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回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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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那年輕公子投去鄭重一瞥。
原來這人同杜越不是一夥的？原來他並不是想要陷害自己？先前種種居然是自己想多了？
“您說……什麽？”杜越吸口氣，聲音微澀。
“人是我殺的。”年輕公子眸光沈靜，並不覺自己方才所言有多麽不同尋常：“近日在下雲游至此，夜宿林中。偶然發現數名古蘭細作，三言兩語挑撥得民眾對兩江行省不滿。在下便出手將他們正法。”
杜越點頭：“原來是古蘭細作呵。”
那一個呵尾音極低，顯然對於自己出口直言都不能信任。林子裏死的人實在太多，怎麽可能一下子出現這麽多古蘭細作？又不是開會！
“並不全是。”年輕公子說道：“所殺之人皆為被細作煽動之人，難免對宗帥和兩江行省心生不滿。這種人不能明辨是非，極易聽信讒言，留在世上只能稱為禍端，不如殺之。”
四下裏一片靜謐，也就是說被他殺掉的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沈歡冷哼：“真威武！”
這話並不是誇讚，任誰都能聽出其中譏諷。鳳輕言卻並不阻止，她也很好奇天下怎會有如此狠辣之人，只因私下裏發了幾句牢騷，就將人趕盡殺絕。即便淡漠如容朔，也從來不會因為一句辱罵就將人殺了，不然，上京城只怕能空了一半。
“你懂什麽？”年輕公子瞧一眼沈歡：“亂世需用重典！”
言罷，那人緩緩收回了目光，眼底帶著幾分輕蔑。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你們同小爺不在一個層次。
“大人，人還……抓麽？”眼看著那群人終於走遠，隨從才小心翼翼上前詢問。
“抓什麽抓！”杜越瞪眼：“沒聽公子說了麽？這些都是細作，死了活該。”
“你們走吧。”他擡起頭瞧向鳳輕言：“瞧你們也不似蠢鈍之輩，趕緊走吧。以後，好自為之。”
那人眼底凝重，帶著幾分兇惡。閉緊嘴巴，不該說的不要說！
“杜大人此言差矣。”鳳輕言微笑：“我可不能走，要隨您一同入城去。”
杜越斜睨著她：“走走走，莫要生事！”
我已經大發慈悲放了你，還不有多遠滾多遠？跟來送什麽死？
鳳輕言笑容更勝：“不但要隨您入城，還要請您通報一聲。我得面見太守。”
杜越瞪眼，瘋了麽？太守是隨便什麽人能見的？
杜越瞧一眼鳳輕言，忽然有點拿不準這人路子。昨天晚上死了那麽多人，這人分明也在林子裏。怎的……沒死？瞧她言行舉止，似乎……有點來頭。
“咳。”杜越一聲低咳，將態度放緩了，不緊不慢說道：“太守大人有令，梧州府最近閉關，外鄉人一律不得出入城池。”
“可我必須入城。”鳳輕言微笑，將調令楊一揚：“梧州府兵教頭鳳輕言前來報道。”
杜越嗓子啞了。盯著鳳輕言手中調令瞧了半晌，忽然覺得眼前那鮮紅的大印瞧著十分刺眼。
“大人覺得兵部的大印會不會是假的？”
“自然不會。”杜越低聲呢喃，忽然擡首，眼底中分明滿是震驚：“你是鳳輕言？”
“是！”
“內衛營統領？”
“是！”
“元昭公主？”
“是！”
“九……。”杜越忽然閉唇，不再說話了。
上京城裏那天人般絕代風華的男子是西楚官場上所有人心中的噩夢。多少人大好的錦繡前程叫他手指一揮就給斷送了。這人……不是他們這種邊陲小城的地方官能惹得起，少提為妙。
“鳳……。”杜越啞然，忽然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女子。
“我是梧州府兵教頭，以後還仰仗杜大人多多提攜。”
“好說好說，呵呵呵呵。”杜越咧唇微笑：“鳳教頭請。”
內衛營眾人挺直了胸膛，公主終於肯亮明身份了，公主終於肯進城去了。瞧這些人對公主如此恭敬，苦日子終於結束了呵。
然而……事實通常都是用來打擊理想。
杜越將鳳輕言等人客客氣氣接進了梧州府，客客氣氣送她們到門房休息，客客氣氣給他們準備好了茶水。客客氣氣告退而出。之後……就沒有之後了。
鳳輕言他們進城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沒有多久，眼下太陽已然快要落山。卻依舊半條人影不見。莫說是太守林康壽，即便連杜越都似憑空失蹤了一般。偌大一個府衙，猶如空城。
柳從文性子最急，數次起身要去找人。但，瞧一眼鳳輕言沈著冷靜的面色便歇了念頭，只能同她一般坐著，卻半點安靜不下來，只覺得屁股下如同塞了一把針，刺癢難耐。
夜色初上，月兔東升。鳳輕言擡眸，朝屋外瞧一眼。夜幕如黑紗襲來，將天地一切籠罩，幾乎瞧不真切。她將衣角撣一撣，慢悠悠起了身：“走吧。”
“去哪？”眾人一驚。
“吃飯，睡覺。”鳳輕言語聲淡淡：“喝了一天的茶，你們不餓？”
連翹抿了抿唇：“可是……還沒等到太守大人的傳喚。”
大家在這裏等了一天，不就是為了等著見太守，然後交了調令等待後續安排？
“天黑了。”鳳輕言說道：“太守也得吃飯睡覺。”
“那明天……。”
“睡醒了，繼續來等著。”
鳳輕言唇角微勾，梧州官員這麽忙？可以！今天等不到明天繼續等，明天等不到，後天再來。就不信你總能躲著，日子長著呢。
“哎呀，真是對不住啊！”
眾人才起了身，忽聽屋外腳步聲響，有男子一疊聲告饒，夾雜著哈哈大笑。人未到，聲先至。
“哪位是鳳教頭？”
眾人擡眸瞧去，面前站立一人穿著一身紫袍及地，兩肩繡五爪八蟒，胸前掛雪雀補服。三十出頭，面容凈白，留著修剪整齊的胡須，滿面堆笑。
“各位久等了。”那人緩緩捋著胡須，笑瞇瞇瞧著屋中眾人：“本官就是林康壽。”
182你們欺人太甚！
“林太守有禮。”鳳輕言拱了拱手，這人怎的突然出現？莫非一直在等著她走？
“哎呀，鳳教頭快莫要多禮。”太守林康壽似一下子受了驚，連忙伸手去攙扶。手臂才探出去一半，忽然想起面前是個女子立刻頓住身形。手臂硬生生收回，瞧上去頗有些尷尬，那人卻恍然不覺。
“鳳教頭來的真是不巧，今天本官公務繁多，直到此刻方才回府，並非故意慢待了鳳教頭，您可千萬多擔待呢。”林康壽哈哈笑，看我多真誠。
鳳輕言瞧著他不動聲色。梧州府裏地方官只你一個太守？一整天鬼影不見一個，都忙？
“為了彌補下官的罪過，今晚本官在德喜樓設宴為各位接風，一定要給本官這個面子才好。”林康壽笑容可掬，滿目真誠。
鳳輕言終於勾了唇角，眼底似湧出融融暖光出來：“好。”
“走走走。”林康壽哈哈笑著轉了身，熱情給眾人引路。
“公主。”沈歡悄悄貼至鳳輕言身邊：“這人前倨後恭，只怕有詐。”
“怕什麽。”鳳輕言淡淡笑道：“兵來將擋。”
林康壽將他們扔在門房裏一整天不聞不問，無非是想給他們一個下馬威。無論你使出什麽樣的招數出來，到了她的面前，只能是枉然。
德喜樓的規模叫鳳輕言吃了一驚，萬沒想到，那裏竟如此富麗堂皇。都說兩江行省是魚米之鄉，乃西楚最富庶之地，如今瞧起來傳言非虛。不過一個小小的邊陲小城，居然能有這樣規格的酒樓。
也難怪宗紹將這裏把的死死的，不肯叫西楚插手。她若是宗紹，也會如此。
鳳輕言才踏進德喜樓便瞇了瞇眼。居然……這麽多人？
眼前寬敞的大堂裏分作左右擺了兩排的椅子，每張椅子上都坐了人。粗略瞧一眼，至少有二十號。見林康壽引了鳳輕言過來，眾人齊齊起了身，一時間掌聲雷動，氣氛空前熱烈。
“這些都是我梧州府中有頭有臉的大戶，聽聞鳳教頭遠道而來，特來恭賀。本官便帶了府衙裏所有官員一同到場，還望鳳教頭回了上京之後，要替我們梧州府多多美言幾句呢。”
林康壽說的眉飛色舞，鳳輕言不動聲色挑了挑眉。回去上京？她才剛來，為什麽就要回上京？
“鳳輕言多謝各位，此番前來就職，自然會勵精圖治，與梧州上下一心，不會叫各位失望。”
眼瞧著眾人面上笑容一僵，似添了些許裂痕。林康壽卻大笑著揮了揮手：“旁的事情不急，先吃飯要緊。坐坐，吩咐上菜。”
廳中椅子飛快撤掉，小二手腳麻利的很，立刻擺好了桌案。眾人按次序就座，頃刻間酒菜上桌。鳳輕言餓了一天，被桌案上香味熏得，只覺得肚腹都貼在了一起。
“真香啊。”吳嬌嬌瞧一眼桌面：“這館子裏的菜竟比媚香樓半點也不差呢。”
“聖人言民以食為天，學生不客氣了。”柳從文眉飛色舞，一把將筷子抄起。
斜刺裏卻聽啪一聲，被柳從秀一筷子抽在了手背上。柳從文啊了一聲，手中筷子落地。瞧著手背上紅腫，滿目都是委屈。
“秀秀，你為什麽打我？”
“吃吃吃，就知道吃！”柳從秀瞪著眼：“你是餓死鬼麽？”
她眼風飛快自柳從文面上移開，瞧向鳳輕言。林康壽將鳳輕言與他們分坐了兩桌。此刻，她的身邊坐著的都是梧州府的官員們。這個陣勢瞧起來，怎麽那麽叫人不安心？
“各位吃好喝好。”林康壽端起酒杯，滿目微笑：“到了梧州府就像到了家一樣，千萬莫要客氣。”
內衛營眾人不動聲色，一個個將面色繃緊了盯著鳳輕言。他們不動，梧州大戶們便也不敢動，一個個也拿眼睛瞧了過來，不過他們瞧著的卻是林康壽。林康壽手中酒杯端了半晌，漸漸有些發沈。笑容裏便透出幾分冷幽幽的尷尬。
鳳輕言忽然莞爾：“盛情難卻，多謝林太守款待。”
她執了酒杯起身一飲而盡：“都動筷子吧，林太守是聰明人。才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酒菜裏面下毒。”
“鳳教頭真會說笑。”林康壽撚須而笑：“您可是貴客，林某自然得好好招待。”
“好好吃，好好喝。”林康壽哈哈笑著，見宴席終於熱烈，才悄然松口氣。
鳳輕言卻只飲了一杯酒，明艷一雙眼眸在身邊眾人身旁一掃：“不知這幾位如何稱呼？”
“瞧我這記性。”林康壽一拍腦門，似忽然醒悟：“怎的忘記了給鳳教頭介紹。不瞞您說，這幾位都是咱們梧州府裏中流砥柱。”
“這個是典史杜越，這是咱們文書張安，這是同知畢江。這是……。”林康壽一個個介紹了，最後指向離著鳳輕言最近的三人說道：“這一位是府兵營槍棒教頭張遠，這個是騎射教頭烏達，這個是軍陣教頭李淮安。”
眼瞧著眾人朝鳳輕言一一抱拳，林康壽才捋著胡須繼續說道：“咱們梧州府有人口二十五萬，管轄商水，臨水，雲縣，虎山四縣，駐紮府兵兩千人。咱們的三位教頭教齡豐富，技術過硬，認真負責。與兵士們素來親和，眾人早已習慣三位教頭的教導。”
他語速緩慢，三言兩語將梧州府情況交代的清清楚楚，尤其在府兵營多說了兩句。所以你看，我們府兵營軍卒不多，教頭不少。上下一心同心同德，實在不需要多一個教頭。
鳳輕言將唇角微勾了，只當沒聽懂：“都是林太守治軍有方。”
林康壽終於顰了顰眉，認認真真打量了眼前女子。他一早聽聞朝廷派了個女教頭來，心底裏並未對那人有幾分重視。一個女子除了能捏動繡花針，還能拿起什麽尖利之物？三言兩句便打發了。
哪裏想到，眼前這女子心智卻如鐵板一塊，任他如何踢打，卻終是敲不開半點縫隙。這樣的人……不能繞彎子。
“鳳教頭，實不相瞞，府兵營中並沒有空缺。”開門見山，挑明了我們不需要你。我就不信你臉皮能那麽厚，非得留下？
鳳輕言嘆口氣：“我也並不想來跟幾位教頭搶飯碗，可惜皇命難違，鳳輕言必須到梧州府走馬上任，還請幾位大人擔待。”
所以，不敢抗旨的，就老老實實待著！
眼看著幾個教頭熄了眼中光亮，林康壽卻將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坐直了身軀。
“要說起來府衙裏也不是沒有空缺。”
鳳輕言挑眉：“哦？”
“庾司衙門剛好缺一個合適的庾史，若是鳳教頭不嫌棄大可走馬上任。只是……。”
忽聽啪一聲，沈歡忽然將筷子重重拍在桌案上：“你們欺人太甚！”
183庾司衙門
“咦？這話怎麽說？”林康壽大奇：“庾司衙門可是個肥缺！”
林康壽皺著眉，眼底透著幾分委屈。我都是為了你好，怎能將好心當了驢肝肺？
“沈歡坐下！”鳳輕言挑眉沈吟。
庾司衙門主管糧食，收糧派糧皆屬於庾司衙門管轄範疇，庾史則是庾司衙門最大的官。民以食為天，林康壽並沒有說假話，這的確是個肥差。但是……
林康壽怎麽可能將這麽好的差事給她？
“庾司就庾司。”連翹說道：“無論如何，奴婢是總要同您在一處的，咱們都去庾司便是。”
“這可不成。”林康壽忽然斂了眸中笑意，鄭重搖頭：“眾位都是內衛營的精銳，怎麽能一同屈居在一個小小的庾司衙門？自然得物盡其用。”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林太守想的真周到，不知對我身邊其他兄弟有什麽安排？”
林康壽捋了捋胡子笑瞇瞇說道：“沈歡為商水典史負責協助縣令管理商水治安。吳嬌嬌為臨水縣女牢牢頭，看管臨水女囚。柳從文任雲縣代理縣丞，協助縣令處理雲縣一應往來公文。柳從秀任雲縣主簿，與柳從文一同上任。龍仇為虎山衙門總捕頭，桑雲峰為虎山河庫道。秋彤，連翹和茯苓三位姑娘便前往臨水教坊司去吧。”
眾人皺眉，忽然從心底浮起絲憤怒。林康壽笑意盈盈，三言兩語便給所有人安了名頭。且不提這些名頭是否響亮，與各人脾性是否符合。單只一條，自此後眾人便得分離，天各一方，沖著這個也不能幹！
沈歡性子最直，心中從不肯藏事。眼看著林康壽話音落地，她一把便將酒杯給扔了。
“太守大人這麽做只怕不妥！”鳳輕言搶先開了口。
“不妥麽？”林康壽眨眨眼：“眾位千裏迢迢自京師來到梧州這窮鄉僻壤，不是為了在地方上歷練一陣子，之後好回去高升？即便是歷練也得似模似樣，林某思量良久才依據眾人特點進行分工。望各位好好表現，將來考核成績上報朝廷之時，林某也跟著眾位一起面上有光。”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林康壽這人笑裏藏刀，瞧上去和藹可親，似乎字字句句都在為你考量，實際上每件事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大有深意。
內衛營出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不能進入軍營，還將所有人分散開，關鍵的時刻，只能孤軍奮戰，無法相互呼應。
“我才不去。”連翹撅了嘴：“主子在哪裏我就跟去哪裏！”
“呵。”林康壽微笑：“這位姑娘是不是說錯了？今日前來我梧州府的，不都是內衛營的軍爺麽？當兵吃餉的，就得服從命令。不然只怕與仕途有礙呢。”
“不就是除名？”連翹瞪著眼：“除名就除名，姑奶奶不稀罕。姑奶奶本就是奴婢！”
“說的好！”沈歡勾唇，一拳重重搗在桌案上：“什麽商水典史，無非一個不入流的小官。還不如碼頭上扛活自在！”
眼看著群情激昂，林康壽面上笑容終於一僵，卻並不見驚慌。瞧一眼鳳輕言，語聲輕緩：“鳳教頭，您看……。”
梧州本就不歡迎這些人，都不幹了才好！帶著你的人馬立刻滾！
鳳輕言淺淺勾了唇瓣：“林太守莫要著急，大家夥一路舟車勞頓，又給擋在城外數日。難免精神緊張了些，所以方才不過同您開個玩笑，活躍下氣氛。”
林康壽瞇了瞇眼，開玩笑？
“不過，也請林太守弄明白一件事情。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兵部批下來的調令只有鳳輕言自己一人。莫非梧州衙門的副本不一樣？”
林康壽笑容徹底僵硬了。
“既然只有鳳輕言一人前往梧州任職，您便只管安排我便是。旁人只怕……。”
你手中沒有沈歡等人的調令，所以別人愛幹什麽就幹什麽，你管不著！
“若是沒有調令，擅離軍營只怕……。”
“哪裏擅離軍營？”鳳輕言微笑：“他們在沐休。”
“對對對，沐休。”
眾人紛紛點頭應和，老子現在休息，愛去哪裏溜達就去哪裏，你管得著？
林康壽面色狐疑：“這麽多人沐休？”
“我也不能理解。”鳳輕言笑道：“都是九千歲的命令。”
所以，您若有什麽不滿可以找九千歲理論去。林康壽面色徹底黑了，他去找九千歲理論？他有那個資格麽？即便有也沒有那個膽！
“大人。”主簿與一旁低聲說道：“既然這幾位軍爺不屬於正常調動，只怕不能入城呢。一應糧餉物品供給，怕是也不能……”
林康壽眼睛一亮，瞧向鳳輕言：“鳳教頭有所不知，近日梧州府周邊時常發現古蘭叛賊。為了保護我兩江行省的安危，宗帥和總督大人一同下了令，嚴格控制外鄉人進出。所以……。”
他眸光朝著沈歡那一桌瞧去，既然不是兵部正常調動，那麽你們就是普通百姓。所以你們還得滾出去！
“這位大人好兇呢。”吳嬌嬌撇了嘴，眼底水盈盈滿是委屈：“外面風餐露宿的，您要將我們這些弱女子和文弱書生們都趕出去麽？”
她拿帕子按按眼角，再擡起時媚眼如絲：“您於心何忍呢？”
吳嬌嬌本生的美艷，可惜毀了半邊面頰。此刻，她拿帕子擋住眼下那一條疤痕，刻意做出一副嬌羞之態出來，立刻能勾了人的魂魄。兩江行省的姑娘大多嬌小羞澀，即便花樓楚館當中，也是婉約含蓄的，何曾見過吳嬌嬌這種豐腴妖嬈的美人？只覺那美人一撅嘴，一個眼神拋過來，渾身骨頭都酥了。
“我……我……。”林康壽舌頭打結。
“大人。”吳嬌嬌一句話百轉千回：“您到底為什麽要將我們趕出去麽。”
“我也是沒辦法啊。”眼看著美人泫然欲泣，林康壽心都碎了：“上頭有令，外鄉百姓不得入城。我也是……。”
“但，我們不是普通百姓呢。”
“你們才說了，此刻正在沐休。”雖然美人當前，該有的覺悟還是半分不能松懈。
“您說對了。”吳嬌嬌嬌笑著說道：“我們大家夥正是利用沐休這一段日子，來伺候鳳教頭。”
她飛快朝著林康壽眨眨眼睛，風情萬種：“從現在起，我們都是鳳教頭的丫鬟，侍衛，仆從！”
184人間地獄
所以，主子在哪裏我們當然在哪裏。
林康壽一楞：“這麽多的下人？”
“你管呢？”沈歡豁然起身：“又不需要你養活。”
言罷堅定站與鳳輕言身後：“主子，小人就在裏，誰若是欺負了您，小人定然替您討回公道！”
“還有我。”吳嬌嬌呵呵笑著同沈歡站在一起：“主子，叫奴家來替您布菜。哎呦這酒已經冷了，大冷的天喝了冷酒要壞肚子的。這怎麽行？”
言罷將杯中冷酒一把潑了：“怎的連個燙酒壺都沒有？不是我說，你們梧州府實在太不講究。還是說，同我們主子用膳，不想講究？”
林康壽眼皮子一條，這話說的真是字字誅心！
然而，他的災難才剛剛開始。幾乎眨眼之間，第二張桌上所有人都起了身，站與鳳輕言身後。濟濟一堂，熱鬧非凡。
林康壽徹底黑了臉，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些人居然是這麽一個路數。他篤定鳳輕言等人定然不會遵從他的安排，他巴不得這些人反抗，只要你們反抗怎麽都能揪著小辮子。不尊調令，聚眾嘩變。隨便拿一條出來，都夠他們喝一壺。到時只能乖乖滾出兩江去。
可是……
“林太守不必有負擔，他們自願為奴與你無幹。大家該吃吃，該喝喝。”鳳輕言笑瞇瞇說著。
林康壽抿唇不語，後面虎視眈眈一群殺氣騰騰盯著，怎麽吃?
良久，無人動彈，四下裏靜默無聲。
“今日來的著實匆忙，忽覺乏累。不如……先行告退?”
“李主簿，送鳳教頭出去。一應事物要安排妥當。”
眼看著一行人去的遠了，林康壽面色徹底黑了。
“大人，還吃麽？”身邊人怯生生問著。
“吃什麽吃?都散了!”林康壽眼底緩緩浮起絲冷凝:“去通知那邊，可以動手了!”
鳳輕言的院子離著太守府衙並不遠，出了門轉個彎就到了。
吳嬌嬌打量下眼前二進的院子咂咂嘴:“這條件，還算不錯。”
鳳輕言瞧她一眼，豈止是不錯?府衙附近黃金地段，二進的院子占地極廣。門廳開闊，視野尚佳。這樣的房子該是林康壽精挑細算出來，一應物品俱全，並沒有虧待她。
“可惜小了點。”沈吟了半晌，吳嬌嬌終於將後面半句話給吐了出來。
這院子原本是給鳳輕言一個人住的，哪裏想到會來了這麽多人？可不小了？
沈歡瞪她一眼：“知足吧，比你當初擠破廟好多了。”
“的確好很多。”吳嬌嬌勾唇一笑：“時間不早了，洗洗睡吧都。”
千裏之外的上京城，亦籠罩在同樣一片明亮月色之下。然而，城外五裏處的亂葬崗卻不知為何，似乎總帶著那麽一絲意味不明的暗紅。再往裏去，有那麽一個院落陰影極重，似乎連星月也無法刺透。但凡你接近那裏三尺之內，便會覺得被冷意刺穿了脊骨，幾乎寸步難行。
那是死氣。充滿絕望和殘忍血腥之氣的死氣。在這裏，你找不到半分生的希望。
這裏就是人間地獄——東廠。
此刻正有幽幽一盞燈火緩緩行於夜幕之中。燈火之後兩條身影被拉的斜長而猙獰，穿宅過巷，卻半點聲響皆無。便如一點鬼火明明滅滅，裝點的這了無生氣的院子越發的鬼氣森森。
“司馬大人，咱們到了。”連公公驟然停了身，畢恭畢敬說著。
東方無淵緩緩擡了頭，昏暗燈火下滿面嚴肅，毫不避諱打量著眼前宏偉建築。東廠色調極其簡單，一色的黑，死氣沈沈，如蹲在那裏昏睡的巨獸。瞧上去似乎不起眼，誰也不知什麽時候它會猛然站起來將你一口吞吃入腹。
“容朔呢！”東方無淵聲音幽冷。
“大人莫急。”連公公嘻嘻笑著說道：“千歲爺叫奴才將您引到這裏，自然有將您引來的道理。大人想見的人，與您只有這一門之隔，您只管推門進去就是。”
一門之隔！
東方無淵側目瞧向身邊薄薄門扉，黑漆漆的大門靜默無聲。門扇正中猙獰銅獸似乎正盯著他瞧，那獸頭分明是人工雕就的死物，此刻瞧著卻分明滿目的嘲諷。嘲笑天下蕓蕓眾生滿身貪嗔癡，膽子大得能包天，卻獨獨怕死。
一門之隔，便是生與死。
連公公低眉順眼：“大司馬請。”
東方無淵吸口氣伸手推門，吱嘎一聲暗夜裏傳出極遠。連公公佝僂了身子緩緩退後，工夫不大，那一點點昏暗的燈火便消失在夜幕中。
屋內，陡然有一道哭嚎傳來。東方無淵身軀一顫，那是怎樣的聲音？這一聲沈悶，哀傷且瘋狂。如垂死的野獸發出的最後一絲悲鳴，帶著對世事的眷戀和不甘。東方無淵完全無法想象，這樣的聲音出自人口。想到來此目的，他眼底忽然浮起一絲驚懼，驟然加快腳步沖進屋中，眼底帶著幾分驚怒。
“容朔，你給我出來！”
“大司馬請坐。”男人悠揚淡漠的聲音毫無征兆響起，瞬間亮如白晝。
東方無淵久於暗夜中行走，只覺得雙眼被這一束光給刺的生疼。不由瞇了瞇，耳邊便傳來那人淺淺一聲低笑。
“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本座這裏，通常生人難至。大司馬能來此本為天大機緣，怎的不敢睜眼瞧瞧？”
這話說的刺心，東方無淵皺了眉，猛然睜開了眼。這才發現，四下裏燈盞並不似他想象中一般難耐。這屋裏地勢開闊卻不見明火，只在墻壁上鑲著九盞琉璃花燈，以明珠為蕊光華四射。男子冰肌雪膚，烏冠高聳，紫袍曳地，帽下烏黑發絲如柔韌的水草，蜿蜒進袍角上大片盛開的淩波水仙之中，莫名的便叫人覺得那人發端似也染了水仙香氣。那人此刻正端坐在酸棗枝貴妃榻上，手中擒著只琉璃夜光的被子，杯中酒水殷紅如血，越發顯得男人手指玉一般瑩白。
“容朔！”東方無淵咬緊牙關，眼底浮起絲憤怒：“東方睿呢？”
“咦？”容朔眸色一輪，終於自手中酒杯處擡起：“東方小公子不是早就死了？
東方無淵皺眉，眼底分明藏著波濤洶湧。良久卻只化作一聲嘆息，忽然低了頭：“容朔，你贏了。”
185你也有了弱點
容朔瞧他一眼，緩緩將唇角掀了掀，手指一擡，杯中殷紅酒水淺淺沾了唇瓣。明珠盈盈冷光中，那人唇瓣瞧著便似沾了殷紅的血，忽然添了幾分幽然的冷氣。
“本座並未同大司馬比試，何來輸贏？”
東方無淵吸口氣，眼底藏著恨：“沒想到，司馬府裏也藏著你的釘子！”
“司馬大人此言差矣。”容朔瞧著他，一字一句正色說道：“天下之濱莫非王土，本座一言一行皆為皇上效命。”
他款款一笑，剎那芳華：“若非司馬大人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本座的人哪裏敢去司馬府作威作福？”
那人笑容幽深，眼底帶著幾分悲憫，那是對世人愚鈍的嘲諷。
東方睿在龍脈聖泉邊做的事情足以抄九族毀滅整個東方一脈。慕容竟念在東方錦的情分，準了東方睿自盡謝罪。哪裏想到東方無淵膽子大的很，居然將東方睿藏起來。死的不過是個替身，真真是意外之喜。
東方無淵咬牙，不願與他爭辯：“東方睿呢？把他交給我，我自會帶他向皇上請罪。”
“他就在這裏。”容朔微笑：“不過，他也許並不願就此同大人離去。”
東方無淵皺眉，便見容朔緩緩擡起了手，朝著正前方一指。那裏是一面墻，墻上黑黝黝帳幔低垂。這裏風卷不進，帳幔便如一潭死水不行半分波瀾。起先，他並不在意。就在容朔一指之下，也不知從哪裏起了陣風。但聽刷的一聲，黑漆漆的帳幔一下子給拉開了。
“這……這……。”東方無淵驚呆了。
帳幔後是怎樣一副人間奇景？
裏面是碩大一池溫水，熱騰騰的水流自墻壁上白玉蘭花嘴中緩緩註入池中。池水裏四個美人笑語盈盛，將腰肢舒展。美人們身上只批了薄薄一層紗衣，紗衣早被水給浸的濕了，緊緊貼在女子雪膩豐腴的肌膚上聊勝於無，越發顯得腰肢如蜂。東方睿則不著寸縷，與四個美人間輾轉流連。抓住一個便毫不猶豫將人撲倒，少傾便見池水劇烈蕩漾，接下來的一幕越發不能看了。
“東方睿，給我停下！”東方無淵一聲斷喝，幾乎拼盡了周身力氣。眼前一副暖玉生香，尤其還在這人眼前，幾乎叫他丟盡了顏面。
“大司馬不必白費力氣，他聽不到。”
東方無淵抿了唇，這才發現眼前豎了塊打磨光滑的琉璃。
“本座離恨天中無一處不是精品。這塊琉璃經過特殊鍛造，能瞧見聽清裏面情形。但是，裏面人卻只覺眼前不過是一堵墻。”
眼前東方睿已然被四女包圍，池水越發的激蕩，任誰瞧見都不得不嘆服一聲，東方睿真是好艷福。然而，他的面孔上卻並無半分的享受。東方無淵分明瞧見他緊緊顰著眉，眼底深處透出的是絕望和擔憂。瞧他的樣子，儼然不願如此，卻身不由己。
“你用了什麽齷齪手段？”東方無淵聲音發沈。
“這原本就該是他的懲罰。”容朔聲音冷凝，忽然瞥一眼東方無淵：“人生本輪回。”
東方睿獲罪便因汙濁之事。所以，容朔將他抓入離恨天，不問口供，不用刑，只叫四個精挑細選的美人日日與他廝混。這般不停歇，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住，何況東方睿不過是個十四五歲少年？
“為何如此？”東方無淵猛然擡眸，眼底帶著幾分冷凝。
“本座說過，人生本輪回。”容朔容色清淡，聲音亦清淡。
東方無淵忽然皺了眉：“你是為了鳳輕言？”
這句話分明詢問，臨出了口卻漸漸沈了下去，儼然知道事實便是如此。
容朔沈默不語，只緩緩低了頭盯著杯中酒水鮮紅如火。那人去了那個危險的地方，只怕日日都得與鮮血為伍。可恨，可惱！
“要去梧州府是她自己的主意！”
東方無淵話音才落，忽聽耳邊啪一聲脆響容朔手中琉璃夜光杯碎裂。
“帶大司馬去瞧瞧五公子。”東方無淵才要側目去瞧，就聽那人忽然低聲說道。再想要去探究已經是不可能，東方無淵忽覺面前一黑，叫人將目光嚴嚴實實遮了。下一刻兩只胳膊叫人給一把攥住，騰雲駕霧一般帶走了。
容朔動也不動，盯著手指上鮮紅酒水蜿蜒而下，如血一般。漸漸將眉峰緊顰。
“自請前往！”容朔一聲冷哼：“小連子，她就這麽不願嫁給本座？才大婚幾日便急不可耐躲了？”
暗影裏有人影攢動，連公公才悄無聲息摸過來打算收拾地面上破碎的琉璃。哪裏想到居然聽見這麽一句話，立刻給驚的三魂七魄丟了一半。
他方才居然聽到主子在抱怨麽？那個調調是在抱怨吧！好嚇人！
“爺，說的這是哪裏話？”連公公扯了扯唇角，笑容卻分明僵硬再無往日油滑：“千歲妃全是為了成全您呢。”
他當然知道鳳輕言是自請前往梧州府，是拿自己做籌碼換了他的自由。就是因為這個才叫人更加不爽！
“爺在她心裏就這麽柔弱不堪？”不堪到需要一個女子來救？
這個……連公公苦了臉，這個可要怎麽回答？
“本座何時居然需要一個女子幫助才能重獲自由？”四下裏溫度似忽然冷了幾分
連公公渾身顫抖，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千歲爺，您懲罰奴才吧。您叫奴才做什麽都行。”
就是不要再問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好麽？
容朔忽然垂首瞧著連公公，眼底似帶著幾分困惑：“你為何還在此處？”
連公公：“……”
所以方才那完全是千歲爺自言自語，根本就沒有拿他當回事？好緊張，好尷尬。
“千歲爺快瞧，大司馬將五公子給殺了！”連公公一側目，驟然瞧見琉璃墻壁後驚人一幕，瞬間瞪大了眼。
琉璃後那一池碧水被濃稠鮮紅的血液沾染成了翻滾的血池。東方睿緊緊握著插入胸前的長劍，猛然朝前一推，將自己刺了個對穿，死屍漂浮於水面之上，而他唇瓣卻分明帶著一絲釋然，原來死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東方無淵立於池邊，一雙眼眸似被池中血氣沾染，漸漸也變作血一般的鮮紅。眨也不眨盯著眼前琉璃墻，忽然勾唇一笑，那一笑如一把鋒利的劍直刺人心。
“咦。”連公公奇道：“他該是瞧不見咱們，怎麽……。”
怎麽感覺被那人目光瞧著如芒刺在背？容朔抿著唇，這個天下有那麽一種人在悲傷中不會沈淪，反倒能將仇恨和悲痛化作力量，叫自己變得無堅不摧。東方無淵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絕對不能小瞧。
“他……好像在說些什麽。”琉璃墻並不能阻隔裏面聲音，但是東方無淵聲音太小。連公公唯有豎起耳朵仔細聽。
容朔面色卻一點點陰沈下來，這句話他聽的清清楚楚。
那人一字一句說的只有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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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人同杜越不是一夥的？原來他並不是想要陷害自己？先前種種居然是自己想多了？
“您說……什麽？”杜越吸口氣，聲音微澀。
“人是我殺的。”年輕公子眸光沈靜，並不覺自己方才所言有多麽不同尋常：“近日在下雲游至此，夜宿林中。偶然發現數名古蘭細作，三言兩語挑撥得民眾對兩江行省不滿。在下便出手將他們正法。”
杜越點頭：“原來是古蘭細作呵。”
那一個呵尾音極低，顯然對於自己出口直言都不能信任。林子裏死的人實在太多，怎麽可能一下子出現這麽多古蘭細作？又不是開會！
“並不全是。”年輕公子說道：“所殺之人皆為被細作煽動之人，難免對宗帥和兩江行省心生不滿。這種人不能明辨是非，極易聽信讒言，留在世上只能稱為禍端，不如殺之。”
四下裏一片靜謐，也就是說被他殺掉的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沈歡冷哼：“真威武！”
這話並不是誇讚，任誰都能聽出其中譏諷。鳳輕言卻並不阻止，她也很好奇天下怎會有如此狠辣之人，只因私下裏發了幾句牢騷，就將人趕盡殺絕。即便淡漠如容朔，也從來不會因為一句辱罵就將人殺了，不然，上京城只怕能空了一半。
“你懂什麽？”年輕公子瞧一眼沈歡：“亂世需用重典！”
言罷，那人緩緩收回了目光，眼底帶著幾分輕蔑。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你們同小爺不在一個層次。
“大人，人還……抓麽？”眼看著那群人終於走遠，隨從才小心翼翼上前詢問。
“抓什麽抓！”杜越瞪眼：“沒聽公子說了麽？這些都是細作，死了活該。”
“你們走吧。”他擡起頭瞧向鳳輕言：“瞧你們也不似蠢鈍之輩，趕緊走吧。以後，好自為之。”
那人眼底凝重，帶著幾分兇惡。閉緊嘴巴，不該說的不要說！
“杜大人此言差矣。”鳳輕言微笑：“我可不能走，要隨您一同入城去。”
杜越斜睨著她：“走走走，莫要生事！”
我已經大發慈悲放了你，還不有多遠滾多遠？跟來送什麽死？
鳳輕言笑容更勝：“不但要隨您入城，還要請您通報一聲。我得面見太守。”
杜越瞪眼，瘋了麽？太守是隨便什麽人能見的？
杜越瞧一眼鳳輕言，忽然有點拿不準這人路子。昨天晚上死了那麽多人，這人分明也在林子裏。怎的……沒死？瞧她言行舉止，似乎……有點來頭。
“咳。”杜越一聲低咳，將態度放緩了，不緊不慢說道：“太守大人有令，梧州府最近閉關，外鄉人一律不得出入城池。”
“可我必須入城。”鳳輕言微笑，將調令楊一揚：“梧州府兵教頭鳳輕言前來報道。”
杜越嗓子啞了。盯著鳳輕言手中調令瞧了半晌，忽然覺得眼前那鮮紅的大印瞧著十分刺眼。
“大人覺得兵部的大印會不會是假的？”
“自然不會。”杜越低聲呢喃，忽然擡首，眼底中分明滿是震驚：“你是鳳輕言？”
“是！”
“內衛營統領？”
“是！”
“元昭公主？”
“是！”
“九……。”杜越忽然閉唇，不再說話了。
上京城裏那天人般絕代風華的男子是西楚官場上所有人心中的噩夢。多少人大好的錦繡前程叫他手指一揮就給斷送了。這人……不是他們這種邊陲小城的地方官能惹得起，少提為妙。
“鳳……。”杜越啞然，忽然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女子。
“我是梧州府兵教頭，以後還仰仗杜大人多多提攜。”
“好說好說，呵呵呵呵。”杜越咧唇微笑：“鳳教頭請。”
內衛營眾人挺直了胸膛，公主終於肯亮明身份了，公主終於肯進城去了。瞧這些人對公主如此恭敬，苦日子終於結束了呵。
然而……事實通常都是用來打擊理想。
杜越將鳳輕言等人客客氣氣接進了梧州府，客客氣氣送她們到門房休息，客客氣氣給他們準備好了茶水。客客氣氣告退而出。之後……就沒有之後了。
鳳輕言他們進城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沒有多久，眼下太陽已然快要落山。卻依舊半條人影不見。莫說是太守林康壽，即便連杜越都似憑空失蹤了一般。偌大一個府衙，猶如空城。
柳從文性子最急，數次起身要去找人。但，瞧一眼鳳輕言沈著冷靜的面色便歇了念頭，只能同她一般坐著，卻半點安靜不下來，只覺得屁股下如同塞了一把針，刺癢難耐。
夜色初上，月兔東升。鳳輕言擡眸，朝屋外瞧一眼。夜幕如黑紗襲來，將天地一切籠罩，幾乎瞧不真切。她將衣角撣一撣，慢悠悠起了身：“走吧。”
“去哪？”眾人一驚。
“吃飯，睡覺。”鳳輕言語聲淡淡：“喝了一天的茶，你們不餓？”
連翹抿了抿唇：“可是……還沒等到太守大人的傳喚。”
大家在這裏等了一天，不就是為了等著見太守，然後交了調令等待後續安排？
“天黑了。”鳳輕言說道：“太守也得吃飯睡覺。”
“那明天……。”
“睡醒了，繼續來等著。”
鳳輕言唇角微勾，梧州官員這麽忙？可以！今天等不到明天繼續等，明天等不到，後天再來。就不信你總能躲著，日子長著呢。
“哎呀，真是對不住啊！”
眾人才起了身，忽聽屋外腳步聲響，有男子一疊聲告饒，夾雜著哈哈大笑。人未到，聲先至。
“哪位是鳳教頭？”
眾人擡眸瞧去，面前站立一人穿著一身紫袍及地，兩肩繡五爪八蟒，胸前掛雪雀補服。三十出頭，面容凈白，留著修剪整齊的胡須，滿面堆笑。
“各位久等了。”那人緩緩捋著胡須，笑瞇瞇瞧著屋中眾人：“本官就是林康壽。”
182你們欺人太甚！
“林太守有禮。”鳳輕言拱了拱手，這人怎的突然出現？莫非一直在等著她走？
“哎呀，鳳教頭快莫要多禮。”太守林康壽似一下子受了驚，連忙伸手去攙扶。手臂才探出去一半，忽然想起面前是個女子立刻頓住身形。手臂硬生生收回，瞧上去頗有些尷尬，那人卻恍然不覺。
“鳳教頭來的真是不巧，今天本官公務繁多，直到此刻方才回府，並非故意慢待了鳳教頭，您可千萬多擔待呢。”林康壽哈哈笑，看我多真誠。
鳳輕言瞧著他不動聲色。梧州府裏地方官只你一個太守？一整天鬼影不見一個，都忙？
“為了彌補下官的罪過，今晚本官在德喜樓設宴為各位接風，一定要給本官這個面子才好。”林康壽笑容可掬，滿目真誠。
鳳輕言終於勾了唇角，眼底似湧出融融暖光出來：“好。”
“走走走。”林康壽哈哈笑著轉了身，熱情給眾人引路。
“公主。”沈歡悄悄貼至鳳輕言身邊：“這人前倨後恭，只怕有詐。”
“怕什麽。”鳳輕言淡淡笑道：“兵來將擋。”
林康壽將他們扔在門房裏一整天不聞不問，無非是想給他們一個下馬威。無論你使出什麽樣的招數出來，到了她的面前，只能是枉然。
德喜樓的規模叫鳳輕言吃了一驚，萬沒想到，那裏竟如此富麗堂皇。都說兩江行省是魚米之鄉，乃西楚最富庶之地，如今瞧起來傳言非虛。不過一個小小的邊陲小城，居然能有這樣規格的酒樓。
也難怪宗紹將這裏把的死死的，不肯叫西楚插手。她若是宗紹，也會如此。
鳳輕言才踏進德喜樓便瞇了瞇眼。居然……這麽多人？
眼前寬敞的大堂裏分作左右擺了兩排的椅子，每張椅子上都坐了人。粗略瞧一眼，至少有二十號。見林康壽引了鳳輕言過來，眾人齊齊起了身，一時間掌聲雷動，氣氛空前熱烈。
“這些都是我梧州府中有頭有臉的大戶，聽聞鳳教頭遠道而來，特來恭賀。本官便帶了府衙裏所有官員一同到場，還望鳳教頭回了上京之後，要替我們梧州府多多美言幾句呢。”
林康壽說的眉飛色舞，鳳輕言不動聲色挑了挑眉。回去上京？她才剛來，為什麽就要回上京？
“鳳輕言多謝各位，此番前來就職，自然會勵精圖治，與梧州上下一心，不會叫各位失望。”
眼瞧著眾人面上笑容一僵，似添了些許裂痕。林康壽卻大笑著揮了揮手：“旁的事情不急，先吃飯要緊。坐坐，吩咐上菜。”
廳中椅子飛快撤掉，小二手腳麻利的很，立刻擺好了桌案。眾人按次序就座，頃刻間酒菜上桌。鳳輕言餓了一天，被桌案上香味熏得，只覺得肚腹都貼在了一起。
“真香啊。”吳嬌嬌瞧一眼桌面：“這館子裏的菜竟比媚香樓半點也不差呢。”
“聖人言民以食為天，學生不客氣了。”柳從文眉飛色舞，一把將筷子抄起。
斜刺裏卻聽啪一聲，被柳從秀一筷子抽在了手背上。柳從文啊了一聲，手中筷子落地。瞧著手背上紅腫，滿目都是委屈。
“秀秀，你為什麽打我？”
“吃吃吃，就知道吃！”柳從秀瞪著眼：“你是餓死鬼麽？”
她眼風飛快自柳從文面上移開，瞧向鳳輕言。林康壽將鳳輕言與他們分坐了兩桌。此刻，她的身邊坐著的都是梧州府的官員們。這個陣勢瞧起來，怎麽那麽叫人不安心？
“各位吃好喝好。”林康壽端起酒杯，滿目微笑：“到了梧州府就像到了家一樣，千萬莫要客氣。”
內衛營眾人不動聲色，一個個將面色繃緊了盯著鳳輕言。他們不動，梧州大戶們便也不敢動，一個個也拿眼睛瞧了過來，不過他們瞧著的卻是林康壽。林康壽手中酒杯端了半晌，漸漸有些發沈。笑容裏便透出幾分冷幽幽的尷尬。
鳳輕言忽然莞爾：“盛情難卻，多謝林太守款待。”
她執了酒杯起身一飲而盡：“都動筷子吧，林太守是聰明人。才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酒菜裏面下毒。”
“鳳教頭真會說笑。”林康壽撚須而笑：“您可是貴客，林某自然得好好招待。”
“好好吃，好好喝。”林康壽哈哈笑著，見宴席終於熱烈，才悄然松口氣。
鳳輕言卻只飲了一杯酒，明艷一雙眼眸在身邊眾人身旁一掃：“不知這幾位如何稱呼？”
“瞧我這記性。”林康壽一拍腦門，似忽然醒悟：“怎的忘記了給鳳教頭介紹。不瞞您說，這幾位都是咱們梧州府裏中流砥柱。”
“這個是典史杜越，這是咱們文書張安，這是同知畢江。這是……。”林康壽一個個介紹了，最後指向離著鳳輕言最近的三人說道：“這一位是府兵營槍棒教頭張遠，這個是騎射教頭烏達，這個是軍陣教頭李淮安。”
眼瞧著眾人朝鳳輕言一一抱拳，林康壽才捋著胡須繼續說道：“咱們梧州府有人口二十五萬，管轄商水，臨水，雲縣，虎山四縣，駐紮府兵兩千人。咱們的三位教頭教齡豐富，技術過硬，認真負責。與兵士們素來親和，眾人早已習慣三位教頭的教導。”
他語速緩慢，三言兩語將梧州府情況交代的清清楚楚，尤其在府兵營多說了兩句。所以你看，我們府兵營軍卒不多，教頭不少。上下一心同心同德，實在不需要多一個教頭。
鳳輕言將唇角微勾了，只當沒聽懂：“都是林太守治軍有方。”
林康壽終於顰了顰眉，認認真真打量了眼前女子。他一早聽聞朝廷派了個女教頭來，心底裏並未對那人有幾分重視。一個女子除了能捏動繡花針，還能拿起什麽尖利之物？三言兩句便打發了。
哪裏想到，眼前這女子心智卻如鐵板一塊，任他如何踢打，卻終是敲不開半點縫隙。這樣的人……不能繞彎子。
“鳳教頭，實不相瞞，府兵營中並沒有空缺。”開門見山，挑明了我們不需要你。我就不信你臉皮能那麽厚，非得留下？
鳳輕言嘆口氣：“我也並不想來跟幾位教頭搶飯碗，可惜皇命難違，鳳輕言必須到梧州府走馬上任，還請幾位大人擔待。”
所以，不敢抗旨的，就老老實實待著！
眼看著幾個教頭熄了眼中光亮，林康壽卻將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坐直了身軀。
“要說起來府衙裏也不是沒有空缺。”
鳳輕言挑眉：“哦？”
“庾司衙門剛好缺一個合適的庾史，若是鳳教頭不嫌棄大可走馬上任。只是……。”
忽聽啪一聲，沈歡忽然將筷子重重拍在桌案上：“你們欺人太甚！”
183庾司衙門
“咦？這話怎麽說？”林康壽大奇：“庾司衙門可是個肥缺！”
林康壽皺著眉，眼底透著幾分委屈。我都是為了你好，怎能將好心當了驢肝肺？
“沈歡坐下！”鳳輕言挑眉沈吟。
庾司衙門主管糧食，收糧派糧皆屬於庾司衙門管轄範疇，庾史則是庾司衙門最大的官。民以食為天，林康壽並沒有說假話，這的確是個肥差。但是……
林康壽怎麽可能將這麽好的差事給她？
“庾司就庾司。”連翹說道：“無論如何，奴婢是總要同您在一處的，咱們都去庾司便是。”
“這可不成。”林康壽忽然斂了眸中笑意，鄭重搖頭：“眾位都是內衛營的精銳，怎麽能一同屈居在一個小小的庾司衙門？自然得物盡其用。”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林太守想的真周到，不知對我身邊其他兄弟有什麽安排？”
林康壽捋了捋胡子笑瞇瞇說道：“沈歡為商水典史負責協助縣令管理商水治安。吳嬌嬌為臨水縣女牢牢頭，看管臨水女囚。柳從文任雲縣代理縣丞，協助縣令處理雲縣一應往來公文。柳從秀任雲縣主簿，與柳從文一同上任。龍仇為虎山衙門總捕頭，桑雲峰為虎山河庫道。秋彤，連翹和茯苓三位姑娘便前往臨水教坊司去吧。”
眾人皺眉，忽然從心底浮起絲憤怒。林康壽笑意盈盈，三言兩語便給所有人安了名頭。且不提這些名頭是否響亮，與各人脾性是否符合。單只一條，自此後眾人便得分離，天各一方，沖著這個也不能幹！
沈歡性子最直，心中從不肯藏事。眼看著林康壽話音落地，她一把便將酒杯給扔了。
“太守大人這麽做只怕不妥！”鳳輕言搶先開了口。
“不妥麽？”林康壽眨眨眼：“眾位千裏迢迢自京師來到梧州這窮鄉僻壤，不是為了在地方上歷練一陣子，之後好回去高升？即便是歷練也得似模似樣，林某思量良久才依據眾人特點進行分工。望各位好好表現，將來考核成績上報朝廷之時，林某也跟著眾位一起面上有光。”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林康壽這人笑裏藏刀，瞧上去和藹可親，似乎字字句句都在為你考量，實際上每件事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大有深意。
內衛營出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不能進入軍營，還將所有人分散開，關鍵的時刻，只能孤軍奮戰，無法相互呼應。
“我才不去。”連翹撅了嘴：“主子在哪裏我就跟去哪裏！”
“呵。”林康壽微笑：“這位姑娘是不是說錯了？今日前來我梧州府的，不都是內衛營的軍爺麽？當兵吃餉的，就得服從命令。不然只怕與仕途有礙呢。”
“不就是除名？”連翹瞪著眼：“除名就除名，姑奶奶不稀罕。姑奶奶本就是奴婢！”
“說的好！”沈歡勾唇，一拳重重搗在桌案上：“什麽商水典史，無非一個不入流的小官。還不如碼頭上扛活自在！”
眼看著群情激昂，林康壽面上笑容終於一僵，卻並不見驚慌。瞧一眼鳳輕言，語聲輕緩：“鳳教頭，您看……。”
梧州本就不歡迎這些人，都不幹了才好！帶著你的人馬立刻滾！
鳳輕言淺淺勾了唇瓣：“林太守莫要著急，大家夥一路舟車勞頓，又給擋在城外數日。難免精神緊張了些，所以方才不過同您開個玩笑，活躍下氣氛。”
林康壽瞇了瞇眼，開玩笑？
“不過，也請林太守弄明白一件事情。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兵部批下來的調令只有鳳輕言自己一人。莫非梧州衙門的副本不一樣？”
林康壽笑容徹底僵硬了。
“既然只有鳳輕言一人前往梧州任職，您便只管安排我便是。旁人只怕……。”
你手中沒有沈歡等人的調令，所以別人愛幹什麽就幹什麽，你管不著！
“若是沒有調令，擅離軍營只怕……。”
“哪裏擅離軍營？”鳳輕言微笑：“他們在沐休。”
“對對對，沐休。”
眾人紛紛點頭應和，老子現在休息，愛去哪裏溜達就去哪裏，你管得著？
林康壽面色狐疑：“這麽多人沐休？”
“我也不能理解。”鳳輕言笑道：“都是九千歲的命令。”
所以，您若有什麽不滿可以找九千歲理論去。林康壽面色徹底黑了，他去找九千歲理論？他有那個資格麽？即便有也沒有那個膽！
“大人。”主簿與一旁低聲說道：“既然這幾位軍爺不屬於正常調動，只怕不能入城呢。一應糧餉物品供給，怕是也不能……”
林康壽眼睛一亮，瞧向鳳輕言：“鳳教頭有所不知，近日梧州府周邊時常發現古蘭叛賊。為了保護我兩江行省的安危，宗帥和總督大人一同下了令，嚴格控制外鄉人進出。所以……。”
他眸光朝著沈歡那一桌瞧去，既然不是兵部正常調動，那麽你們就是普通百姓。所以你們還得滾出去！
“這位大人好兇呢。”吳嬌嬌撇了嘴，眼底水盈盈滿是委屈：“外面風餐露宿的，您要將我們這些弱女子和文弱書生們都趕出去麽？”
她拿帕子按按眼角，再擡起時媚眼如絲：“您於心何忍呢？”
吳嬌嬌本生的美艷，可惜毀了半邊面頰。此刻，她拿帕子擋住眼下那一條疤痕，刻意做出一副嬌羞之態出來，立刻能勾了人的魂魄。兩江行省的姑娘大多嬌小羞澀，即便花樓楚館當中，也是婉約含蓄的，何曾見過吳嬌嬌這種豐腴妖嬈的美人？只覺那美人一撅嘴，一個眼神拋過來，渾身骨頭都酥了。
“我……我……。”林康壽舌頭打結。
“大人。”吳嬌嬌一句話百轉千回：“您到底為什麽要將我們趕出去麽。”
“我也是沒辦法啊。”眼看著美人泫然欲泣，林康壽心都碎了：“上頭有令，外鄉百姓不得入城。我也是……。”
“但，我們不是普通百姓呢。”
“你們才說了，此刻正在沐休。”雖然美人當前，該有的覺悟還是半分不能松懈。
“您說對了。”吳嬌嬌嬌笑著說道：“我們大家夥正是利用沐休這一段日子，來伺候鳳教頭。”
她飛快朝著林康壽眨眨眼睛，風情萬種：“從現在起，我們都是鳳教頭的丫鬟，侍衛，仆從！”
184人間地獄
所以，主子在哪裏我們當然在哪裏。
林康壽一楞：“這麽多的下人？”
“你管呢？”沈歡豁然起身：“又不需要你養活。”
言罷堅定站與鳳輕言身後：“主子，小人就在裏，誰若是欺負了您，小人定然替您討回公道！”
“還有我。”吳嬌嬌呵呵笑著同沈歡站在一起：“主子，叫奴家來替您布菜。哎呦這酒已經冷了，大冷的天喝了冷酒要壞肚子的。這怎麽行？”
言罷將杯中冷酒一把潑了：“怎的連個燙酒壺都沒有？不是我說，你們梧州府實在太不講究。還是說，同我們主子用膳，不想講究？”
林康壽眼皮子一條，這話說的真是字字誅心！
然而，他的災難才剛剛開始。幾乎眨眼之間，第二張桌上所有人都起了身，站與鳳輕言身後。濟濟一堂，熱鬧非凡。
林康壽徹底黑了臉，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些人居然是這麽一個路數。他篤定鳳輕言等人定然不會遵從他的安排，他巴不得這些人反抗，只要你們反抗怎麽都能揪著小辮子。不尊調令，聚眾嘩變。隨便拿一條出來，都夠他們喝一壺。到時只能乖乖滾出兩江去。
可是……
“林太守不必有負擔，他們自願為奴與你無幹。大家該吃吃，該喝喝。”鳳輕言笑瞇瞇說著。
林康壽抿唇不語，後面虎視眈眈一群殺氣騰騰盯著，怎麽吃?
良久，無人動彈，四下裏靜默無聲。
“今日來的著實匆忙，忽覺乏累。不如……先行告退?”
“李主簿，送鳳教頭出去。一應事物要安排妥當。”
眼看著一行人去的遠了，林康壽面色徹底黑了。
“大人，還吃麽？”身邊人怯生生問著。
“吃什麽吃?都散了!”林康壽眼底緩緩浮起絲冷凝:“去通知那邊，可以動手了!”
鳳輕言的院子離著太守府衙並不遠，出了門轉個彎就到了。
吳嬌嬌打量下眼前二進的院子咂咂嘴:“這條件，還算不錯。”
鳳輕言瞧她一眼，豈止是不錯?府衙附近黃金地段，二進的院子占地極廣。門廳開闊，視野尚佳。這樣的房子該是林康壽精挑細算出來，一應物品俱全，並沒有虧待她。
“可惜小了點。”沈吟了半晌，吳嬌嬌終於將後面半句話給吐了出來。
這院子原本是給鳳輕言一個人住的，哪裏想到會來了這麽多人？可不小了？
沈歡瞪她一眼：“知足吧，比你當初擠破廟好多了。”
“的確好很多。”吳嬌嬌勾唇一笑：“時間不早了，洗洗睡吧都。”
千裏之外的上京城，亦籠罩在同樣一片明亮月色之下。然而，城外五裏處的亂葬崗卻不知為何，似乎總帶著那麽一絲意味不明的暗紅。再往裏去，有那麽一個院落陰影極重，似乎連星月也無法刺透。但凡你接近那裏三尺之內，便會覺得被冷意刺穿了脊骨，幾乎寸步難行。
那是死氣。充滿絕望和殘忍血腥之氣的死氣。在這裏，你找不到半分生的希望。
這裏就是人間地獄——東廠。
此刻正有幽幽一盞燈火緩緩行於夜幕之中。燈火之後兩條身影被拉的斜長而猙獰，穿宅過巷，卻半點聲響皆無。便如一點鬼火明明滅滅，裝點的這了無生氣的院子越發的鬼氣森森。
“司馬大人，咱們到了。”連公公驟然停了身，畢恭畢敬說著。
東方無淵緩緩擡了頭，昏暗燈火下滿面嚴肅，毫不避諱打量著眼前宏偉建築。東廠色調極其簡單，一色的黑，死氣沈沈，如蹲在那裏昏睡的巨獸。瞧上去似乎不起眼，誰也不知什麽時候它會猛然站起來將你一口吞吃入腹。
“容朔呢！”東方無淵聲音幽冷。
“大人莫急。”連公公嘻嘻笑著說道：“千歲爺叫奴才將您引到這裏，自然有將您引來的道理。大人想見的人，與您只有這一門之隔，您只管推門進去就是。”
一門之隔！
東方無淵側目瞧向身邊薄薄門扉，黑漆漆的大門靜默無聲。門扇正中猙獰銅獸似乎正盯著他瞧，那獸頭分明是人工雕就的死物，此刻瞧著卻分明滿目的嘲諷。嘲笑天下蕓蕓眾生滿身貪嗔癡，膽子大得能包天，卻獨獨怕死。
一門之隔，便是生與死。
連公公低眉順眼：“大司馬請。”
東方無淵吸口氣伸手推門，吱嘎一聲暗夜裏傳出極遠。連公公佝僂了身子緩緩退後，工夫不大，那一點點昏暗的燈火便消失在夜幕中。
屋內，陡然有一道哭嚎傳來。東方無淵身軀一顫，那是怎樣的聲音？這一聲沈悶，哀傷且瘋狂。如垂死的野獸發出的最後一絲悲鳴，帶著對世事的眷戀和不甘。東方無淵完全無法想象，這樣的聲音出自人口。想到來此目的，他眼底忽然浮起一絲驚懼，驟然加快腳步沖進屋中，眼底帶著幾分驚怒。
“容朔，你給我出來！”
“大司馬請坐。”男人悠揚淡漠的聲音毫無征兆響起，瞬間亮如白晝。
東方無淵久於暗夜中行走，只覺得雙眼被這一束光給刺的生疼。不由瞇了瞇，耳邊便傳來那人淺淺一聲低笑。
“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本座這裏，通常生人難至。大司馬能來此本為天大機緣，怎的不敢睜眼瞧瞧？”
這話說的刺心，東方無淵皺了眉，猛然睜開了眼。這才發現，四下裏燈盞並不似他想象中一般難耐。這屋裏地勢開闊卻不見明火，只在墻壁上鑲著九盞琉璃花燈，以明珠為蕊光華四射。男子冰肌雪膚，烏冠高聳，紫袍曳地，帽下烏黑發絲如柔韌的水草，蜿蜒進袍角上大片盛開的淩波水仙之中，莫名的便叫人覺得那人發端似也染了水仙香氣。那人此刻正端坐在酸棗枝貴妃榻上，手中擒著只琉璃夜光的被子，杯中酒水殷紅如血，越發顯得男人手指玉一般瑩白。
“容朔！”東方無淵咬緊牙關，眼底浮起絲憤怒：“東方睿呢？”
“咦？”容朔眸色一輪，終於自手中酒杯處擡起：“東方小公子不是早就死了？
東方無淵皺眉，眼底分明藏著波濤洶湧。良久卻只化作一聲嘆息，忽然低了頭：“容朔，你贏了。”
185你也有了弱點
容朔瞧他一眼，緩緩將唇角掀了掀，手指一擡，杯中殷紅酒水淺淺沾了唇瓣。明珠盈盈冷光中，那人唇瓣瞧著便似沾了殷紅的血，忽然添了幾分幽然的冷氣。
“本座並未同大司馬比試，何來輸贏？”
東方無淵吸口氣，眼底藏著恨：“沒想到，司馬府裏也藏著你的釘子！”
“司馬大人此言差矣。”容朔瞧著他，一字一句正色說道：“天下之濱莫非王土，本座一言一行皆為皇上效命。”
他款款一笑，剎那芳華：“若非司馬大人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本座的人哪裏敢去司馬府作威作福？”
那人笑容幽深，眼底帶著幾分悲憫，那是對世人愚鈍的嘲諷。
東方睿在龍脈聖泉邊做的事情足以抄九族毀滅整個東方一脈。慕容竟念在東方錦的情分，準了東方睿自盡謝罪。哪裏想到東方無淵膽子大的很，居然將東方睿藏起來。死的不過是個替身，真真是意外之喜。
東方無淵咬牙，不願與他爭辯：“東方睿呢？把他交給我，我自會帶他向皇上請罪。”
“他就在這裏。”容朔微笑：“不過，他也許並不願就此同大人離去。”
東方無淵皺眉，便見容朔緩緩擡起了手，朝著正前方一指。那裏是一面墻，墻上黑黝黝帳幔低垂。這裏風卷不進，帳幔便如一潭死水不行半分波瀾。起先，他並不在意。就在容朔一指之下，也不知從哪裏起了陣風。但聽刷的一聲，黑漆漆的帳幔一下子給拉開了。
“這……這……。”東方無淵驚呆了。
帳幔後是怎樣一副人間奇景？
裏面是碩大一池溫水，熱騰騰的水流自墻壁上白玉蘭花嘴中緩緩註入池中。池水裏四個美人笑語盈盛，將腰肢舒展。美人們身上只批了薄薄一層紗衣，紗衣早被水給浸的濕了，緊緊貼在女子雪膩豐腴的肌膚上聊勝於無，越發顯得腰肢如蜂。東方睿則不著寸縷，與四個美人間輾轉流連。抓住一個便毫不猶豫將人撲倒，少傾便見池水劇烈蕩漾，接下來的一幕越發不能看了。
“東方睿，給我停下！”東方無淵一聲斷喝，幾乎拼盡了周身力氣。眼前一副暖玉生香，尤其還在這人眼前，幾乎叫他丟盡了顏面。
“大司馬不必白費力氣，他聽不到。”
東方無淵抿了唇，這才發現眼前豎了塊打磨光滑的琉璃。
“本座離恨天中無一處不是精品。這塊琉璃經過特殊鍛造，能瞧見聽清裏面情形。但是，裏面人卻只覺眼前不過是一堵墻。”
眼前東方睿已然被四女包圍，池水越發的激蕩，任誰瞧見都不得不嘆服一聲，東方睿真是好艷福。然而，他的面孔上卻並無半分的享受。東方無淵分明瞧見他緊緊顰著眉，眼底深處透出的是絕望和擔憂。瞧他的樣子，儼然不願如此，卻身不由己。
“你用了什麽齷齪手段？”東方無淵聲音發沈。
“這原本就該是他的懲罰。”容朔聲音冷凝，忽然瞥一眼東方無淵：“人生本輪回。”
東方睿獲罪便因汙濁之事。所以，容朔將他抓入離恨天，不問口供，不用刑，只叫四個精挑細選的美人日日與他廝混。這般不停歇，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住，何況東方睿不過是個十四五歲少年？
“為何如此？”東方無淵猛然擡眸，眼底帶著幾分冷凝。
“本座說過，人生本輪回。”容朔容色清淡，聲音亦清淡。
東方無淵忽然皺了眉：“你是為了鳳輕言？”
這句話分明詢問，臨出了口卻漸漸沈了下去，儼然知道事實便是如此。
容朔沈默不語，只緩緩低了頭盯著杯中酒水鮮紅如火。那人去了那個危險的地方，只怕日日都得與鮮血為伍。可恨，可惱！
“要去梧州府是她自己的主意！”
東方無淵話音才落，忽聽耳邊啪一聲脆響容朔手中琉璃夜光杯碎裂。
“帶大司馬去瞧瞧五公子。”東方無淵才要側目去瞧，就聽那人忽然低聲說道。再想要去探究已經是不可能，東方無淵忽覺面前一黑，叫人將目光嚴嚴實實遮了。下一刻兩只胳膊叫人給一把攥住，騰雲駕霧一般帶走了。
容朔動也不動，盯著手指上鮮紅酒水蜿蜒而下，如血一般。漸漸將眉峰緊顰。
“自請前往！”容朔一聲冷哼：“小連子，她就這麽不願嫁給本座？才大婚幾日便急不可耐躲了？”
暗影裏有人影攢動，連公公才悄無聲息摸過來打算收拾地面上破碎的琉璃。哪裏想到居然聽見這麽一句話，立刻給驚的三魂七魄丟了一半。
他方才居然聽到主子在抱怨麽？那個調調是在抱怨吧！好嚇人！
“爺，說的這是哪裏話？”連公公扯了扯唇角，笑容卻分明僵硬再無往日油滑：“千歲妃全是為了成全您呢。”
他當然知道鳳輕言是自請前往梧州府，是拿自己做籌碼換了他的自由。就是因為這個才叫人更加不爽！
“爺在她心裏就這麽柔弱不堪？”不堪到需要一個女子來救？
這個……連公公苦了臉，這個可要怎麽回答？
“本座何時居然需要一個女子幫助才能重獲自由？”四下裏溫度似忽然冷了幾分
連公公渾身顫抖，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千歲爺，您懲罰奴才吧。您叫奴才做什麽都行。”
就是不要再問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好麽？
容朔忽然垂首瞧著連公公，眼底似帶著幾分困惑：“你為何還在此處？”
連公公：“……”
所以方才那完全是千歲爺自言自語，根本就沒有拿他當回事？好緊張，好尷尬。
“千歲爺快瞧，大司馬將五公子給殺了！”連公公一側目，驟然瞧見琉璃墻壁後驚人一幕，瞬間瞪大了眼。
琉璃後那一池碧水被濃稠鮮紅的血液沾染成了翻滾的血池。東方睿緊緊握著插入胸前的長劍，猛然朝前一推，將自己刺了個對穿，死屍漂浮於水面之上，而他唇瓣卻分明帶著一絲釋然，原來死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東方無淵立於池邊，一雙眼眸似被池中血氣沾染，漸漸也變作血一般的鮮紅。眨也不眨盯著眼前琉璃墻，忽然勾唇一笑，那一笑如一把鋒利的劍直刺人心。
“咦。”連公公奇道：“他該是瞧不見咱們，怎麽……。”
怎麽感覺被那人目光瞧著如芒刺在背？容朔抿著唇，這個天下有那麽一種人在悲傷中不會沈淪，反倒能將仇恨和悲痛化作力量，叫自己變得無堅不摧。東方無淵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絕對不能小瞧。
“他……好像在說些什麽。”琉璃墻並不能阻隔裏面聲音，但是東方無淵聲音太小。連公公唯有豎起耳朵仔細聽。
容朔面色卻一點點陰沈下來，這句話他聽的清清楚楚。
那人一字一句說的只有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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