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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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頭瞧一眼面前人，立刻就在眉眼中堆滿了笑：“你可好久沒親自來碼頭了。”
“有什麽法子。”金滿倉唏噓一聲：“最近不大太平，這一船貨又重要得很，萬萬不能有閃失。要不，我才懶得出來。”
工頭嘆口氣：“世道真是大不如前吶。”
金滿倉眼珠子一轉，笑嘻嘻說道：“我怎麽瞧著張工頭今天火氣似乎特別大？”
“何止今天。”工頭撇撇嘴：“將近有半個月了，一到了辰時天門軍就要來接管碼頭。所有閑雜人等必須離開，弄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這些日子虧了不少錢，能不上火？”
“哦？”金滿倉大奇：“這是為何？怎的官府如今連民用碼頭都管制了？”
工頭立刻癟了嘴：“上頭的事情，誰知道。”
金滿倉笑嘻嘻掏了塊碎銀子出來塞進工頭手中：“天氣冷，給兄弟們買點酒暖暖身子，加把勁，趕緊將我的貨先給卸了。”
工頭眉開眼笑：“好說，好說。”
道邊一架馬車靜靜停了半晌，金滿倉站在車邊停了半晌卻始終沒有動彈。良久，卻見馬車裏探出只玉白圓潤的美人手出來，朝他勾一勾：“老爺，快上車吶。”
陽光下，女子一張面孔魅惑妖嬈，飛揚的丹鳳眼中風情萬種。
金滿倉瞧的眸色一暗，幽幽嘆口氣上了馬車。
“金掌櫃。”車中女子唇瓣微微勾著，眼兒媚如絲，嬌怯怯如弱柳扶風：“奴家等了您好半晌呢，您就舍得將奴家一個人丟在車上這麽久麽？”
金滿倉嘆口氣：“嬌嬌姑娘，您可莫要消遣小人了。”
吳嬌嬌咯咯嬌笑，花枝亂顫。探出根修長手指在金滿倉額頭上一點：“奴家哪裏敢消遣您？分明是同您一道送貨來的呢，人生地不熟，還請金掌櫃多多憐惜才是。”
金滿倉只覺香氣撲鼻而來，眼前波濤洶湧能叫人瞬間亂了心神，於是狠狠閉了眼深呼吸，不去瞧她。
“金掌櫃怎的都不敢看我？”吳嬌嬌聲音一頓，染了幾分委屈：“是嫌棄嬌嬌長的醜麽？”
金滿倉搖頭：“不…… 不醜。”
吳嬌嬌掏了面鏡子出來低頭瞧去，右眼下那一道疤叫茯苓沾了胭脂畫了只桃花上去。桃花鮮紅如火，花瓣自眼角蜿蜒而下，哪裏還能瞧見往日半分疤痕猙獰？此刻的吳嬌嬌竟是比千嬌百媚時還要美上幾分。
“既然如此，金掌櫃還有什麽不滿？”
吳嬌嬌放下鏡子，一把挽起金滿倉手腕：“奴家今日的身份是您的寵姬，這般生分，叫人一眼就看穿了呢。”
金滿倉訥訥說道：“我……會註意。”
“只註意可不成。”吳嬌嬌眼底忽然浮起絲冷意：“若是壞了大人的大事，今天一個也別想活！”
196潛入天門鎮
金滿倉苦了臉：“為什麽一定是我？”
吳嬌嬌嬌笑連連：“誰叫金掌櫃你知交滿天下呢。”
女子笑聲嬌媚婉轉，聞之叫人骨酥筋軟，金滿倉卻狠狠打了個哆嗦。只覺那鶯聲燕語就是奪命符，時刻催著他去死。我只是個生意人，放過我吧！
馬車慢悠悠行駛在天門鎮的大街上。吳嬌嬌瞧得一路唏噓，到底也是個雄關天險，這也太破了。
“莫亂瞧。”金滿倉沈聲說道：“天門鎮為駐軍要塞，往來皆無白丁。瞧的不合適了會瞧丟了自己的小命。”
“怕什麽，今日咱們可是座上客。”
金滿倉眸色一凝，是我沒有們。但瞧她樣子，似乎並不在乎。
“衙門到了。”車夫低垂著頭顱，帽檐下穿出沈歡聲音。吳嬌嬌忽然正色，瞧著身邊金滿倉：“你怕死麽？”
金滿倉嗓子一梗，卻見那女子忽然莞爾，唇畔笑容綻放如花：“莫怕，我會保護你。死，其實並不容易。”
女子眼底忽然卷起一抹悲涼，金滿倉尚未瞧清楚，那人已經下了車。
“麻煩小哥哥給送個信，梧州府金掌櫃到了。”
女子聲音脆生生傳來，金滿倉立刻下了車，傾身將吳嬌嬌擋於身後：“小人就是金滿倉。”
天門鎮府衙占地並不大，門樓尚不及梧州府普通大戶，大門上朱漆斑駁，露出沈沈木色出來。此刻，中門大開，一中年男子抄手站於臺階之上。那人一雙眼睛細長如勾，擼著胡須將金滿倉周身上下仔細打量。
良久，才慢悠悠啟唇：“金掌櫃請吧，我們主子等你許久了。”
吳嬌嬌挽了金滿倉手臂，擡腳上了臺階卻被那中年男子攔下：“家眷不可入內。”
吳嬌嬌眨眼嬌笑：“我家老爺離不開我。”
金滿倉赧然：“我的確離不開她。”
男子目光幽幽，終於一皺，眼底分明藏著嫌惡：“家眷從後門入，偏房裏候著，不可隨意走動，否則……。”
“奴家明白。”吳嬌嬌微笑著瞧向金滿倉，眼底依依不舍：“老爺，奴家先去也，您可一定要早些來尋奴家呢。”
金滿倉拍拍她手背以示安慰：“一定，一定。”
金滿倉進了府衙，另一頭沈歡趕著馬車帶著吳嬌嬌從後門也入了府。吳嬌嬌才一進了屋，忽然便斂了滿面笑容，將周身繁覆衣裙一扯，悄悄溜回到馬車裏。女子手指於車座縫隙中一抹再一按，耳邊哢一聲輕響，車座彈起。吳嬌嬌立刻伸手入內，眼底帶著幾分肅然。
“公主，您沒事吧。”
鳳輕言舒展了腰肢，從車廂暗層中踏出：“走。”兩條身影飛快自馬車中躍出。
沈歡湊近：“我陪你一起去。”
“不。”鳳輕言搖頭：“你們守在這裏，隨時接應。”
“來人。”吳嬌嬌忽然嬌呼出聲，娉娉婷婷靠與門框之上，眼底波光盈盈：“有沒有人吶？奴家好生口渴。”
她著一聲嬌柔甜膩，媚入骨髓，院中小廝探出頭來才欲喝止，卻見柔若無骨美人將一個秋波暗送。呆了。
“小哥哥。”吳嬌嬌癟了嘴，朝那小廝勾勾手指：“奴家忽然胸口好痛，你能來幫人家瞧瞧麽？”
眼看女子一雙小手自雪白脖頸緩緩滑落，猛然按與胸前一顫，小廝的心也跟著一顫，癢的難耐。
吳嬌嬌勾唇，媚眼如絲，吐氣如蘭：“來。”
小廝仿若叫人勾走了魂魄，快步朝著她走去，才進了屋門，忽覺脖頸一陣劇痛昏迷倒地。沈歡沈了臉，三兩下將他外衫撥了，丟給鳳輕言。吳嬌嬌撿了繩子將人捆的結結實實，隨手自地上抓一把爛泥塞進那人口中。沈歡飛起一腳，直接將人踢入馬廄中去了。
鳳輕言飛快將小廝外衫穿好，足尖一點躍上屋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天幕之下。
有衙差擡頭瞧一眼天空，青天白日艷陽高照，眼底浮起絲困惑。
“瞧什麽呢？”
“不知道。”那人搖頭：“方才似乎瞧見有東西過去。”
另一人也擡頭看看天，一只大鳥恰好自樹冠中竄出。喳喳叫著沖入雲霄去了。
“一只鳥，緊張什麽。”
語聲漸漸遠去，鳳輕言終於將身軀緩緩自樹梢直起。果真大戰在即，天門關處處風聲鶴唳，居然連衙差也如此敏銳。
樹下是一進小院，鳳輕言垂眸瞧去，院子不大只東西兩間房子，卻在院子一角挖了個荷塘。如今已然入了秋，荷花早已經雕零落敗，然而此處荷塘裏卻一片繁花似錦碧葉連天。待你細看便會發現，池中花葉都是假的。竟連池塘中一對交頸鴛鴦也是假的。
鳳輕言眸色一閃，就是這裏！
女子身軀如燕自樹冠墜落入院中，毫不猶豫推門而入。屋中有女子驚呼才起，便被一只素手掐斷。盯著眼前軟綿綿女子身軀倒地，鳳輕言毫不猶豫踏過，先開了口。
“錦屏姑姑安好，鳳輕言有禮。”
這一聲如墜雲霧，落了地竟半絲聲息再也不聞，門內一素衣婦人手中執了只納了半截子的鞋底抿唇不語。門外，明艷無雙女子謙恭而端莊。四目相投，相顧無言，半晌，無人動彈。
良久，鳳輕言先將唇角牽動：“經年不見，錦姑姑想來是已經不記得鳳輕言了。”
這一聲落地，眼見婦人眉頭一松，眼底忽然掀起驚濤駭浪。分明有千般情緒紛至沓來，漸漸將眼角氤氳了。
“公主！”她唇瓣抖動了半晌，終是淺淺喚了兩個字，噗通一聲跪倒：“奴婢參見公主。”
“錦姑姑快請起。”鳳輕言唇線一松，笑意染於眼底。將雙手自婦人腋下穿過，穩穩將她扶起：“難得相見，無需多禮。”
“奴婢……。”婦人喉頭顫抖，泣不成聲：“奴婢終於又見著了公主。”
她丟了鞋底，一雙手顫抖著探向鳳輕言面頰，卻終是不敢落下：“長公主若是還活著，不知道得多高興。”
鳳輕言含笑不語，任由她絮絮叨叨訴說相思，哪裏想到那婦人卻忽然止了悲聲，將一雙眼睛瞪大，漸漸浮起絲驚恐出來。
“公主。”她一把扯住鳳輕言衣袖：“快走！”
197見故人
“快走，此地危險！”她說。
鳳輕言勾唇：“我好不容易才來，怎能就這麽走了？”
婦人淺抿了唇瓣不再開口，眼瞧著鳳輕言大步進了屋端坐於炕頭朝她招手：“錦姑姑快來，我們說說話。”
錦屏瞧著她，終於嘆了口氣反手將屋門關了：“公主的膽子真是……太大了！”
鳳輕言眼底浮起絲譏諷：“若膽子不夠大，只怕這世上早就沒有了鳳輕言。”
“錦姑姑坐吧。”鳳輕言將唇角一勾，噙著絲淡淡的笑：“你是我母親留下的老人，難得相見，不必如此拘謹。”
錦屏終於斂了眉目，躬身道謝淺淺坐於鳳輕言下首。這人已然三十出頭，穿著簡單樸素，舉手投足間卻是標準的宮禮。
“公主忽然尋來，可是為了夏江王之事？”錦屏聲音低柔，開門見山。
“不愧是母親看中之人，錦姑姑果真為女中豪傑。”鳳輕言微笑著說道：“我今日前來，便是想要尋求姑姑的幫助，請您勸說關將軍交出夏江王，打消與西楚開戰的念頭。”
錦屏瞧著她沒有說話。
“姑姑當知道，夏江王投靠安南包藏禍心，小小天門關只怕並不能滿足他的私欲。”
鳳輕言吸口氣：“與西楚這一仗，他若贏了將來必以兩江行省作為跳板休養生息。到時，他早已將自己勢力滲透安南，一個天門關哪裏還能抵擋住他？他若輸了，西楚自然也會遷怒安南，他孤家寡人可隨便隱遁，屆時遭殃的還是我安南百姓。天門關與西楚之戰，實在不智。”
錦屏微顰了眉頭，眼底浮起絲鄭重，分明欲言又止。
“錦姑姑是善人，更是聰明人。相信你亦不願見到生靈塗炭，為今之計，也只有請姑姑你出山勸說關將軍，讓他早早打消了不智的念頭。”
錦屏半斂了眉目，良久嘆口氣幽幽開了口：“若是能阻止這一戰，我哪裏會躲在這後院裏日日納鞋底？當今的局勢，我已無能為力。”
鳳輕言瞧著錦屏，眼看著她眼底緩緩浮起絲沈重，分明郁結於心。心中也漸漸沈重起來。
當初端陽大長公主平定安南後，為防止邊關將士再度嘩變用了許多手段，其中之一便是美人計。她將身邊貼身的大宮女錦屏去了奴籍，留在天門關賜婚給了關將軍，表面上是為了成全美人英雄的傳奇佳話，實際上則是在天門關埋下了一根眼線。
據說，關將軍與錦屏夫妻恩愛，對愛妻唯命是從。莫非……傳言是假？
“我已……。”錦屏擡眸，眼底攏著淡淡愁緒：“許久不曾瞧見將軍。”
女子語聲清淡似並無起伏，卻在不經意見咬了咬唇。分明憂思重重。
“公主。”她忽然擡頭：“我懷疑將軍被人脅迫，或許……。”
她眼底泛起絲哀傷：“他已經遇害？”
“莫要亂想。”鳳輕言擡手止了她話頭，關平若死，天門關必亂。然今日一路行來瞧見天門鎮井然有序，戒備森嚴，哪裏有半點亂象？
“奴婢並非胡思亂想。”錦屏說道：“公主大約不知，如今把守府衙的並不是將軍，而是夏江王。”
什麽？！鳳輕言悚然擡頭。堂堂安南的重要關口，居然要一個外人來把守？
“數日前陽武山連遭暴雨山石崩塌，將軍領了兵馬前去救援。之後就……再也不曾回來。”錦屏吸口氣：“左右副將前往找尋，卻也蹤跡不見。但凡上山尋找之人皆無一回轉。府衙漸空，夏江王強行進駐，奴婢只得帶領府中婢仆退居後院，暗中派人查探大人下落，卻一無所獲。”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難怪瞧著府衙裏氣氛緊張詭異，原來早就易了主，關平失蹤的可真巧，剛剛好給了夏江王一個掌控府衙的機會，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有問題。
“若是我能尋回關將軍，你是否能勸說他放棄攻打西楚？”鳳輕言瞧著錦屏，眸色鄭重。
錦屏深呼吸：“我保證。”
協議達成，鳳輕言悄無聲息自府衙退出，卻並沒有同金滿倉回梧州府去，吳嬌嬌沈歡站於船頭瞧著那越去越遠身影咬牙切齒。
“我長的太美不能留下倒也罷了，你怎麽也叫統領給趕了回來？”吳嬌嬌瞪眼。
沈歡瞧她一眼轉身進倉去了，吳嬌嬌捶胸頓足作勢要跳江回轉。遠遠聽見沈歡聲音冷幽幽說著：“我若留下，她就死。”
吳嬌嬌消停了，盯著一碧萬頃的怒江水起起伏伏，一顆心幾乎給拋在了雲端。統領，您可一定要早些回來吶。
天門鎮東去七十裏有一座大山叫做陽武山，山體遠遠瞧著如同一個倒扣的鼎，瞧上去並不十分陡峭。山腳下是一馬平川的原野，錯落分布了些村落。鳳輕言到的時候正是暮色四合時候，太陽將落未落，一般正是村裏人收工回家做飯團聚的時候，然而，她眼前瞧見的卻只有寂靜。
鳳輕言下了馬，以單手執了韁繩緩緩往眼前村中去了。道旁立一石碑，上面刻了碩大留仙二字，兩個七八歲的小女娃正圍著石碑嬉戲，一眼瞧見來個人，眼珠子飛快將她上下一掃，忽然抿了唇一溜煙跑的沒了影。
鳳輕言才探出去的手指緩緩收了回來，不過想問個路怎麽眨眼就沒了人？她長的很嚇人？
鳳輕言並不氣餒，牽馬站於一農戶門外叩門。哪知對方才瞧她一眼便冷了臉，直接丟一句男人快滾！立刻就將門給關了。
反覆數次，皆遭遇如此。鳳輕言以單手支了下顎，為方便行事她特意男裝打扮，怎的此地女子竟對男人如此避如蛇蠍？
“嘿，小兄弟。”耳邊忽聽有細弱一道人語呼喚。鳳輕言循聲望去，一三十多歲的黑胖婦人站於一顆巨大棗樹下正朝她招手。
“大嫂可是在叫我？”鳳輕言點了點自己鼻子。
“就是就是。”黑胖婦人連連點頭：“一瞧小兄弟就趕了老遠的路，肚子餓了吧。奴家開了個小酒館，小兄弟可要去歇歇腳？”
鳳輕言眼睛一亮：“好。”
黑胖婦人喜笑顏開引著鳳輕言到了村子最北頭一個三進的院落，待鳳輕言拴好了馬便亮開嗓門喊道：“雲姑，來客人了。”
“好咧。”脆生生少女聲音傳來，中門大開，滿室光明。酒肉香氣撲鼻而來：“客人請。”
鳳輕言瞧一眼迎客少女，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量卻並沒有張開，一張臉紅撲撲肉嘟嘟與那黑胖婦人有幾分相似：“您的女兒？倒是好福相。”
雲姑臉兒緋紅垂下頭去：“客人您莫要取笑雲姑，快請進來喝口水。”
雲姑手腳麻利上菜，黑胖婦人笑嘻嘻給她倒酒：“這是我們自己釀的，勁有些大，客人試試看可能入口？”
鳳輕言道一聲謝瞧著她問道：“這位大嫂如何稱呼？因何村中人瞧起來似乎並不歡迎男子？”
“村裏人都叫我胖嫂。”黑胖婦人賠笑著說道：“咱們村子從前是很好客的。最近村子裏的男人都叫關裏來的老爺給征去做工去了，難免要有些顧忌。”
鳳輕言微笑：“倒是胖嫂膽子大，會做人。”
“你就莫要拿奴家尋開心。”胖嫂笑道：“奴家膽子大，還不是因為奴家和那笨丫頭長的醜？不怕賊惦記。”
“可不能這麽說。”鳳輕言微笑著說道：“雲姑是個極其可愛的姑娘。”
雲姑臉又一紅，卻聽到胖嫂叉腰喊道：“你這死丫頭，怎的還在這偷懶？沒瞧見蠟燭都快滅了麽？快去換根新的蠟燭去。”
雲姑癟嘴：“不是還有一會麽？”
“快去！”胖嫂瞪眼：“你想找打麽？”
雲姑垂眸，磨磨蹭蹭取了新的蠟燭點上。燭火驟然明亮如燈，淡淡一股異香襲來。
鳳輕言才擡了眼，便見胖嫂將兩手一拍，嘻嘻笑道：“好了好了，可以倒了。”
198生死蠱
胖嫂一個倒字才出了口，鳳輕言身軀一軟果真就倒在了桌上。
胖嫂叉著腰盯著鳳輕言，臉上笑容漸漸變作幽冷：“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自己送上門來叫我逮住，可怨不得人。”
“雲姑，快去點香，今夜有大買賣。”
“娘。”雲姑咬了咬唇，瞧一眼鳳輕言面頰上浮起些微的紅，終於將頭一揚飛快說道：“這公子瞧著是個好人，咱們不如把人放了吧。”
“放？”胖嫂眼珠子瞪的銅鈴一般，一指頭狠狠戳在雲姑額角上：“放你娘的屁！”
“你知道現在抓個男人有多難？你知道一個男人值多少銀子？你以為老娘把你養活這麽大容易麽？你一句話說放就給放了？”
胖嫂手指頭胡蘿蔔一般，一下下點得雲姑頭顱如小雞啄米，頃刻間殷紅一片立刻告饒。
“還不快去？”胖嫂一聲大喝，震的屋瓦上灰塵噗簌簌墜落。見雲姑一路小跑著去了後院，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慢悠悠扭到櫃臺處將剛點上的蠟燭滅了包好。
那一頭待雲姑回來了，兩人合力將鳳輕言手腳捆的結結實實，再拿麻袋套了。雲姑細心，在繩子貼肉的地方分別墊了布，還一疊聲的囑咐自己母親慢一些。
胖嫂忽然嘆口氣，輕輕拍了女兒手背：“回頭等日子安定了，娘給你找個好男人。這個……就別想了。”
雲姑吸了吸鼻子：“我不要。”
兩人擡了麻袋自後門出去，夜色裏兜兜轉轉上了只柳葉小船，小船立刻蕩開了去。竹篙入水，嘩嘩水聲夜色中傳出極遠。
雲姑站於船頭，肉嘟嘟小臉揚起來盯著月亮瞧的專註。
“娘。”她忽然開口，訥訥說道：“咱們以後，別幹了。”
“我的小姑奶奶。”胖嫂吃了一驚，忙不疊伸手捂了她的嘴，壓低聲音說道：“這種話能在這裏隨便說？你不要命了？”
雲姑沈默了，胖嫂嘆口氣：“咱們不幹這個哪裏來的錢？如今世道這麽亂，沒有錢，吃什麽？喝什麽？”
雲姑忽然撇了嘴：“我寧願餓死！”
“呵。”船頭忽然有粗鄙男子聲音慢悠悠響了起來：“胖嫂倒是養了個菩薩心腸的女兒呢。”
“您老聽錯了。”胖嫂立刻變了臉，一把將手腕上一只扁銀鐲子卸了塞在船夫手中：“您老方才一定是聽錯了。”
船夫用手墊了墊，將鐲子塞進懷裏：“想活命，就管好了嘴。”
“是是是。”胖嫂陪著笑臉：“再不會有下次。”
“你呀。”胖嫂瞧著雲姑嘆口氣：“可長點心吧。”
一路上再沒了半點聲息，四下裏氣氛也如夜色般沈重，似乎連半分光明也無，直到一串鳴鑼聲響，小船慢悠悠靠了岸。
“子時至，各莊上岸交貨。”有嘹亮一聲吼尖銳冷冽，如夜梟一聲尖叫，毛骨悚然。
“走吧。”
胖嫂低了頭與雲姑一起將鳳輕言擡上了岸，再上了臺階，送到岸邊一個小屋裏緩緩退了出去。
“咱們先來瞧瞧今日可有能上眼的新貨沒。”女子們嬌柔而清脆的聲音緩緩傳了來，銀鈴般笑聲中形色各異的美人自屋後回廊中轉出。解開了裝人的麻袋，漏出麻袋中人一顆頭顱，仔細觀瞧。
“我瞧著這個不錯，唇紅齒白，像個讀過書的。”
“這個也好，肌膚很有彈性，公主定然會喜歡。”
“這個不成，長的這麽黑，公主不喜歡長的黑的男人。”
“哎呀，這個活像個猴崽子，現在下頭莊子送人都這麽不挑揀麽？幸好咱們提前來檢查了，不然這樣子送到裏頭去，還不得咱們挨罵。”
“正是呢，可得瞧仔細了，萬不能有半分錯漏。”
女人們嘰嘰喳喳對麻袋中男人們評頭論足，將合格的挑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這些不合適的直接扔到江裏去吧。”有女子柔柔說道：“扔的遠一些，莫要臟了近處的江水，姐妹們還要沐浴洗衣呢。”
“來，將他們送到凈房去，洗幹凈了瞧著時辰送去前殿，莫要誤了明日一早的選秀。”
四下裏再度安靜下來，有人將鳳輕言從麻袋中拖出來放在了轎子裏。兜兜轉轉送入到凈房中去了。
溫熱的濕氣迎面撲了來，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硫黃氣味混雜著淡淡花香。女子一雙冰冷的手如滑膩的蛇摸上鳳輕言脖頸肌膚，不過一探便攥住她衣領，作勢要朝兩邊撕開。
然而，女子的手卻被另一雙手包裹。滑膩纖細若無骨，瞧上去分明柔弱無半分力道，卻叫人無法掙脫。女子皺眉低頭瞧去，正瞧見燦若星辰一雙眼眸，心中狠狠一蕩。
“你！”
鳳輕言出手如電，封了女子數處大穴：“你沒有看錯，我醒著。”
女子並未驚慌，輕啟了唇瓣：“你跑不出去。”語出無聲，唇形清晰。
鳳輕言看懂了，勾唇微笑：“我並不想走。”
她伸手入懷，再將手指拿出時，指尖儼然爬了兩只胖乎乎肉蟲子。一白一青，將觸須高高揚起，瞪著芝麻大一雙眼睛瞧著女子。
眼瞧著兩只蟲子離著自己越來越近，女子面色漸漸僵硬，眼底分明浮起絲恐懼。
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這女子瞧起來膽識功夫該是都不錯，怎的卻如尋常女子一般，怕蟲子？
她一個手刀砍在女子脖頸上，女子啊一聲驚呼，鳳輕言將手腕一翻，指端蟲子蹤跡不見。
“蟲子呢？”女子忽然彈跳而起，一張面孔猙獰扭曲。
“在你腹中。”鳳輕言氣定神閑指一指她小腹。
女子嘔一聲撲了出去，扶著門框吐的昏天黑地，酸腐氣味襲來，鳳輕言眉峰不動只緩緩揮一揮衣袖。
“生死蠱蟲，吐不出去。”
鳳輕言刻意壓低了聲線，這一聲冷然而悠揚。落在女子耳中卻如催命魔音緩緩滑倒。
“你若肯聽話，我可以考慮不殺你。”
“呵。”女子半垂著頭顱扯了扯唇角，唇瓣肌肉忽然一緊。鳳輕言手指一彈，指腹上陡然爆出個單調音節出來。女子忽覺腹中絞痛似翻江倒海，霍呼出了周身冷汗，哪裏還有力氣咬舌？
鳳輕言居高臨下瞧著她，眼底帶著似笑非笑的冷然：“生死蠱有一個好處。你活著生不如死，你死了卻雖死猶生。”
199潛入
女子身軀一顫，汗透衣衫。即便溫泉池邊熱浪滔滔也難抵心頭冷意陣陣。活著艱難，卻連死也這般艱難。
鳳輕言並不焦急，取了案頭水果慢悠悠吃著。這是一場博弈，比的是耐性。誰先耐不住，誰就輸！
而她，輸不起！
“天下間沒有人能違抗靈山公主。”女子嘴唇翕動了半晌，緩緩說了句不相幹的話，眼底滿是驚駭。
很好，聽見靈山公主。安南何時有個靈山公主？
“那是以後的事情。”鳳輕言淡淡說道：“若是你違抗我，立刻就得死。”
女子吸口氣終於低下頭去：“我……不想死。”
鳳輕言將唇角一勾，好的很！
“我只問你幾個問題。”她緩緩擡首，將眉目半斂，眼底浮起絲冰冷的寒氣出來：“這是哪？你們是誰？要幹什麽？”
“你居然……不知此為何處？”女子瞪大了眼，儼然不可思議。
鳳輕言眸色一冷：“是我在問你！”
女子半斂了眉目：“此處是陽武山妙華峰，我是靈山公主手下婢女。每到入冬前，都是我們公主選夫的日子。”
每！這靈山公主好忙。
所以，雲姑胖嫂才將她給當作了過路的男子綁來獻給了妙華峰。
“最近，可有官兵進山？”
女子一聲輕笑：“我們妙華峰與官府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們怎會來自取其辱？”
鳳輕言側目，打扮的再光鮮，也不過一群山賊，這樣藐視天門關，是不是太囂張了些？
“聽說前些日子連降大雨，陽武山山石崩塌沖垮了山下村莊農田。所以，官府派了人過來排除險情。”
“怎麽可能，陽武山數日不曾降雨。”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她上陽武山是為了來找關平和失蹤的天門軍。可是……
誰在說謊?
眼前這人中了生死蠱，該是沒有膽量說謊，她並不願意相信錦屏會騙她。
“你確定沒有官兵上山?”
“呵，我們公主要的是細皮嫩肉英俊瀟灑的美少年，官府那些男人粗鄙蠢鈍如豬，要來作甚?”
鳳輕言眸色一沈。關平若是真的失蹤，整個天門關都已經落入到了夏江王手中，他還有善待錦屏的必要？各中原因，細思極恐，只覺齒冷。
“送我下山，給你解藥。”鳳輕言擡頭，語聲鑒定。
女子側目：“你才說了不下山。”
“此一是彼一時。”
留下，是為了尋找關平。離開，是因為已沒有留下的必要。
“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女子笑容艱澀:“除了公主，沒有人能離開妙華峰。”
“送貨的不是人?”
“他們並未上得妙華峰。”
鳳輕言略一沈吟：“旁人我管不著，我必須離開。你若不想死，只能選擇與我一起。”
女子嘆口氣：“我並非危言聳聽，我在這妙華峰上將近三十年，從未見有活著的人能離開。你瞧。”
鳳輕言側目，這人瞧上去不過剛剛及笄。將近三十年？你多大？
女子起身，緩緩行至墻邊，墻壁正中靠上開了扇窗，窗子不大，用來換氣，卻不妨礙朝外觀瞧。鳳輕言湊近了去，女子將窗格推開，清冷空氣撲面而來，放眼望去，隱約見雲遮霧霭如泉逶迤而行。月影印出，劃開天地為明暗兩色，半邊濃黑半邊微明。風姿卓絕，恍如仙境。
鳳輕言心中一顫，這般景致……
“你可曾瞧見陸地？”女子慢悠悠說道：“妙華峰居於九天之上，高可入雲，人力不可攀登。只一條機關要道出入，源頭卻藏於公主寢室之內。”女子聲音忽然幽冷，有些老氣橫秋。
所以，除了靈山公主無人能離開妙華峰便是這個原因。
“公主寢室在哪裏？”
“你若想見公主，無需自己去找。她自會來見你。”女子打量眼鳳輕言：“明日辰時便是選秀吉時，公主會親自前往挑選心儀男子留下待選。”
鳳輕言垂首：“那便等到明日。”
這一夜漫長，鳳輕言心事重重並不能安睡，女子憂心體內蠱蟲亦不得安寢。兩人斷斷續續交談，信息不少。陽武山山體平坦只妙華峰一峰突起，直聳入雲霄，卻並非天工造物乃人力開鑿所為。又因地理位置特殊，剛剛好被其餘山峰給遮了個嚴嚴實實。常人於山下根本瞧不見妙華峰，久而久之，連安南人都忘記了陽武山上還有這麽一座險峰。
沒有人知道什麽人建造了妙華峰，正如沒有人知道什麽人成立了靈山宮。附近村民只道靈山宮中住著神仙，能生死人肉白骨，當好好供奉。這一處遠離紅塵之外，偶有入世只為懸壺濟世，卻行事低調故，而並不為眾多人知曉。但，這並不影響村民對靈山宮的敬仰。
靈山宮婢皆以妙字為號，此女名為妙言。垂死時到了靈山宮至今已三十載，從那時起靈山公主便是靈山公主，而靈山的駙馬卻年年更換。
“我們公主是個神仙。”妙言眼底浮起絲崇敬：“我如今已然將近半百，你瞧著像麽？”
鳳輕言鄭重瞧著她，妙言擡了手緩緩自自己臉頰滑過，落與下顎與勃頸處流連，儼然對自己容貌相當滿意。
“這都是公主無上妙法顯神通。”妙言緩緩說道。
鳳輕言輕呵出聲。年過半百還能維持少女容顏，而那靈山公主居然比她還大，這哪裏是女神，分明是女妖！
“只可惜。”妙言嘆口氣：“公主法力有限，只得護我等姐妹於妙華峰上周全。一旦離了山峰，法術則會消散。”
她側目瞧向鳳輕言：“我瞧你也長了張好皮相，說不定能討了公主喜歡。不如你就留在妙華峰上伺候公主？妙華峰是極樂土，從沒有人舍得離開。”
那一夜，許多人不曾安睡。
就在那一夜，梧州府裏一個郎中從睡夢中驚醒。一對尋常夫妻抱著孩子求診。那孩子半夜起了熱，上吐下瀉，郎中才探了脈，孩子便一命嗚呼了。尚不及將孩子收拾停當，那一對夫妻也忽然倒地昏迷，高熱上吐下瀉。之後是郎中，再之後是藥鋪中所有夥計。再之後……便不可控制了。
疫情毫無征兆爆發，宗紹下令封鎖梧州府，自此後，梧州府便成了一座死城。恰在那一刻，天門兵橫渡怒江兵臨城下，大戰一觸即發。
200梧州府近況
也是在那一夜，遙遠上京華麗的宮墻之內，尊貴優雅的皇後娘娘忽然摔了一跤，險些小產。大司馬和太醫署連夜奔波，幾乎耗盡心力才堪堪將龍胎保住。自此，大司馬將全部心神均放於皇後身上。
同樣是在那樣一個夜晚，偏僻小縣城一個不起眼的客棧裏面迎來了一位不尋常的客人。店鋪掌櫃正在打盹，便被一人無與倫比的絕代風華而震驚。待要多瞧兩眼，那人卻已經上了樓。掌櫃記不清那人樣貌，卻有四字評價入心，終不能忘。
驚為天人！
那紫衣美人緩緩伸手推開了窗，夜風將他如墨長發卷起，半空裏糾纏翻滾。那人一雙眼眸狹長而幽深，將唇線緊抿著，即便這客棧狹小灰暗，卻難掩他半分光芒，只要那人出現便是朝陽明月，永遠都不能叫人忽視。
那人只有容朔。
連公公正吩咐人將屋子裏裏外外仔細打掃，重新布置。容朔眼鋒卻被小街上匆忙而過一道身影吸引，繼而糾纏追逐。那人行色匆匆，滿面風霜，最醒目便是背上插著的一只棋子。那棋子鮮紅如火，於夜空裏翻飛，即便夜色昏暗，也叫人瞧的清清楚楚。
容朔瞇了眼，那是驛站的傳令官！
“去，將那人帶來。”他忽然輕啟了唇瓣，語聲低緩。
連公公吃了一驚，手中活計微微一頓，忍不住側目去瞧。千歲爺最近奇怪的很，好端端的忽然離開上京。如今，在這般偏遠之地，還能遇著感興趣的人？
才起了一個念頭，便聽見房門咣一聲，一人如球滾了進來。
“什麽人？警戒！”連公公將眉峰一挑，卻見床邊那風華絕代男子忽然到了眼前。一手提了地上男人發髻，將他扯起。
連公公這一驚非小，將餘下的話都給咽回了肚子裏。千歲爺居然……親手將風塵仆仆那人給提了起來？親手！他……不嫌棄臟？
“大膽，大膽！”地上那人緩過了氣，扯著嗓子一聲尖叫：“朝廷令官你們也敢劫？”
“閉嘴。”容朔微顰了眉頭松手，聒噪！
無邊冷意襲來，令官張大了嘴所有聲音卻都給卡在了喉嚨裏。他平生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男子能如眼前人一般冷漠至斯，高貴至斯卻也……耀眼至斯。
“你……您是……。”令官吞了吞口水，脊背忽然彎了下去。
“梧州府的軍報有麽？”
“……啊沒有。”令官猛然閉上嘴巴，心底浮起絲惱意 。這問題是機密，縱死都不能對旁人透漏半句。怎麽……就給說出來了？
“找。”男人半垂著眼眸，聲音淡漠無痕卻不容置疑。
令官皺眉：“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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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法子。”金滿倉唏噓一聲：“最近不大太平，這一船貨又重要得很，萬萬不能有閃失。要不，我才懶得出來。”
工頭嘆口氣：“世道真是大不如前吶。”
金滿倉眼珠子一轉，笑嘻嘻說道：“我怎麽瞧著張工頭今天火氣似乎特別大？”
“何止今天。”工頭撇撇嘴：“將近有半個月了，一到了辰時天門軍就要來接管碼頭。所有閑雜人等必須離開，弄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這些日子虧了不少錢，能不上火？”
“哦？”金滿倉大奇：“這是為何？怎的官府如今連民用碼頭都管制了？”
工頭立刻癟了嘴：“上頭的事情，誰知道。”
金滿倉笑嘻嘻掏了塊碎銀子出來塞進工頭手中：“天氣冷，給兄弟們買點酒暖暖身子，加把勁，趕緊將我的貨先給卸了。”
工頭眉開眼笑：“好說，好說。”
道邊一架馬車靜靜停了半晌，金滿倉站在車邊停了半晌卻始終沒有動彈。良久，卻見馬車裏探出只玉白圓潤的美人手出來，朝他勾一勾：“老爺，快上車吶。”
陽光下，女子一張面孔魅惑妖嬈，飛揚的丹鳳眼中風情萬種。
金滿倉瞧的眸色一暗，幽幽嘆口氣上了馬車。
“金掌櫃。”車中女子唇瓣微微勾著，眼兒媚如絲，嬌怯怯如弱柳扶風：“奴家等了您好半晌呢，您就舍得將奴家一個人丟在車上這麽久麽？”
金滿倉嘆口氣：“嬌嬌姑娘，您可莫要消遣小人了。”
吳嬌嬌咯咯嬌笑，花枝亂顫。探出根修長手指在金滿倉額頭上一點：“奴家哪裏敢消遣您？分明是同您一道送貨來的呢，人生地不熟，還請金掌櫃多多憐惜才是。”
金滿倉只覺香氣撲鼻而來，眼前波濤洶湧能叫人瞬間亂了心神，於是狠狠閉了眼深呼吸，不去瞧她。
“金掌櫃怎的都不敢看我？”吳嬌嬌聲音一頓，染了幾分委屈：“是嫌棄嬌嬌長的醜麽？”
金滿倉搖頭：“不…… 不醜。”
吳嬌嬌掏了面鏡子出來低頭瞧去，右眼下那一道疤叫茯苓沾了胭脂畫了只桃花上去。桃花鮮紅如火，花瓣自眼角蜿蜒而下，哪裏還能瞧見往日半分疤痕猙獰？此刻的吳嬌嬌竟是比千嬌百媚時還要美上幾分。
“既然如此，金掌櫃還有什麽不滿？”
吳嬌嬌放下鏡子，一把挽起金滿倉手腕：“奴家今日的身份是您的寵姬，這般生分，叫人一眼就看穿了呢。”
金滿倉訥訥說道：“我……會註意。”
“只註意可不成。”吳嬌嬌眼底忽然浮起絲冷意：“若是壞了大人的大事，今天一個也別想活！”
196潛入天門鎮
金滿倉苦了臉：“為什麽一定是我？”
吳嬌嬌嬌笑連連：“誰叫金掌櫃你知交滿天下呢。”
女子笑聲嬌媚婉轉，聞之叫人骨酥筋軟，金滿倉卻狠狠打了個哆嗦。只覺那鶯聲燕語就是奪命符，時刻催著他去死。我只是個生意人，放過我吧！
馬車慢悠悠行駛在天門鎮的大街上。吳嬌嬌瞧得一路唏噓，到底也是個雄關天險，這也太破了。
“莫亂瞧。”金滿倉沈聲說道：“天門鎮為駐軍要塞，往來皆無白丁。瞧的不合適了會瞧丟了自己的小命。”
“怕什麽，今日咱們可是座上客。”
金滿倉眸色一凝，是我沒有們。但瞧她樣子，似乎並不在乎。
“衙門到了。”車夫低垂著頭顱，帽檐下穿出沈歡聲音。吳嬌嬌忽然正色，瞧著身邊金滿倉：“你怕死麽？”
金滿倉嗓子一梗，卻見那女子忽然莞爾，唇畔笑容綻放如花：“莫怕，我會保護你。死，其實並不容易。”
女子眼底忽然卷起一抹悲涼，金滿倉尚未瞧清楚，那人已經下了車。
“麻煩小哥哥給送個信，梧州府金掌櫃到了。”
女子聲音脆生生傳來，金滿倉立刻下了車，傾身將吳嬌嬌擋於身後：“小人就是金滿倉。”
天門鎮府衙占地並不大，門樓尚不及梧州府普通大戶，大門上朱漆斑駁，露出沈沈木色出來。此刻，中門大開，一中年男子抄手站於臺階之上。那人一雙眼睛細長如勾，擼著胡須將金滿倉周身上下仔細打量。
良久，才慢悠悠啟唇：“金掌櫃請吧，我們主子等你許久了。”
吳嬌嬌挽了金滿倉手臂，擡腳上了臺階卻被那中年男子攔下：“家眷不可入內。”
吳嬌嬌眨眼嬌笑：“我家老爺離不開我。”
金滿倉赧然：“我的確離不開她。”
男子目光幽幽，終於一皺，眼底分明藏著嫌惡：“家眷從後門入，偏房裏候著，不可隨意走動，否則……。”
“奴家明白。”吳嬌嬌微笑著瞧向金滿倉，眼底依依不舍：“老爺，奴家先去也，您可一定要早些來尋奴家呢。”
金滿倉拍拍她手背以示安慰：“一定，一定。”
金滿倉進了府衙，另一頭沈歡趕著馬車帶著吳嬌嬌從後門也入了府。吳嬌嬌才一進了屋，忽然便斂了滿面笑容，將周身繁覆衣裙一扯，悄悄溜回到馬車裏。女子手指於車座縫隙中一抹再一按，耳邊哢一聲輕響，車座彈起。吳嬌嬌立刻伸手入內，眼底帶著幾分肅然。
“公主，您沒事吧。”
鳳輕言舒展了腰肢，從車廂暗層中踏出：“走。”兩條身影飛快自馬車中躍出。
沈歡湊近：“我陪你一起去。”
“不。”鳳輕言搖頭：“你們守在這裏，隨時接應。”
“來人。”吳嬌嬌忽然嬌呼出聲，娉娉婷婷靠與門框之上，眼底波光盈盈：“有沒有人吶？奴家好生口渴。”
她著一聲嬌柔甜膩，媚入骨髓，院中小廝探出頭來才欲喝止，卻見柔若無骨美人將一個秋波暗送。呆了。
“小哥哥。”吳嬌嬌癟了嘴，朝那小廝勾勾手指：“奴家忽然胸口好痛，你能來幫人家瞧瞧麽？”
眼看女子一雙小手自雪白脖頸緩緩滑落，猛然按與胸前一顫，小廝的心也跟著一顫，癢的難耐。
吳嬌嬌勾唇，媚眼如絲，吐氣如蘭：“來。”
小廝仿若叫人勾走了魂魄，快步朝著她走去，才進了屋門，忽覺脖頸一陣劇痛昏迷倒地。沈歡沈了臉，三兩下將他外衫撥了，丟給鳳輕言。吳嬌嬌撿了繩子將人捆的結結實實，隨手自地上抓一把爛泥塞進那人口中。沈歡飛起一腳，直接將人踢入馬廄中去了。
鳳輕言飛快將小廝外衫穿好，足尖一點躍上屋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天幕之下。
有衙差擡頭瞧一眼天空，青天白日艷陽高照，眼底浮起絲困惑。
“瞧什麽呢？”
“不知道。”那人搖頭：“方才似乎瞧見有東西過去。”
另一人也擡頭看看天，一只大鳥恰好自樹冠中竄出。喳喳叫著沖入雲霄去了。
“一只鳥，緊張什麽。”
語聲漸漸遠去，鳳輕言終於將身軀緩緩自樹梢直起。果真大戰在即，天門關處處風聲鶴唳，居然連衙差也如此敏銳。
樹下是一進小院，鳳輕言垂眸瞧去，院子不大只東西兩間房子，卻在院子一角挖了個荷塘。如今已然入了秋，荷花早已經雕零落敗，然而此處荷塘裏卻一片繁花似錦碧葉連天。待你細看便會發現，池中花葉都是假的。竟連池塘中一對交頸鴛鴦也是假的。
鳳輕言眸色一閃，就是這裏！
女子身軀如燕自樹冠墜落入院中，毫不猶豫推門而入。屋中有女子驚呼才起，便被一只素手掐斷。盯著眼前軟綿綿女子身軀倒地，鳳輕言毫不猶豫踏過，先開了口。
“錦屏姑姑安好，鳳輕言有禮。”
這一聲如墜雲霧，落了地竟半絲聲息再也不聞，門內一素衣婦人手中執了只納了半截子的鞋底抿唇不語。門外，明艷無雙女子謙恭而端莊。四目相投，相顧無言，半晌，無人動彈。
良久，鳳輕言先將唇角牽動：“經年不見，錦姑姑想來是已經不記得鳳輕言了。”
這一聲落地，眼見婦人眉頭一松，眼底忽然掀起驚濤駭浪。分明有千般情緒紛至沓來，漸漸將眼角氤氳了。
“公主！”她唇瓣抖動了半晌，終是淺淺喚了兩個字，噗通一聲跪倒：“奴婢參見公主。”
“錦姑姑快請起。”鳳輕言唇線一松，笑意染於眼底。將雙手自婦人腋下穿過，穩穩將她扶起：“難得相見，無需多禮。”
“奴婢……。”婦人喉頭顫抖，泣不成聲：“奴婢終於又見著了公主。”
她丟了鞋底，一雙手顫抖著探向鳳輕言面頰，卻終是不敢落下：“長公主若是還活著，不知道得多高興。”
鳳輕言含笑不語，任由她絮絮叨叨訴說相思，哪裏想到那婦人卻忽然止了悲聲，將一雙眼睛瞪大，漸漸浮起絲驚恐出來。
“公主。”她一把扯住鳳輕言衣袖：“快走！”
197見故人
“快走，此地危險！”她說。
鳳輕言勾唇：“我好不容易才來，怎能就這麽走了？”
婦人淺抿了唇瓣不再開口，眼瞧著鳳輕言大步進了屋端坐於炕頭朝她招手：“錦姑姑快來，我們說說話。”
錦屏瞧著她，終於嘆了口氣反手將屋門關了：“公主的膽子真是……太大了！”
鳳輕言眼底浮起絲譏諷：“若膽子不夠大，只怕這世上早就沒有了鳳輕言。”
“錦姑姑坐吧。”鳳輕言將唇角一勾，噙著絲淡淡的笑：“你是我母親留下的老人，難得相見，不必如此拘謹。”
錦屏終於斂了眉目，躬身道謝淺淺坐於鳳輕言下首。這人已然三十出頭，穿著簡單樸素，舉手投足間卻是標準的宮禮。
“公主忽然尋來，可是為了夏江王之事？”錦屏聲音低柔，開門見山。
“不愧是母親看中之人，錦姑姑果真為女中豪傑。”鳳輕言微笑著說道：“我今日前來，便是想要尋求姑姑的幫助，請您勸說關將軍交出夏江王，打消與西楚開戰的念頭。”
錦屏瞧著她沒有說話。
“姑姑當知道，夏江王投靠安南包藏禍心，小小天門關只怕並不能滿足他的私欲。”
鳳輕言吸口氣：“與西楚這一仗，他若贏了將來必以兩江行省作為跳板休養生息。到時，他早已將自己勢力滲透安南，一個天門關哪裏還能抵擋住他？他若輸了，西楚自然也會遷怒安南，他孤家寡人可隨便隱遁，屆時遭殃的還是我安南百姓。天門關與西楚之戰，實在不智。”
錦屏微顰了眉頭，眼底浮起絲鄭重，分明欲言又止。
“錦姑姑是善人，更是聰明人。相信你亦不願見到生靈塗炭，為今之計，也只有請姑姑你出山勸說關將軍，讓他早早打消了不智的念頭。”
錦屏半斂了眉目，良久嘆口氣幽幽開了口：“若是能阻止這一戰，我哪裏會躲在這後院裏日日納鞋底？當今的局勢，我已無能為力。”
鳳輕言瞧著錦屏，眼看著她眼底緩緩浮起絲沈重，分明郁結於心。心中也漸漸沈重起來。
當初端陽大長公主平定安南後，為防止邊關將士再度嘩變用了許多手段，其中之一便是美人計。她將身邊貼身的大宮女錦屏去了奴籍，留在天門關賜婚給了關將軍，表面上是為了成全美人英雄的傳奇佳話，實際上則是在天門關埋下了一根眼線。
據說，關將軍與錦屏夫妻恩愛，對愛妻唯命是從。莫非……傳言是假？
“我已……。”錦屏擡眸，眼底攏著淡淡愁緒：“許久不曾瞧見將軍。”
女子語聲清淡似並無起伏，卻在不經意見咬了咬唇。分明憂思重重。
“公主。”她忽然擡頭：“我懷疑將軍被人脅迫，或許……。”
她眼底泛起絲哀傷：“他已經遇害？”
“莫要亂想。”鳳輕言擡手止了她話頭，關平若死，天門關必亂。然今日一路行來瞧見天門鎮井然有序，戒備森嚴，哪裏有半點亂象？
“奴婢並非胡思亂想。”錦屏說道：“公主大約不知，如今把守府衙的並不是將軍，而是夏江王。”
什麽？！鳳輕言悚然擡頭。堂堂安南的重要關口，居然要一個外人來把守？
“數日前陽武山連遭暴雨山石崩塌，將軍領了兵馬前去救援。之後就……再也不曾回來。”錦屏吸口氣：“左右副將前往找尋，卻也蹤跡不見。但凡上山尋找之人皆無一回轉。府衙漸空，夏江王強行進駐，奴婢只得帶領府中婢仆退居後院，暗中派人查探大人下落，卻一無所獲。”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難怪瞧著府衙裏氣氛緊張詭異，原來早就易了主，關平失蹤的可真巧，剛剛好給了夏江王一個掌控府衙的機會，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有問題。
“若是我能尋回關將軍，你是否能勸說他放棄攻打西楚？”鳳輕言瞧著錦屏，眸色鄭重。
錦屏深呼吸：“我保證。”
協議達成，鳳輕言悄無聲息自府衙退出，卻並沒有同金滿倉回梧州府去，吳嬌嬌沈歡站於船頭瞧著那越去越遠身影咬牙切齒。
“我長的太美不能留下倒也罷了，你怎麽也叫統領給趕了回來？”吳嬌嬌瞪眼。
沈歡瞧她一眼轉身進倉去了，吳嬌嬌捶胸頓足作勢要跳江回轉。遠遠聽見沈歡聲音冷幽幽說著：“我若留下，她就死。”
吳嬌嬌消停了，盯著一碧萬頃的怒江水起起伏伏，一顆心幾乎給拋在了雲端。統領，您可一定要早些回來吶。
天門鎮東去七十裏有一座大山叫做陽武山，山體遠遠瞧著如同一個倒扣的鼎，瞧上去並不十分陡峭。山腳下是一馬平川的原野，錯落分布了些村落。鳳輕言到的時候正是暮色四合時候，太陽將落未落，一般正是村裏人收工回家做飯團聚的時候，然而，她眼前瞧見的卻只有寂靜。
鳳輕言下了馬，以單手執了韁繩緩緩往眼前村中去了。道旁立一石碑，上面刻了碩大留仙二字，兩個七八歲的小女娃正圍著石碑嬉戲，一眼瞧見來個人，眼珠子飛快將她上下一掃，忽然抿了唇一溜煙跑的沒了影。
鳳輕言才探出去的手指緩緩收了回來，不過想問個路怎麽眨眼就沒了人？她長的很嚇人？
鳳輕言並不氣餒，牽馬站於一農戶門外叩門。哪知對方才瞧她一眼便冷了臉，直接丟一句男人快滾！立刻就將門給關了。
反覆數次，皆遭遇如此。鳳輕言以單手支了下顎，為方便行事她特意男裝打扮，怎的此地女子竟對男人如此避如蛇蠍？
“嘿，小兄弟。”耳邊忽聽有細弱一道人語呼喚。鳳輕言循聲望去，一三十多歲的黑胖婦人站於一顆巨大棗樹下正朝她招手。
“大嫂可是在叫我？”鳳輕言點了點自己鼻子。
“就是就是。”黑胖婦人連連點頭：“一瞧小兄弟就趕了老遠的路，肚子餓了吧。奴家開了個小酒館，小兄弟可要去歇歇腳？”
鳳輕言眼睛一亮：“好。”
黑胖婦人喜笑顏開引著鳳輕言到了村子最北頭一個三進的院落，待鳳輕言拴好了馬便亮開嗓門喊道：“雲姑，來客人了。”
“好咧。”脆生生少女聲音傳來，中門大開，滿室光明。酒肉香氣撲鼻而來：“客人請。”
鳳輕言瞧一眼迎客少女，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量卻並沒有張開，一張臉紅撲撲肉嘟嘟與那黑胖婦人有幾分相似：“您的女兒？倒是好福相。”
雲姑臉兒緋紅垂下頭去：“客人您莫要取笑雲姑，快請進來喝口水。”
雲姑手腳麻利上菜，黑胖婦人笑嘻嘻給她倒酒：“這是我們自己釀的，勁有些大，客人試試看可能入口？”
鳳輕言道一聲謝瞧著她問道：“這位大嫂如何稱呼？因何村中人瞧起來似乎並不歡迎男子？”
“村裏人都叫我胖嫂。”黑胖婦人賠笑著說道：“咱們村子從前是很好客的。最近村子裏的男人都叫關裏來的老爺給征去做工去了，難免要有些顧忌。”
鳳輕言微笑：“倒是胖嫂膽子大，會做人。”
“你就莫要拿奴家尋開心。”胖嫂笑道：“奴家膽子大，還不是因為奴家和那笨丫頭長的醜？不怕賊惦記。”
“可不能這麽說。”鳳輕言微笑著說道：“雲姑是個極其可愛的姑娘。”
雲姑臉又一紅，卻聽到胖嫂叉腰喊道：“你這死丫頭，怎的還在這偷懶？沒瞧見蠟燭都快滅了麽？快去換根新的蠟燭去。”
雲姑癟嘴：“不是還有一會麽？”
“快去！”胖嫂瞪眼：“你想找打麽？”
雲姑垂眸，磨磨蹭蹭取了新的蠟燭點上。燭火驟然明亮如燈，淡淡一股異香襲來。
鳳輕言才擡了眼，便見胖嫂將兩手一拍，嘻嘻笑道：“好了好了，可以倒了。”
198生死蠱
胖嫂一個倒字才出了口，鳳輕言身軀一軟果真就倒在了桌上。
胖嫂叉著腰盯著鳳輕言，臉上笑容漸漸變作幽冷：“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自己送上門來叫我逮住，可怨不得人。”
“雲姑，快去點香，今夜有大買賣。”
“娘。”雲姑咬了咬唇，瞧一眼鳳輕言面頰上浮起些微的紅，終於將頭一揚飛快說道：“這公子瞧著是個好人，咱們不如把人放了吧。”
“放？”胖嫂眼珠子瞪的銅鈴一般，一指頭狠狠戳在雲姑額角上：“放你娘的屁！”
“你知道現在抓個男人有多難？你知道一個男人值多少銀子？你以為老娘把你養活這麽大容易麽？你一句話說放就給放了？”
胖嫂手指頭胡蘿蔔一般，一下下點得雲姑頭顱如小雞啄米，頃刻間殷紅一片立刻告饒。
“還不快去？”胖嫂一聲大喝，震的屋瓦上灰塵噗簌簌墜落。見雲姑一路小跑著去了後院，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慢悠悠扭到櫃臺處將剛點上的蠟燭滅了包好。
那一頭待雲姑回來了，兩人合力將鳳輕言手腳捆的結結實實，再拿麻袋套了。雲姑細心，在繩子貼肉的地方分別墊了布，還一疊聲的囑咐自己母親慢一些。
胖嫂忽然嘆口氣，輕輕拍了女兒手背：“回頭等日子安定了，娘給你找個好男人。這個……就別想了。”
雲姑吸了吸鼻子：“我不要。”
兩人擡了麻袋自後門出去，夜色裏兜兜轉轉上了只柳葉小船，小船立刻蕩開了去。竹篙入水，嘩嘩水聲夜色中傳出極遠。
雲姑站於船頭，肉嘟嘟小臉揚起來盯著月亮瞧的專註。
“娘。”她忽然開口，訥訥說道：“咱們以後，別幹了。”
“我的小姑奶奶。”胖嫂吃了一驚，忙不疊伸手捂了她的嘴，壓低聲音說道：“這種話能在這裏隨便說？你不要命了？”
雲姑沈默了，胖嫂嘆口氣：“咱們不幹這個哪裏來的錢？如今世道這麽亂，沒有錢，吃什麽？喝什麽？”
雲姑忽然撇了嘴：“我寧願餓死！”
“呵。”船頭忽然有粗鄙男子聲音慢悠悠響了起來：“胖嫂倒是養了個菩薩心腸的女兒呢。”
“您老聽錯了。”胖嫂立刻變了臉，一把將手腕上一只扁銀鐲子卸了塞在船夫手中：“您老方才一定是聽錯了。”
船夫用手墊了墊，將鐲子塞進懷裏：“想活命，就管好了嘴。”
“是是是。”胖嫂陪著笑臉：“再不會有下次。”
“你呀。”胖嫂瞧著雲姑嘆口氣：“可長點心吧。”
一路上再沒了半點聲息，四下裏氣氛也如夜色般沈重，似乎連半分光明也無，直到一串鳴鑼聲響，小船慢悠悠靠了岸。
“子時至，各莊上岸交貨。”有嘹亮一聲吼尖銳冷冽，如夜梟一聲尖叫，毛骨悚然。
“走吧。”
胖嫂低了頭與雲姑一起將鳳輕言擡上了岸，再上了臺階，送到岸邊一個小屋裏緩緩退了出去。
“咱們先來瞧瞧今日可有能上眼的新貨沒。”女子們嬌柔而清脆的聲音緩緩傳了來，銀鈴般笑聲中形色各異的美人自屋後回廊中轉出。解開了裝人的麻袋，漏出麻袋中人一顆頭顱，仔細觀瞧。
“我瞧著這個不錯，唇紅齒白，像個讀過書的。”
“這個也好，肌膚很有彈性，公主定然會喜歡。”
“這個不成，長的這麽黑，公主不喜歡長的黑的男人。”
“哎呀，這個活像個猴崽子，現在下頭莊子送人都這麽不挑揀麽？幸好咱們提前來檢查了，不然這樣子送到裏頭去，還不得咱們挨罵。”
“正是呢，可得瞧仔細了，萬不能有半分錯漏。”
女人們嘰嘰喳喳對麻袋中男人們評頭論足，將合格的挑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這些不合適的直接扔到江裏去吧。”有女子柔柔說道：“扔的遠一些，莫要臟了近處的江水，姐妹們還要沐浴洗衣呢。”
“來，將他們送到凈房去，洗幹凈了瞧著時辰送去前殿，莫要誤了明日一早的選秀。”
四下裏再度安靜下來，有人將鳳輕言從麻袋中拖出來放在了轎子裏。兜兜轉轉送入到凈房中去了。
溫熱的濕氣迎面撲了來，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硫黃氣味混雜著淡淡花香。女子一雙冰冷的手如滑膩的蛇摸上鳳輕言脖頸肌膚，不過一探便攥住她衣領，作勢要朝兩邊撕開。
然而，女子的手卻被另一雙手包裹。滑膩纖細若無骨，瞧上去分明柔弱無半分力道，卻叫人無法掙脫。女子皺眉低頭瞧去，正瞧見燦若星辰一雙眼眸，心中狠狠一蕩。
“你！”
鳳輕言出手如電，封了女子數處大穴：“你沒有看錯，我醒著。”
女子並未驚慌，輕啟了唇瓣：“你跑不出去。”語出無聲，唇形清晰。
鳳輕言看懂了，勾唇微笑：“我並不想走。”
她伸手入懷，再將手指拿出時，指尖儼然爬了兩只胖乎乎肉蟲子。一白一青，將觸須高高揚起，瞪著芝麻大一雙眼睛瞧著女子。
眼瞧著兩只蟲子離著自己越來越近，女子面色漸漸僵硬，眼底分明浮起絲恐懼。
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這女子瞧起來膽識功夫該是都不錯，怎的卻如尋常女子一般，怕蟲子？
她一個手刀砍在女子脖頸上，女子啊一聲驚呼，鳳輕言將手腕一翻，指端蟲子蹤跡不見。
“蟲子呢？”女子忽然彈跳而起，一張面孔猙獰扭曲。
“在你腹中。”鳳輕言氣定神閑指一指她小腹。
女子嘔一聲撲了出去，扶著門框吐的昏天黑地，酸腐氣味襲來，鳳輕言眉峰不動只緩緩揮一揮衣袖。
“生死蠱蟲，吐不出去。”
鳳輕言刻意壓低了聲線，這一聲冷然而悠揚。落在女子耳中卻如催命魔音緩緩滑倒。
“你若肯聽話，我可以考慮不殺你。”
“呵。”女子半垂著頭顱扯了扯唇角，唇瓣肌肉忽然一緊。鳳輕言手指一彈，指腹上陡然爆出個單調音節出來。女子忽覺腹中絞痛似翻江倒海，霍呼出了周身冷汗，哪裏還有力氣咬舌？
鳳輕言居高臨下瞧著她，眼底帶著似笑非笑的冷然：“生死蠱有一個好處。你活著生不如死，你死了卻雖死猶生。”
199潛入
女子身軀一顫，汗透衣衫。即便溫泉池邊熱浪滔滔也難抵心頭冷意陣陣。活著艱難，卻連死也這般艱難。
鳳輕言並不焦急，取了案頭水果慢悠悠吃著。這是一場博弈，比的是耐性。誰先耐不住，誰就輸！
而她，輸不起！
“天下間沒有人能違抗靈山公主。”女子嘴唇翕動了半晌，緩緩說了句不相幹的話，眼底滿是驚駭。
很好，聽見靈山公主。安南何時有個靈山公主？
“那是以後的事情。”鳳輕言淡淡說道：“若是你違抗我，立刻就得死。”
女子吸口氣終於低下頭去：“我……不想死。”
鳳輕言將唇角一勾，好的很！
“我只問你幾個問題。”她緩緩擡首，將眉目半斂，眼底浮起絲冰冷的寒氣出來：“這是哪？你們是誰？要幹什麽？”
“你居然……不知此為何處？”女子瞪大了眼，儼然不可思議。
鳳輕言眸色一冷：“是我在問你！”
女子半斂了眉目：“此處是陽武山妙華峰，我是靈山公主手下婢女。每到入冬前，都是我們公主選夫的日子。”
每！這靈山公主好忙。
所以，雲姑胖嫂才將她給當作了過路的男子綁來獻給了妙華峰。
“最近，可有官兵進山？”
女子一聲輕笑：“我們妙華峰與官府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們怎會來自取其辱？”
鳳輕言側目，打扮的再光鮮，也不過一群山賊，這樣藐視天門關，是不是太囂張了些？
“聽說前些日子連降大雨，陽武山山石崩塌沖垮了山下村莊農田。所以，官府派了人過來排除險情。”
“怎麽可能，陽武山數日不曾降雨。”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她上陽武山是為了來找關平和失蹤的天門軍。可是……
誰在說謊?
眼前這人中了生死蠱，該是沒有膽量說謊，她並不願意相信錦屏會騙她。
“你確定沒有官兵上山?”
“呵，我們公主要的是細皮嫩肉英俊瀟灑的美少年，官府那些男人粗鄙蠢鈍如豬，要來作甚?”
鳳輕言眸色一沈。關平若是真的失蹤，整個天門關都已經落入到了夏江王手中，他還有善待錦屏的必要？各中原因，細思極恐，只覺齒冷。
“送我下山，給你解藥。”鳳輕言擡頭，語聲鑒定。
女子側目：“你才說了不下山。”
“此一是彼一時。”
留下，是為了尋找關平。離開，是因為已沒有留下的必要。
“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女子笑容艱澀:“除了公主，沒有人能離開妙華峰。”
“送貨的不是人?”
“他們並未上得妙華峰。”
鳳輕言略一沈吟：“旁人我管不著，我必須離開。你若不想死，只能選擇與我一起。”
女子嘆口氣：“我並非危言聳聽，我在這妙華峰上將近三十年，從未見有活著的人能離開。你瞧。”
鳳輕言側目，這人瞧上去不過剛剛及笄。將近三十年？你多大？
女子起身，緩緩行至墻邊，墻壁正中靠上開了扇窗，窗子不大，用來換氣，卻不妨礙朝外觀瞧。鳳輕言湊近了去，女子將窗格推開，清冷空氣撲面而來，放眼望去，隱約見雲遮霧霭如泉逶迤而行。月影印出，劃開天地為明暗兩色，半邊濃黑半邊微明。風姿卓絕，恍如仙境。
鳳輕言心中一顫，這般景致……
“你可曾瞧見陸地？”女子慢悠悠說道：“妙華峰居於九天之上，高可入雲，人力不可攀登。只一條機關要道出入，源頭卻藏於公主寢室之內。”女子聲音忽然幽冷，有些老氣橫秋。
所以，除了靈山公主無人能離開妙華峰便是這個原因。
“公主寢室在哪裏？”
“你若想見公主，無需自己去找。她自會來見你。”女子打量眼鳳輕言：“明日辰時便是選秀吉時，公主會親自前往挑選心儀男子留下待選。”
鳳輕言垂首：“那便等到明日。”
這一夜漫長，鳳輕言心事重重並不能安睡，女子憂心體內蠱蟲亦不得安寢。兩人斷斷續續交談，信息不少。陽武山山體平坦只妙華峰一峰突起，直聳入雲霄，卻並非天工造物乃人力開鑿所為。又因地理位置特殊，剛剛好被其餘山峰給遮了個嚴嚴實實。常人於山下根本瞧不見妙華峰，久而久之，連安南人都忘記了陽武山上還有這麽一座險峰。
沒有人知道什麽人建造了妙華峰，正如沒有人知道什麽人成立了靈山宮。附近村民只道靈山宮中住著神仙，能生死人肉白骨，當好好供奉。這一處遠離紅塵之外，偶有入世只為懸壺濟世，卻行事低調故，而並不為眾多人知曉。但，這並不影響村民對靈山宮的敬仰。
靈山宮婢皆以妙字為號，此女名為妙言。垂死時到了靈山宮至今已三十載，從那時起靈山公主便是靈山公主，而靈山的駙馬卻年年更換。
“我們公主是個神仙。”妙言眼底浮起絲崇敬：“我如今已然將近半百，你瞧著像麽？”
鳳輕言鄭重瞧著她，妙言擡了手緩緩自自己臉頰滑過，落與下顎與勃頸處流連，儼然對自己容貌相當滿意。
“這都是公主無上妙法顯神通。”妙言緩緩說道。
鳳輕言輕呵出聲。年過半百還能維持少女容顏，而那靈山公主居然比她還大，這哪裏是女神，分明是女妖！
“只可惜。”妙言嘆口氣：“公主法力有限，只得護我等姐妹於妙華峰上周全。一旦離了山峰，法術則會消散。”
她側目瞧向鳳輕言：“我瞧你也長了張好皮相，說不定能討了公主喜歡。不如你就留在妙華峰上伺候公主？妙華峰是極樂土，從沒有人舍得離開。”
那一夜，許多人不曾安睡。
就在那一夜，梧州府裏一個郎中從睡夢中驚醒。一對尋常夫妻抱著孩子求診。那孩子半夜起了熱，上吐下瀉，郎中才探了脈，孩子便一命嗚呼了。尚不及將孩子收拾停當，那一對夫妻也忽然倒地昏迷，高熱上吐下瀉。之後是郎中，再之後是藥鋪中所有夥計。再之後……便不可控制了。
疫情毫無征兆爆發，宗紹下令封鎖梧州府，自此後，梧州府便成了一座死城。恰在那一刻，天門兵橫渡怒江兵臨城下，大戰一觸即發。
200梧州府近況
也是在那一夜，遙遠上京華麗的宮墻之內，尊貴優雅的皇後娘娘忽然摔了一跤，險些小產。大司馬和太醫署連夜奔波，幾乎耗盡心力才堪堪將龍胎保住。自此，大司馬將全部心神均放於皇後身上。
同樣是在那樣一個夜晚，偏僻小縣城一個不起眼的客棧裏面迎來了一位不尋常的客人。店鋪掌櫃正在打盹，便被一人無與倫比的絕代風華而震驚。待要多瞧兩眼，那人卻已經上了樓。掌櫃記不清那人樣貌，卻有四字評價入心，終不能忘。
驚為天人！
那紫衣美人緩緩伸手推開了窗，夜風將他如墨長發卷起，半空裏糾纏翻滾。那人一雙眼眸狹長而幽深，將唇線緊抿著，即便這客棧狹小灰暗，卻難掩他半分光芒，只要那人出現便是朝陽明月，永遠都不能叫人忽視。
那人只有容朔。
連公公正吩咐人將屋子裏裏外外仔細打掃，重新布置。容朔眼鋒卻被小街上匆忙而過一道身影吸引，繼而糾纏追逐。那人行色匆匆，滿面風霜，最醒目便是背上插著的一只棋子。那棋子鮮紅如火，於夜空裏翻飛，即便夜色昏暗，也叫人瞧的清清楚楚。
容朔瞇了眼，那是驛站的傳令官！
“去，將那人帶來。”他忽然輕啟了唇瓣，語聲低緩。
連公公吃了一驚，手中活計微微一頓，忍不住側目去瞧。千歲爺最近奇怪的很，好端端的忽然離開上京。如今，在這般偏遠之地，還能遇著感興趣的人？
才起了一個念頭，便聽見房門咣一聲，一人如球滾了進來。
“什麽人？警戒！”連公公將眉峰一挑，卻見床邊那風華絕代男子忽然到了眼前。一手提了地上男人發髻，將他扯起。
連公公這一驚非小，將餘下的話都給咽回了肚子裏。千歲爺居然……親手將風塵仆仆那人給提了起來？親手！他……不嫌棄臟？
“大膽，大膽！”地上那人緩過了氣，扯著嗓子一聲尖叫：“朝廷令官你們也敢劫？”
“閉嘴。”容朔微顰了眉頭松手，聒噪！
無邊冷意襲來，令官張大了嘴所有聲音卻都給卡在了喉嚨裏。他平生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男子能如眼前人一般冷漠至斯，高貴至斯卻也……耀眼至斯。
“你……您是……。”令官吞了吞口水，脊背忽然彎了下去。
“梧州府的軍報有麽？”
“……啊沒有。”令官猛然閉上嘴巴，心底浮起絲惱意 。這問題是機密，縱死都不能對旁人透漏半句。怎麽……就給說出來了？
“找。”男人半垂著眼眸，聲音淡漠無痕卻不容置疑。
令官皺眉：“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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