣形狀之物，她心中一顫，在靈山公主的密室裏曾經見過。那是……
甘悅心眉目含笑：“鳳輕言，你若現在投降……我亦不能接受。”
天上地下，女子笑聲張狂舒爽，周身郁結在那一刻進去。頃刻那人卻忽然斂了眉目，眼底分明浮起絲猩紅冷冽殺氣：“來人，開炮！”
235是誰？出來！
紅布叫人一把掀起，鳳輕言瞳孔一縮，那果然是……一尊火炮！
這玩意邪性的很，速度極快，殺傷力極大，任你武功如何高強，也抵不過那突如其來一道火光。甘悅心居然要用這個玩意來對付她？
“這火炮乃西域傳來的玩意，咱們司禮監也才剛剛研制完成。你們運氣好，成了第一批嘗試之人。”甘悅心瞧著自己甲貝上艷紅蔻丹，微勾著唇角：“你們只管安心去吧，即便炸的碎了爛了，本女史也定然會將你們一塊不差的帶回到上京去。”
這話中內容何其殘忍？她卻眉目含笑說的緩慢而優雅，下一刻，忽然將手指向下一按，艷紅蔻丹半空裏劃過道腥紅弧線垂落，甘悅心的眼底也頃刻間被染做了腥紅。
下一刻便瞧見黑黝黝拳頭大一物叫人扔進了炮口裏，火把點燃，火紅的光映紅了人的面頰。
“趴下！”鳳輕言忽然一聲大吼，身軀卻拔地而起。
甘悅心冷笑：“司禮監的火炮乃精鋼鍛造，想憑你一己之力損毀？簡直螳臂當車！你……。”
甘悅心瞳孔忽然放大，她從不曾想到鳳輕言身法居然能那麽快。雷火彈裝入炮膛時她才剛剛躍起，怎的眨眼之間便到了……自己眼前？
“你……。”甘悅心心中一顫，她不是該沖著火炮去麽？忽然到了自己面前是為的哪般？
“呵。”鳳輕言微笑：“甘女史，得罪了。”
餘音未落，手臂一探便去抓甘悅心雙肩。甘悅心瞳孔一縮，將手中油紙傘掄圓了朝鳳輕言砸去。她那一把傘傘骨皆為削尖的鐵刺，但凡被碰著丁點，立刻便得皮開肉綻。甘悅心狠毒辣，一出手便是殺招，直奔著鳳輕言咽喉。鳳輕言哪裏能叫她得手？身軀一擰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折了下去，腳尖如灌了鉛呼嘯著踢向甘悅心手腕。甘悅心往日裏幹的都是勞動腦筋的活計，勾心鬥角是一把好手，武功卻是尋常。叫鳳輕言這一腳踢了個正著，只覺腕骨似一下子碎了，疼的鉆心，油紙傘哪裏還拿的住？
甘悅心悶哼一聲，傘才脫了手便覺咽喉處一涼，不知何時叫鳳輕言繞至身後，冰涼一把匕首全然貼在了脖頸上。
“甘女史，對不住，要叫你失望了。”女子聲音帶著幾分淡笑鉆入耳朵裏。
變故突然，眾太監楞了，一個個扭頭瞧著兩個女子。小院裏卻半晌不聞人語，只聽見甘悅心一陣大笑，笑的雙肩聳動。
鳳輕言皺了眉，便聽見身前女子緩緩說道：“鳳輕言，你以為挾持了本女史就能逃出生天？我告訴你做夢！”
甘悅心抿了抿唇，眼底忽然浮起絲冷冽：“都瞧著我做什麽？開炮！”
“死怕什麽？有這麽多人陪著，我甘悅心死了不虧！”
鳳輕言心中一顫，竟從不曾想到甘悅心居然不畏生死，這是打定了主意要與所有人同歸於盡，她就這麽恨自己？
嘶，火把一晃，將引線點燃。半空裏火星一點嗤嗤叫著朝炮口迅速縮了去。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一聲怒吼：“桑雲峰，堵炮口！”
冷凝男子忽然騰空而起，手中黑刀迎空一揮，青雷電霜閃過轟隆一聲，院中碗口粗一顆大樹應聲倒地。沈歡手疾眼快，一把將樹幹抱起朝著火炮用力投了出去，桑雲峰緊隨其後，飛起一腳重重踢於樹尾。
半空裏呼一聲，萬眾矚目中樹幹直直插入炮口，不偏不倚。下一刻，引線燃盡。
“趴下！”女子的聲音透著幾分冷意，語速飛快，收了匕首，飛身朝著吳嬌嬌撲了去，穩穩將她壓在自己身下。
同一時間，天地間轟然一聲巨響，鐵器碎片四下裏飛濺。鐵器漆黑，炸裂後便如漫天花雨，帶起血線妖嬈，四下裏慘呼哀嚎不斷，瞬間宛如地獄。
這一切卻也不過電光火石，炸裂飛散再到哀嚎，不過轉瞬之間。待鳳輕言擡起頭來，圍在火炮邊哪裏還有個完整的人？
吳嬌嬌原本皺了眉，正要因為鳳輕言不顧生死將自己按倒好好論理一番，卻被眼前人間慘劇給驚著了：“怎會……如此？”
炮彈引線燃盡爆炸後，炸的是自己？忽然覺得作為敵人，有些羞愧。
“炮口被堵後，雷火彈只能於炮膛中炸裂。”鳳輕言半瞇著眼眸，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