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1回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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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了眉,狹長鳳眸中暗沈如夜,依稀帶著幾分冰一般的幽藍。四下裏似有寒氣凝結襲來,溫度驟降。

“速速喚醫部前來。中軍帳中人,一個不留!”他說。

176折磨致死

鬼史們齊齊打個哆嗦,默默動手。千歲爺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眼下卻分明憤怒。千歲爺的怒火只有鮮血才能熄滅。

鬼史們腳下步子慢悠悠,將兵器架搬走。再分作數隊,將古蘭軍兩兩隔開。每人手中鎖魂劍明晃晃出鞘,只有一人背了彎弓。卻並未拉弓上弦,反倒箭矢捏在手裏。用另一只手中的匕首一點點將箭頭刮出倒刺。

古蘭軍眨眨眼,這是要幹什麽?不是打架麽,還搞這麽多花樣?

“好了。”弓箭手一聲雀躍,搭弓上。開了花的箭頭直指包圍圈中古蘭軍,卻分明遠離要害。

“放!”忽有一聲令下,嗖一聲箭去如雨,直直射向古蘭軍。

箭法極準,速度又快。噗一聲將一人肩胛射穿,肩頭自身前彈出。每一隊中均有一人中箭,鮮血混雜在皮肉中噴湧。弓箭手扔了彎弓。將兩把明晃晃長劍丟入包圍圈裏。

“撿起來,打!”

古蘭軍打了個哆嗦,忽然明白這些人要做什麽。

鳳輕言肩胛貫穿,箭有倒刺將傷口撕裂。之後與秦楚一同陷入包圍迎敵。對敵時用的就是一把長劍。所以,他們將古蘭軍分作兩兩一對,所以他們將箭頭刮出倒刺,所以他們將一人射傷,所以他們給敵人送了兵器。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是對肉體的摧殘,更是對精神的折磨。這樣不慌不忙的節奏,叫人瘋狂。

“千歲爺,我們也是被夏江王利用。小人願意投降,您放了我吧。”人群裏終於傳來淒厲一聲求饒。

容朔將眼睛半瞇了,忽然回首朝大帳門口瞟去:“這些人必須得死,你不必求情。”

“呵呵。”大帳口墨嵐扯了扯唇角,眼中笑容有幾分牽強:“您請便。”

墨嵐緩緩閉了眼。他鄉遇故知本為難得之事。然而,這些人瞎了眼盲了心,跟了不該跟的人,做了不該做的事,便誰也救不了。

說到底,不過咎由自取。

中軍帳裏慘呼聲漸漸變了腔調,分明將絕望刻入骨髓裏。鬼史分明不急著將人殺死,只在他們身上添了無數傷痕,於四下裏游走,盯著他們不許逃脫卻再不出手。單等著他們血液流盡而死。

“此處混亂本該帶你離去。”容朔低頭瞧著鳳輕言:“不過,沒瞧見這些人伏法,你定然不會高興。”

鳳輕言手指微動,似對他回應。

容朔終於將唇角勾了勾,聲音越發低悅,竟似添了幾分難得的溫柔:“你瞧瞧,這些人可沒有你的骨氣。居然跪下求饒。”

鳳輕言真的將眼睛睜開了一線,果見殿中古蘭軍已然被折磨的肝膽俱喪,幾欲崩潰。

“呵。”她將唇角微勾了:“草原雄鷹都是騙人的。”

容朔聲音低緩,湊近她面頰:“開心麽?”

鳳輕言似認真想了想:“還好。”

“那就繼續開心。”他說,眸色卻陡然一變。

噗,鮮血飈出。鳳輕言身軀猛然朝前探去,叫容朔一把緊緊抱住按與胸前。後背箭桿已經叫他連根拔起,狠狠扔在地上。

女子身軀卻只彈動數下,喉底似有淡淡悲鳴卻並未呼出。雙眸卻已緊緊合了,顯然陷入昏厥之中。

“醫部!藥來!”容朔一聲冷喝,盯著鳳輕言後背傷口面目漸漸猙獰。

“怎的還在流血!”她早已失血過多。初見她時那半幅染血的衣裙只覺觸目驚心。得多少的血才能將衣裳給沾染成那般?尋常人只怕早就流死了,她卻仍舊倔強的站著,即便手臂顫抖也不肯將手中劍丟了。

那般決然,叫人心疼。

“千歲爺。”醫部頭目苦了臉:“您先後退,叫屬下給千歲妃療傷。”

“藥拿來,你出去。”容朔卻動也不動,抱著鳳輕言並不曾松手。任女子鮮血將他精致衣袍沾染。

頭目遲疑:“這……。”

“出去!”容朔語聲淡漠,卻不容置疑:“你們都出去!”

男子毫不掩飾周身冷冽殺意,頭目立刻低了頭將藥箱放下緩緩退出。帳中鬼史終於將古蘭軍垂死掙紮的生命收割,扯了地上秦楚飛快退出。

大帳裏屍橫片野瞬間寂靜。容朔鳳輕言衣衫撕裂,早先流出的鮮血微微凝固,將女子衣衫緊緊沾與肌膚之上。容朔皺眉攥緊衣衫,猛然撕開。女子夢中狠狠顰了眉,肩頭肌膚分明有新鮮血液滲出。容朔心中一緊,知她疼的厲害卻終不聞那人一聲呻吟。

他速度飛快自藥箱裏撿了金瘡藥出來均勻灑在鳳輕言前後兩處傷口。功夫不大便不再見鮮血流淌。女子肌膚凈白如玉,因失血過多越發白的驚心,似帶著淡淡瑩潤光芒,珍珠一般的美。襯著肩頭殷紅的血,卻只覺觸目驚心。

容朔取出雪白一方絲帕緩緩將她肩頭殘血擦去。哪裏擦的幹凈?他皺了眉,自裏衣上撕下片衣角,仔仔細細替她將傷口裹好。再脫了外袍披在她身上,小心翼翼系好每一根衣帶。

之後,將她打橫抱起,大踏步出了營帳:“走吧。”

眾人瞧的一驚。高潔如雲的九千歲大人衣衫被血汙浸透,卻仍舊緊緊抱著懷中女子半點不肯松懈。那女人穿著千歲爺的衣裳,雖然不大合身,卻穿的仔細穩妥。

這個還是素來瞧見那個九千歲?是不許人近身三尺之內,即便喝茶也得待茶盞被滾水煮了三道才肯入口的九千歲?

他懷中之人……不簡單。

“千歲爺。”醫部頭目朝身後揮揮手,帶著擔架小隊上前:“將千歲妃放在擔架上吧。”

“不必。”容朔搖頭:“她身前身後皆有傷,無論躺著爬著都不會舒服。”

“那……。”頭目張口結舌:“就這麽……抱著?”

此處距離上京和內衛營都不近,一路抱著,不累?山路還長著呢!

“牽本座的馬來。”容朔一聲吩咐,聲音卻漸漸沈了下去:“傳令下去,各州府通緝夏江王。若有抓捕者重賞。”

他聲音一頓,狹長鳳眸中忽然翻滾出冷冽肅殺之意:“死活不論!”

177踏破容朔的門檻

鳳輕言醒來時已在五日後,除了有些疲乏氣力不濟,卻覺得通體舒暢。她眨了眨眼睛,將手臂擡了擡,並不覺得疼痛。只是軟軟的有些不能發力。

頭頂重重華麗而繁覆,完全不同於內衛營的清苦。身下床鋪柔軟,如同躺在雲彩堆裏,只要叫人陷了下去,便舒服的再也不想起來。

鳳輕言扯了扯唇瓣,有錢人的生活就是好。她以前是個公主,曾經也覺得自己錦衣玉食算過的不錯。同容朔的生活一比,從前種種簡直就是狗屁。

安南到底還是太窮。

屋門吱呀一聲叫人推開,腳步聲絡繹不絕走至床榻邊。鳳輕言側目瞧去,來的是兩個人,吳嬌嬌和沈歡。她靜靜瞧著她們將唇角勾了勾,卻躺著沒動。

二人瞧的一楞,隨即吳嬌嬌眼底便浮起絲狂喜:“你醒了?太好了。”

沈歡素來內斂,瞧見她眸色清亮,也不過將唇瓣微牽了牽,不過瞬間卻又恢覆了慣有的肅然:“既然醒了怎還不起?這些日子探望你的人將門檻都快踏破了。”

鳳輕言已單手托了腮:“容朔的門檻,誰敢踏破?”

這裏分明是她新房。她眼底笑容一帶,轉而幾分譏諷,大婚數日不曾享受過新房繁華。沒想到第一次睡上這張床卻是因為重傷。

吳嬌嬌噗嗤一笑:“會說笑,瞧起來恢覆的不錯,也總算叫人放心了。”

鳳輕言瞧著她:“很多人對我不放心?”

“可不是。”吳嬌嬌撇了撇嘴,開始掰手指來數:“桑雲峰,龍仇,柳從文,柳從秀,秋彤,司空大人,甚至連陸謙都來瞧了你。還有……”

吳嬌嬌聲音一頓瞧她一眼:“還有秦教習,不過給擋了。”

“都給擋了啊。”鳳輕言將四肢舒展,一點不覺得意外。容朔從來就不是喜歡交朋友的人。

“當然不是。”吳嬌嬌搖頭:“只秦教習給擋了。”

“咳。”鳳輕言嗓子發癢,忽然無語。只有秦楚給擋了?容朔真是……

“夏江王抓到了麽?”鳳輕言緩緩擡了頭,眸色帶著幾分鄭重。

吳嬌嬌聲音戛然而止,沈歡嘆口氣:“並沒有,而且……。”

鳳輕言側目:“有不能說的話?”

四下裏忽然靜了一靜,吳嬌嬌瞧著沈歡,眼底飛快閃過一抹恐慌。鳳輕言瞧的心中一蕩。

“容朔叫你們住進千歲府,實際上是想看著我吧。”

“怎麽會。”吳嬌嬌扯了扯唇角:“分明是你身體不好,九千歲又公務繁忙,怕對你照顧不周。才叫我們來輪流保護你。”

鳳輕言眸色一動:“哦?”

“就是這麽回事。”吳嬌嬌說的鄭重其事,似乎極力想要說服鳳輕言。但那神情態度卻更似在說服自己。

“九千歲已經被困在宮裏三日了。”沈歡忽然開口。

“沈歡!”吳嬌嬌一驚:“你胡說什麽。”

“嬌嬌,莫要瞞了。”沈歡將手指按在吳嬌嬌肩頭,眼眸卻瞧著鳳輕言:“同伴之間,不該有隱瞞。”

吳嬌嬌嘆口氣,不再堅持。

“公主。”沈歡瞧著鳳輕言,眼底鄭重:“夏江王自上京逃脫,有人於梧州發現夏江王蹤跡。”

她聲音忽然一頓,似乎在考慮接下來的話能夠說出來。

鳳輕言眸色一沈:“但說無妨。”

“三日前百官上書,要求嚴懲公主。說……那日京郊截殺不過是一場戲,真實目的是為了助夏江王脫困前往梧州。”

“簡直胡扯。”吳嬌嬌恨恨說道:“公主與夏江王不共戴天,怎會助他脫困?做戲做得險些將自己的命搭進去,叫他們自己來做一個試試。”

沈歡瞧著她:“九千歲原本在府中照顧公主,因朝中形勢緊迫,才將我們接入到府中。進宮後便再未回府。”

鳳輕言吸口氣,微顰了眉頭。梧州乃安南與西楚交界之地,原本為安南屬地,十多年前,端陽大長公主為求西楚支持剿滅亂黨,將梧州送與西楚。自此後,梧州便成了安南與西楚雜居之地,地理位置相當特殊。

夏江王傷了鳳輕言,容朔於西楚境內下了格殺令。他在西楚再也混不下去,所以想自梧州入安南去?

“你也不必太過憂心。”吳嬌嬌將聲音放緩:“九千歲是個能幹大事的人,有他撐著再怎樣也不會叫天踏到你的頭上來。”

鳳輕言忽然擡了頭,便要披衣下地。這舉動可將沈歡吳嬌嬌驚了一身冷汗,忙不疊一左一右將她按住。

“才好一些,你要做什麽?”

鳳輕言只將唇角勾了勾:“戰火都已經燒到家門口了,我自然前去迎戰!”

……

白日裏下了一天的雨,到傍晚時分才緩緩停了。一層秋雨一層涼,停雨之後上京城裏忽然就冷了幾分。往來行人將衣衫裹緊,若非必要,這樣的天氣決計不肯出門。

如今月正當空,雨後的月亮似也被雨水浸透了,瞧著朦朦朧朧似乎並不怎麽明亮。這般月色之下行走於長街之上,便覺得腳下的道路也模糊起來,加上剛剛下了雨,道路濕滑,怎麽都不好走。

此刻,玄武大街上卻正有輛馬車緩緩行來。四下裏靜謐無聲,馬車輪子嘎吱吱壓過路面的聲音異常清晰,能傳出極遠。車前掛著兩盞大燈,也不知用的什麽燈油,亮的驚人。又拿上好琉璃做了罩子,任再大的風雨也不能將燈火給吹熄了。在這寒冷的秋夜,這樣兩盞燈火瞧起來叫人覺得異常溫暖。

車夫籲一聲扯住了韁繩,將馬車停在碩大一座門樓前。門樓兩邊的臺階下擺了對威武的石獅子,張著猙獰巨口,似乎能吞噬一切。車夫瞧一眼石獅子,蹬蹬蹬上了臺階,先抄著掌心呵了口氣,這才擡手扣住獸口銅環使勁砸了下去。

良久才聽到吱呀一聲,角門處露出顆人頭出來,那人皺了眉,分明頗不耐煩:“誰呀,大晚上的敲什麽門?明天白日裏來!”

言罷,那人便縮回了頭要去關門。

“慢著!”車夫將手一把按在門上,笑嘻嘻朝他說道:“勞煩小哥給送個信,就說司空大人前來拜訪。”

178暗夜裏的交易

“司空……大人?”門房眨眨眼,瞧一眼馬車。似乎也覺得那馬車瞧上去不似凡物,於是立刻換了張臉一般,堆滿了笑:“恕小人眼拙,這就去通知我們大人去。”

眼看著那人轉過身去,跑的飛快。

功夫不大便見他回轉,這一次手中提了只燈籠,後面跟著東方止。

“聽聞鄭世伯來訪,小侄未曾遠迎,還請恕罪。”東方止面孔上含著謙和的笑,站與高高臺階上居高臨下瞧著馬車。眼底分明含著幾分戒備。

“呵呵。”馬車簾子一挑,鄭裕探出頭來:“賢侄何需多禮?老夫年齡大了睡不著,便想著找個人來聊聊天。你父親睡下了麽?”

東方止微笑頷首:“並不曾。不過蔽府簡陋,門扉狹小,怕是不能容下世伯馬車通過。世伯還請下車隨小侄一同進府去吧。”

“行行。”鄭裕好脾氣,下了馬車後點手招呼車中常隨也下來,扶著他的手走至東方止身邊。

東方止雙眼在那常隨身上瞧了半晌,那人卻始終低著頭,夜色朦朧中瞧不真切:“世伯對下人真好,還準許個常隨同您一起乘車。”

鄭裕哈哈一聲:“快進去吧,老夫有要緊事情。”

東方止不再深究,領了鄭裕入府。轉過屏風穿過回廊,漸漸走至開闊處,四下裏起了一陣風,將烏雲吹的散了。明亮的月色忽然照在常隨身上,東方止身軀一顫,眼底便翻滾出驚濤駭浪出來。

“怎麽……是你?!”

眼看著他斂了笑容,猛然將眉峰顰了。

“賢侄。”鄭裕嘻嘻笑著忽然沖了過去,一把將他去路攔住:“今晚月色極好,走走走,帶老夫同你父親好好敘敘舊。”

東方止沒有動,眼底分明帶著絲戒備。

“咦?”鄭裕將唇角扯了扯:“莫非你父親不想見我們?”

“罷了罷了。”鄭裕搖頭嘆氣:“鳳丫頭咱們走吧,司馬大人對梧州的事情半點都不著急。”

鳳輕言點頭,乖覺的很,攙著鄭裕扭頭就走。

“慢!”身後忽聽人一聲斷喝,東方止低低喚了聲父親。

鄭裕眼中一喜,瞧向鳳輕言挑一挑眉。你瞧,大老虎出來了。鳳輕言將唇瓣牽一牽,您老厲害!

“呦,大司馬呼喚我們何事啊?”鄭裕轉身嘻嘻笑著:“你們府上不是不歡迎我們?”

這話分明滿是責備,偏他帶著一臉的笑。東方無淵將面色一沈,朝著東方止狠狠瞪了一眼:“都是犬子無禮,大司空這麽大年紀,該不會同一個黃口小兒計較吧。”

鄭裕呵呵笑,將胸膛挺的筆直:“自然不會,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他毫不猶豫拿眼睛瞧著東方止,滿面慈愛笑容和善,眼底卻精光四射。眼角眉梢似乎都在叫囂,快來道歉,快來道歉。

東方無淵面色一沈:“你下去吧。”

“父親。”東方止眼底一驚:“她……。”

“走!”東方無淵並未待他將話說完,甚至到底說的哪個他,也不打算探究。

東方止低了頭,道一聲告辭,走了。

鳳輕言瞧著那人背影若有所思。都說東方止乃東方無淵最得意的兒子,平日裏在大司馬府中說一不二,地位不同凡響。今日瞧著,他在東方無淵心目中的地位也不過如此。

“我府中涉及軍部機密較多,不便……。”

“不必客氣。”鄭裕微笑著揮揮手,將東方無淵冷幽幽語聲打斷:“我們來也不過幾句話,說完就走。”

“恩。”東方無淵也不客氣,站於原地瞧著鄭裕。你可以說了,儼然沒有請人進去的打算。

“我說什麽?”鄭裕瞪眼:“要見你的人又不是我?老夫不過是做個引路人。”

東方無淵眉峰一顰,忽然瞧向鳳輕言,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深意:“九千歲的事情,本官不便插手。”

“誰說要司馬大人插手?”鳳輕言微笑:“我是要送您天大的功勞。”

“哦?”東方無淵不動聲色,卻分明對她的話半點不信任。

“若是有人能解了梧州之危,是不是大功一件?”

“呵。”東方無淵冷笑。

鳳輕言緩緩說道:“梧州位置特殊,夏江王便是瞧中了這一點才會逃至此處。梧州府太守為人圓滑,未必真心實意幫助西楚。這種時候,除非朝廷對梧州用兵,以武力壓制,否則誰也無法保證會不會有一日,梧州府與夏江王勾結,成了西楚心頭大患。”

“淺薄。”東方無淵眼底浮起絲譏誚:“你以為只你一人能想到對梧州用兵?這法子自梧州告急折子到了皇上手裏第一日,便被否了。”

鳳輕言淺抿了唇畔,眼看著東方無淵眼底漸漸冷凝。

“梧州府外五十裏駐紮著玄天軍,玄天軍督統宗紹自封為帥擁兵自重。從不參與朝廷之事,不遵從兵部換防調令。這麽些年卻能與朝廷相安無事,你以為憑的什麽?”東方無淵瞪著眼。

鄭裕嘆口氣:“宗紹是個狠角色,原本為山匪出身。朝廷為保梧州安康將他招安,封了他一個地方團練。誰知他欺上瞞下,左右逢迎。數年下來居然叫他拉出只數量可觀的隊伍出來,自此盤踞整個兩江行省,即便兩江總督也得瞧他臉色行事。若是叫他知道朝廷對梧州用兵,只怕不能善了。”

“你明知其中厲害,還帶她來?”東方無淵冷哼。

言罷,東方無淵甩了衣袖,分明要送客。

“正因如此,若是有人能收服玄天軍,是否功德無量?”鳳輕言含笑,忽然開口。

“收服玄天軍!”東方無淵瞇了瞇眼,眼底分明藏著絲薄怒:“異想天開!”

“鳳輕言今日前來便是想請東方大人幫個忙。”女子揚眉,明潤眼底深處明亮如星:“請東方大人保舉鳳輕言前往梧州任職。”

東方無淵皺了眉,卻聽女子聲音如珠落玉盤。

“聽說梧州府兵教頭年邁請辭,梧州府正需用人。鳳輕言願意前往。”

鄭裕吸口氣瞧著她,眼底分明有幾分擔憂。

“鳳輕言前往梧州之後,若是能將夏江王緝拿歸案,自然因為東方大人保舉有功。即便失敗,觸怒宗帥,也是鳳輕言自己的事情,萬萬不會累及司馬大人。”

東方無淵冷笑:“若是本官保舉你前往梧州,事敗之後怎可能不累及本官?”

鳳輕言微笑:“世人皆知您與九千歲不合,鳳輕言又怎會聽司馬大人命令行事?”她將唇角一勾,忽然斂了眸中笑意:“自打鳳輕言進了司馬府,您以為您還能同我的事情脫了幹系?”

179夜黑風高殺人夜

東方無淵眸色一凝,惡狠狠瞪向鄭裕。鄭裕無奈聳肩,我是被冤枉的,我也被她蒙在鼓裏呢。

“前往梧州之事,對司馬大人有百利而無一害。若是成功,您大功一件。若是失敗也只能是我咎由自取,借著宗帥的手將鳳輕言除掉,也許正合了大人心意。”

東方無淵挑眉,鳳輕言分明瞧見他眼底意動。雖只一閃而逝,她卻瞧的真切。

“為何選上本官?你若求鄭裕,他必然答應。”

鳳輕言掩唇而笑:“大人,您才掌管兵部。”

所以,各司其職。找你就對了。

“本官可以答應。”

“但我有個條件。”鳳輕言微笑著豎起根手指來:“我要你聯合三公之名向皇上上書,解除對九千歲禁錮。”

東方無淵沈吟:“這事……。”

鳳輕言笑意漸漸幽冷:“你別無選擇!”

……

近幾日的上京百姓頻頻被朝堂中傳出的大消息所震驚。

這一頭還在為一個太監堂而皇之娶妻興奮連連,那一頭就聽說夏江王來了上京。還沒緩過神來便聽說內衛營統領鳳輕言被封了梧州府兵教頭,不日便要出京上任去了。

“這梧州府也真是的,怎的忽然就不許外鄉人出入?”

“可是呢,大家都是往來行走的客商。眼看著便要入了冬,若是不許入城過關,所有的貨物都得爛在手裏。”

有人幽幽嘆口氣:“血本無歸啊!”

“我堂堂西楚大國,宗帥統轄之地,居然有這麽一個混蛋糊塗軟骨頭的太守。下了這麽一個狗屁不通的混蛋命令,這不是坑人麽!”

“小聲點,到底是在別人地盤下,莫要叫人聽到了。”

“怕什麽?許做還不許人說了麽?那太守林康壽就是個軟骨頭!若不是宗帥病重,哪裏能叫幾個古蘭人給欺負到頭上來了?”

“宗帥可是個好人,咱們兩江行省能如此繁榮,全靠了宗帥。阿彌陀佛,老天爺定要保佑他長命百歲。”

“叫我說,宗帥未必是真的生病。你們莫非沒有聽說最近朝堂裏派了個什麽教頭下來?”

“小小一個教頭有什麽可怕?”

“你這可真是孤陋寡聞,這新來的教頭不是一般人,最近幹了不少驚天動地的大事風頭無兩。不但以女子之身當上了內衛營統領,還成了九千歲的正妃。”

“哪個九千歲?”

“西楚有兩個九千歲麽?就是你想到的那一個。”

“啊!”有人惋惜出聲:“好好一個女子真真……可惜了。”

“噓,小聲些,這種話莫要叫旁人聽見了。”

“怕什麽?這裏山高皇帝遠,離著上京十萬八千裏,誰能聽到?不過麽,那女人剛大婚就跑到這麽遠來,是不是對自己男人不怎麽滿意呢?”

“呵呵……這種事情,旁人怎麽好說?”

十方軟丈紅塵之中,但凡男人齊聚之處,關於女子的香艷事永遠都是最感興趣的話題。於是,男人們的興致忽然高漲起來,早將方才的抱怨丟在九霄雲外。笑聲鋪天蓋地響起,後頭的話漸漸不能聽了。

“啪”一聲,沈歡將手中酒碗重重丟在地上,面色冷凝如霜:“聽不下去了。”

才欲起身卻叫鳳輕言一把按住:“你做什麽去?”

沈歡皺著眉:“教教他們怎麽說話!”

鳳輕言緩緩松開手:“那你去吧。”

“此處人多的很,你最好直接打死了幾個。然後我的名頭就更響亮了。”

沈歡氣息一凝,忽然重重坐下:“你就叫人這麽編排你吧!”眼底分明藏著怒火。

“天下最難防範便是悠悠眾口,若在意這個,人得累死。”鳳輕言語聲淡淡,似早看破一切。面頰上竟帶著幾分世事寂寥。

她此生只願過的平淡而自然,最好叫所有人都不記得天下還有這麽一個人。如今卻……只能一日日行走在風口浪尖上。她緩緩將筷子放下,現在也想通了,天下紛亂,只有不斷變強方能立於不敗之地。平靜的生活得有強大力量做後盾,既然無法寄希望於旁人。那麽,便由自己來創造吧。

梧州府,你等著我。

“話說……”秋彤忽然怯生生開了口:“您這一路偷偷摸摸的趕來梧州,真的……好麽?”

“可不是?”柳從文撇嘴:“這一路上,咱們都快叫吐沫星子給淹死了。就咱們這幾個人靜悄悄到了梧州,氣勢也不足啊。”

“閉嘴。”柳從秀瞪他一眼:“公主自有公主的道理。”

“好咧。”柳從文微笑:“秀秀說什麽,我就聽什麽。”

“遠走上任,何必要氣勢驚人?微服出巡,體察民意也是極好的。”

她偷偷摸摸來梧州實際上只為了躲避一人。容朔那人素來高傲,待他知道是自己為他解除禁制之時,還不一定要多麽憤怒。與其面對那男人的暴怒,不如……躲遠點。

“你們都聽好了,今夜無論發生什麽都只管睡覺。任何人不得理會。”

眾人面面相覷,對這命令不明所以。鳳輕言卻已經緩緩起了身,將鞋底在地面上搓了搓,挑起些土熄滅了篝火。

“時辰不早了,都睡吧。”

眼看那人率先進了大帳,眾人也只得收了滿腹狐疑,隨著她一同進去。

早在三日前,他們就已經到了梧州府外。然而城門緊閉,外有重兵把守,沒有人出面解釋,只瞧見城墻上貼著張告示。說是古蘭叛賊夏江王於兩江行省出現,為防奸細混入梧州府,即日起不許外鄉人自由出入。除非有天玄軍大帥宗紹特批的條子。可惜,宗紹這幾日剛巧害了風寒。任何人都見不到他的面。

於是,梧州府外三裏處的小樹林就成了外鄉人們的聚集地。每日裏除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喝酒罵人之外,幾乎無事可做。

按理,鳳輕言拿著朝廷調令立刻就能入城去。但她並未如此,瞧一眼告示樂滋滋領著人也在林子裏紮了營。用她的話說微服私訪,體察民情非常好。

“啊!”

夜半時分,月明星稀。林中一角忽然傳出聲慘呼,淒厲悚然。一下子將夜空劃破,也驚醒了所有人。

“公主小心!”桑雲峰猛然睜開了眼翻身而起,才湊到了帳篷旁邊,便聽到帳篷外面腳步聲急促而紛雜。之後,一聲尖叫,響徹雲霄。

“救命啊,殺人了!”

180這些人,是我殺的

眾人驚醒,但見營帳外火光沖天,不斷有人影來往穿梭。間或有溫熱一道液體於天空噴灑,柔軟人體倒下,將四肢舒展漸漸僵硬。

“怎麽回事?”吳嬌嬌皺了眉:“聽上去似乎亂的很。到底誰和誰?”

鳳輕言微勾了唇角:“無論誰和誰都同你我無關。躺下,繼續睡。”

吳嬌嬌聲音一頓:“……哦。”

這麽亂,能睡得著?再瞧那人已然再度躺下,將身子一擰,面朝裏睡了。

這一夜紛亂,這一夜卻也寂靜。營帳內外儼然兩個天地,眾人震驚於賬外的廝殺。一個個和衣而臥手不離刃,唯有鳳輕言似乎全不在意。事實也如她所料,屠殺並未波及到他們的帳子裏。後半夜,四下裏忽然恢覆了安靜。

沒有殺戮,沒有呼號,沒有哭聲。甚至連風聲亦半絲不聞,這般寂靜反倒叫眾人越發不安。只鳳輕言一個似乎睡的極熟,一覺天亮。

推門而出,營帳外已成人間煉獄。腳下泥土褐的發紅,顯然被昨夜鮮血浸透。一腳踩上去能拉起粘膩血紅的絲線。微風過處,腥膩的味道叫人作嘔。鳳輕言一步步緩緩走著,並未去瞧地面上屍體。昨夜篝火邊談天說地那些人定然一個不留。

“一刀斃命,瞧起來不似山匪所為。”龍仇蹲在地上,將眼睛瞪圓了:“這個傷在頸動脈,一刀下去將動脈給砍斷了,失血過多而亡。這個割斷了喉管,這個……”

龍仇忽然皺了眉,砸了砸嘴眼底滿是嫌棄:“刀從後心入一下貫穿,居然逃跑?呵。”

眾人側目,這些都是普通百姓,行腳商人,被人拿著刀來砍,逃跑才是正確的反應吧?!

“居然還有人活著?”正前方忽然傳來聲驚嘆,腳步聲響,但見數人緩緩自營帳後踱出。

為首者二十出頭面如冠玉,一雙眼睛長的大而圓,眼底卻總似帶著那麽幾分氤氳,瞧上去並不精神。而他唇色極深,帶著幾分微微的紫。這樣的面容……瞧起來總覺哪裏不對勁。

“少……。”男子身後一黑臉大漢才說了一個字,就見他忽然回過了頭去。分明是大而無神雙眸中毫無意識的一瞥,卻叫五大三粗一個汗子打了個哆嗦,之後鼻尖上分明滲出了汗來。飛快低下頭,道一聲:“公子。”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試圖從那人一個字出思量出眼前人的身份。他要說的是少什麽?

少爺?這人並不似普通大戶家無所事事的紈絝。少東家?瞧他穿戴氣質絕不是商賈。少將軍?那人眼底無神,分明內力全無,不似軍人。

不得要領!

“公子。”黑大漢終於將氣息喘勻了:“林子裏只這幾個活口。”

“恩。”男子點頭:“那便殺了吧。”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這人到底何方神聖?說起殺人輕描淡寫,便如喝茶聊天一般隨意。

“想殺我們?”吳嬌嬌呵呵笑:“好的很,姑奶奶這幾天正渾身憋的難受!”

柳從文眼睛一亮:“終於能打架了麽?”

柳從秀點頭:“許你打個過癮。”

連翹:“茯苓你多遠一些,莫要噴到身上血。每次聞到血腥味你都得咳上半晌。”

茯苓認真點頭:“好。”

秋彤揪著手中帕子:“真的要打麽?我……我……不喜歡打架,更不喜歡殺人。可是……你們想殺了我,我更不想死。所以,還是你們死吧。”

龍仇桀桀怪笑:“這幾個根骨不錯,回頭不要跟我搶屍首。”

桑雲峰一言不發,抱著劍將鳳輕言擋的嚴嚴實實。

不過片刻之間,殺機盡顯。人人眼中均無懼意,細瞧,分明隱隱藏著幾分期待。便如暗夜中的狼忽然聞見了血腥,蠢蠢欲動。

男子瞇了瞇眼,將面前眾人細細打量,眼底漸漸浮起幾分鄭重:“你……。”

“架!”他才欲開口,忽聽身側管道上傳來急促馬蹄聲響。擡眼瞧去,大道上煙塵滾滾,居然來了數量龐大的一支隊伍。

鳳輕言也斂了眉目。那些人刀槍明亮,盔甲整齊,行動如風。這是……軍隊!

“梧州府典史杜越在此!所有人放下兵器,速速就擒!”馬隊中,當先一人面似重棗,將口唇緊緊抿了,不茍言笑。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城外屠殺是在昨夜。動靜極大,火光沖天。今日一早,天才亮便從城裏來了軍隊。到底來的算早還是晚?

“來。”杜越擡手指向人群:“將所有人綁了。”

“誰敢!”沈歡立刻冷了臉,一聲低喝挽起袖子沖在鳳輕言身邊。毫不掩飾周身殺意。她身邊眾人也一個個聚攏了來,將鳳輕言圍在當中。

“杜大人。”另一方那公子卻緩步上前,將手心一揚,笑語嫣然:“路經此處不及拜會,還請見諒。”

杜越原本滿面冷然,不過瞧那公子揚一揚手忽然變色,肅然起敬:“少……。”

“杜大人。”男子忽然開口:“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可以走了麽?”

杜越一句話叫人打斷卻並不覺惱怒,反倒朝他拱拱手:“公子請。”

“多謝。”

眼看那公子領著自己手下人大搖大擺揚長而去,竟無一人攔阻。鳳輕言心中越發震撼。又是一個少!那人到底是誰?手中扣著何物?居然叫堂堂梧州典史如此恭謹?

“將這些賊寇速速綁了!”

杜越一聲令下卻見那公子忽然回過頭來:“杜大人,敢問一句,因何要將這些人緝拿?”

“下官今日巡查至此,驚見血案滔天。現場只這幾人形跡可疑,自然要將他們帶回到城中查問。”

“呵。”沈歡冷笑:“莫非剛才叫你放走的那些不是人?”

“沈歡你這麽說可不對了。”吳嬌嬌媚眼如絲,飛快朝著杜越和年輕公子掃去:“這為大人又不傻,哪裏瞧不出眼前那些個也是人。不過,卻是他得罪不起的人。莫說這些人殺了些無關緊要的百姓,即便要拿著刀去殺他,只怕他也會拍手讚一聲殺的好呢。”

柳從文搖頭晃腦:“以權謀私,有奶就是娘啊。”

柳從秀瞪眼:“又亂說話!都是男人哪裏來的奶?分明是欺軟怕硬,柿子專撿軟的捏。”

柳從文笑瞇瞇,眼睛亮晶晶:“秀秀說什麽都對。”

眾人點頭:“原來如此!”

“大膽刁民!”杜越一張微紅面龐氣的發綠:“如此胡言亂語,詆毀朝廷命官。公然殺人還敢如此猖狂,找死!”

“杜大人怕是誤會了。”誰也不曾想到,那年輕公子忽然開了口。語聲低緩而平淡:“這些人,是我殺的。”

181進城

這一句不啻於驚濤駭浪,如在滾油鍋中陡然倒進了一瓢冷水,立刻能炸開了鍋。

眾人側目,即便是鳳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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