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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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公公笑嘻嘻湊上前，將沈歡擠在一旁：“這不是咱們梧州府的鳳庾史，鳳大人麽？”
沈歡點頭：“對。”
容朔半斂了眉目，就是這樣，沒錯，大踏步朝著廳中走去。
林康壽僵立不動，微楞。他是瞎了麽？還是真的傻了！眼前這人，是個女的？！
連公公將手中拂塵一甩，將一張面孔湊至林康壽眼前：“太守大人，難得糊塗。”
林康壽心中一顫，猛然擡眼朝著廳中瞧去。那紫衣瀲灩的美人已經進了屋卻站著沒有動，立刻有姿容秀美的小太監拿了雪白絲帕將正中主位的桌椅仔仔細細擦了，再放了個錦繡織鍛的墊子上去，那人才緩緩坐了下去。
小太監們捧了瓜果，茶點恭恭敬敬跪於他身側。他卻自顧取了桌案上的卷宗瞧，少傾便顰了眉頭，眼底分明閃過一絲不愉。
林康壽忽然想起一人。傳聞中那人有仙人玉姿的容貌，有經天緯地的才華，有權傾朝野的勢力，更有冷冽殘忍的手段。那人是……他不是在上京麽？
他狠狠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再擡頭去瞧那仿若高高在上的人。
“鳳庾史，你終於回來了。”林康壽將唇角硬勾了，訥訥喚了一聲。
連公公喜笑顏開，朝他肩頭拍一拍：“大人將來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林康壽呵呵幹笑。他不要遠大前程可以麽？只求這個煞神早點離開梧州府才好，千萬不要同他產生任何的交集。
“林大人。”容朔將手中卷宗輕輕置於桌案上，狹長一雙鳳眸盯著來人一瞬不瞬：“卷宗上是誰的批覆？”
林康壽出了一身的冷汗：“是……宗帥。”
容朔冷笑：“狗屁不通！”
林康壽屏住了呼吸，將頭顱垂的更低。宗紹可是整個兩江的天，誰敢說他一句不是？這人一來就……好囂張！
連公公忍不住朝桌案上瞧一眼，宗紹做了什麽？居然能叫千歲爺說了臟字？真厲害。
“我問你。”容朔微聘著眉頭：“城中傷亡情況如何？”
林康壽嘆口氣：“城中原有人口三萬六千餘人，已經死亡八千三百一十二。如今給關在疫病區的還有一萬五千餘人，死活……不明。”
“城外天門軍如何應對？”
林康壽啞了嗓子，容朔瞧他一眼：“如何應對？”
這一句與方才一句一般無二，似乎連語氣態度都沒有半分差別。但是，林康壽卻忽然直不起腰來，只覺那一句話分明力有千鈞，叫他無法喘息。
“無法……。”林康壽吸口氣：“無法應對。”
“城中百姓接連給疫病感染，死傷大半。梧州府原本有府兵三千，府兵營各位管帶教習皆染病身亡，所餘府兵不足兩千，現由副典史宋浩代管。這些人每日裏要維持梧州府往來運作，還要時刻警惕城中百姓暴亂已經疲於應對。何況……宗帥下了令，攘外必先安內，命梧州府先行解決疫病之危。多番原因下，下官實在無能為力。”
容朔半瞇了眼眸，敲了敲桌案上那一份卷宗：“所以，你每日瞧著宗紹給你的批覆，就能將問題解決？”
林康壽垂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如雨。身上厚重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冰冷難耐。
206轉機
“疫病源頭查清楚了麽？醫案記錄拿來我瞧。”
林康壽被男子一連串問題逼的幾乎要將頭顱埋在了胸口：“下官實在……。”
“小連子。”容朔揮手打斷他的話：“叫趙開元立刻前往疫病區調查，明日午時前若是還沒有結果，叫他在疫病區待著永遠不用再出來了。”
“吩咐錢藝，我要的東西可以開始打造了，著鬼十立刻前往南城門，密切關註天門軍動靜，隨時匯報！”
“是。”老太監立刻斂了笑容，滿面鄭重，小跑著傳令去了。
林康壽心中浮起驚濤駭浪。
梧州府中狀況頻出，宗紹又下令封城，儼然打算棄車保帥，他每日裏忙的焦頭爛額卻全無應對之法，日日仍舊有大量人員死亡，天門軍依然駐守南門外虎視眈眈。然而，眼前這瞧起來似乎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貴公子不過三言兩語，便將府中所有事物兼顧，安排的井井有條。
而他身邊帶著的人……不超過二十個，何等的差距？！叫人汗顏。
“天門軍圍城卻久不攻擊，你可有想法？”
“下官以為，他們在等。”
梧州府瘟疫橫行，宗紹下令鎖城，裏外不通，城中糧草藥材終有一日耗盡。天門軍和夏江王都在等，等著梧州府中人病死或餓死那一日，便可輕輕松松拿下城池。
容朔瞧他一眼，眼底終於帶了幾分釋然。這人總算不是太笨。
“只怕，也沒有幾日了。”
容朔的話再度叫林康壽打了個哆嗦。梧州府原有存糧被一把火給少了個幹幹凈凈，鳳輕言籌措來的糧草，大部分都送去給了玄天軍，所剩無幾。這數日消耗下來只怕……
“大人，請您救救梧州府！”林康壽忽然將衣擺撩起，噗通一聲鄭重跪與容朔眼前：“下官代梧州府的百姓，多謝大人救命之恩，下官無以為報，即便做牛做馬亦不會忘了大人的恩典。”
林康壽眼睛亮晶晶，滿是希冀。這人毅然闖關，定然有備而來，或許，他就是梧州府的轉機。林康壽打定了主意，即便使勁渾身解數，即便撒潑打滾也在所不惜，定要將眼前這跟救命稻草牢牢抓在手裏！
沈歡卻緊緊顰了眉頭，容朔來的時候兩手空空，根本沒有帶著糧草。要怎麽救人？
“本座不需要牛馬。”容朔聲音淡漠無痕：“你無需對本座感恩。本座來此便是為了梧州府，卻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梧州府任何一人。”
沈歡側目，他是為了……統領！原來，他並不似外界傳聞般冷酷無情。統領，你定要平安歸來！
鳳輕言手中執了玉梳一下下給靈山公主梳頭，手臂端的穩穩當當，手指靈活嫻熟。眼底分明沒有半分驚駭。
“我若死了，墨嵐會傷心。悲痛的狠了就會怨恨，怨恨的久了就成了仇人。公主您卻希望成為他的愛人。”
女子聲音清冷軟糯，如珠落玉盤，一如她手臂般沒有半分顫抖。明艷的眼底深處帶著抹若有似無的笑，瞧上去似漫不經心。
靈山公主忽然扯了扯唇角，咯咯一聲嬌笑：“你說的很對，我可舍不得叫我的小心肝傷心流淚。我對他好，你是他的姐姐，自然也得對你好。”
鳳輕言莞爾：“公主不知，我那弟弟實際上受過傷。對世間所有女子寒了心，你若想叫他鐘情與你，得花好些功夫。”
靈山公主才欲開口，便瞧見鳳輕言將她妝臺上一盒胭脂拿起打開了來：“公主這胭脂……。”
“怎麽？”女子忽然的遲疑聽的靈山公主心裏面咯噔一聲，立刻就拋開了對墨嵐的疑問瞧著鳳輕言：“可是胭脂中有什麽不妥？”
“倒也不是。”鳳輕言緩緩搖頭：“公主的胭脂自鮮花中取料，品相原本是極好的。可惜顏色太重，曬幹研成粉後又添了些不相幹的玩意，那種粉塗在臉上初時會覺得皮膚光滑細膩，時間久了會讓你皮膚徹底失了水分，繼而幹燥開裂，百害而無一利。”
“那要怎麽辦？”靈山公主霍然變色，隨即眼底便浮起絲狠厲：“來人！去將給本公主調弄胭脂的賤人剁了雙手，扔下山去！”
“好姐姐可莫要怕。”靈山公主微笑著瞧向鳳輕言：“我這人就是這樣的脾性，眼睛裏面揉不得沙子。但凡遇見心懷鬼胎的狡詐艱險之輩，都會百倍千倍的奉還。”
靈山公主笑靨如花，側身將鳳輕言雙手握了：“我想，姐姐心思坦蕩，定然是無所畏懼的，是麽？”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靈山公主的話可不是就這麽簡單聽聽算了。眼裏揉不得沙子，所以你若是沙子，就莫要怪人家的手段。這人，分明對她全不信任，話裏話外均在試探。
“公主原本不需要因為一盒胭脂大動肝火。只需要將其中的石粉換做珍珠粉末，定然能事半功倍。保證叫公主容顏更勝往昔。”鳳輕言淡笑著緩緩說道。
靈山公主笑容一頓：“姐姐說的是，不過一盒胭脂。”
鳳輕言手指輕巧靈活，功夫不大便給靈山公主重新換了發髻。又選了粉嫩粉嫩兩只娟紗的蝴蝶出來別了，端詳片刻說道：“公主覺得如何？”
靈山公主肌膚嬌嫩白皙，一雙眼睛大而晶瑩，透著些許媚色。這樣的女子瞧上去年方二八，分明剛剛及笄。哪裏能瞧得出她已然徐娘半老？
“好看。”娟紗蝴蝶下掛著長長一串流速，堪堪垂與靈山公主臉側。眼波流轉之間嬌態橫生，俏皮可愛。
“原來小心肝喜歡這樣的女子？”靈山公主眼底浮起絲欣喜。
鳳輕言嘆口氣：“哪裏有這麽簡單？”
“此話怎講？”靈山公主笑容一滯，眼底帶著幾分緊張。
“我的弟弟……哎。”鳳輕言長長嘆口氣：“還是不要說了吧。”
“怎麽能不說？”靈山公主瞬間皺了眉頭：“快說快說。”
鳳輕言半垂著眼眸，眼底卻眨也不眨盯著靈山公主，分明瞧見她眼中迫切。世間之事便是如此，欲語還休，欲拒還迎才最最撩人，瞧靈山公主如此的迫切，似乎真對墨嵐有幾分興趣。
那麽……秦楚呢？
“公主當真想知道？”鳳輕言瞧著她，似非常為難。
靈山公主鄭重點頭，整個人都帶了光。鳳輕言瞧她一眼，那人滿目的純真，眼底半分心機也無，簡直一人千面！
鳳輕言輕扯了唇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縱您千般變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去！
207用強
“那一年墨嵐只有十三歲，卻遇上了他一生的劫難。那姑娘……。”鳳輕言深深嘆口氣：“自此後他心裏就落下了陰影，對女子再生不出半分興趣，終日與些高大男子混跡在一處。起先，我並沒有太在意，日子久了才發現，他居然……居然……。”
鳳輕言聲音一頓，滿面羞赧，淺抿了唇瓣，眼底帶一絲猶豫，分明對接下來的話羞於啟齒。
“莫非……。”靈山公主眼底晶亮：“他喜歡上了男子。”
“公主真是冰雪聰明。”鳳輕言撫掌：“正是如此。”
“他大約對女子徹底失了信心，才會在男子身上尋求安全感。墨嵐喜歡的男子皆是高大英俊，孔武有力之人，所以，公主若是將芳心錯系，只怕要狠狠吃些苦頭。”
靈山公主勾唇一笑：“本公主最不怕的便是挑戰，這個天下，尚沒有本公主不能征服的男人。”
“公主還是得當心。”鳳輕言慢悠悠說道：“妙華峰上多的是英俊男兒。”
“本公主叫他們立刻消失。”
鳳輕言眸色一閃：“公主當真願意為了墨嵐放棄滿山好男兒？”
“自然。”靈山公主鄭重說道：“本公主如今眼裏心裏都是他。同他一比，旁的男人皆為糞土。”
“處理旁人之事，不如叫我替公主代勞吧。”鳳輕言勾唇一笑：“得親眼見了那些人離山我才能放心。”
“這個不急。”靈山公主將衣袖擺一擺，眼底帶著幾分急切：“你快告訴我，墨嵐喜歡怎樣的女子？”
“我說了這麽多公主莫非還不明白？”鳳輕言瞧著她，目光鄭重：“墨嵐喜歡的是能給他安全感的人，所以，那人一定要比她強！”
“原來，小心肝喜歡別人用強麽？明白了。”靈山公主頓悟。
鳳輕言抿唇點頭：“正是如此！”
靈山公主長的嬌俏玲瓏，墨嵐卻身形高大。靈山公主要一反往日溫柔魅惑之態，將墨嵐推倒？忽然很有幾分期待。
用強好。一旦用強難免要損耗好些個力氣，力氣損耗得太大難免就會累，累了自然睡得熟，她若睡了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莫要等了，咱們現在就找他去。”鳳輕言果斷起身，扯著靈山公主就走。
“寶貝小心肝原來是這般奔放的性子？真好！”靈山公主大喜過望。
“墨嵐，你來。”鳳輕言才出了門口，便朝著墨嵐勾勾手指。
“你……怎麽……。”原本瞧她出來，墨嵐終於松了口氣，卻一眼瞧見她身後的靈山公主，面上一緊，下意識便要後退。
“公主稍候，我去開導開導他。”鳳輕言笑吟吟朝墨嵐走去，嘴唇微動無聲傾吐二字：“密道。”
墨嵐會意，眼底卻分明帶著幾分不甘願。鳳輕言並不理會，毫無征兆在他腰間一推，墨嵐遂不及防下朝著靈山公主狠狠撞了過去。
“我就知你對我並非如表面那般冷漠。”靈山公主大喜過望，張開雙臂將朝思暮想美人一把攬入懷中。
“放手！”墨嵐挑眉，下意識便要反抗。
“公主。”鳳輕言笑吟吟說道：“我弟弟面皮薄，你將眼睛蒙起來，他知你瞧不見他，或許便不會那般抗拒。”
“好，都依你。”靈山公主大笑著將墨嵐拖入殿中。
鳳輕言將眉峰一挑：“方才咱們說的事情，我這就去辦了？”
“快去快去。”靈山公主此刻，早因墨嵐意亂情迷，哪裏顧上許多，巴不得人早點走幹凈了，好帶著美人逍遙快活去。
眼看著大門咣一聲緊閉，鳳輕言斂了唇邊笑意。身後，一眾侍女眼巴巴瞧著她，眼下，是個什麽情況？
“公……。”妙言忍了半晌，終還是沒能忍住。悄悄湊至她身前：“公主有什麽吩咐？”
“將山上所有公子集中，我有話說。”
妙言瞇了瞇眼“這樣的指令，奴婢只怕……。”
“你不能做主？”鳳輕言斜睨著她：“那便找能做主的來，公主命令刻不容緩。”
妙華峰上男子意義與眾不同，經了重重篩選，只為了有朝一日能給靈山公主侍寢。每位公子身邊皆有一位侍女近身相隨，便足見靈山公主對男子的重視。而這些男子的身份卻是保密的，往日裏管制極嚴，相互之間並不允許接觸。鳳輕言一句話要將所有人都集中起來，這可是妙華峰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如妙言這等身份低微的侍女，沒有資格去執行這樣的命令一點都不奇怪，鳳輕言並不打算為難她。
“公主休息閉關的時候，通常都由靈公和靈婆負責打理山上各種事物。不巧的很，這會子他們兩個都下山辦差去了。”
鳳輕言淡笑：“偌大一個妙華峰，居然連個能主事的人都沒有？”
“只剩下公主貼身的侍女妙善姐姐，只是……。”
“誰是妙善？”鳳輕言眉峰一挑，朝四下裏瞧了去。
此刻，飛霜殿外人頭攢動，卻無一不禁了聲，將眉目低垂，似生怕叫人給瞧見了。
鳳輕言與心中冷笑。妙華峰上一個個皆是人精，今日之事只怕從未瞧見過，誰還嗅不出點不同尋常的味道。狀況不明，最聰明的法子便是——躲！
可惜，遇見了她！
“咦，偌大一個，妙華峰上居然連個能辦事的人都沒有？”鳳輕言唇齒間笑容漸漸冷凝：“公主交代的事情若是遲遲不能辦好，那麽……。”
話音未落，乎見人群中起了陣騷動，原本整整齊齊的人群莫名其妙一斜，有一女站立不穩一下子朝著地面跌了去。這一下遂不及防，女子驚呼一聲，腰眼一挺猛然朝後仰去，堪堪將身軀站直了。
“誰推我！”女子一張面孔通紅，眸色卻比面孔更紅。惡狠狠朝著身後瞪了去，卻只瞧見一片低垂瑟縮的身軀。哪裏能瞧出半分不妥？
鳳輕言瞧著她，將唇角勾了勾：“妙善。”
這人必然是妙善。大難臨頭各自飛，為求自保她忽然間摔出來一點都不奇怪。
“我是妙善。”妙善仰起頭來，眼底卻帶著幾分冷然：“我素來只聽公主一人之令行事，旁人的吩咐，沒用！”
208砸門了！！！
這話分明挑釁。但凡鳳輕言有半分怒火，做出丁點不妥的事情出來，妙善都可以依照妙華峰的規矩，將她給當作危險人物清理了。
鳳輕言卻只靜靜瞧著她：“你莫非才來？”
妙善一楞，便聽到女子清冷聲音一字一句慢悠悠說道。
“公主進門之前曾吩咐要將她交代之事辦妥，你沒有聽到？或者……你根本就不想照做？莫非……。”鳳輕言將眸色一凝：“你是對山上哪個公子生出了私情出來，所以……。”
“你胡說！”妙善胸膛劇烈起伏一聲大喝。
鳳輕言這話說的算是字字誅心，若是成了真的，幾個妙善都不夠死！
鳳輕言莞爾：“有沒有藏私用嘴巴說可不能算數。”
妙善皺眉：“所有人聽著，行公主令，請所有公子於此處集合！”
……
夜涼如水，月色昏暗無光，天上幾乎沒有星星，四下空氣中飄著些許霧蒙蒙水汽。淡淡白霧也不知是從天上還是地上，忽然間浮了起來。
連公公將拂塵交在單手，卻將氣死風的燈籠朝著自己湊進了幾分。燈籠的外面也攏了薄薄一層水汽，將燈火給渡成了朦朧的昏黃。在這樣寂靜暗夜裏，叫人瞧著卻莫名覺得溫暖。
眼前是黑黝黝一扇大門，年頭久了，大門上朱漆已然剝落不再鮮艷。此刻，大門緊緊關閉。連公公盯著它瞧了半晌，終是不見門扉之內有半分動彈，於是，忍不住朝著身後漆黑馬車瞧了一眼。
馬車隱在暗影裏輪廓不慎分明，如黑暗中蹲著的一只巨獸，瞧上去沒有半分的危機，卻總叫人不寒而栗。
馬車裏，容朔以單手托了腮將雙目微合了，羽睫纖長於臉頰上投下一片暗影，瞧上去似睡得極安詳。鬼十側坐於他對面車板之上將一顆頭顱低垂，眼鋒時不時朝著容朔瞟一眼卻不敢出聲。車中小幾上青銅瑞獸香爐中，水沈香的煙霧緩緩浮起絲煙霧出來，頃刻間消失不見。鬼十瞧得扯了扯唇角，一爐香就快燃盡了吧，連公公在外面候了好久，多冷吶！可是……主子睡著，誰敢出聲？
“還沒有動靜？”
淡漠而悠揚男子聲音驟然間響起，鬼十驚得一顫。側目瞧去，車中軟塌上那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一雙眸子冷如秋霜，卻深如暗夜，哪裏有半點大夢初醒的迷蒙？
鬼十立刻垂了首：“不曾有，連公公一直在門口候著，有將近一個時辰了。”
鬼十低了頭，覺得這麽說實在是好，即回答了千歲爺的問題，又側面將連公公的辛苦一並交代了。非常好！
“開門吧。”
男人聲音如他神色一般淡淡的。鬼十又楞了，開門是……什麽意思？
容朔微顰了眉峰：“去開門。”
“門！是！”鬼十打了個哆嗦，忽然想到要開的是什麽門。可不就是連公公守了半晌那一扇？於是，他眼睛一亮，身子乳燕一般自窗中穿出。
容朔瞧他一下再度閉了眼。自打將桑雲峰逐出了鬼史之後，剩下這些人一個個做事情墨守成規，凡事總慢上半拍。真真叫人……懊惱。
“公公，您歇著，這裏交給我。”鬼十大踏步走至門邊，朝連公公揮了揮手。之後，便自背後將勾魂索取出。三兩下卸了飛抓裝了只拳頭大小鐵西瓜上去，將胳膊掄圓了，半空裏咚一聲悶響，鐵西瓜狠狠砸在門扇上，頃刻間，門上便給砸出碩大一個窟窿出來。
鬼十並未停歇，手中鐵西瓜上下揮舞。功夫不大便將眼前兩扇門扉給砸的稀爛。
“爺，可以進來了。”鬼十收了飛抓退與暗影中去了。
“大膽！”狹小的院落裏面忽然沖出條大漢出來，瞧一眼四下裏紛飛木屑一聲大喝，聲若洪鐘。
“啊呀，宋大人，終於見著您的面了，幸會幸會！”連公公笑嘻嘻迎著他走了過去，鬼十悄無聲息貼上，將那人去路封死。二人身後，容朔的馬車慢悠悠駛了來。
“你們……。”大漢一張面孔通紅，連眼底都似被怒火染紅，卻偏偏去路叫人堵死，只能立於原地哪都不能去。於是，拿一根顫抖的手指惡狠狠點著馬車：“夜入民宅，破人門戶，你們是個什麽人？”
“小連子。”馬車裏男人聲音不疾不徐慢悠悠說道：“給宋大人重新立個新門戶。”
“好咧。”連公公笑的眉眼彎彎，忽然用力吸了口氣，之後扯著嗓子一聲大喊：“庾史大人有令，體恤宋典史兢兢業業不辭勞苦，今日特請能工巧匠上門，為宋典史房屋翻新，另立新門。兒郎們，動起來吶。”
一聲令下，典史宋浩眼前便忽然有無數人頭攢動。有運木料的，有鋸木頭的，有描漆彩畫的，已然叮叮當當熱火朝天幹了起來。
手指的顫抖已經不足以表達宋浩的憤怒，他眼皮子跳了跳，連唇角都跟著一起顫抖起來。暗夜裏，釘子敲打的聲音清晰異常，便如釘子一般狠狠刺入到宋浩心裏去了。眼看著一道朱紅色的大門如變戲法一般立於眼前，不但漆色錚亮，還鑲了華燦燦的菊花丁，宋浩終於停止了顫抖，狠狠嘆了口氣。
“你們東廠到底要做什麽！”
“宋大人這話可說錯了。”連公公眉開眼笑瞧著他：“奴才等可不是東廠的，是庾史大人手下家奴。”
宋浩瞧著他，良久，終於低下了頭去：“大人有什麽吩咐，可以說了。”
“宋大人是聰明人。”連公公笑嘻嘻說道：“奴才這就去請庾史大人。”
宋浩瞧著老太監步履歡快，便又狠狠嘆了口氣。他一早聽說太守大人同鳳庾史談了一個下午，之後便如變了個人一般，忽然關心起梧州府的府兵布防起來。他與鳳輕言打過幾次交道，雖對她用三日的功夫籌集軍糧有那麽幾分佩服，到底因她是個女子並不曾放在眼裏。下午之事，叫他震驚卻也隱隱覺得那般行事風格似乎與往日的鳳輕言並不甚相同。晚上聽聞她上門求見，扣門之人儼然是個太監，想起那人身份哪裏還能不知道來的是誰？所以，他便托病不出了。哪裏想到……
那人居然叫人砸了他的門，再大張旗鼓重修，加上老太監死命那一聲吼，誰還能不明白，他已經站在了鳳輕言的隊伍裏？這時候，他再反抗已經沒有半點意義。
“宋大人請進前來。”連公公笑瞇瞇朝著他招手。
宋浩瞇了瞇眼，朝馬車湊近了去。
“安南圍城，宋典史有何應對？”馬車中男子聲音悠揚卻淡漠。
宋浩吃了一驚，忍不住擡起頭來。卻只能瞧見漆黑平頂四四方方一架馬車，哪裏能瞧見車中人半點影子？即便如此，還是心緒難寧。他以為那人冒著鳳輕言之名而來怎樣都得裝的像一些，怎的卻是……男子聲音？竟連半點偽裝都不肯。
“宋大人。”連公公低聲說道：“我家主子問您話呢。”
宋浩驚醒，立刻垂了首將眼中情緒盡數斂起：“城中瘟疫橫行，協助太守維護一方安寧為府軍首當其沖之重任。”
“所以，府軍能解了梧州府瘟疫危機。”
宋浩一楞，他有半個字的意思表達過府軍能治瘟疫麽？那人理解力是不是有問題？
“宋大人。”連公公再度笑嘻嘻湊上來：“我家主子又問您話呢。”
宋浩：“……。”
他不是個聾子，莫非聽不見人問話？
“瘟疫已然叫府中百姓死傷無數，府兵亦受到波及。大人也知如今安南與夏江王於南門外駐守虎視眈眈，梧州府隨時有刀兵之禍。下官的確叫府兵閉門不出，為的卻是保存實力，以免安南攻城之日，梧州府無可用之兵！”
宋浩仰著頭顱，不再與那人虛與委蛇，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那人今日來就是為了叫他出兵，辦不到！
“呵。”轎中男子一聲淡笑，卻如將綿軟一根針狠狠刺入到宋浩心中去了，叫他怎麽聽著都難受。之後，便聽那人一字一句緩緩開了口。
“宋典史蟄伏不出，真是為了保存實力？莫非不是因為聽了什麽人的命令方才如此行事？”
宋浩吸了口冷氣忽然瞪大了眼。世人都知整個兩江行省皆是宗紹地盤，事實也正是如此。他之所以叫府兵藏而不出，正是聽了宗紹的命令。對與兩江之人來說，西楚算什麽？宗紹才是天！
但……對於上京而來那人，這事情怎麽都該是個秘密。他居然……就這麽毫不避諱給說了出來？
209煽風點火
“小連子，走吧。”
四下裏靜了半晌，男子淡漠無痕的聲音驟然間響了起來。原本無喜無悲的聲音，卻叫人聽的狠狠打了個哆嗦。
“就……走了？”連公公訥訥開了口，有些不明所以。
千歲爺大張旗鼓來找宋浩，不是為了叫他配合出兵守護梧州府？怎的，半個字都不曾說就要……走？
馬車裏再不曾有聲音傳出，連公公將拂塵一甩站直身軀一聲吼：“庾史大人回府。”
眼看著那一對人馬絕塵而去，眨眼間消失無蹤。宋浩盯著兩扇洞開的大門，只覺大門上亮閃閃的朱漆如同鋒利的尖刺，不但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
宋浩緩緩嘆口氣，終於低下頭去。今日一場博弈，他輸的徹底，藏而不出的命令終究要辜負了。
容朔的確不曾威脅過他半分，甚至連勸說也不曾有。但是……來的實在太高調了，走時那一嗓子又那麽愉快，誰能相信，他沒有向容朔屈服？
……
鳳輕言瞧一眼面前人緩緩瞇了瞇眼，靈山公主身體真好！居然抓了這麽些男子上山！這些人姿容不俗各有千秋，瞧起來眉目間卻有些萎靡不振，似乎並沒有幾分精神。
然而……沒有秦楚！
“所有人都到了麽？”她側目瞧著妙善。
“山上公子均在此處。”妙善面色不善，目光灼灼盯著鳳輕言，分明滿是挑釁。
鳳輕言低垂了頭顱：“那便走吧。”
“走？”妙善淡笑：“從未有人能離開妙華峰，這位姑娘何德何能敢說出這般大話出來？”
“那是你不想離開。”鳳輕言緩緩說道：“但凡有心，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呵。”妙善扯了扯唇瓣：“妙華峰存世良久，從前並不是沒有出過癡心妄想之人。你來瞧……。”
妙善擡手，於山澗懸崖處一一劃過：“那些人如今到處都是。”
眾人忽然打了個哆嗦，只覺妙善這話叫人聽的毛骨悚然。
“不過是用錯了方法。”鳳輕言緩緩擡了眼，眸光幽幽朝著四下裏掃去：“眼下有個機會可以離開妙華峰，我願與大家分享，但……取舍如何在於人心。是重新回到山下花花世界中去，還是在山上繼續成為仰人鼻息混吃等死的傀儡，全憑你們自己，我並不強求。”
四下裏靜了半瞬，無人言語。鳳輕言卻敏感的覺出此番氣氛與先前已然大不相同，眾人眼底光亮正被一分分點燃。
“你莫要妖言惑眾。”妙善凝眉：“在山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生活快活自在，為何要走？”
“真的自在麽？”鳳輕言唇瓣笑容漸冷：“你可否告訴大家，為何靈山公主每年皆要選夫？從前那些上山的公子都去了何處？”
妙善聲音一頓，便聽女子一字一句慢悠悠說道：“莫非便如你說的，天上地下到處都是？”
當今天下以男子為尊，妙華峰卻與別處皆不相同。女子在這裏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男子只為附屬，是靈山公主一人的玩物。這般境況之下，誰心中沒藏著不甘？無非是在妙華峰侍女的監管手段之下把心火給熄了。但，火就是火，一旦遇見丁點火星子，立刻便能燎原。鳳輕言要做的，便是煽風點火。
人心中對死亡的畏懼，終於成功將所有人心火點燃。
“如果不想死，就同我下山去！”鳳輕言微笑著說道。
“我要下山。”人群中怯生生傳來一句低語。這一句柔弱幾乎不可聞，卻奇跡般叫所有人聽的一震。
“下山！”一人應和。
“下山！”
“下山！”
呼聲高漲，眾人齊齊擡頭，眼底光亮如炬。他們還年輕，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怎麽能死！
“大膽！”妙善心中一顫，瞪眼一聲怒喝：“你們想死麽？待公主出來……。”
“就是因為不想死才要下山。”鳳輕言淡淡說道：“即便靈山公主出來又能做什麽？這原本就是她的吩咐。”
妙善啞然，卻見鳳輕言忽然擡起了眼，女子眼眸清澈無波，比之星辰更耀眼，卻比暗夜更深沈。這樣一雙眼眸似乎能刺穿了人心，叫你心底汙濁無所遁形。妙善深呼吸，被那樣一雙眼睛盯著，似乎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想要下山我們得戰勝重重阻礙，第一……。”
妙善猛然將手指攥緊，心裏面咯噔一聲，下意識便要後退。卻見女子素白纖長的手指直直朝著她戳了過來：“先解決這些侍女！”
210不敢去？
“你……。”妙善才開了口，忽覺脖頸一痛身軀便再不能受自己控制，朝地面狠狠栽倒。
她身後，妙言滿面木然收回手臂：“得公主之命送各位公子下山，妙善推三阻四公然違抗，其心當誅。”
這一招出乎所有人預料，只鳳輕言靜靜瞧著她，眼底分明噙著絲笑。妙言咬了咬唇揚起頭顱：“一切，但憑姑娘做主。”
“好得很。”鳳輕言將唇角勾了勾：“動手吧。”
語聲方落，便見女子身軀如燕，驟然鉆入到人群中去了。那一人氣勢如虹，蘭花柔指如玉欺霜，談笑間殺人於無形。鮮紅的血如瀲灩妖嬈的泉，盡數潑灑於泥土之中，局面再也不可控了。
鳳輕言早已抽身而出，冷眼瞧著被鮮血染紅了雙眸的眾公子，眼底緩緩浮起絲冷意。這些人在妙華峰上被壓制的久了，已然生出了奴性。為了能更好的生存下去，對山上侍女百般討好，卻在瞧見生的希望時，毫不猶豫痛下殺手。這些人……不值得深交。在關鍵時刻，卻是最好的刀！
“姑娘！”
人群裏陡然傳來聲疾呼，側目瞧去，有一人殺氣騰騰沖著妙言去了。
“這個留下。”鳳輕言淡淡開口，一步步朝妙言走去。自鬼門關中走了一遭，那人卸了周身力道，癱軟如泥。
鳳輕言居高臨下瞧著她，良久方才說道：“你是個聰明人。”
“我……。”妙言唇瓣翕動：“只是為了活著。”
鳳輕言原本為她伺候的公子，相處日久她卻始終沒有瞧出鳳輕言是個女子。靈山公主現在被墨嵐所迷似乎愛屋及烏，但，若有一日她厭棄了那人，便成了她的滅頂之災。所以，她毫不猶豫對妙善出手，當時在人群裏第一個開口要跟隨鳳輕言下山的，也是她。
“帶我出去。”妙言伸手，將鳳輕言衣角一把攥緊：“我知你能辦到。”
鳳輕言瞇了瞇眼：“離開妙華峰，你將容顏不存。”
妙言瞧起來是個年方二八的妙齡少女，實際年齡只怕已年過半百。她曾說過，一旦離開妙華峰便會失去靈山公主法力庇佑。所以，妙華峰上所有人從不曾想過離開。
妙言語聲一頓，唇瓣緩緩勾起絲苦澀笑容出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那不過是一種毒藥。每月十五，公主都會要我們一同服食仙丹。我年紀大了，早年淒苦，於這萬丈紅塵中早沒了牽連，驟然得了這不老容顏便會沈醉其中，不過自欺欺人。”
這個天下，任何上位者都有控制下屬的特殊手段。帝王將相用的生殺予奪的權力，江湖流派靠的則是毒。鳳輕言第一日聽妙言提起不老容顏之事便已隱隱猜到真相，然而此事與她無關，不怨生死。
鳳輕言瞧著她：“你若下山，或許會死。”
妙言淡笑：“人總有一死。我寧願安安靜靜的死亦不願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鳳輕言點頭：“那便一起走吧。”
“這位姑娘，已經將所有人解決了。”
鳳輕言擡眸瞧去，妙華峰上侍女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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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歡點頭：“對。”
容朔半斂了眉目，就是這樣，沒錯，大踏步朝著廳中走去。
林康壽僵立不動，微楞。他是瞎了麽？還是真的傻了！眼前這人，是個女的？！
連公公將手中拂塵一甩，將一張面孔湊至林康壽眼前：“太守大人，難得糊塗。”
林康壽心中一顫，猛然擡眼朝著廳中瞧去。那紫衣瀲灩的美人已經進了屋卻站著沒有動，立刻有姿容秀美的小太監拿了雪白絲帕將正中主位的桌椅仔仔細細擦了，再放了個錦繡織鍛的墊子上去，那人才緩緩坐了下去。
小太監們捧了瓜果，茶點恭恭敬敬跪於他身側。他卻自顧取了桌案上的卷宗瞧，少傾便顰了眉頭，眼底分明閃過一絲不愉。
林康壽忽然想起一人。傳聞中那人有仙人玉姿的容貌，有經天緯地的才華，有權傾朝野的勢力，更有冷冽殘忍的手段。那人是……他不是在上京麽？
他狠狠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再擡頭去瞧那仿若高高在上的人。
“鳳庾史，你終於回來了。”林康壽將唇角硬勾了，訥訥喚了一聲。
連公公喜笑顏開，朝他肩頭拍一拍：“大人將來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林康壽呵呵幹笑。他不要遠大前程可以麽？只求這個煞神早點離開梧州府才好，千萬不要同他產生任何的交集。
“林大人。”容朔將手中卷宗輕輕置於桌案上，狹長一雙鳳眸盯著來人一瞬不瞬：“卷宗上是誰的批覆？”
林康壽出了一身的冷汗：“是……宗帥。”
容朔冷笑：“狗屁不通！”
林康壽屏住了呼吸，將頭顱垂的更低。宗紹可是整個兩江的天，誰敢說他一句不是？這人一來就……好囂張！
連公公忍不住朝桌案上瞧一眼，宗紹做了什麽？居然能叫千歲爺說了臟字？真厲害。
“我問你。”容朔微聘著眉頭：“城中傷亡情況如何？”
林康壽嘆口氣：“城中原有人口三萬六千餘人，已經死亡八千三百一十二。如今給關在疫病區的還有一萬五千餘人，死活……不明。”
“城外天門軍如何應對？”
林康壽啞了嗓子，容朔瞧他一眼：“如何應對？”
這一句與方才一句一般無二，似乎連語氣態度都沒有半分差別。但是，林康壽卻忽然直不起腰來，只覺那一句話分明力有千鈞，叫他無法喘息。
“無法……。”林康壽吸口氣：“無法應對。”
“城中百姓接連給疫病感染，死傷大半。梧州府原本有府兵三千，府兵營各位管帶教習皆染病身亡，所餘府兵不足兩千，現由副典史宋浩代管。這些人每日裏要維持梧州府往來運作，還要時刻警惕城中百姓暴亂已經疲於應對。何況……宗帥下了令，攘外必先安內，命梧州府先行解決疫病之危。多番原因下，下官實在無能為力。”
容朔半瞇了眼眸，敲了敲桌案上那一份卷宗：“所以，你每日瞧著宗紹給你的批覆，就能將問題解決？”
林康壽垂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如雨。身上厚重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冰冷難耐。
206轉機
“疫病源頭查清楚了麽？醫案記錄拿來我瞧。”
林康壽被男子一連串問題逼的幾乎要將頭顱埋在了胸口：“下官實在……。”
“小連子。”容朔揮手打斷他的話：“叫趙開元立刻前往疫病區調查，明日午時前若是還沒有結果，叫他在疫病區待著永遠不用再出來了。”
“吩咐錢藝，我要的東西可以開始打造了，著鬼十立刻前往南城門，密切關註天門軍動靜，隨時匯報！”
“是。”老太監立刻斂了笑容，滿面鄭重，小跑著傳令去了。
林康壽心中浮起驚濤駭浪。
梧州府中狀況頻出，宗紹又下令封城，儼然打算棄車保帥，他每日裏忙的焦頭爛額卻全無應對之法，日日仍舊有大量人員死亡，天門軍依然駐守南門外虎視眈眈。然而，眼前這瞧起來似乎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貴公子不過三言兩語，便將府中所有事物兼顧，安排的井井有條。
而他身邊帶著的人……不超過二十個，何等的差距？！叫人汗顏。
“天門軍圍城卻久不攻擊，你可有想法？”
“下官以為，他們在等。”
梧州府瘟疫橫行，宗紹下令鎖城，裏外不通，城中糧草藥材終有一日耗盡。天門軍和夏江王都在等，等著梧州府中人病死或餓死那一日，便可輕輕松松拿下城池。
容朔瞧他一眼，眼底終於帶了幾分釋然。這人總算不是太笨。
“只怕，也沒有幾日了。”
容朔的話再度叫林康壽打了個哆嗦。梧州府原有存糧被一把火給少了個幹幹凈凈，鳳輕言籌措來的糧草，大部分都送去給了玄天軍，所剩無幾。這數日消耗下來只怕……
“大人，請您救救梧州府！”林康壽忽然將衣擺撩起，噗通一聲鄭重跪與容朔眼前：“下官代梧州府的百姓，多謝大人救命之恩，下官無以為報，即便做牛做馬亦不會忘了大人的恩典。”
林康壽眼睛亮晶晶，滿是希冀。這人毅然闖關，定然有備而來，或許，他就是梧州府的轉機。林康壽打定了主意，即便使勁渾身解數，即便撒潑打滾也在所不惜，定要將眼前這跟救命稻草牢牢抓在手裏！
沈歡卻緊緊顰了眉頭，容朔來的時候兩手空空，根本沒有帶著糧草。要怎麽救人？
“本座不需要牛馬。”容朔聲音淡漠無痕：“你無需對本座感恩。本座來此便是為了梧州府，卻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梧州府任何一人。”
沈歡側目，他是為了……統領！原來，他並不似外界傳聞般冷酷無情。統領，你定要平安歸來！
鳳輕言手中執了玉梳一下下給靈山公主梳頭，手臂端的穩穩當當，手指靈活嫻熟。眼底分明沒有半分驚駭。
“我若死了，墨嵐會傷心。悲痛的狠了就會怨恨，怨恨的久了就成了仇人。公主您卻希望成為他的愛人。”
女子聲音清冷軟糯，如珠落玉盤，一如她手臂般沒有半分顫抖。明艷的眼底深處帶著抹若有似無的笑，瞧上去似漫不經心。
靈山公主忽然扯了扯唇角，咯咯一聲嬌笑：“你說的很對，我可舍不得叫我的小心肝傷心流淚。我對他好，你是他的姐姐，自然也得對你好。”
鳳輕言莞爾：“公主不知，我那弟弟實際上受過傷。對世間所有女子寒了心，你若想叫他鐘情與你，得花好些功夫。”
靈山公主才欲開口，便瞧見鳳輕言將她妝臺上一盒胭脂拿起打開了來：“公主這胭脂……。”
“怎麽？”女子忽然的遲疑聽的靈山公主心裏面咯噔一聲，立刻就拋開了對墨嵐的疑問瞧著鳳輕言：“可是胭脂中有什麽不妥？”
“倒也不是。”鳳輕言緩緩搖頭：“公主的胭脂自鮮花中取料，品相原本是極好的。可惜顏色太重，曬幹研成粉後又添了些不相幹的玩意，那種粉塗在臉上初時會覺得皮膚光滑細膩，時間久了會讓你皮膚徹底失了水分，繼而幹燥開裂，百害而無一利。”
“那要怎麽辦？”靈山公主霍然變色，隨即眼底便浮起絲狠厲：“來人！去將給本公主調弄胭脂的賤人剁了雙手，扔下山去！”
“好姐姐可莫要怕。”靈山公主微笑著瞧向鳳輕言：“我這人就是這樣的脾性，眼睛裏面揉不得沙子。但凡遇見心懷鬼胎的狡詐艱險之輩，都會百倍千倍的奉還。”
靈山公主笑靨如花，側身將鳳輕言雙手握了：“我想，姐姐心思坦蕩，定然是無所畏懼的，是麽？”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靈山公主的話可不是就這麽簡單聽聽算了。眼裏揉不得沙子，所以你若是沙子，就莫要怪人家的手段。這人，分明對她全不信任，話裏話外均在試探。
“公主原本不需要因為一盒胭脂大動肝火。只需要將其中的石粉換做珍珠粉末，定然能事半功倍。保證叫公主容顏更勝往昔。”鳳輕言淡笑著緩緩說道。
靈山公主笑容一頓：“姐姐說的是，不過一盒胭脂。”
鳳輕言手指輕巧靈活，功夫不大便給靈山公主重新換了發髻。又選了粉嫩粉嫩兩只娟紗的蝴蝶出來別了，端詳片刻說道：“公主覺得如何？”
靈山公主肌膚嬌嫩白皙，一雙眼睛大而晶瑩，透著些許媚色。這樣的女子瞧上去年方二八，分明剛剛及笄。哪裏能瞧得出她已然徐娘半老？
“好看。”娟紗蝴蝶下掛著長長一串流速，堪堪垂與靈山公主臉側。眼波流轉之間嬌態橫生，俏皮可愛。
“原來小心肝喜歡這樣的女子？”靈山公主眼底浮起絲欣喜。
鳳輕言嘆口氣：“哪裏有這麽簡單？”
“此話怎講？”靈山公主笑容一滯，眼底帶著幾分緊張。
“我的弟弟……哎。”鳳輕言長長嘆口氣：“還是不要說了吧。”
“怎麽能不說？”靈山公主瞬間皺了眉頭：“快說快說。”
鳳輕言半垂著眼眸，眼底卻眨也不眨盯著靈山公主，分明瞧見她眼中迫切。世間之事便是如此，欲語還休，欲拒還迎才最最撩人，瞧靈山公主如此的迫切，似乎真對墨嵐有幾分興趣。
那麽……秦楚呢？
“公主當真想知道？”鳳輕言瞧著她，似非常為難。
靈山公主鄭重點頭，整個人都帶了光。鳳輕言瞧她一眼，那人滿目的純真，眼底半分心機也無，簡直一人千面！
鳳輕言輕扯了唇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縱您千般變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去！
207用強
“那一年墨嵐只有十三歲，卻遇上了他一生的劫難。那姑娘……。”鳳輕言深深嘆口氣：“自此後他心裏就落下了陰影，對女子再生不出半分興趣，終日與些高大男子混跡在一處。起先，我並沒有太在意，日子久了才發現，他居然……居然……。”
鳳輕言聲音一頓，滿面羞赧，淺抿了唇瓣，眼底帶一絲猶豫，分明對接下來的話羞於啟齒。
“莫非……。”靈山公主眼底晶亮：“他喜歡上了男子。”
“公主真是冰雪聰明。”鳳輕言撫掌：“正是如此。”
“他大約對女子徹底失了信心，才會在男子身上尋求安全感。墨嵐喜歡的男子皆是高大英俊，孔武有力之人，所以，公主若是將芳心錯系，只怕要狠狠吃些苦頭。”
靈山公主勾唇一笑：“本公主最不怕的便是挑戰，這個天下，尚沒有本公主不能征服的男人。”
“公主還是得當心。”鳳輕言慢悠悠說道：“妙華峰上多的是英俊男兒。”
“本公主叫他們立刻消失。”
鳳輕言眸色一閃：“公主當真願意為了墨嵐放棄滿山好男兒？”
“自然。”靈山公主鄭重說道：“本公主如今眼裏心裏都是他。同他一比，旁的男人皆為糞土。”
“處理旁人之事，不如叫我替公主代勞吧。”鳳輕言勾唇一笑：“得親眼見了那些人離山我才能放心。”
“這個不急。”靈山公主將衣袖擺一擺，眼底帶著幾分急切：“你快告訴我，墨嵐喜歡怎樣的女子？”
“我說了這麽多公主莫非還不明白？”鳳輕言瞧著她，目光鄭重：“墨嵐喜歡的是能給他安全感的人，所以，那人一定要比她強！”
“原來，小心肝喜歡別人用強麽？明白了。”靈山公主頓悟。
鳳輕言抿唇點頭：“正是如此！”
靈山公主長的嬌俏玲瓏，墨嵐卻身形高大。靈山公主要一反往日溫柔魅惑之態，將墨嵐推倒？忽然很有幾分期待。
用強好。一旦用強難免要損耗好些個力氣，力氣損耗得太大難免就會累，累了自然睡得熟，她若睡了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莫要等了，咱們現在就找他去。”鳳輕言果斷起身，扯著靈山公主就走。
“寶貝小心肝原來是這般奔放的性子？真好！”靈山公主大喜過望。
“墨嵐，你來。”鳳輕言才出了門口，便朝著墨嵐勾勾手指。
“你……怎麽……。”原本瞧她出來，墨嵐終於松了口氣，卻一眼瞧見她身後的靈山公主，面上一緊，下意識便要後退。
“公主稍候，我去開導開導他。”鳳輕言笑吟吟朝墨嵐走去，嘴唇微動無聲傾吐二字：“密道。”
墨嵐會意，眼底卻分明帶著幾分不甘願。鳳輕言並不理會，毫無征兆在他腰間一推，墨嵐遂不及防下朝著靈山公主狠狠撞了過去。
“我就知你對我並非如表面那般冷漠。”靈山公主大喜過望，張開雙臂將朝思暮想美人一把攬入懷中。
“放手！”墨嵐挑眉，下意識便要反抗。
“公主。”鳳輕言笑吟吟說道：“我弟弟面皮薄，你將眼睛蒙起來，他知你瞧不見他，或許便不會那般抗拒。”
“好，都依你。”靈山公主大笑著將墨嵐拖入殿中。
鳳輕言將眉峰一挑：“方才咱們說的事情，我這就去辦了？”
“快去快去。”靈山公主此刻，早因墨嵐意亂情迷，哪裏顧上許多，巴不得人早點走幹凈了，好帶著美人逍遙快活去。
眼看著大門咣一聲緊閉，鳳輕言斂了唇邊笑意。身後，一眾侍女眼巴巴瞧著她，眼下，是個什麽情況？
“公……。”妙言忍了半晌，終還是沒能忍住。悄悄湊至她身前：“公主有什麽吩咐？”
“將山上所有公子集中，我有話說。”
妙言瞇了瞇眼“這樣的指令，奴婢只怕……。”
“你不能做主？”鳳輕言斜睨著她：“那便找能做主的來，公主命令刻不容緩。”
妙華峰上男子意義與眾不同，經了重重篩選，只為了有朝一日能給靈山公主侍寢。每位公子身邊皆有一位侍女近身相隨，便足見靈山公主對男子的重視。而這些男子的身份卻是保密的，往日裏管制極嚴，相互之間並不允許接觸。鳳輕言一句話要將所有人都集中起來，這可是妙華峰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如妙言這等身份低微的侍女，沒有資格去執行這樣的命令一點都不奇怪，鳳輕言並不打算為難她。
“公主休息閉關的時候，通常都由靈公和靈婆負責打理山上各種事物。不巧的很，這會子他們兩個都下山辦差去了。”
鳳輕言淡笑：“偌大一個妙華峰，居然連個能主事的人都沒有？”
“只剩下公主貼身的侍女妙善姐姐，只是……。”
“誰是妙善？”鳳輕言眉峰一挑，朝四下裏瞧了去。
此刻，飛霜殿外人頭攢動，卻無一不禁了聲，將眉目低垂，似生怕叫人給瞧見了。
鳳輕言與心中冷笑。妙華峰上一個個皆是人精，今日之事只怕從未瞧見過，誰還嗅不出點不同尋常的味道。狀況不明，最聰明的法子便是——躲！
可惜，遇見了她！
“咦，偌大一個，妙華峰上居然連個能辦事的人都沒有？”鳳輕言唇齒間笑容漸漸冷凝：“公主交代的事情若是遲遲不能辦好，那麽……。”
話音未落，乎見人群中起了陣騷動，原本整整齊齊的人群莫名其妙一斜，有一女站立不穩一下子朝著地面跌了去。這一下遂不及防，女子驚呼一聲，腰眼一挺猛然朝後仰去，堪堪將身軀站直了。
“誰推我！”女子一張面孔通紅，眸色卻比面孔更紅。惡狠狠朝著身後瞪了去，卻只瞧見一片低垂瑟縮的身軀。哪裏能瞧出半分不妥？
鳳輕言瞧著她，將唇角勾了勾：“妙善。”
這人必然是妙善。大難臨頭各自飛，為求自保她忽然間摔出來一點都不奇怪。
“我是妙善。”妙善仰起頭來，眼底卻帶著幾分冷然：“我素來只聽公主一人之令行事，旁人的吩咐，沒用！”
208砸門了！！！
這話分明挑釁。但凡鳳輕言有半分怒火，做出丁點不妥的事情出來，妙善都可以依照妙華峰的規矩，將她給當作危險人物清理了。
鳳輕言卻只靜靜瞧著她：“你莫非才來？”
妙善一楞，便聽到女子清冷聲音一字一句慢悠悠說道。
“公主進門之前曾吩咐要將她交代之事辦妥，你沒有聽到？或者……你根本就不想照做？莫非……。”鳳輕言將眸色一凝：“你是對山上哪個公子生出了私情出來，所以……。”
“你胡說！”妙善胸膛劇烈起伏一聲大喝。
鳳輕言這話說的算是字字誅心，若是成了真的，幾個妙善都不夠死！
鳳輕言莞爾：“有沒有藏私用嘴巴說可不能算數。”
妙善皺眉：“所有人聽著，行公主令，請所有公子於此處集合！”
……
夜涼如水，月色昏暗無光，天上幾乎沒有星星，四下空氣中飄著些許霧蒙蒙水汽。淡淡白霧也不知是從天上還是地上，忽然間浮了起來。
連公公將拂塵交在單手，卻將氣死風的燈籠朝著自己湊進了幾分。燈籠的外面也攏了薄薄一層水汽，將燈火給渡成了朦朧的昏黃。在這樣寂靜暗夜裏，叫人瞧著卻莫名覺得溫暖。
眼前是黑黝黝一扇大門，年頭久了，大門上朱漆已然剝落不再鮮艷。此刻，大門緊緊關閉。連公公盯著它瞧了半晌，終是不見門扉之內有半分動彈，於是，忍不住朝著身後漆黑馬車瞧了一眼。
馬車隱在暗影裏輪廓不慎分明，如黑暗中蹲著的一只巨獸，瞧上去沒有半分的危機，卻總叫人不寒而栗。
馬車裏，容朔以單手托了腮將雙目微合了，羽睫纖長於臉頰上投下一片暗影，瞧上去似睡得極安詳。鬼十側坐於他對面車板之上將一顆頭顱低垂，眼鋒時不時朝著容朔瞟一眼卻不敢出聲。車中小幾上青銅瑞獸香爐中，水沈香的煙霧緩緩浮起絲煙霧出來，頃刻間消失不見。鬼十瞧得扯了扯唇角，一爐香就快燃盡了吧，連公公在外面候了好久，多冷吶！可是……主子睡著，誰敢出聲？
“還沒有動靜？”
淡漠而悠揚男子聲音驟然間響起，鬼十驚得一顫。側目瞧去，車中軟塌上那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一雙眸子冷如秋霜，卻深如暗夜，哪裏有半點大夢初醒的迷蒙？
鬼十立刻垂了首：“不曾有，連公公一直在門口候著，有將近一個時辰了。”
鬼十低了頭，覺得這麽說實在是好，即回答了千歲爺的問題，又側面將連公公的辛苦一並交代了。非常好！
“開門吧。”
男人聲音如他神色一般淡淡的。鬼十又楞了，開門是……什麽意思？
容朔微顰了眉峰：“去開門。”
“門！是！”鬼十打了個哆嗦，忽然想到要開的是什麽門。可不就是連公公守了半晌那一扇？於是，他眼睛一亮，身子乳燕一般自窗中穿出。
容朔瞧他一下再度閉了眼。自打將桑雲峰逐出了鬼史之後，剩下這些人一個個做事情墨守成規，凡事總慢上半拍。真真叫人……懊惱。
“公公，您歇著，這裏交給我。”鬼十大踏步走至門邊，朝連公公揮了揮手。之後，便自背後將勾魂索取出。三兩下卸了飛抓裝了只拳頭大小鐵西瓜上去，將胳膊掄圓了，半空裏咚一聲悶響，鐵西瓜狠狠砸在門扇上，頃刻間，門上便給砸出碩大一個窟窿出來。
鬼十並未停歇，手中鐵西瓜上下揮舞。功夫不大便將眼前兩扇門扉給砸的稀爛。
“爺，可以進來了。”鬼十收了飛抓退與暗影中去了。
“大膽！”狹小的院落裏面忽然沖出條大漢出來，瞧一眼四下裏紛飛木屑一聲大喝，聲若洪鐘。
“啊呀，宋大人，終於見著您的面了，幸會幸會！”連公公笑嘻嘻迎著他走了過去，鬼十悄無聲息貼上，將那人去路封死。二人身後，容朔的馬車慢悠悠駛了來。
“你們……。”大漢一張面孔通紅，連眼底都似被怒火染紅，卻偏偏去路叫人堵死，只能立於原地哪都不能去。於是，拿一根顫抖的手指惡狠狠點著馬車：“夜入民宅，破人門戶，你們是個什麽人？”
“小連子。”馬車裏男人聲音不疾不徐慢悠悠說道：“給宋大人重新立個新門戶。”
“好咧。”連公公笑的眉眼彎彎，忽然用力吸了口氣，之後扯著嗓子一聲大喊：“庾史大人有令，體恤宋典史兢兢業業不辭勞苦，今日特請能工巧匠上門，為宋典史房屋翻新，另立新門。兒郎們，動起來吶。”
一聲令下，典史宋浩眼前便忽然有無數人頭攢動。有運木料的，有鋸木頭的，有描漆彩畫的，已然叮叮當當熱火朝天幹了起來。
手指的顫抖已經不足以表達宋浩的憤怒，他眼皮子跳了跳，連唇角都跟著一起顫抖起來。暗夜裏，釘子敲打的聲音清晰異常，便如釘子一般狠狠刺入到宋浩心裏去了。眼看著一道朱紅色的大門如變戲法一般立於眼前，不但漆色錚亮，還鑲了華燦燦的菊花丁，宋浩終於停止了顫抖，狠狠嘆了口氣。
“你們東廠到底要做什麽！”
“宋大人這話可說錯了。”連公公眉開眼笑瞧著他：“奴才等可不是東廠的，是庾史大人手下家奴。”
宋浩瞧著他，良久，終於低下了頭去：“大人有什麽吩咐，可以說了。”
“宋大人是聰明人。”連公公笑嘻嘻說道：“奴才這就去請庾史大人。”
宋浩瞧著老太監步履歡快，便又狠狠嘆了口氣。他一早聽說太守大人同鳳庾史談了一個下午，之後便如變了個人一般，忽然關心起梧州府的府兵布防起來。他與鳳輕言打過幾次交道，雖對她用三日的功夫籌集軍糧有那麽幾分佩服，到底因她是個女子並不曾放在眼裏。下午之事，叫他震驚卻也隱隱覺得那般行事風格似乎與往日的鳳輕言並不甚相同。晚上聽聞她上門求見，扣門之人儼然是個太監，想起那人身份哪裏還能不知道來的是誰？所以，他便托病不出了。哪裏想到……
那人居然叫人砸了他的門，再大張旗鼓重修，加上老太監死命那一聲吼，誰還能不明白，他已經站在了鳳輕言的隊伍裏？這時候，他再反抗已經沒有半點意義。
“宋大人請進前來。”連公公笑瞇瞇朝著他招手。
宋浩瞇了瞇眼，朝馬車湊近了去。
“安南圍城，宋典史有何應對？”馬車中男子聲音悠揚卻淡漠。
宋浩吃了一驚，忍不住擡起頭來。卻只能瞧見漆黑平頂四四方方一架馬車，哪裏能瞧見車中人半點影子？即便如此，還是心緒難寧。他以為那人冒著鳳輕言之名而來怎樣都得裝的像一些，怎的卻是……男子聲音？竟連半點偽裝都不肯。
“宋大人。”連公公低聲說道：“我家主子問您話呢。”
宋浩驚醒，立刻垂了首將眼中情緒盡數斂起：“城中瘟疫橫行，協助太守維護一方安寧為府軍首當其沖之重任。”
“所以，府軍能解了梧州府瘟疫危機。”
宋浩一楞，他有半個字的意思表達過府軍能治瘟疫麽？那人理解力是不是有問題？
“宋大人。”連公公再度笑嘻嘻湊上來：“我家主子又問您話呢。”
宋浩：“……。”
他不是個聾子，莫非聽不見人問話？
“瘟疫已然叫府中百姓死傷無數，府兵亦受到波及。大人也知如今安南與夏江王於南門外駐守虎視眈眈，梧州府隨時有刀兵之禍。下官的確叫府兵閉門不出，為的卻是保存實力，以免安南攻城之日，梧州府無可用之兵！”
宋浩仰著頭顱，不再與那人虛與委蛇，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那人今日來就是為了叫他出兵，辦不到！
“呵。”轎中男子一聲淡笑，卻如將綿軟一根針狠狠刺入到宋浩心中去了，叫他怎麽聽著都難受。之後，便聽那人一字一句緩緩開了口。
“宋典史蟄伏不出，真是為了保存實力？莫非不是因為聽了什麽人的命令方才如此行事？”
宋浩吸了口冷氣忽然瞪大了眼。世人都知整個兩江行省皆是宗紹地盤，事實也正是如此。他之所以叫府兵藏而不出，正是聽了宗紹的命令。對與兩江之人來說，西楚算什麽？宗紹才是天！
但……對於上京而來那人，這事情怎麽都該是個秘密。他居然……就這麽毫不避諱給說了出來？
209煽風點火
“小連子，走吧。”
四下裏靜了半晌，男子淡漠無痕的聲音驟然間響了起來。原本無喜無悲的聲音，卻叫人聽的狠狠打了個哆嗦。
“就……走了？”連公公訥訥開了口，有些不明所以。
千歲爺大張旗鼓來找宋浩，不是為了叫他配合出兵守護梧州府？怎的，半個字都不曾說就要……走？
馬車裏再不曾有聲音傳出，連公公將拂塵一甩站直身軀一聲吼：“庾史大人回府。”
眼看著那一對人馬絕塵而去，眨眼間消失無蹤。宋浩盯著兩扇洞開的大門，只覺大門上亮閃閃的朱漆如同鋒利的尖刺，不但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
宋浩緩緩嘆口氣，終於低下頭去。今日一場博弈，他輸的徹底，藏而不出的命令終究要辜負了。
容朔的確不曾威脅過他半分，甚至連勸說也不曾有。但是……來的實在太高調了，走時那一嗓子又那麽愉快，誰能相信，他沒有向容朔屈服？
……
鳳輕言瞧一眼面前人緩緩瞇了瞇眼，靈山公主身體真好！居然抓了這麽些男子上山！這些人姿容不俗各有千秋，瞧起來眉目間卻有些萎靡不振，似乎並沒有幾分精神。
然而……沒有秦楚！
“所有人都到了麽？”她側目瞧著妙善。
“山上公子均在此處。”妙善面色不善，目光灼灼盯著鳳輕言，分明滿是挑釁。
鳳輕言低垂了頭顱：“那便走吧。”
“走？”妙善淡笑：“從未有人能離開妙華峰，這位姑娘何德何能敢說出這般大話出來？”
“那是你不想離開。”鳳輕言緩緩說道：“但凡有心，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呵。”妙善扯了扯唇瓣：“妙華峰存世良久，從前並不是沒有出過癡心妄想之人。你來瞧……。”
妙善擡手，於山澗懸崖處一一劃過：“那些人如今到處都是。”
眾人忽然打了個哆嗦，只覺妙善這話叫人聽的毛骨悚然。
“不過是用錯了方法。”鳳輕言緩緩擡了眼，眸光幽幽朝著四下裏掃去：“眼下有個機會可以離開妙華峰，我願與大家分享，但……取舍如何在於人心。是重新回到山下花花世界中去，還是在山上繼續成為仰人鼻息混吃等死的傀儡，全憑你們自己，我並不強求。”
四下裏靜了半瞬，無人言語。鳳輕言卻敏感的覺出此番氣氛與先前已然大不相同，眾人眼底光亮正被一分分點燃。
“你莫要妖言惑眾。”妙善凝眉：“在山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生活快活自在，為何要走？”
“真的自在麽？”鳳輕言唇瓣笑容漸冷：“你可否告訴大家，為何靈山公主每年皆要選夫？從前那些上山的公子都去了何處？”
妙善聲音一頓，便聽女子一字一句慢悠悠說道：“莫非便如你說的，天上地下到處都是？”
當今天下以男子為尊，妙華峰卻與別處皆不相同。女子在這裏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男子只為附屬，是靈山公主一人的玩物。這般境況之下，誰心中沒藏著不甘？無非是在妙華峰侍女的監管手段之下把心火給熄了。但，火就是火，一旦遇見丁點火星子，立刻便能燎原。鳳輕言要做的，便是煽風點火。
人心中對死亡的畏懼，終於成功將所有人心火點燃。
“如果不想死，就同我下山去！”鳳輕言微笑著說道。
“我要下山。”人群中怯生生傳來一句低語。這一句柔弱幾乎不可聞，卻奇跡般叫所有人聽的一震。
“下山！”一人應和。
“下山！”
“下山！”
呼聲高漲，眾人齊齊擡頭，眼底光亮如炬。他們還年輕，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怎麽能死！
“大膽！”妙善心中一顫，瞪眼一聲怒喝：“你們想死麽？待公主出來……。”
“就是因為不想死才要下山。”鳳輕言淡淡說道：“即便靈山公主出來又能做什麽？這原本就是她的吩咐。”
妙善啞然，卻見鳳輕言忽然擡起了眼，女子眼眸清澈無波，比之星辰更耀眼，卻比暗夜更深沈。這樣一雙眼眸似乎能刺穿了人心，叫你心底汙濁無所遁形。妙善深呼吸，被那樣一雙眼睛盯著，似乎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想要下山我們得戰勝重重阻礙，第一……。”
妙善猛然將手指攥緊，心裏面咯噔一聲，下意識便要後退。卻見女子素白纖長的手指直直朝著她戳了過來：“先解決這些侍女！”
210不敢去？
“你……。”妙善才開了口，忽覺脖頸一痛身軀便再不能受自己控制，朝地面狠狠栽倒。
她身後，妙言滿面木然收回手臂：“得公主之命送各位公子下山，妙善推三阻四公然違抗，其心當誅。”
這一招出乎所有人預料，只鳳輕言靜靜瞧著她，眼底分明噙著絲笑。妙言咬了咬唇揚起頭顱：“一切，但憑姑娘做主。”
“好得很。”鳳輕言將唇角勾了勾：“動手吧。”
語聲方落，便見女子身軀如燕，驟然鉆入到人群中去了。那一人氣勢如虹，蘭花柔指如玉欺霜，談笑間殺人於無形。鮮紅的血如瀲灩妖嬈的泉，盡數潑灑於泥土之中，局面再也不可控了。
鳳輕言早已抽身而出，冷眼瞧著被鮮血染紅了雙眸的眾公子，眼底緩緩浮起絲冷意。這些人在妙華峰上被壓制的久了，已然生出了奴性。為了能更好的生存下去，對山上侍女百般討好，卻在瞧見生的希望時，毫不猶豫痛下殺手。這些人……不值得深交。在關鍵時刻，卻是最好的刀！
“姑娘！”
人群裏陡然傳來聲疾呼，側目瞧去，有一人殺氣騰騰沖著妙言去了。
“這個留下。”鳳輕言淡淡開口，一步步朝妙言走去。自鬼門關中走了一遭，那人卸了周身力道，癱軟如泥。
鳳輕言居高臨下瞧著她，良久方才說道：“你是個聰明人。”
“我……。”妙言唇瓣翕動：“只是為了活著。”
鳳輕言原本為她伺候的公子，相處日久她卻始終沒有瞧出鳳輕言是個女子。靈山公主現在被墨嵐所迷似乎愛屋及烏，但，若有一日她厭棄了那人，便成了她的滅頂之災。所以，她毫不猶豫對妙善出手，當時在人群裏第一個開口要跟隨鳳輕言下山的，也是她。
“帶我出去。”妙言伸手，將鳳輕言衣角一把攥緊：“我知你能辦到。”
鳳輕言瞇了瞇眼：“離開妙華峰，你將容顏不存。”
妙言瞧起來是個年方二八的妙齡少女，實際年齡只怕已年過半百。她曾說過，一旦離開妙華峰便會失去靈山公主法力庇佑。所以，妙華峰上所有人從不曾想過離開。
妙言語聲一頓，唇瓣緩緩勾起絲苦澀笑容出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那不過是一種毒藥。每月十五，公主都會要我們一同服食仙丹。我年紀大了，早年淒苦，於這萬丈紅塵中早沒了牽連，驟然得了這不老容顏便會沈醉其中，不過自欺欺人。”
這個天下，任何上位者都有控制下屬的特殊手段。帝王將相用的生殺予奪的權力，江湖流派靠的則是毒。鳳輕言第一日聽妙言提起不老容顏之事便已隱隱猜到真相，然而此事與她無關，不怨生死。
鳳輕言瞧著她：“你若下山，或許會死。”
妙言淡笑：“人總有一死。我寧願安安靜靜的死亦不願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鳳輕言點頭：“那便一起走吧。”
“這位姑娘，已經將所有人解決了。”
鳳輕言擡眸瞧去，妙華峰上侍女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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