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1回營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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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朔,你也有了弱點!”

186糧倉被燒

四更天,正是天地間最混沌的時刻。黎明前的黑暗,最是叫人困乏。

鳳輕言忽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她這一夜不曾安睡,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便被敲門聲驚醒。

“公主只管睡著,奴婢去瞧瞧誰這麽沒規矩。”連翹立刻披衣起身,攏了一盞燈火出門去了。

功夫不大便聽到院子裏腳步聲急促奔來:“公主,不好了。”

連翹奪門而入,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子,眼底滿是驚駭:“糧倉……糧倉被燒了!”

“什麽?”鳳輕言吃了一驚,睡意全無。

“方才府衙來報,說糧倉無故大火。太守大人命所有人立刻動身前往庾司衙門救火。”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她昨夜才成了庾史,今早就大火?這下馬威夠狠,居然下了血本。

“你們在家裏守著,我去瞧瞧。”

“這可不成。”連翹傾身擋住她去路:“奴婢得陪著您一同去。”

“不必。”鳳輕言搖搖頭,沈吟著說道:“你去叫沈歡和桑雲峰來跟著我一同趕往庾司,其餘人原地待命。”

連翹再不甘願卻也只得服從。鳳輕言帶著人出了門,同報信的人匯合,一路飛快朝庾司衙門趕去。

“怎會……如此?”

鳳輕言萬沒料到瞧見的居然是這麽一副情景。整個庾司衙門數個糧庫大開,一陣陣焦黑濃煙自糧倉大門中飄出,四下裏皆彌漫著濃重焦糊味道。

這個情形……

“分頭行動。”鳳輕言低聲吩咐著,三條人影閃開飛快沒入到濃重煙霧之中。鳳輕言去了最大一座糧倉,才一進去便瞧見林康壽迎面走了來。

“你怎麽才來?”林康壽一眼瞧見她,只幽幽嘆口氣:“太晚了。”

鳳輕言擡眸望去,整座糧倉已然化做一片焦土,顆粒無存。即便有那麽幾顆稻谷沒有焚燒徹底,卻也如焦炭一般堅硬,再也入不得口了。

“造孽啊。”督糧管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一張老臉上布滿了溝壑。一把抓起地上焦黑谷粒,眼底都氤氳起來:“這麽多糧食就叫這一把火給毀了?這得……餓死多少人吶。”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我去別處瞧瞧。”

“不必去了。”林康壽眼底浮起絲疲憊:“別的庫裏也如此地一般,顆粒無存!”

顆粒無存!

這話說起來是無奈,更多的卻是心酸。梧州庾司建了六個糧庫,存糧數量巨大。這一把火燒掉的是多少百姓的心血。

鳳輕言緩緩顰了眉,林康壽想要給自己下馬威萬沒有必要將所有糧庫的糧食付之一炬,這做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何止是一般的愚蠢。

所以,到底是誰?

“太守大人。”督糧官緩緩擡起了頭,身軀微微顫抖,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懼怕:“三日後,就到了給天玄軍送軍糧的日子。眼下可要……怎麽辦?”

鳳輕言吸口冷氣,這才想起天玄軍駐紮地離著梧州府不過二百裏。梧州庾司素來肩負著給天玄軍佂糧送糧的大任,如今所有糧庫均被一把火給燒的幹幹凈凈。

這下麻煩了!

“怎麽辦?”林康壽急了眼:“你說怎麽辦?沒了糧食,還不趕緊去征?”

“可是……。”督糧官苦了臉:“附近百姓才交了糧,若再去強行征收,只怕會引得民怨沸騰。”

“呵。”林康壽冷了臉:“等交不上糧食,整個梧州府上下官員一個都不要想活!”

督糧官打了個哆嗦:“大人,您想想法子。小人都一把年紀了,小人不想死!”

“立刻去將征糧的告示貼出來,有多少算多少。再去附近州縣買,不管花多大的價錢,必須得將軍糧湊齊!”

“鳳大人。”林康壽忽然擡頭,盯著鳳輕言:“這事,你盡快辦妥。”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我?”

“不是你是誰?”林康壽瞪了眼:“你是庾史,主管糧庫。如今糧庫失火,你最後一個到達本已罪不可恕。若是能在三日內將軍糧湊齊還能將功折罪,否則……哼!”

眼瞧著那人拂袖而去,鳳輕言忽然擡首:“太守大人留步!”

“何事?”林康壽面目冷凝,再不覆先前初見時刻意討好的笑容可掬。鳳輕言靜靜瞧著他,那人眼底帶著憤怒。盡管刻意掩飾,卻並不能逃過鳳輕言雙眸。

他在為付之一炬的糧倉憤怒?所以,這把火莫非與他無關?

“大人要叫我將軍糧湊齊?”

林康壽冷哼:“正是。”

鳳輕言點頭:“我可以答應。”

林康壽忽然擡眼,萬沒想到她居然一口答應,於是,他瞇著眼瞧著鳳輕言。方才的命令他存心刁難,她不會不知。心知肚明居然不反抗?

“大人也需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林康壽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軍糧被燒是大罪,身為梧州府太守他難辭其咎。若是……真能將軍糧湊齊。

他卻忽然搖了搖頭,唇角掀起絲譏諷。那是五十萬擔的糧食,只有三日,怎麽可能湊齊?這人分明虛張聲勢。

於是,他聲音漸漸沈穩下來,眼底添了幾分譏諷:“你若真能湊齊,任何條件本官皆可應承。”

“好。”鳳輕言眼眸亮晶晶:“鳳輕言的要求很簡單,無論我用什麽樣的法子和手段來征糧,您都不得阻攔,不得過問,大人可能做到?”

女子一張面頰原本明艷動人,卻常做一副男子裝扮。此刻又將胸背挺的筆直,只覺英氣勃勃,反倒叫人忽略了她原本的容貌。但,這凜然氣勢忽然叫林康壽不安。她將這事說的斬釘截鐵,反倒不可信。

於是,林康壽沈了臉:“本宮從不做違背道義,殘害百姓之事。”

“這個自然。”鳳輕言點頭:“我鳳輕言雖為一介女流,卻也不屑做那等下作之事,不過請大人行個方便。”

林康壽瞧她半晌,終於斂了眉目:“本官靜待鳳大人好消息。”

“我問你。”鳳輕言瞧一眼遍地焦黑中瑟瑟顫抖的老頭子淡淡說道:“火起之前,可有什麽異常之處?”

督糧官想也不想堅定搖頭:“並沒有。”

鳳輕言才顰了眉,便瞧見沈歡桑雲峰飛快進了糧庫。便朝著督糧官擺擺手:“你下去吧。”

“公主。”沈歡滿面嚴肅,眼底透著毫不掩飾的冷厲:“這分明是陷阱!”

187翻天覆地

當然是陷阱!

鳳輕言才當上庾史,這麽巧便起了大火。又是這麽巧三日後要給天玄軍送糧。那麽,籌措軍糧善後的事情還能誰來辦?只有鳳輕言!

若是無法完成,誤了軍令怎麽辦?

“呵。”鳳輕言緩緩勾唇:“原來,這麽多人恨不能叫我死呢。”

“ 公主。”桑雲峰低聲說道:“兩江行省有爺的暗樁,屬下前去求助,未必不能……。”

“不。”鳳輕言揮手將他話語打斷:“既然出來了,凡事都得靠自己,我自有計較。”

沈歡皺眉,卻不及她樂觀:“五十萬擔糧食,三日如何籌齊?”

“附耳過來。”鳳輕言勾了勾手指,叫兩人離著自己更近幾分。

“這……。”沈歡才聽了幾句,眼底忽然掀起驚濤駭浪出來:“這也太……”

鳳輕言斜她一眼:“做還是不做?”

“做。”沈歡將胸背挺得筆直。

“桑雲峰。”鳳輕言側目瞧向身側冷漠男子:“可瞧出起火原因?”

男子默默探出手來,掌心握一把焦黑稻谷。他面色鄭重,托著那一把稻谷,認認真真瞧著鳳輕言。

鳳輕言捏了幾粒出來,拿手指搓了搓堅硬無比,燒的並不徹底。忽覺指尖染了幾分粘膩,垂眸觀瞧,指端處沾了片亮晶晶的玩意。這個是……

鳳輕言將手指放在鼻端一聞,忽然擡頭:“這是……油!”

“是。”桑雲峰點頭:“糧倉中的稻米事先浸過油。”

油為助火之物,但凡碰見丁點火星子都能立刻燎了原。

“兩江行省素來潮濕,為了貯存糧食梧州庾司的稻米用了席子夾糠之法。屬下方才四處查探,並未瞧見席子痕跡,怕是都給燒幹凈了。”

鳳輕言略一沈吟:“既用了席子加糠,怎會將稻谷被油浸透?”

席子夾糠是一種極好的貯藏方法。要先將稻谷糧食給烤幹了,再以席子將糧食緊緊裹在中間,糧食同席子之間還塞了許多吸水防潮之物。據說,以這樣方法保存的糧食都能存放經年不腐。這般諸多保護,怎可能將油給淋在了稻谷上?

“只怕……”桑雲峰沈吟著說道:“是有人在席子上動了手腳。”

無論真相為何,艙中糧食都已付之一炬。鳳輕言沈吟著,她身邊藏著個瞧不見的敵人,那人似乎對她言行部署了如指掌,每每總能先發制人,想要置她於死地。

她又豈是坐以待斃之人?

“今夜之事不可對任何人提起。”鳳輕言低聲說道:“依計劃行事。”

梧州府突然熱鬧了。

自打糧倉被燒那一日開始,林康壽的耳朵就沒有安靜過。

“太守大人,鳳庾史將衙門裏記載了經年懸案的卷宗給搬走了。”

“太守大人,鳳庾史將屬下手底下所有仵作都給劫走了。一日了也未將人給放出來。”

“太守大人,屬下手底下衙差也被她給調走了。”

“太守大人,鳳庾史要宴請城裏所有大戶。說,銀子都記在您賬面上。”

“太守大人……。”

“夠了!”林康壽一聲怒吼,他從不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官職有一日聽起來居然這麽刺耳。從睜開眼睛,便有絡繹不絕的人在他耳邊訴說的鳳輕言種種光輝事跡。

他按了按額角:“無論鳳庾史叫你們幹什麽,都……照辦!”

林康壽咬了咬牙,將照辦兩個字咬的極用力。眾人只覺在那兩個字裏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嚇得一哆嗦,作鳥獸散。可是,人人眼中愁緒卻並未能雲開霧散。

林康壽比他們好不了多少。那人此刻不是該想法子籌措糧草麽?搞這麽多事情出來,到底要做什麽?

可恨,他答應了她無論她做什麽都不過問,反倒全力支持。所以……有點後悔。

“去瞧瞧,她到底玩什麽把戲。”林康壽覺得頭疼的要命,被蒙在鼓裏的感覺一點不好。

哪知話才出了口,忽聽府衙外頭鼓聲隆隆,延綿不絕。

“什麽人擂鼓?”林康壽皺著眉:“叫他們先回縣裏遞狀子去。”

“大人。”主簿苦著臉:“是梧州商號總長段掌櫃帶了城裏幾位當家,執了聯名信要來告狀。”

“他們又湊的什麽熱鬧?”林康壽覺得心中膩煩的要命。

自打那女人入了梧州府,真真是諸事不順,這邊廂為了籌集軍糧已然焦頭爛額,這會子怎麽連商號也來湊熱鬧?

“叫他們進來。”主簿答應一聲才要離開,卻聽林康壽急急補了一句:“直接帶到花廳裏來,誰若是再擂鼓,打出去。”

“是。”主簿低眉順眼走的飛快。大人素來是個有分寸的人,居然吩咐要將擂鼓告狀的人打出去?可見今日是真的急了眼,少惹為妙。

功夫不大主簿便引著眾人進了花廳。花廳裏只有林康壽一個人,那人面目都是肅穆,顯然心情並不美妙。

“段總長。”林康壽瞧著最前方一個白胖子緩緩說道:“你素來是個聰明人,有事面見本府只需叫門房遞個帖子進來便是。”

所以,為什麽要擂鼓,將事情鬧的這麽大?

梧州商號的總長段遲經營了數家銀號,專門經營銀錢生意。在梧州府乃至整個兩江行省都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往日裏最是有眼色,與官府打的火熱。他哪裏瞧不出林康壽此刻是真的生氣?

於是,立刻苦了一張臉:“大人容稟,並非小人存心挑事,實在是……”

他深深吸口氣,眼底分明染了幾分驚駭,良久方才說道:“實在是那個京裏來的鳳庾史,欺人太甚!”

鳳輕言的名字一入了耳朵,林康壽的眼皮子又開始跳個不停:“她又怎麽了?”

“從昨夜到今日,她已經抓了咱們梧州商會裏三個掌櫃了。而且……。”他瞧一眼林康壽,說話有些小心翼翼:“而且,下令抄家。說是,奉了太守您的命令。”

“胡鬧!”林康壽徹底怒了,一張面孔上陰雲密布,哪裏還顧得上往日裏的儀態和風度:“本府何時叫她抓人抄家?”

“沒有麽?”段遲長長舒口氣,眼珠子一轉忽然就添了幾分氤氳:“太守大人可得給草民們做主啊,鳳庾史說那些人不會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她……她還要……。”

林康壽皺眉:“她還要做什麽?”

“今日一早她派人送了帖子給草民,說今晚要在德喜樓設宴,叫草民前去赴宴。您是不知道,那三個掌櫃就是去赴了她的宴會,就……一去不覆返了。”

林康壽眼底泛起絲森寒冷意,這個女人……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短短兩日,幾乎將梧州府攪了個天翻地覆!

“大人。”段遲期期艾艾說道:“您就救救草民吧,救救咱們梧州的商會。”

“本府知道了。”林康壽緩緩擡起頭來:“今日夜宴所有人必須到場。”

“啊!”眾人心驚,才驚嘆了一聲,便聽那人冷幽幽聲音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本府與爾等,一同赴宴!”

188一場戲

今夜的德喜樓與往日似乎並沒有什麽分別,張燈結彩,金碧輝煌。

今夜的德喜樓卻與往日分明不同,寂靜無聲,殺機彌漫。

鳳輕言手中捏著只甜白瓷的酒盅,透過指尖縫隙瞧一眼對面烏泱泱一群,只覺人生百態盡收眼底嗎,難怪容朔總喜歡以這樣的姿態瞧人。這般瞧著蕓蕓眾生,你能瞧清楚別人,別人卻瞧不清你,果真不錯。

“鳳輕言,你搞什麽把戲!”林康壽終於開口。

華燈初上他便已帶著商會眾人到了德喜樓。一坐便是一個時辰。那人始終如此刻一般,端著酒盅慢悠悠晃著,一小口一小口淺淺抿著,並未停歇,卻是半個字也無。

林康壽的耐性便在那推杯換盞中磨了個幹幹凈凈。你是打算將自己灌醉了,好借酒裝瘋撒潑耍混?!

“不過是想請各位吃個飯。”鳳輕言微笑著說道:“不成想林太守也賞光前來,鳳輕言心中不勝欣喜。”

“鳳輕言將將至此地,便勞煩各位掌櫃和大人一同於德喜樓接風款待,心中不勝感激。今日難得有空,便還了這一宴席,也好拉近下軍民之間的關系。”她說。

林康壽挑眉:“聽說你闖了梧州商會?”

鳳輕言點頭:“是,不但查了,還抓了人抄了家。”

“你應承的倒是爽快。”眾掌櫃一陣唏噓。

“一人做事一人當,有膽子做自然有膽子認。鳳輕言從不像某些人做了事情只會藏著掖著,從來不敢擺在明面上。”

這話說的大有深意,眼看著眾掌櫃眸色微閃忽然就低下了頭。這個世界上誰還沒有點秘密?既然是秘密,哪裏能叫人知道了?

她忽然這麽說是……

“咦。”鳳輕言眉峰一挑,飛快在人群中一掃:“今夜大宴,各位如此坐法,可要怎麽吃飯?來呀,請各位好好坐下。”

眼看著內衛營眾人將胸背挺的筆直,大步上前。

“要有禮貌,莫要叫人覺得咱們內衛營粗魯。”鳳輕言以單手支著額頭,緩緩說著。

“是。”眾人答應一聲,忽然就在面孔上擠出幾分笑意來:“各位,請。”

這一聲整齊響亮,聲振寰宇。廳裏面這些個掌櫃的哪裏見過這樣的陣勢?一個個嚇的一哆嗦,紛紛拿眼睛瞧著段遲和林康壽。

“叫你們坐就坐。”林康壽冷冷說道。

掌櫃的們立刻起了身,一個個苦了臉,周身都是舍身取義的悲壯。

“茯苓,人到齊了麽?”

待眾人才將將坐定,忽聽頭頂女子軟糯清脆的聲音懶洋洋再度開了腔。

“待奴婢核對一下。”

燈火下,一面色蒼白,纖細瘦弱的女子捧了書卷出來。她原本滿面的病態,眼底卻帶著幾分堅韌的冷意。在璀璨燈火下瞧起來,竟有一番淩然不可侵犯的韻味。然而,這樣的時候,誰還有心思欣賞美人?眾人只覺得眼前這些個,分明便是從地獄中走出的煞神,瞧起來各個面目可憎。

“鳳來居掌櫃周天元。”女子中氣不足的柔軟聲音才出了口,忽聽人群後有人冷冷答一聲到。

周天元忍不住回頭瞧去,身後哪裏有人?那一聲卻分明在他身邊響起,卻……他狠狠打個哆嗦,後脊的衣裳一下子叫冷汗打濕了。今天晚上這頓飯只怕……兇多吉少。

臺階之上,茯苓一雙眼睛並未離開手中花名冊,慢悠悠一個個名字念著:“鄧記綢緞鋪掌櫃鄧有財,天翔古玩掌櫃仲安國,金陽米鋪掌櫃金滿倉……。”

女子聲音洋洋灑灑念了一串的人名出來,每個人名出口,立刻就有人答到。眾人的神經便在那一聲聲冷幽幽,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到中,徹底的滑到了崩潰的邊緣。

“大人。”茯苓將花名冊合上,恭恭敬敬遞給鳳輕言:“人到齊了。”

“好。”鳳輕言接過花名冊置於膝頭卻並未翻開,只將唇角略勾了:“既然人齊了,開宴吧。上菜。”

一聲令下,廳中高臺上立刻有絲竹盈耳。樂曲聲中,堂倌們手中端著盤子魚貫而入。少傾便在廳中每位掌櫃面前都擺了個盤子,盤子上蓋了銀質的蓋子,裏面乘的什麽菜不得而知。蓋子打磨的光可鑒人,掌櫃們一低頭便能從蓋子上瞧見自己一張面孔被蓋子彎曲的弧度印呈得扭曲而猙獰。

“請吧。”鳳輕言微笑著擡了擡手。

堂倌們將蓋子當啷一聲打開,四下裏立刻驚呼連連。眾人目光飛快於半空裏交錯一碰,滿面驚詫。盤子裏面哪裏有菜?竟赫然躺著本湛藍色封皮的書冊,人人皆如是。這是什麽道理?

林康壽皺了眉,他的眼前也擺了這麽一個玩意。他並不似眾人畏首畏尾,盤子打開瞬間便抓起書冊翻了翻,裏面空無一字。

“鳳庾史,你這是何意?”

鳳輕言眼底噙著絲笑,若有若無:“這是一本賬冊。”

賬冊幾個字越發叫人摸不到頭腦,卻見主位上女子調整了個姿勢叫自己坐的更舒服些,再度開了口:“各位瞧不明白沒有關系,咱們先來看一出戲。”

身段窈窕的美人和冷峻少年相攜而入。那美人以輕紗敷面,身上衣衫中規中矩,只餘一雙眼睛在外面,卻難掩風情萬種。少年衣裳簡樸,正於燈火下埋頭苦讀。女子撐傘走過,偶然回眸,自此一眼萬年。舞臺上曲調一變,忽然變得高亢喜氣洋洋。少年與女子完婚,燈光猛一暗,再亮起時舞臺上布景變作一家客棧。女子當壚賣酒,男子笑臉迎客。數載努力之下二人富甲天下,生活富庶。燈光又一暗,這一次兩人坐於馬車中游山玩水,冷不防忽然從道邊山上沖下一夥強盜,曲調忽而變的緊張,夫妻二人及家眷被砍殺幹凈,曲風淒涼婉轉。燈光再一暗,布景卻又再度換做客棧。有馬車在客棧門前停下,有夫妻二人相攜著走出。二人忽然轉頭,燈火下那兩張臉孔分明為殺人山賊。然而,客棧中掌櫃夥計卻似無人識破,眾人皆大歡喜進入殿中。

燈光忽滅,舞臺上曲調聲大作,婉轉低沈,如泣如訴。有女子低柔之聲幽幽吟唱:“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緣到有時終須有, 緣到無時莫強求。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得放手時須放手,眼前無路早回頭。”

一個頭字唱的百轉千回,似一下子將人心房牢牢抓住高高扯上了雲端,又呼一下子放開了手,直直墜了地。落差過大,眾人只覺心頭狂跳,啊一聲,曲聲卻忽然止了,歌聲也再半絲不聞。同一時間,舞臺上燈火大亮。一隊人馬自舞臺上沖下,齊齊站與鳳輕言身後,目光灼灼。

放眼瞧去,有那冷峻少年,妖嬈美人,山賊夫妻,掌櫃夥計俱在。

“大人,我演的怎麽樣?”山賊頭子笑嘻嘻,眼底都帶了光,哪裏還有半分兇狠模樣?

189段總長的發家史

“恩。”鳳輕言點頭:“沈歡神情太過冷漠,與嬌嬌情到濃時眼底情意始終差了半分。這場戲,嬌嬌極好。”

“我,我呢?”山賊頭子急急點著自己鼻子,目光殷切。

“你麽。”鳳輕言瞧他一眼,似有些嫌棄:“山賊頭子雖窮兇極惡,卻也頗有頭腦。後期更是要假扮沈歡,周身得透著儒雅之氣。你只兼顧其一,猙獰太過。叫柳從秀給比下去了。”

柳從文並未得到誇獎,卻仍舊滿面歡喜,一把扯住身邊山賊夫人的手嘻嘻笑道:“我家秀秀好,才是真的好。”

鳳輕言並不理會他,眼眸在身邊眾人面上飛快一掃:“雖然時間倉促,但音樂布景還是叫人相當驚艷。秋彤龍仇功不可沒。總之,表演很成功。”

鳳輕言用力點頭,眸色真誠。方才的確是一場好戲。

“各位覺得,今日這唱戲如何?真實否?好看否?”鳳輕言側目在呆若木雞的各位掌櫃面龐上一一掃過。

“這……這個。”

眾人喉結滾動,半晌說不出半個字出來。直到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方才舞臺上唱念做打的戲子,都是內衛營的戰士。

眾人只覺一頭霧水,心底惴惴。這人今日請客,先是給上了個賬本,之後又看了這麽一場戲?

“鳳輕言。”林康壽皺眉:“你到底玩的什麽把戲。”

“莫急。”鳳輕言將唇角一勾,素白手指將膝頭擺著的賬本緩緩拿起:“一切都是為了叫各位能瞧的懂手裏的賬冊。”

“段總長?不如麻煩你來給大家講講這賬冊是怎麽回事吧。”

女子聲音清脆軟糯,明明如珠玉沁人心脾,卻不知為何,入了耳落了心便在心底裏浮起絲若有若無冷意出來。段遲忽然打了個哆嗦,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子出來,跌落入衣襟之中,冰涼粘膩。

“咦?”鳳輕言瞧他一眼:“段總長是沒有聽到我說話,還是……不敢說話?”

她聲音陡然一沈,如暗藏了冰霜叫人狠狠打個冷顫:“既然段總長不開口便由我來說吧。等會子若有不周到,你再來補充。”

女子素白手指於燈火下一閃,湛藍賬冊封皮緩緩打開:“元啟十二年春,梧州盛世客棧歇業轉賣。半月後梧州府出現第一家盛世銀號,短短數月盛世銀號擴張盤下整條素柳街。銀號段掌櫃捐錢將素柳街翻新,自此後素柳街更名為盛世大街。段掌櫃經營有方,數年經營下來漸漸成了梧州府首富。我說這人大家該是都不陌生。”

鳳輕言話音才落,眾人目光便朝著段遲飄了過去,卻飛快飄回來。所以方才瞧的那一出戲是段總長的發家史?真的假的?

“你莫要血口噴人。”段遲起了身,臉頰上肥肉顫一顫,再顫一顫。一張面頰頃刻間變做血一般鮮紅,儼然氣的狠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段總長急什麽?”鳳輕言將唇角一勾緩緩合了賬冊:“就在盛世客棧歇業期間,梧州府曾發生了一件奇案,不知林太守可還有印象?”

林康壽淺抿著唇瓣不出聲,鳳輕言便繼續說道:“元啟十二年端午後,有一對段性夫婦前往梧州府告狀,說自己兄嫂一家無故失蹤。然而,府衙升堂當日那對夫妻卻忽然癲狂失控,互相撕咬至死。據說當日境況極其淒慘可怖。仵作驗屍並未能找到發狂原因,便草草下了葬,這案子便也就此草草了了。”

鳳輕言眸色一閃:“那段姓夫妻來自嵩縣,據我所知嵩縣正是段總長的家鄉,而他們剛剛好是你的親弟和弟媳。”

段遲面色一僵:“那又如何?段遲又不是孤兒,有親戚很奇怪?”

“自然不奇怪。但那夫妻二人前往府衙之時,分明才從盛世客棧離去,自然也同你見過面。不知他們怎麽忽然就堅稱你失蹤了?”

段遲嘆口氣:“無非因錢財生怨發生幾句口角,誰知他們心生怨恨居然想出那麽個法子來詆毀我。”

鳳輕言點頭:“你這麽說也算合理。我卻不明白段總長翻新客棧,組建商號的銀錢從哪裏來?”

“自然是……。”

“盛世客棧規模並不大,雖三餐無憂,離著盤下一條街開銀號差的極遠。段總長是如何在這短短數日之內,賺了那麽大一桶金?”

段遲面色一白:“此事有關段某商號運作機密,只怕不足與外人道來。”

“是不能,還是不敢?”鳳輕言唇瓣含著幾分譏笑:“我現在叫你一聲段遲你敢應麽?”

段遲額角有青筋一蹦,眼底分明浮起幾分怒意:“我就是段遲,段遲就是我。有何不敢?!”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明艷眼底深處忽然蕩漾開來。如暖陽駐進,瞬間融了冰雪。忽而將唇角一勾,探出只雪素白手指出來:“你瞧,這是什麽?”

段遲半瞇了眼眸眨也不眨盯著鳳輕言,忽見女子潔白貝甲邊緣分明有鐵器冷光一閃,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忽然將身子往後一躺,連人帶椅子直直劃出去數步之遠。再擡眼卻見纖細女子已緩緩擡了手指,手心裏儼然扣著一把……修甲刀。

段遲瞧的心中一驚,暗道不好。便聽到女子巧笑嫣然緩緩說道:“段總長好功夫,你不是讀書人麽?”

段遲身軀一僵,呼吸瞬間粗重了幾分。梧州府無人不知段遲乃一介書生,當年揣著滿腔子熱忱想要投靠宗紹,卻不得其門而入。落魄之際被一富家小姐看中,喜結良緣後投身商道。

一個文弱書生,什麽時候會了武功?

“段總長,你似乎忘記了一句話。”鳳輕言眼底噙著一絲笑,端方溫雅:“你再看,身後那是什麽?”

“鳳庾史有什麽話只管明說,莫要弄這種玄虛。”段遲吃了虧,暴漏了身懷武功的事實。哪裏還肯再上當?

鳳輕言撇撇嘴:“那可真是可惜了。”

段遲凝眉正思量她話中意味,忽覺肩頭一沈,有無形一股冷意向他襲來。

“你!”驀然回首,身後男子一張面孔醜陋猙獰如鬼,卻呲著牙正對著他笑:“段總長,請入席。”

“滾!”段遲忽然瞪了眼,眼底泛起可怖猩紅。擡腳運足力道朝著龍仇小腹狠狠踹了下去。

“段遲!”林康壽瞧的心驚,怎的還……打起來了?

耳邊卻聽啪一聲,段遲那一腳結結實實踢在木凳上。木屑四下裏翻飛,龍仇卻好端端站在三尺之外撇了撇嘴:“您若是對今日酒宴不滿直說就是了,怎的能毀了桌椅呢?這都是錢吶。”

眼看著醜陋男子搖了搖頭,滿目的惋惜,林康壽忽然打了個哆嗦。那人方才分明站在段遲對面,他什麽時候走的?段遲怎麽就踢上了椅子?沒瞧見!

他鄭重瞧一眼鳳輕言,這些人……真是能惹得起的?

“呵呵呵,哈哈哈哈。”四下裏忽然響起一陣狂笑。笑聲初時低緩,卻忽然拔高,那一聲如有人拿了重錘一下子砸在人心上,猛然一下,震的耳膜生疼。

“你們這些雜碎!”段遲忽然擡起頭來,眼底幽光猩紅如血。利刃般飛快掃過廳中眾人:“敢招惹老子,今天一個也別想活!”

190內情

言罷,那人忽然上了桌子。他本是個白凈的矮胖子,此刻身軀卻如陀螺一般靈活,腳尖一點就躍上了桌面。杯盤碗碟稀裏嘩啦摔了一地。

“保護太守!放桑雲峰!”內衛營眾人一聲吶喊。

忽見一條身影去如閃電,不過眨眼之間便到了段遲面前。那人不過擡了擡手,段遲的胳膊就被一把攥住了。再往懷中一帶一擰,耳邊似有哢嚓骨裂聲響,段遲兩條胳膊便軟軟吹了下來,如兩根面條,隨風飄蕩。天地間一聲慘叫,鬼哭狼嚎,桑雲峰飛起一腳,將那人矮胖的身子一腳踢下桌面。手指於他袖中一抹,掏出把貼肉的彎刀,當啷一聲扔在地上。

“幹凈,利索,完美!”內衛營眾人齊聲歡呼,熱烈鼓掌。

桑雲峰面不改色點一點頭,擰身隱入鳳輕言身後。這本是匪夷所思的一幕,眾人震驚於段遲忽然的變化,更震懾於桑雲峰的辦事手段。只瞧見黑影一閃,再之後段遲就廢了,中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

然而,此刻眾人嘴角卻不住抽搐。多麽端莊嚴肅的時刻,忽然這麽一叫一鼓掌,真的……合適麽?

鳳輕言瞧的瞇了瞇眼,桑雲峰果然是古往今來不二之選殺人利器,好得很!

林康壽已經被今夜之事擾的幾乎崩潰,壓低聲音瞪著鳳輕言:“你到底要做什麽!”

這話已經不是詢問,而是威脅。眾目睽睽之下已然傷了人,還是梧州府商界之首。這事情,必須給大家一個交代。

鳳輕言瞧他一眼,唇畔噙著絲冷笑:“太守大人,您仔細瞧瞧地上那把刀。”

林康壽依言瞧去,忽然將唇瓣緊緊抿了,面色大變。

鳳輕言緩緩起了身,一步步走至段遲身邊。居高臨下迫視著他,眼看著那人在地面上翻滾哀嚎,眼底卻無半分憐憫。

“段遲,你有罪。”女子聲音幽冷,帶了幾分縹緲。

段遲聲音一頓,緩緩擡起頭來:“罪?”

他眨了眨眼睛,眼底忽然泛起絲氤氳:“我有罪,我罪大惡極。”之後,嚎啕大哭。

“莫急。”鳳輕言勾了唇角,語聲溫柔而低緩,循循善誘:“你有什麽罪過慢慢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罪……。”段遲嘴唇翕動半晌未能說出半個字,只擡了雙淚眼瞧著鳳輕言:“從哪說?”

鳳輕言眸色一凝:“就從你怎麽成了段遲開始吧。”

“哦。”段遲點頭,若有所思:“這身份是我偷來的,那一日……。”

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一字一句竟與方才那一場大戲漸漸吻合,甚至更加的驚心。當日的段夫人並沒有死在山賊手上,而是被山賊強占了之後帶回了梧州府。當山賊借著段夫人的臉坐穩了盛世客棧後,段夫人不久便病死了。之後,段遲娶了新的夫人,從此平步青雲。

“我錯了,我有罪。”段遲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個女人剛烈的很,雖然叫我打斷了腿割了舌頭,卻無一日不想著替她死鬼老公報仇。我都不知她何時給老家寫了信,將段遲弟婦二人給找了來。這樣的人,我怎麽能叫她活著?”

眾人側目,先不論真假,這故事若是真的,這般的心性和手段簡直殘忍的令人發指。殺了人家丈夫,占了人家身子和產業,還打斷了人家的雙腿,割了舌頭,最後甚至將人家一家子都給殺了。

簡直,聞所未聞。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當日的盛世客棧雖有薄產卻並不龐大,而梧州府中比段氏夫婦有錢的人多的是,你為何獨獨選中了他們?”

“呵。”段遲淡笑:“你們不懂,越是有錢有勢的人,越不好惹,想要悄無聲息的取代根本不可能。段遲是個外鄉人,他娘子家裏也都死幹凈了。只有這樣的人才最符合我的要求。”

鳳輕言盯著他,唇瓣微動,終於問出個最重要的問題:“你為何要假冒段遲,進入梧州府?”

“我……。”段遲略一遲疑,方才斷斷續續說道:“刀頭舔血,殺人越貨的勾當幹的久了誰都會膩。老子也想子孫滿堂,快快活活。但,老子的身份不容於世,只能換個殼子。誰叫那小子自己送上門來?老子手底下有的是錢,有了個合適的身份還怕不能成事?”

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鳳輕言卻搖了搖頭:“你……沒有說實話。”

段遲忽然抿了唇,喉結上下滾動分明話到唇邊不吐不快。卻不知為何強忍著不肯出口。一時間滿面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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