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1回營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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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上去痛苦異常。

鳳輕言瞇了眼:“說!”

“那是因為……啊!”段遲忽然大喝一聲,一把抱緊頭顱滿地翻滾:不可說,不可說。”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不可說。”鳳輕言微笑著說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說吧。”

“別。”段遲眼底腥紅如血:“別逼我,噗……。”

鮮血如泉,自段遲口中飈出,噴灑在地面上,蜿蜒成了一抹妖嬈的血蛇。誰也不曾想到,段遲居然咬舌自盡。

哄一聲,四下裏立刻炸了鍋。今日赴宴之人不過是些巨富商賈,往日裏不仁不義的事情雖也做的不少,卻並不曾見過有人活生生死在眼前。

“龍仇。”鳳輕言淡淡吩咐一聲。

“鐺啷啷。”四下裏忽然有清脆鈴聲響起,龍仇寬大黑袍下一只獨臂微微彎曲著,手中攝魂鈴一上一下搖動的極有規律。而他口中喃喃低語,也不知在說著什麽。

四下裏卻猛然一靜,眾人躁動不安的情緒便似被一只奇異的大手安撫,漸漸消失。龍仇收了攝魂鈴,緩緩走至鳳輕言身後,呲牙一笑,猶如鬼哭,快來表揚我。

鳳輕言別開了眼。長的兇惡就不要作出這麽一副忠犬般求愛撫,求讚揚的樣子出來。有點……不忍直視。

“今天叫大家受驚了,實在對不住。”鳳輕言清了清嗓子,明潤眼眸掃過四下裏呆若木雞人群:“好在了了數年前一樁懸案,也算大功一件。”

“今日之事大家都是見證。”她說。

眾人聽的心裏咯噔一下,這個都字聽起來,似乎有點……揪心。

“來,上菜!”鳳輕言拍了拍手,陡然間一聲輕喝。

191第二道菜

堂倌們端了第二個托盤進來。與先前一般,這托盤也是被蓋著的。眾人身軀齊齊一顫,怎的……還有菜?

“這次我便不再故弄玄虛,這第二道菜仍舊是賬冊。”鳳輕言緩緩坐下,慢悠悠啟唇:“均為這些年來,段總長為了叫各位支持他上位,私下裏送給各位的好處。”

她唇角一勾:“假的段總長。”

眾人打了個哆嗦,果真是快要入冬了,好冷。

“林太守。”鳳輕言側目瞧向林康壽:“勾結山賊,欺行霸市在咱們梧州府裏是什麽罪過?”

林康壽只淡淡說了兩個字:“同罪。”

什麽同罪?與山賊同罪?那可是個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他們不過收點好處替人辦事,怎麽就同罪了。您倒是將話給說清楚呢!

可惜,林康壽卻好似突然啞了,多半個字都不肯再說。

鳳輕言瞇了瞇眼,對這回答儼然非常滿意:“各位畢竟為我梧州府翹楚,為梧州府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之所以支持段遲也是被他蒙蔽了雙眼,並非不能原諒。”

眾人擡頭,眼底透出一抹希冀,還有補救的機會?

“鳳大人有話可以直說。需要我們做什麽,定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人群中有渾厚一個男子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一片紛亂中居然異常的清晰。

鳳輕言擡眸瞧去,人群裏一個金色衣衫的中年男子慢悠悠起了身。才瞧那人一眼,鳳輕言便下意識閉了閉眼。實在太……刺眼。

那人一身衣服金燦燦,也不知是不是拿金箔鑲了邊異常的亮。又拿金線於袍角繡了遍地金。整個人瞧起來便如碩大一個元寶。不累?

“小人金陽米鋪金滿倉。”元寶開了口,態度謙恭,笑容可掬:“小人願意將功補過,為了林太守鳳大人分憂。”

“你是好樣的。”鳳輕言微笑忽然嘆口氣:“明日午時,庾司衙門要前往玄天軍運送軍糧。只可惜到至今為止,離交糧數量還差的有點多。”

金滿倉眼珠子一轉,立刻揚聲說道:“小人願意捐糧一千擔。”

鳳輕言牽了牽唇角:“金掌櫃是個明白人。”

金滿倉笑嘻嘻:“梧州府是我家。只有梧州府好,大人好,小人才能好。”

鳳輕言連連點頭:“若是人人都有這樣的覺悟就好了。”

“小人願捐糧五十擔。”

“小人捐一百擔。”

“小人……。”

鳳輕言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語,側目瞧眼林康壽。那人卻仍舊一臉嚴肅,分明不覺輕松。

“大人。”茯苓輕聲說道:“共湊出糧食一萬兩千擔。”

林康壽嘆氣:“差的太多,杯水車薪。”

“不差不差。”鳳輕言微笑著說道:“一谷一稻均為咱們梧州商戶拳拳忠心。”

“來呀。”鳳輕言微笑擊掌:“上菜。”

還……上!

商會眾掌櫃如五雷轟頂,雙膝一軟險些跪下。一個個瞧著鳳輕言,目光哀怨。人也殺了,糧也要了,下馬威也給了,為什麽還要上菜?!

“今日原本便要宴請各位,何須大驚小怪?”鳳輕言瞧著眾人,眼底似帶著幾分困惑:“快一點,大家都餓了。”

堂倌們答應一聲整齊響亮,絡繹不絕穿梭於大堂中。一盤盤珍饈置於桌面上,菜色精致,香氣襲人。眾人面面相覷,這是真的菜?怎麽可能是真的菜!說不定菜下面藏著什麽了不得的玩意,動一動就叫人粉身碎骨。

“請吧。”

女子聲音軟糯動聽,誰還有胃口?

“大人?”有人訥訥說道:“小人忽覺腹中不適,只怕得先行告退。”

這句話仿若一下子將洪水閘門打開,眾人七嘴八舌開了嗓。一個比一個淒慘,只求能早些離去。

“怎麽?”鳳輕言冷了臉:“我想請大家吃頓飯這麽難?”

內衛營將士們一聲吼:“吃!”

“是。”哪裏還敢有人反抗,眾人抄起筷子吃的口沫橫飛。

菜是好菜,味道極佳,甚至比往日裏更精致了幾分。然而,對於此刻赴宴的人來說。這一頓飯只怕是窮其一生都不曾遇到過的……難以下咽。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瞧著,只覺有趣,人生百態,不過弱肉強食,有趣。

“鳳輕言。”林康壽沈著臉站與她身側:“借一步說話。”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後堂,林康壽停了腳步:“今日,到底怎麽回事!”

初來之時,林康壽表面恭謹友好,實則字字句句都是對自己的敲打,拒人於千裏。此刻卻只有憤怒,竟是將以前種種偽裝皆給撕裂了,在顧不得其他。

“大人莫非瞧不明白?”鳳輕言淡淡說著:“我在湊糧。”

林康壽深呼吸,他瞧不出她在湊糧麽?

“就為了一萬兩千擔的糧食,你得罪了整個梧州府商會!”偷雞不成蝕把米!天下怎有如此愚蠢的女人!

鳳輕言卻莞爾一笑:“這一萬兩千擔是餘糧,五十萬擔早就齊了。”

“什麽?!”林康壽瞪眼,今夜瞧見種種匪夷所思都不及方才一句話給他的震撼。

那是五十萬擔的糧食,不是五十斤。才不到三日的功夫,居然……齊了?

“大人以為,普天之下最最迅速且無後顧之憂的斂財方法是什麽?”

女子目光灼灼瞧著林康壽,叫他瞬間抿了唇。腦中忽有靈光一閃。

“抄家?”這話說的頗有些遲疑。他瞪了眼,直覺中這答案不會有錯,卻不能相信。

鳳輕言將唇角一勾:“大人果真知己。”

林康壽喉結一滾,將難寧心緒吞下。夜宴之前便聽說她抓了商會中三個大戶抄家,而段遲是最大的老虎。所以,她不遺餘力扳倒了段遲,將四戶人家財產盡數查抄,湊齊了五十萬擔的軍糧。

他鄭重瞧著鳳輕言。這樣的心性手段,居然出自一個女子之手?難怪聽聞當初金殿上九千歲當眾求婚,這樣的女子除了那沾了滿手血腥的男子,誰能鎮得住?

鳳輕言瞧一眼林康壽,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挺可憐。瞧他將梧州府治理的井井有條,該是個胸懷大志的人。可惜,投身於兩江行省,便註定了只能在宗紹餘威之下茍延殘喘。長久以往,大約早就磨滅了胸中原有那一份開天辟地的激蕩。

“段遲原名叫做坐地虎。”

女子聲音幽幽道來,林康壽聽的心中一蕩,忽有熱血直直沖到頭上去了,熱了眼眸:“你說……誰?”

192段遲的身份

“坐地虎有三個結拜兄弟,盤踞猛虎嶺無惡不做。天啟十三年仲夏後,梧州府曾派兵圍剿猛虎嶺,嶺上山賊卻遍尋不獲,無論人或物皆不翼而飛,自此成了一樁懸案。”

林康壽眸色一輪,緩緩垂下,懂了!

算上段遲,鳳輕言一共抄了四戶。坐地虎剛好兄弟四人!猛虎嶺,盛世客棧兩樁懸案,數十年後,因軍糧之事一並了結了。

段遲家破人亡,家財散盡。坐地虎兄弟四人亦家破人亡,家財充公。天道輪回,叫人唏噓。

“你膽子,真大。”林康壽吸口氣,慢悠悠感嘆。

鳳輕言卻將唇角微勾了:“大人謬讚了,若不是大人推波助瀾暗中支持,鳳輕言哪裏能取得今日成就?”

龍仇從段遲身上搜了把貼肉彎刀出來,那彎刀造型奇特,如一彎月牙。兩側邊緣皆打磨的鋒利光滑,上頭還開了條血槽。而刀柄上雕著只栩栩如生的狼頭。

狼,殘忍而狡猾,善於隱忍,在突厥部落中卻敬若神明。所以,林康壽瞧見這一把彎刀忽然就放棄了保護段遲。那把刀代表了一種身份,段遲是突厥的細作。

這女人真是敏銳的可怕!

“桑雲峰,沈歡,你們帶著林太守去庾司瞧瞧吧。若是不親眼瞧瞧那五十萬擔的糧食,只怕太守大人夜不能寐。”

女子聲音緩緩說道:“今夜,你們不必回來。明日糧食送往玄天軍之前,萬不可再出任何的差錯。”

“是!”二人答應一聲:“林太守,請。”

林康壽瞧著鳳輕言,不必回來的你們,是幾個人?

“倉中原有五十萬擔糧食被付之一炬是尋常人所為?”鳳輕言瞧著林康壽:“一般人能將那麽多糧食同時點燃,還燒的那般徹底才叫人發覺?都說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凡事還是小心些為妙。”

林康壽皺眉,卻聽女子聲音慢悠悠繼續說著:“我不願再去追究上次失火起因為什麽,今夜卻絕不能再有閃失。所以,只能難為大人。”

林康壽眸色一閃不再說話,鳳輕言瞧著那人背影,若有所思。

林康壽並不歡迎她,所以叫她當了庾司,之後吩咐人燒了糧倉。

他的本意大約不過是小懲大誡,以最小的損失來將自己趕走。哪裏想到卻釀成一場大火,不然那一夜不會只他一人在火場。不知當日怎會只他一人在場?那時他的眼神出離憤怒,那憤怒卻並不僅僅是對她。大約更恨的是他自己吧。

今夜才是關鍵,在梧州府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只有將林康壽關在庾司,由桑雲峰和沈歡共同看著,才能萬無一失。

……

這一夜終歸有驚無險,鳳輕言瞧一眼身後浩浩蕩蕩的糧車終於在心裏長長舒口氣。

“公主,前方一裏處設了路障,咱們過不去了。”桑雲峰身軀如風自樹冠飄落,聲音中帶著幾分清冷。

“交糧也有人攔著?”柳從文眨眨眼:“那感情好,直接拉回去便是。”

鳳輕言瞇了瞇眼:“原因?”

桑雲峰抿唇:“不肯說。”

“走吧。”鳳輕言半斂了眉目:“去瞧瞧。”

功夫不大便瞧見盔甲明亮一隊人馬立於道旁,每人手中刀槍出鞘,嚴陣以待。鳳輕言朝沈歡使個眼色,沈歡立刻打馬上前。

“梧州府庾司衙門前來送糧,麻煩各位兄弟將路障搬開放行。”沈歡素來神情冷冽淡漠,這一聲嗓門又大。端坐於馬上,氣勢驚人。

玄天軍軍卒先是一驚,待瞧清楚來的不過是個家將便將面色沈了:“大帥有令,任何人等不得靠近玄天大營。滾開!”

沈歡皺眉:“我們來送糧。”

“送糧怎麽了?饒是天王老子來了,沒有大帥的命令也得等著!”

鳳輕言側耳聽著,不動聲色。傳言宗紹在兩江行省只手遮天,今日瞧起來半點不假。如今並不只有他們被攔在路障之外,道旁還有不少車隊候著。雖然眾人面色皆焦急無比,卻並無一人敢與玄天軍爭論。

鳳輕言瞧一眼吳嬌嬌。妖嬈女子立刻堆了滿面的笑,將柔軟腰肢舒展了走向沈歡。身軀一扭便將沈歡給擋在了身後。

“我說這小哥哥,我們這一路舟車勞頓的來了,正累的慌呢,腿都走的酸了,你就忍心叫我們這麽一直等著?”吳嬌嬌一句話說的百轉千回,脆若鶯啼,一雙眼兒半瞇著媚如絲,唇色飽滿而紅潤,似沾了露珠的櫻桃,叫人忍不住便想要咬上一口。

玄天軍中男兒各個血氣方剛,常年駐守不得自由,連女子都不曾瞧見過,哪裏見過如此奔放的尤物?盡管吳嬌嬌毀了半邊面頰,但那傲人的身材和嬌滴滴的聲音,還是叫人骨酥筋軟。

“你……。”軍卒朝著吳嬌嬌身後瞧一眼:“你也是梧州府庾司衙門的?”

“奴家哪裏是呢。”吳嬌嬌撅了嘴,一雙杏眼含春:“奴家不過是個燒水做飯的使喚丫頭。只因長的美遭了主母妒忌,便將奴家毀了容貌。小哥哥,奴家的命好苦。”

言罷,女子忽然執了男子一只手按在自己眼角傷痕處。晶瑩的淚珠子自眼角滾落,滑過男子手背,燙的男子險些驚叫。

“你摸摸看。”吳嬌嬌淚眼婆娑,期期艾艾:“奴家好疼啊。”

女子肌膚柔滑細嫩,帶著勾魂奪魄的香。盡管眼角下疤痕如蜈蚣般蜿蜒可怖,但此刻叫人摸在手裏卻只覺心疼,感嘆於世事不公,之後便是對毀了美好的出離憤怒。

“莫哭,莫哭。”軍卒哪裏受得了千嬌百媚頭牌花魁的手段,只覺手足無措:“你說,叫我怎麽幫你?”

“你瞧。”吳嬌嬌探出跟手指朝身後鳳輕言指一指:“那個就是我的恩人。是我們庾司大人救了我,自此後我才得以三餐溫飽。如今大人要進營送糧,若是誤了時辰難免要受到責罰。她若是有個閃失,我就……就得……。”

吳嬌嬌忽然止了話頭,嚶嚶哭泣。女子以手帕遮了半張面目,晶瑩淚珠子自嬌媚如初臉頰上淌過。軍卒們瞧的吸口氣,心尖尖都顫了。

“你莫哭,我們不是存心不讓你們進去。只是大帥有令,此刻任何人不得入內。你只管放心,因大帥命令而延誤的時辰不妨事。”

吳嬌嬌眨眼,大眼晶瑩:“真的?”

“當然。”

“為什麽?”

“大帥連日來身子不爽,早在兩江行省各處張貼告示,要尋能人異士替他診治。但凡有揭榜者大帥都會將所有事物擱置,待會診結束自然會放行。”

吳嬌嬌哦一聲:“原來如此。多謝。”

女子破涕為笑,忽然扯手將一方絲帕遺漏,裊裊婷婷離去。

193好好替我……看著她

“你怎麽……。”

吳嬌嬌回身,朝他拋個媚眼:“小哥哥你是個好人,奴家不會忘了你。”

軍卒呆楞楞站著,手背上那人淚痕未幹,被秋風吹著已變作一片冰涼。他忽然也覺得心口一涼,手心裏絲帕似還殘留著那人餘溫,低頭聞一聞,沁香。

“公主,都打聽清楚了。”吳嬌嬌笑嘻嘻湊近鳳輕言:“打探消息的事情以後直接叫我去就行,沈歡那臭脾氣只能將事情給搞砸。”

沈歡哼一聲:“人家還是個孩子,這麽禍害人家?”

方才那軍卒不過十四五歲,正是情竇初開時候。大約也沒經歷過什麽女人,早叫吳嬌嬌撩撥的心猿意馬。到如今還將臉頰埋在手心裏,似已經癡了。

吳嬌嬌冷哼:“男人,不分大小。有了色心就都不是好東西!”

吳嬌嬌一回頭,恰巧見那少年軍卒將絲帕疊的整整齊齊貼身放了。朝她勾唇一笑,面色帶些許赧然,吳嬌嬌嗤笑一聲,側過了頭去。

“那傻小子說是因為宗紹病了,正在大營裏看病,所以,暫時不許任何人出入。”

鳳輕言略一沈吟,宗紹真的病了?這事情有些蹊蹺!

他從未隱瞞過自己病情,兩江行省的確貼滿了請醫問藥的告示。按理,他這般分量之人萬不該公開自己病情,以免引起兩江行省政局動蕩,何況又是在夏江王潛入之時。所以,鳳輕言起先並未將這當回事,只當他是為了逃避與夏江王的正面沖突,才稱病避世。

如今瞧起來,竟是真的?他在這個當口患病,無論對兩江還是西楚都絕對不是好事!

“公主,要闖進去麽?”沈歡斂了眉目。

鳳輕言吸口氣:“靜觀其變。”

等的時間並不長,功夫不大便見玄天軍打開了路障。一架馬車慢悠悠駛出,趕車的是個眉清目秀的小童。小童穿一身素白衣衫,黑漆漆的頭發於頭頂以兩條長長的紅頭繩紮了兩個日月雙髻,鬢邊垂下極長的絲絳,隨著馬車上下顛簸紛飛。瞧上去冰雪可愛,純良無害。

“出來了。”鳳輕言眸色一凝瞧向桑雲峰,那人身形只一擰便消失無蹤。

“咱們也走吧。”沈重糧車壓過路面,留下道道溝壑,眾人策馬緩步而行。

“你……。”

吳嬌嬌才自路障邊經過,忽聽耳邊一聲輕呼,如鳥兒掠過草尖,輕柔帶著幾分顫抖。吳嬌嬌垂眸瞧去,少年軍卒仰著張臉,黝黑面龐上透著薄薄一抹嫣紅,欲言又止。吳嬌嬌朝他笑一笑,策馬而去。

少年軍卒咬了唇瓣,盯著眼前深深溝壑,只覺心頭似也被什麽給碾壓出了深深的溝,再難以平覆。他緩緩將手擡起按與胸口,那裏冰冷一方絲巾上似乎還帶著不曾消散的淡香。

忽覺肩頭一沈,回首瞧去,是個三十多歲老兵沖著他嘻嘻笑著:“從小六,你小子思春了!”

少年臉一紅:“別胡說,才沒有。”

“嗨,男人想女人有什麽不好意思?不過你小子眼光太差勁。那個破了相的女人醜的像個鬼,也能叫你惦記?”

“你胡說什麽。”從小六面色忽然冷凝:“不許你侮辱那個姐姐,她……。”

“算了算了,改天沐休的時候,老哥帶你去個好地方見識見識什麽才是真正的女人。”

“我不去。”從小六瞪他一眼,大步離去。將心口藏著的帕子按得越發緊了幾分。

關口的事情沒有人知道,鳳輕言辦好了交接就讓人趕出了軍營。

“咱們就這麽走了?”柳從文瞧著身後越去越遠的大營,只覺不可思議。

依自己這主帥的性子,走到哪裏不得鬧個天翻地覆?那人素來吃什麽都不肯吃虧,怎的今日……這麽好說話?

病了?還是……

“秀秀。”柳從文策馬湊近柳從秀:“您們女人是不是每個月都會有那麽幾天,會變的非常奇怪,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柳從秀側目,忽然在眼底噙了絲冷幽幽的笑:“你想知道?”

一個是才到了唇瓣柳從文立刻抿了唇,總覺得眼前女子此刻笑容瞧上詭異的……毛骨悚然。於是果斷搖頭,打馬退後:“不想,一點也不想。”

然而,卻快不過柳從秀一記蘭花指飛來,狠狠在他腦門戳了下去:“你最近很了解女人麽?從哪裏聽得這些烏七八糟的玩意。說!”

“秀秀,我冤枉。”柳從文叫聲淒慘,卻並不閃躲,任由柳從秀踢打。

眾人淡淡瞧那二人一眼便側過了頭去,無人勸架。這兩個天天都得來這麽幾場,你們不嫌棄累,大家都瞧的膩了。

沈歡眉目沈靜,瞧一眼四下無人低聲說道:“真的走了?”

“恩。”鳳輕言淺淺顰了眉:“玄天軍守衛森嚴,進退得當。此刻不宜與宗紹起沖突。”

沈歡皺眉:“夏江王到如今仍下落不明,若是那人始終袖手旁觀還好。但……。”

鳳輕言嘆口氣:“總得有個合適的機會。”

正說著話,忽見道邊樹枝輕晃,便將唇瓣勾了勾:“機會來了。”

……

夜涼如水,銀月如勾。高山之巔,紫衣美人席地坐於飛挑巨石上。玉指勾挑間,膝頭一只古琴錚然作響。琴聲如泉水相擊,無論人還是琴,在此情此景下皆可入畫。

如果,能忽略他身後直立如松的黑衣鬼面人。

忽有風聲響,夜幕中一只海東青盤旋與九天之上。羽翼舒展遮天蔽日,似乎連月色都忽然暗淡。男子如玉長指一挑再一按,任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於指尖。

海東青昂一聲輕啼直沖而下。男子將手臂舒展。海東青穩穩落於他手臂之上,收了羽翼,將頭顱埋於腋下。

男子狹長鳳眸瞇了一瞇,瞧它一眼:“蘆花,你胖了。”語聲嫌棄。

昂!海東青扇扇翅膀,眼底冷光乍現,脖頸處絨毛忽然直立。男子緩緩伸出手去,不過在它頭顱上一點,海東青立刻便將頭顱低垂下去,乖巧非常。

“胖了就是胖了,還不許人說?”男子聲音悠揚卻淡漠,指尖沒入到它毛茸茸羽翼之下。少傾取了只小小竹筒出來。

月色裏,竹筒中紙條上密密麻麻字跡如細小蚊蠅。男子不過瞧一眼,便輕呵了一聲,分明不滿。

“鬼十。”

黑衣鬼面人悄無聲息接近,男子頭也不回淡淡說道:“皇後娘娘月份重了。吩咐下去,自明日起太醫問診次數可以增加,萬萬不可怠慢。”

他緩緩擡眼,狹長鳳眸盯著茫茫虛空漸漸透出幾分幽冷:“山高水長,你倒玩的風生水起。可莫要將命給玩丟了,不然……。”

錚一聲響,男子手邊琴弦毫無征兆斷裂。斷弦鋒利如刃彈跳而出,狠狠朝著蘆花打了過去。蘆花嚇了一跳,昂一聲振翅高飛。

“去吧。”男子淡淡說道:“好好替我……看著她。”

194密談

遙遠邊陲之地,鳳輕言的兩進小院裏也有悠揚琴聲流淌。此刻,華燈初上,薄薄窗紙上印出男子端坐的背影。挺拔而瘦削,姿態端正。那人身旁,紮著日月雙髻的小童正拿雙手插了腰,口中滔滔不絕。

他聲音極其清脆,暗夜裏傳出極遠:“這普天之下到底還有沒有王法?青天白日的就強搶民男?瞧著我們公子長的好看,你堂堂正正登門提親去,幹什麽是這種下作的手段?”

小童中氣充沛罵了半晌忽覺口渴,倒了碗冷茶喝了繼續罵:“我說,你們西楚的女子臉皮可也太厚了。盡管我們公子艷名在外,到底也是個正經人。使這種手段想毀了我們公子名節,做夢!”

瘦削公子手指一顫,忽然就彈了個錯音:“雙喜,錯了。艷名乃形容女子,男子亦無名節之說。那叫氣節。”

“……哦。”小童雙喜點點頭:“差不多差不多,公子不要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瘦削公子琴音又一亂,事關性別,這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說你們這些個不要臉的醜女人。”方才的小插曲並沒有能打擾雙喜,叉著腰繼續罵:“我們公子不肯答應你們求親,你們就不能動動腦子仔細想想是為了什麽?還不是因為你們長的不好看?我們公子為什麽不肯陪你們游山玩水,還不是因為你們長的不好看?我們公子為什麽不肯陪你們吟詩作對,還不是因為你們長得不好看?我們公子……。”

“行了!”瘦削公子猛然吸口氣,將面前的琴一把推開:“你歇歇吧。”

“咦?”雙喜瞧一眼桌上仍在顫抖琴弦奇道:“公子怎的不彈了?”分明一曲未終。

瘦削公子瞧一眼雙喜,意味深長:“有你在,我實在……彈不下去。”

雙喜眼珠子一轉,嘻嘻笑著:“公子是不是也被奴才忠心耿耿給感動了?所以才彈不下去?”

瘦削公子扯了扯唇角,笑容分明帶著絲苦澀:“是……吧。”

雙喜撫掌大笑:“我就知道公子最識貨。”

忽聽窗外噗嗤一聲,有女子清冷聲音慢悠悠響起,如珠落玉盤:“如此主仆情深,真叫人感動。”

“誰?女的?!”雙喜一下子斂了眉目,冷冷瞧著窗外如臨大敵:“出來!”

吱呀一聲,銀色月光隨著門扉開啟鋪陳於地。明艷無雙女子踏著月色而來,唇瓣笑容淺淡,端方溫雅。

“你!”雙喜眼中本藏著敵意,卻震懾於鳳輕言周身凜然氣勢,一下子就洩了力道。只軟軟問了一句:“你是誰?”

“鳳輕言。”

“鳳輕言?”瘦削公子猛然擡手,眼底忽然燃起一道光,如明亮的星:“梧州府庾史鳳輕言?有禮。”

“是我。”鳳輕言點頭,忽然自心底浮起絲感動出來。

他稱呼她為鳳庾史,不是元昭公主,不是九千歲妃。庾史的身份雖遠遠不及那兩個,卻只有這個身份是她自己,沒有帶著任何人的烙印,這是對她的尊重。

“多謝。”她說。

“鳳庾史何必自謙。”瘦削公子低聲說道:“你本就是女中翹楚。短短數日便將梧州府經年舊案查清,這般魄力和手腕連我等男子也自愧弗如。”

“公子是個聰明人,極好。”同聰明人說話,省力。

“我管你是誰!”雙喜忽然沖來,插在二人之間,惡狠狠瞧著鳳輕言:“你就是綁架了我和公子的人?我說你一個姑娘家,將個男人給綁來自己家裏,還大半夜的往人家屋子裏面鉆,就不覺得羞恥麽?”

“雙喜!”瘦削公子挑眉輕喝:“住口!”

“公子莫怕。”雙喜將袖子高挽:“雙喜誓死也會保護公子,絕不叫你受了她人的欺負。”

鳳輕言並不生氣,側首瞧著雙喜將唇角一勾:“這位姑娘不必緊張,我並不會對你家公子無禮。”

“你說話我……咦?你怎知我是女的?”雙喜楞了。

鳳輕言抿唇不語,這小丫頭滿目都是對瘦削公子的傾慕,是個人都能瞧出她是女的:“姑娘,並不是穿著男裝就像個男人。”

雙喜撓頭不明白,瘦削公子輕咳一聲在她肩頭輕拍:“你先出去,我同鳳庾史有話說。”

雙喜撇嘴正欲反對,卻忽聽那人輕輕在耳邊說了聲乖,立刻眉開眼笑,一溜煙走了。

“鳳庾史可是想要詢問宗帥的病情?”瘦削公子不待鳳輕言說話,便先緩緩說道。

“說吧。”鳳輕言順勢坐下,同聰明人說話就是好。省了不少過場。

瘦削公子微微一笑:“無可奉告。”

鳳輕言瞳孔一縮,那人卻並未就此打住,仍舊用那不疾不徐的語速緩緩說著:“在下並不是郎中,所以不能瞧出宗帥生了什麽病。在下前往玄天軍,是為了同宗帥談一筆生意。”

他瞧一眼鳳輕言:“這生意,同鳳庾史也做得。”

鳳輕言心中一顫,第一次鄭重打量了眼前人。這人及冠之年,面如冠玉,瞧上去溫文爾雅似滿腹經綸,衣衫布料雖並不名貴卻整潔幹凈。可惜太瘦,瘦的磨滅了眼中部分精銳。不然,也該是個翩翩公子。

“在下吳景然,來自古蘭。”他說。

“夏江王?”

“吳某正為抓拿夏江王而來。”

鳳輕言沈吟著沒有說話。

“夏江王為人歹毒陰險,私欲極大。並非善類,與其合作相當於農夫與蛇,當除之。”

鳳輕言微勾了唇瓣:“我只是一個庾司。”

“您不是普通的庾司。”吳景然微勾了唇角:“鳳大人前往梧州府只怕也是為了夏江王。”

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將這人抓來無法想要探聽下宗紹虛實,哪裏想到居然弄來這麽一個大麻煩。

“吳某深入兩江乃是受我汗王所托,若是宗帥肯幫助抓拿夏江王。古蘭定然不會叫他失望。”吳景然淡笑著,滿面真誠。

“古蘭怎麽不叫他失望?”鳳輕言半瞇著眼眸瞧向吳景然:“宗紹本就擁兵自重,古蘭莫非還打算支持他攻入上京去?”

話題有些尷尬,吳景然卻始終陪著笑臉,眼底不曾有半分尷尬:“當然,鳳大人也可以選擇成為古蘭的夥伴。”

他語聲幽幽緩緩說道:“若有朝一日宗帥生出二心,古蘭定會助西楚一臂之力。合力攻打之。”

鳳輕言明艷眼眸眨也不眨瞧著他,良久忽而勾唇一笑:“你們古蘭,太看得起自己了!”

195夏江王的下落

吳景然頷首,似根本聽不出鳳輕言話語中譏諷,反倒滿面驕傲:“古蘭有這樣的能力。”

古蘭國是草原上的雄鷹,民風彪悍善於騎射。當今天下多國林立紛亂不斷,卻無人能撼動古蘭,皆因草原上叫人聞風喪膽的鐵血騎兵。

“你說的不錯。”鳳輕言點頭,淡淡說道:“古蘭的確戰力驚人。但,距離西楚中間還隔著安南,要如何幫助西楚?何況這些年突厥崛起,古蘭只怕也有些自顧不暇。”

“夏江王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他的勢力早在古蘭就被連根拔除,即便有一日回歸古蘭終究不是正統,難得民心。究竟誰才是最合適的夥伴,吳某相信人人心中都該有桿秤。”

他將唇角抿了抿,眼底笑容添了幾分真誠:“據聞夏江王與鳳大人有過節,他也剛好同古蘭為敵。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鳳輕言瞧他一眼:“你知道夏江王在哪?”

對於西楚宗紹尚敵我不明,何況遠道而來的吳景然?他只身前往敵營勸說宗紹聯手,必須得有依仗。

“若是我沒有猜錯。”鳳輕言眸色一閃:“他此刻在安南吧。”

吳景然面色一僵,笑容些許不自然,便聽女子聲音忽然冷了幾分:“這般談生意可不真誠。”

吳景然眸色一動,緩緩嘆口氣:“既然鳳大人已經猜到了,吳某便明人不說暗話了。”

他瞧著鳳輕言,眼底帶著幾分鄭重:“夏江王如今就在天門關,且與天門關守將關平達成協議,不日便要攻打梧州府。”

鳳輕言沒有說話。

安南天門關是一座險關。以怒江天險為屏障,與梧州府遙遙相對,數年來相安無事。

盡管宗紹兵強馬壯,卻從未動過攻打天門關的念頭,只因怒江難渡,殺敵一千必自損八百。安南兵力遠遠不及宗紹,居然肯出兵幫助夏江王?憑什麽?

“關平若是出兵等於自廢天險。”鳳輕言語聲淡淡,似並不相信吳景然所言。

安南是真的窮。

天門鎮地方狹小,只是個不起眼的小鎮。若非雄關當前,只怕早成了別國囊中之物。也正因為如此,當權者並沒有著重建設天門鎮,只撥了一只軍隊駐守。將一切皆交給了老天爺。但……若是有一日天門軍渡過了怒江,還有什麽依仗?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吳景然不以為然。利字當頭,若被沖昏了頭腦,什麽事情都能做得出。

“何況。”他聲音微頓:“吳某聽聞,關將軍似乎並非等閑之輩。”

鳳輕言瞧著吳景然:“天門關一旦失守,便等於打開了安南的大門。你們的目的只怕不僅僅是為了抓拿夏江王吧。”

鳳輕言冷笑:“打算如何瓜分安南?”

無利不起早,天下哪有正義之戰?古蘭如此興師動眾派了說客來,分明另有所圖。

吳景然聳了聳肩:“宗帥尚在考慮,所以,這是鳳大人您的機會。”

他唇瓣噙著一絲笑:“我想,您並不希望瞧著兩江行省的勢力越發壯大。”

這人年紀不大,卻是個十足的老狐貍。所以今日被劫,到底是誰入了誰的局?

“時辰不早,吳公子安歇吧。”鳳輕言緩緩起了身。

“鳳大人,您還不曾回答。”

鳳輕言瞧他一眼:“本官亦需考慮。”

“您得快著些。”吳景然淡笑著說道:“時機不等人。”

清塵的薄霧自江面上慢悠悠散去,將水中冷氣挾裹著卷至岸邊。碼頭的工人縮了縮脖子,朝手心裏呵一口氣,今年的秋天真冷。

“快快。”工頭一聲厲喝,將手中鞭子抽的啪啪響:“都別磨蹭,趕緊卸了貨離開碼頭。誤了時辰,今天的工錢誰也別想拿到!”

工人們立刻低了頭,佝僂了身子加快速度。

“張工頭。”陽光下,笑容可掬一只碩大的金元寶直直戳與工頭面前:“大清早的,怎麽這麽大火氣?”

“呦,金掌櫃,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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